寫在「情報販子」修訂版出書前頁
第一章　虎頭捉虱
第二章　情報交易
第三章　移花接木
第四章　一錯再錯
第五章　道高一尺
第六章　魔高一丈
第七章　入穴擒虎
第八章　騙子戰略
第九章　千里仇蹤
第十章　以騙應騙
第十一章　草木皆兵
第十二章　弄巧成拙
第十三章　風流情種
第十四章　杯弓蛇影
第十五章　狡兔三窟
第十六章　雙雄鬥智
第十七章　偽美人計
第十八章　疑雲疑雨
第十九章　妙手空空
第廿章　恐怖鬼屋
第廿一章　甘拜下風
第廿二章　胭脂陷阱
第廿三章　攻心為上
第廿四章　女人禍水
第廿五章　突擊之戰
第廿六章　三探鬼屋
第廿七章　緋色羅網
第廿八章　一敗塗地
第廿九章　山窮水盡
第卅章　一線生機
第卅一章　扭轉乾坤
第卅二章　天羅地網
第卅三章　假戲真做
第卅四章　鬼計多端
第卅五章　與鬼為伍
第卅六章　討價還價
第卅七章　鈔票攻勢
第卅八章　銀貨兩訖
第卅九章　魔消鬼散
第四十章　恩怨分明

《情報販子》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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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情報販子」修訂版出書前頁

　　情報販子一書是民國四十三年開始在大華晚報連載的。民國四十四年由臺北的兄弟出版社初版出書，不到一年已經多次再版，在後又由呂氏春秋出版社再版過。迄今，已經有過多少次再版，總銷書量冊數多少，筆者已無從記憶。

　　今天，名人出版社重新編排，以最新之版本出書，將此書的生命重新延續下去使筆者至感欣慰。筆者寫書向愛塑造出一個奇特的人物，如書中的駱駝，其貌不揚、機智過人，由他的醜陋而表達美好的人格。迄今仍受讀過該書的讀者讚賞難忘。

　　「情報販子」也曾拍過電影，由當年香港紅星虂紅小姐飾于芄，井淼飾駱駝，王琛飾夏落紅，李溯飾馬白風，現在的名導演李行刮光了頭飾匪酋李統，唐紹華先生執導，轟動一時。

　　現在香港的佳藝電視公司正改編為連續劇，易名「千王之王」，正在錄影之中，預定明年元旦日開始在黃金檔期中推出。

　　重新校閱此書時，發現故事中當年的「越南戰爭」尚是法國屬地，法軍尚全力以赴，事過境遷，美國人陷身泥足，至今又淪入赤化，數千萬越南人民陷於奴役，撫今追昔，不免有令人吁稀之感。

　　以上數節僅為增加讀者閱讀此書的趣味，當它是「序」，也無不可。

　　費蒙

　　民國六十六年十一月廿六日

第一章　虎頭捉虱

　　戰爭與和平之間，有政治掮客。

　　間諜與反間諜之中，有情報販子。

　　香港西營盤的半山區，有著一條稱為「醫院道」的馬路，那地方，醫院特別的多，而且有一家歷史悠久規模龐大的「那打素醫院」，也許就是那條馬路因此得名。

　　路面彎曲而傾斜，依著山勢地形開闢，柏油舖的路面，也還相當的寬闊，有公共汽車的行駛線。因為馬路是順山勢開闢而成，左面是一道用石頭砌成的山牆，山牆上面又是一條馬路，這就是香港有名的華貴住宅區「堅道」。沿著馬路，樹木蔥翠，濃蔭蔽空，環境點綴得十分優美。

　　但因為地段的關係，這地區並不怎樣熱鬧，高樓大廈的洋房很少，機關商號也不多，大半為住戶人家，及星散的零售商店。建築物都是順著山勢築成，排成梯形，高矮不一，有些二層樓的房屋，它的窗戶就和馬路的路面成水平線，當中是一道深坑，下望才是底樓，住戶人家必需要落下一行很深的石階才能進入屋子。

　　在醫院道中段，正對向普仁街東華醫路的側面，有著一座三層四開間門面的樓宇，原是租賃供人居住的公寓，但是在去年春季卻改變了。門面經過裝修，佔了左半面的兩個門面，兩旁裝上玻璃櫥窗，將當中的石柱除去，開出一個平面的大門。由石階上去，是寬大的敞廳，兩旁全都空著，當中裝置一行長型的玻璃櫃檯，沿牆釘滿格子板架，儼然一個大商號的裝置。

　　開幕的那天，掛出一塊漆有五星旗的「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招牌，大家才知道原來是共匪散播紅色毒菌的新機構。

　　以那間公司而言，顧名思義，自然是售賣書籍文具等類的用品。但既然於做買賣，為什麼要選擇這種偏僻冷靜的地點呢？不消說，內中自然另有原因。

　　開幕的時間是上午九時，其時賀客雲集，汽車階級不少，全是些紅色重要份子。場面舖張揚厲，而且還請來一位名列影星的交際花剪綵。當銀亮的剪刀將攔在大門口間的紅綵剪斷時，從三樓頂平臺掛下的一串足有四丈餘長的鞭炮便燃著了，劈劈拍拍，震天價響，替平靜了上百年的醫院街造成空前未有過的熱鬧，把醫院裏的病人全驚擾得不得安寧。

　　晚間筵席大開，觥籌交錯，人聲喧囂，直至午夜始告酒闌人散。等到客人相繼離去時，醫院道才回復了原來的平靜。

　　正當工役收拾殘席之時，突如其來地有人打來一個奇異的電話。

　　「我要找你們的潘總經理說話！」對方的喉嚨蒼老，發音低沉，使人很難聽得清楚。

　　「你是誰？找總經理有什麼事？他喝醉酒啦！」接電話的是總經理的女秘書于芄小姐。

　　「不要問我是誰？妳們號稱替人民服務，我卻是替妳們服務，妳們開的是供應社，供應的是文化，我供應的也是文化，叫妳們的總經理來聽電話就是了……」對方又說。這幾句話的聲音，比較響亮，聽得分明。

　　女秘書于芄聽到這一種含糊其詞的說話，以為是什麼無聊的人，故意來開玩笑，勃然大怒，罵了一聲：「豈有此理……」憤然將電話掛斷。

　　這個電話是裝置在總經理室內，距離書店的門市部，還要越過一個寬大的辦事處。于芄小姐剛走到辦公室的門口，電話的鈴聲又響了。

　　于芄怒氣沖沖走了回來，執起電話筒，又出現了方才的聲音：

　　「小姐！妳的臉孔長得非常漂亮，但是妳的頭腦，卻不如妳的臉孔。我有情報賣給你們，快叫妳們的總經理來說話！」

　　「情報？……」于芄表示驚詫。

　　「對了！有情報廉價出賣！」

　　「你是誰？」于芄改變了語氣急問。

　　「我是販賣情報的──不必多問，叫妳們的總經理來說話就是了！」

　　「……你等著……」于芄放下聽筒，匆匆離開了經理室。

　　上樓的樓梯的裝設在門市部的末端，有著一條深長的走廊通進去。由經理室出辦事處，有一個側門，是直通至樓梯口間的，這樣一來就不需要經門市部繞大圈子了。

　　二樓是貯書室，及一個密不透風，四周裝置防音板的會議室，用來作他們書店以外的機密活動。三樓才是宿舍，那局勢有點像旅館，當中是通行的走廊，兩旁排列著房間，總經理的寢室是在靠街面的位置。

　　于芄來到總經理的房前敲門。

　　「誰？」一個洪亮的聲音發自房內。

　　「潘總經理，有奇事發生了……」于芄喘著氣說。她是個初出茅廬，未見過世面的女郎。

　　總經理潘文甲是個身材高大，禿頭頂，闊下巴，粗眉大眼，年約五十餘歲的中年人。他並沒有喝醉酒，只因為這間公司籌備倉促，他負有特別重大任務，雖在開張時候，也得於百忙中抽出時間來策劃今後的工作發展。

　　原來，這間所謂「文化供應公司」開門做生意，只是一個幌子，實際上是共匪新成立的一個「滲透性」的間諜組織。這組織並非屬於匪政權的特務機關「社會部」或「統戰部」的管轄，而是共黨「中央政治保衛局中南局華南分局」民族指揮部直轄下的一個機構，任務是指揮赤色文化嘍囉，宣傳文化毒素，及蒐集國際情報。

　　因為香港瀕臨鐵幕的邊緣，地理上成為國際間諜活躍的中心，「情報貿易」的市場，所以這個機構在蒐集情報一方面，有其很大的計劃。尤其當前的局勢，韓國停戰實現，共匪的侵略陰謀，向東南亞方面急遽發展，共匪為了配合這個新的陰謀，間諜組織在香港就更顯得重要。這就是「華南文化供應公司」成立的原因。

　　潘文甲是個老特務，尤其擅長滲透工作，在匪政權的「社會部」、「統戰部」全擔任過角色，為匪政權建立過功績，地位也相當的高，共黨的組織對他非常信任。這個「文化供應公司」，選定由他來負責主持，從這裏就可以看出共匪對他的信任，和他具有了何等樣的才幹了。

　　這時，潘文甲打開了房門，向于芄小姐說話：「什麼事情，值得大驚小怪的？」

　　「有一個奇怪的人，打電話來，一定要和你說話！他說有情報出賣……」于芄急切地說。

　　「我們得小心！也許有人想藉此來探聽我們的公司真相！」潘文甲顯得很機警。

　　「他的電話來了兩次，一定要和你說話……」于芄有點尷尬。

　　「嗯，」潘文甲眨著眼睛一想，便匆匆下樓而去，他在懷疑整間公司的電話很多，而這個打電話人偏挑選了總經理室的一個，也許會有什麼苗頭。

　　住在總經理鄰室的是潘文甲的侍衛何澄，他聽得總經理下樓，便急忙趕出來，追隨左右。

　　樓下貿易部的幾個工友在收拾殘席，潘文甲不理會這些，從側門走進經理室，執起聽筒便說：

　　「喂！朋友──你貴姓？我就是這裏的總經理潘文甲──有什麼指教嗎？」潘文甲兩眼翻向天花板上，凝神注意傾聽對方的答話。

　　首先，對方發出了一陣格格的笑聲，接著，那蒼老而低沉的聲音開始說話：「是潘大經理嗎？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貴公司新張之喜，我特來道賀，恭喜，恭喜，恭喜……」

　　「你貴姓？」潘文甲再追問一句。

　　「我的姓名很多，多得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和你談交易，暫時還不知道應採用那一個名字好；不過，沒名沒姓又不行，這樣吧！你們共產黨慣好指責別人為戰爭販子，又慣好標榜自己為和平使者，我是一個商人，既不販賣戰爭，又不販賣和平，做的是情報買賣，販賣的是情報，你不如就暫時稱我為情報販子吧……」

　　這些不倫不類的話，瘋瘋癲癲，閃閃爍爍之中又帶著有點挖苦性質，使潘文甲大惑不解。這時，他已有點惱怒，便高聲說：

　　「喂！朋友，你到底有什麼事情？……何不直說？」

　　「我有情報出賣，要嗎？價錢公道，貨色地道。」對方的嗓子也變得大了些。

　　「我們這裏是文化供應公司……」潘文甲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共產黨中央政治保衛局中南局華南分局香港特派室主任』。我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做這種事情，該瞞糊塗人，別瞞明眼人。我做買賣得找尋對象，像你這樣的主顧，正是我的財神爺；像我這樣的買賣，正是你飛黃騰達，立功紅朝的踏腳石。大家彼此有利，千萬不可錯過機會……」

　　「……」潘文甲是個老特務，這樣的對手，畢生還沒有遇過，剎時弄得窘態畢露，兀自說不出話來。

　　「潘總經理，你聽著！我的情報是關於越南三邦及法軍下半年度的平亂計劃。這計劃包括經濟計劃，如何接受外援，以及三邦的一個秘密聯合協定，並且還附有『紅河三角洲』地帶的三個軍事新部署的藍圖！」

　　潘文甲怦然心動。他想：「我潘文甲，榮膺新命，擔任現在的秘密職務，假如一出馬就收獲了這份重要的情報，這個功勞，可真不小，就等於鞏固了今後的地位。」

　　做情報是不擇手段的，不管對方的立場如何，只要摸到些許線索，就不能放過。潘文甲雖然懷疑打電話的人，也許是敵對方面以試探的方式來摸索「文化供應公司」的業務性質，但是潘文甲仗著自己有了數十年的特工經驗，也就不認為這是一件冒險的事情。而且對方所要出賣的情報，是有關越南三邦及法軍下半年度的整個平亂戰略，在情報價值方面，縱然冒險以求也是值得的。假如事成，他在組織上的聲譽，更要身價百倍了。便斷然回答對方說：

　　「我們怎樣接洽？」

　　對方報來一陣嘻嘻的笑聲，笑得非常調皮。說：「潘總經理不愧為眼光獨到的老幹家，現在幾點鐘了？」

　　潘文甲看過手錶說：「十二點廿五分！」

　　「請在半個小時內把你們貴公司上上下下所有的爪牙，全部遣出，獨留閣下一人在經理室中等候，本人是非常遵守時間的，準在一時整，登門拜訪。同時請把大門打開，燈光熄滅，本人慣在黑暗中活動，最怕燈光！」

　　潘文甲再想說話時，電話已經掛斷，回復嗡嗡之聲。他默默的掛上聽筒，皺起眉宇，咬著嘴唇，心中暗自忖度著：這個自稱「情報販子」的人該是個怎樣的人物，說起話來故意裝瘋賣傻，不倫不類，但卻可能非常機警刁鑽。假如真的照他的說法去做，把整個「文化供應公司」變成一座空城，僅留下他一個人，萬一出了什麼差錯，他這個情報室主任的頭銜就會告吹了。

　　潘文甲想到此處，不免疑竇叢生，感到困惑。他的隨從衛士何澄和女秘書于芄，一直呆立在他的身旁，默默向他望著。

　　「總經理，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何澄首先開口向他說話。

　　潘文甲如在夢中驚醒，再看看手錶，便吩咐何澄說：「快命令全體人員集合！」

　　這間「文化供應公司」表面上是商店組織，實際上如同軍事機構一樣，命令一出，絕對服從，不管喝醉了酒已經回到宿舍裏去睡覺的職員也好，留在門市部正在收拾殘席的工人也好，奉到命令，都以最迅速的行動，趕到辦公室內集合。

　　整個公司上下的員工，除了總經理潘文甲，女秘書于芄，侍衛何澄以外還有十一個人。

　　副經理馬白風──實際上他是特派室副主任，輔導潘文甲指揮行動，策劃工作。也是個老特務。

　　會計員陳銳功──是電報員，密電碼編譯。

　　出納員胡大號──兼總務、管理情報資料檔案。

　　事務員譚天──外勤行動組長。

　　事務員畢熱──外勤行動副組長。

　　事務員伍月雲──外勤行動員。

　　事務員張福泉──外勤行動員。

　　編輯孫可夫──俄文翻譯。

　　工役薛阿根──狙擊手。

　　工役石保富──狙擊手。

　　火伕湯胖──打手。

　　所有的員工，全是黨方面派過來的，沒有一個人是在當地僱用的，這批人全經過特務訓練，有著工作經驗，而且得到黨的信任。所以這一支人馬，可以說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實力堅強，足夠在香港這小天地裏展開他們的陰謀活動，而且在必要時，還可以由「統戰部」及「社會部」香港秘密機構裏調出人馬，聽候差遣。

　　這時，所有的人馬，全集中在辦公室，聽候首腦的命令。在午夜裏突然集合，使大家都感到將有重大的事情發生，而且這正是剛開張的第一天。

　　「各位同志，現在發生一件奇怪的事情！」潘文甲以訓話方式說話：「我們要傾全力應付，今天的事情，可能使我們以後的工作順利展開，得到成功；同時，萬一出了差錯，也可能使我們全盤計劃傾覆，希望大家依照命令行事，不得稍有偏差……」

　　這幾句話聽來茫無頭緒，使所有的人面面相覷。

　　潘文甲又說：「各位請馬上準備槍械──薛阿根是神槍手，可以潛伏在樓梯口間，未奉到命令時不許妄動；石保富潛伏在廚房，假如有動靜時，要扼守交通要道，防止有人逃脫！」

　　薛阿根和石保富全是幹土匪出身的老粗，因為槍法好，得到共黨的賞識，特別提拔，訓練成為特務狙擊手。他們對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原是老內行，現在派到「文化供應公司」裏來掛名做一名工友，本為混淆他人耳目，但表面上一切打雜的事情，仍是要做，這確使他倆感到苦悶。現在聽說要用他們了，便欣然色喜，磨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就展開廝殺。

　　「湯胖！你現在一肚子油脂，赤手搏鬥還行嗎？」潘文甲在嚴肅中又帶著輕鬆的態度說話。

　　「三四個人沒有問題！」這位掛名廚師的回答。

　　「很好！」潘文甲伸手在他的肩頭上重重一拍，說：「你到經理室裏去，潛藏在窗框背後，用窗簾捲著身子，不許妄動，有人到經理室裏來和我談判，你聽見我的命令，就出來擒人！」

　　湯胖的頭腦簡單，聽過命令之後，就匆匆向經理室趕去。

　　「最低限度，你帶一把刺刀，防身之用！」潘文甲再關照他說。

　　「潘主任，到底是怎麼回事？」副經理馬白風問。「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嗎？」

　　「別多問，你帶領沒任務的同志，迅速離開公司，約過兩個小時後回來！不過，你在約末隔二十分鐘的時光，可以打一個電話給我連絡，就知道有無異動了！」

　　這項命令使馬白風摸不著頭腦。「潘主任！難道有什麼危險性嗎？」他再問。

　　「為組織工作，我不計生命危險！」潘文甲說得非常冠冕堂皇。「你以後不要稱我為潘主任，我是總經理！」

　　馬白風的地位，也是個副主任，比潘文甲僅低一級，他感覺到潘文甲當著眾人向他申斥，是故意給他難堪，頓時面紅耳赤，在忿懣情緒之下，便立刻指揮所有沒有任務的人，準備離開公司。

　　「哦！還有……」潘文甲忽然又喚住一名同志。「畢熱，你也是一名好打手，你留在門市部，潛伏在書桌子底下，看見人進來，就馬上將門偷偷關上斷絕他的退路！」

　　畢熱應命留下，他是個特務行動員，在習慣上，奉到命令首先檢查槍械。

　　「還有我呢？總經理！」他的保鏢何澄說。

　　「你跟隨馬副經理出屋，知道嗎？」話中的用意，就是要盯住馬白風。

　　一切準備就緒，畢熱躲藏在門市部，薛阿根伏在樓梯口，石保富藏匿在廚房，湯胖躲在經理室窗簾後面，馬白風帶領其他的人員離去，整間屋子的電燈全滅了，剩僅下經理室內辦公桌上的一盞檯燈，發出暗淡的光亮。

　　潘文甲和于芄小姐安靜地坐著，等候情報販子光臨。

　　時間還差三分鐘就是整整一點了，潘文甲的心中忐忑不安，到底這個怪客會不會來？他真實的企圖是什麼？疑雲一團，不可捉摸。

　　「于芄小姐，妳的手提包在麼？」潘文甲說話時故意裝作非常鎮靜。

　　「在手中呢！」于芄小姐的嗓音顫動著，下意識地打開她那精緻的尼龍手提包。原來，她的手提包中藏有一支小型的「白郎寧」手槍，她拉開槍膛，檢查了彈藥確實上了「紅膛」，把保險鈕扳開，作應變的準備。

　　潘文甲向她頷首微笑，于芄小姐才把手提包重新關上，再看看壁上的時鐘，還只差一分鐘了。那根紅色的秒針，有節奏地跳動著，和她的心房跳動相比較，是慢得多了。這時，門戶洞開，空氣死寂，差不多連呼吸的聲音也可以聽得見，潘文甲燃著煙捲，處處表露他的鎮靜沉著，但是他的眼睛卻老盯住腕上的手錶，又時常轉移視線到門外。

　　一點整了，沒有絲毫動靜，他們兩人同時對這位自稱最守時間的怪客起了懷疑。突然間，電話響了，于芄小姐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陣戰慄。

　　潘文甲執起話筒。「喂！……」

　　「哈哈……」同樣是那個古怪蒼老低沉的嗓子，先是吃吃地笑了一陣，隨後沉著嗓子說：「潘總經理，由你的性格和行事就可以說明共產黨全無信義！俗語說得好，『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你既然相信我，請我到貴公司談交易，何需設伏重重，充滿了殺機。你們的組織連你在內，總共十四個人，出來了八個，還有五個那裏去了？你設伏的動機是要捉我嗎？簡直太笑話了……嗯，讓我想想，大門口一個，樓上一個，房間內兩個還有一位女士。嗯，恰好五個，佈置得太周密了。不過，我絕不怪你，因為這是你們共產黨的看家本領。同時，還要請你放心，把氣量擴大一點，我們以君子風度談交易，絕用不著動武力，請你把那幾個埋伏打手請出來。我再等你二十分鐘！再見。」那個人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完，電話又掛斷了。

　　潘文甲被這一頓冷嘲熱諷的搶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會，才咬牙切齒自言自語說：「奇怪！我們組織裏出了奸細不成？為什麼他會知道這樣清楚？」

　　湯胖已經等候得不耐煩了，探出頭來問話：「潘主任……不，總經理，那個傢伙出了什麼花樣麼？」

　　「湯胖，你出來！」潘文甲說：「你和薛阿根、石保富、畢熱三個人一同出屋子去，隨便到什麼地方去玩上一個鐘點回來，這裏已不需要你們了！」他知道到這種關頭，不冒險是不成了，毅然發出這項命令。

　　當湯胖向三個分別埋伏的同志傳遞這個命令時，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不許有何疑問，只好離去。

　　潘文甲留下于芄小姐一人，這原因自然是多上一個人可以有個照應，壯壯膽子，而且于芄是他的女秘書，留在身旁也正有藉口。同時，他知道這位自稱情報販子的人，可能有眼線潛伏在屋外，注意屋子內的動靜，在湯胖三人出屋之際，他的兩眼偷偷地向屋外掃射了一番。

　　但是他所看見的是什麼呢？夜色深沉，路面是黝黑一片，昏暗的燈光，把雜亂的樹影映成網狀的花紋，增加了恐怖氣息。馬路的岔巷很多，潛伏幾個人是非常容易的事，尤其在石塊砌築的山牆上，亂草萋迷，黑黑的一片，在微風的吹拂下，亂草和樹叢都在抖動，更難分得出是否有人隱藏其中。

　　潘文甲眼看著湯胖三個人遠離去後，因為不願意表示懦弱，死盯著屋外不放鬆，匆匆回返經理室中，他在書桌底下的夾層抽屜中，取出了三支手槍，全上了子彈。一支插在腰間，一支藏在檯燈底下，用報紙壓蓋著，隨時就可以取到手中，另一支卻藏在椅子的坐墊下。

　　「于芄！祇剩下我們兩個人，來應付這個奇異的局面了。」他一面說。

　　于芄已是神不守舍，胡亂地點頭作答。

　　時鐘的長針剛指在一時二十分，電話又響了。潘文甲迅速取起話筒，自然又是那怪客的聲音。

　　「喂，潘文甲！還有一個女人呢？不捨得放她出來麼？你們共產黨老是忘不了財，離不開色……」

　　「喂！朋友，這位小姐是我的女秘書，你既要和我談生意，我沒有秘書怎麼行？你堂堂的男子漢，難道說怕一個女人不成？……」

　　「好吧！就算是你的女秘書，我們第一次交易，留下她給你壯壯膽子也好，麻煩你再稍候幾分鐘，我馬上就到了。放心，絕對是單人匹馬！」

　　豁朗一聲，電話掛斷了。

　　「好厲害的傢伙……」潘文甲吁了口氣，暗自忖度。由剛才的幾句話證明，那情報販子確實派有人潛伏在屋外窺探動靜，否則在短短的時間內，怎麼會知道湯胖三人已經離去，而屋內仍留下一個女人。

　　潘文甲正襟危坐，靜候怪客駕臨，在納悶與恐怖的籠罩下，似乎空氣都凝結了。于芄小姐的胸口，「撲通撲通」地隨著壁上的時鐘跳個不停，這是整個環境下僅有的聲音。

　　從經理室門直向大門口望去，兩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過了很久，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要是有人故意開我們的玩笑吧……」潘文甲的話還未說完，只見大門口間突然飄進一個人影。「來了……」他驚訝失聲地叫起來。

　　更吃驚的是于芄小姐，顯得有些張惶失措。

　　隨著一個黑影踏進了屋子，個子很小，態度龍鍾，搖搖幌幌向經理室大踏步走了進來。

　　潘文甲首先站起來，恭迎這位怪客。于芄小姐卻神色不安地緊捏著皮包。

　　來人越過了黑暗處，接近了燈光，他們才看清楚了他的面孔，在一頂寬邊的大呢帽下，首先入目的是一個朝天的岔鼻子，兩顴高聳，稀稀疏疏的幾根八字鬍，一排匏牙齒，黃得可以滴油，尤其前面的兩顆門牙，簡直像一隻老虎鉗子；滿臉皺紋，瘦得像個「人乾」，相貌平庸，與電話中的逼人聲勢，竟是如此不相稱；就是兩雙光溜溜地眸子，炯炯閃爍，帶有充分機智。

　　個子不高，駝背弓腰，似乎營養不良，年紀約在六十來歲，舉止龍鍾，穿著一套陳舊滿染油漬而不合身材的藍格子西裝。那件白襯衫的領口，已可以擠得出油垢，還結上一個紅花點的大領結，說他像個紳士吧，又是如此地不修邊幅；說他是個窮酸吧，又是整套的行頭。不過恁怎樣看去，也不會嚇倒人的。

　　「累兩位久等了！」他露著黃牙，似笑非笑地首先說話，那聲音正如電話裏的一樣。

　　「請坐請坐……」潘文甲以禮相待，用手比著辦事桌旁的沙發椅，請來客坐下。還遞出煙匣：「請抽煙。」

　　這傢伙倒是大模大樣的，老實不客氣地坐在沙發椅上。抬起了一條大腿，不住地搖幌，摸起一根香煙，翹起嘴唇啣著，還在等候別人替他點火呢。

　　于芄小姐的情緒過度緊張，緊捏著手提包僵呆地坐著，還不斷的疑神疑鬼，注意屋外有沒有另外的人闖進來。還是潘文甲比較老練，充分表現了鎮靜，這自然是因為這位平庸的來客，並不顯得怎樣可怕，使他的緊張心情，為之鬆弛。燃著打火機，替這人將香煙點上。

　　「一般人對你們共產黨多不信任，」這位怪客深深吸了一口濃煙，悠閒的吐出煙圈，慢吞吞地說：「但是我卻無所謂，就拿這根香煙說吧，我就敢抽，即算中了毒，也沒有甚麼！」說完，就打了個「哈哈」。潘文甲為表示並無此種陰謀，自己也燃起一支，隨後禮貌的問了一句：「請問貴姓？」

　　「情報販子！」他毫不考慮的回答。

　　潘文甲有不悅之色，但仍是忍耐著一笑置之，繼續說：「你自稱為情報販子，一定是為販賣情報而來了……」

　　「當然，」情報販子說。「我要的是錢，你要的是情報，我們各取所需，兩得其便。錢，你們是不在乎的，情報，我可以大量供應──我們先談談如何？」他擺出一副市儈面孔，欲擒故縱，使潘文甲感到厭惡。

　　潘文甲仍然忍耐著，說：「我不看過貨色，如何能定得出價錢呢？」

　　「好吧！我為了脫貨求現，除了廉價出賣之外，還要歡迎參觀哩！」這時他才脫下了呢帽，用積滿了黑垢的長指甲，在那光禿的頭頂上搔了一陣，才慢吞吞地自衣袋中掏出一個大公文封套，拆開封口，抽出厚厚的一疊文稿，笑盈盈地雙手遞到潘文甲的跟前。又說：「看過貨色後再談價錢也好，免得你說我漫天要價──不過千萬不要就地還錢就是啦！」

　　潘文甲慌忙展開那疊文稿，于芄小姐也伸過頭來觀看。那些紙張全是薄得透明的防水油紙，用藍色複寫紙抄錄的，字跡細得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得清楚，上面全是法文，潘文甲一個字也看不懂。費了幾許周折，擔了多少驚險，好容易才看到這份情報，那知道竟然一個字也看不懂，潘文甲未免有點懊惱。再翻閱下去，還好，有三張藍圖，是用晒圖紙晒成的。潘文甲在沒有派到香港來之前，曾奉命到越南去視察過，對越南的地理較熟，一看知道是「紅河三角洲」地帶，圖上繪註了許多軍事符號，證明確是軍事部署的藍圖無疑。

　　潘文甲再想仔細看下去，情報販子已經伸手將那疊文稿藍圖搶了回去。同時馬上以手指著于芄小姐的手提包，瞪大了眼睛高聲說：「小姐！妳該放下妳的手提包啦，我們做買賣談生意，用不著這樣的緊張呀！要知道這地方是香港，帶私槍是違法的！」

　　這句話分明是鎮壓他們的衝動，制止對方動武的念頭，于芄小姐張惶失措，他怎會知道手提包中有手槍的？潘文甲也目瞪口呆，眼看著這個怪客，表面上雖是老態龍鍾，實際上卻是個機警過人，敢作敢為的角色呢。

　　「貨色已經看過，我們該可以談價錢了吧！」情報販子說。

　　「你要多少錢呢？」潘文甲問。

　　「我不討價，你能出多少呢？」

　　「法文我看不懂，在沒有知道內容以前，我不能出價錢！」

　　「老早就告訴你了，是越南三邦及法軍下半年度的平亂計劃藍本，包括經濟，接受外援，及三邦的秘密協定……」

　　「你可否把這疊文稿交給我，讓我找人翻譯驗明，我們明天再談價錢？」

　　這位情報販子，露出黃牙哈哈大笑。連忙又沉下嗓子尖酸刻薄地說：「潘大經理，你是個老特工，這種話真虧你能說得出口，你何不乾脆說明要把這疊文件拿去全拍上照片，拍完後再還給我，這一來情報也有了，功勞也有了，一個錢也不要花，這種交易多上算呀！可惜我也是個『老油條』，這種當不會上的，你枉費心機了！」一面說著，一面把那疊文件小心翼翼地摺起，又異常珍貴地把它重新裝到公文封套之內。

　　潘文甲的面孔再次脹得發紫，這是他在共產黨的特務圈子裏未曾有過的難堪。他自認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煞，誰遇著他，也得讓他三分，尤其是手底下人，在他面前，更是連個屁也不敢放。現在為了一份尚未判明價值的情報，被這個其貌不揚的怪客接二連三的挖苦，冷嘲熱諷，肆無忌憚，而且還當著女秘書的面前，使他感到威嚴掃地，無以自容。

　　潘文甲的臉上火熱，心中也是火辣辣的，恨不得馬上拔出手槍來和這怪客拼鬥，以武力搶奪他的情報；但是又一想，「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傢伙雖然表面平庸，但既然有膽量單人匹馬闖進來和他談交易，定有來頭。而且大門洞開，有何等樣人潛伏在外面策應，正自不可預料。

　　「怎麼樣？假如沒有誠意交易，我們便作罷論！」情報販子又說：「反正你們共產黨在香港潛伏的特務機構很多，這裏交易不成，我還可以另找別處；不過我是看在你們新張之喜，想討個吉利罷了！」

　　情報販子的話意，暗示得非常明顯，假如潘文甲失去這個機會，使這份情報被其他的機構得去，在共黨的特務圈子內，便充分表現了他的低能了！

　　「但是你總得有個辦法，讓我把文件的價值判明呀！」潘文甲再三忍耐著說。

　　「行，有辦法，不過請你先出個價錢！」情報販子說。「情報的內容就是越南三邦及法軍的下半年度平亂計劃……我已經說過三遍了！」

　　「價錢還是由你要好。免得多費唇舌！」潘文甲說。

　　「好吧！那我就老實不客氣了，」情報販子說時，揚起了拳頭，伸出了大姆指和小指來幌了一幌。「六萬元！咳！」他咯了一口痰，「噗」的一聲吐到地氈上。「不過第一次和你們交易，我可以八折優待──六八四十八，好吧！就四萬八千元，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不必囉嗦了！」

　　潘文甲又是一楞，四萬八千元差不多是他們整間文化供應公司經費的一半，這傢伙算得準，要得狠，手段確乎夠辣。

　　「好吧！就依你的。」潘文甲應允了。他有應承了再說的意味；「但是你怎樣給我驗明情報的真實性呢？」

　　「這樣！」情報販子說。一面，他又重新拆開那個封套，將文件鄭重抽出，摸出古董似的老花眼鏡，戴上鼻梁，似乎他還能看得懂法文呢。只見他一張一張，細細地看，嘴裏嘰哩咕嚕，喃喃有詞；一面用指甲不斷挖鼻孔，把挖出的污垢彈落到地氈上。

　　潘文甲一心在注意著那疊文件，對這個情報販子的齷齪行為，不大理會，祇有于芄小姐皺著眉宇，呶起了櫻唇，感到陣陣噁心。

　　「嗯，對了！」情報販子忽然自文稿中摘出一頁，交給潘文甲說：「這一段是記載越南三邦會議的尾聲，無關重要，就交給你去驗吧！你找人翻譯出來，就可以知道整個文稿的價值了！」

　　「我要的是藍圖！」潘文甲說。

　　「那也行！」情報販子復自衣袋摸出幾張照片，找出其中一張撕成四份，將上下斜角的兩份交與潘文甲，說：「假如找專家查驗，就可以知道不是偽造的──你什麼時候可以給我答覆？明天如何？」

　　「你住在什麼地方？可否留給我一個地址，我決定後，馬上登門拜訪……同時付現……。」

　　「別活見鬼，我住無定處，行無定所，你想找我可不容易，還是我來找你吧！就決定明天晚上，同樣的時間先用電話聯絡好不好？」

　　「也好……。」

　　電話鈴響了，情報販子馬上伸手按著話筒，指著潘文甲說：「假如是你的部下打來的，就請你告訴他，你很安全，我也很安全，我們的談判進行得非常的順利，全無火藥意味。」

　　潘文甲嚥了口氣，拈起了話筒，果然是副經理馬白風打來的，詢問有無意外發生。

　　「沒事！」潘文甲說：「你們再稍玩片刻就可以回來！」

　　「好啦！功德算是圓滿了。」情報販子拍著胸脯異常得意地說：「現在我該告辭了，小姐！可否請妳把後門打開？我要從後門出去。因為我不願意和你們的人碰面，人多的時候我常怕難為情的……」

　　潘文甲無奈何，忙向于芄小姐點首示意，于芄小姐便領著這位怪客出了經理室，由側門出去，轉入走廊直進廚房，將後門打開。

　　「我以信用保證，絕對沒有人埋伏暗算你，放心好了！以後還希望多多連繫！」潘文甲送至門口間，故作虛套之語。

　　「信用是用事實表現出來的。自我稱讚，往往輕諾寡信；潘經理是聰明人自然會明白我的話──記著，明天晚上我們用電話聯絡，到時候就可以表現出信用如何！」情報販子說完，一溜煙鑽出門外，他的行動，非常謹慎，兩眼左右一瞟！窺察出確實沒有敵人潛伏，又停下腳步回頭說：「于小姐妳是我畢生難得見的美人兒，假如有興趣的話，我希望找個機會請妳跳跳舞！」

　　「輕骨頭！」于芄小姐罵了一句。

　　後門開出去是一條狹巷，橫貼著石砌小牆，要從石級走上去，差不多高過房子的二層樓面才是馬路。這時，情報販子已不再是老態龍鍾了，他的行動靈活敏捷閃身穿過花圃，如一縷輕煙般向著石級飛竄上去，轉眼間他已走上了馬路，樹影掩藏了他的身形，這個怪客已是鴻飛冥冥了。

　　潘文甲稍待了一會，偷偷從石級上追上去，但是那裏還有那怪物的蹤影。

　　「真是個怪物！」潘文甲在重返石級時嘆了一口氣說：「而且怪得可怕……。」

第二章　情報交易

　　第二天的早上，潘文甲由「統戰部香港地下特派室」（註：同樣為匪黨的特務組織，直接受匪政權操縱，於黨無關。）邀來兩個越南問題專家，悉心研究那份情報的真實性及那幅藍圖的價值。

　　二樓會議室的房門緊閉，只有潘文甲和兩個專家在內，而且還向資料室借了大批有關越南問題的書籍作參考。

　　會議室的四壁，全裝上了隔音板釘上了厚絨布，密不透風，想在門外偷聽是辦不到的。

　　整間文化供應公司，上上下下，總共有員工十餘人，潘文甲竟連一個助手也不要，可見他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態度是如何的慎重了。

　　「真他媽的獨裁……」副經理馬白風先發牢騷。

　　「馬副經理，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外勤行動組長譚天原是馬白風的老幹部，見馬白風獨個兒在發牢騷，便趨上來搭訕。

　　「潘文甲關照于芄不許向任何人透露，我們還是少問為妙！」馬白風的言外之音，可以聽得出他對潘文甲專斷獨行瞞上欺下的行為，表示不滿。

　　「我聽湯胖說……有一個自稱什麼情報販子的人……有什麼情報要接洽出賣……，這正是他撈錢的好機會呢！」

　　「我倒要看看他怎樣撈法？」馬白風拍著胸脯說。

　　「我們兄弟，出生入死，幹了半輩子了，現在派到這裏來做地下工作，剛剛開始有點甜頭，他卻一個人獨享，這太說不過去了……」譚天趁機挑撥說：「而且牡丹雖好，也得綠葉陪襯，假如沒有我們兄弟相扶持，看他一個人能耍得出什麼花樣？」

　　「哼！看他作威作福能作到幾時吧！」馬白風憤慨地說。

　　「馬副主任！你在黨裏的資歷也不淺，為什麼要屈居人下？……」

　　「少說話……」馬白風叱喝著。

　　約在下午兩點多鐘的時間，會議室的大門才告打開。兩位越南問題專家，告辭離去，潘文甲親自送到門外。當他回返經理室時面露微笑，充滿得意之色，顯然是兩位專家已替他們把文稿和藍圖驗明，證實確是真材實料，有價值的情報。

　　「于芄小姐，請妳通知出納員胡大號，替我打一張四萬八千元的支票，特別賬戶，馬上到銀行去提取現款！」潘文甲燃著雪茄靠在圈椅上，搖著大腿向于芄小姐命令著說。

　　四萬八千元是個驚人的數字，整個「文化供應公司」的儲備金不過十來萬，為了一件情報，一下子便用掉了近一半。

　　于芄小姐不免瞪大了眼，吶吶地說：「總經理……你答應收買那份情報啦？……」

　　「別多問！照著我的話去做就是了！」潘文甲打官腔，一面伸手按桌鈴招來工友。

　　薛阿根雖是個狙擊好手，但既掛名工友，就得聽差，他聽得鈴聲匆匆趕進經理室。

　　「吩咐譚天和畢熱到會議室去等我有話講！」潘文甲的架子十足，說話全是命令式的。

　　不一會胡大號的支票已經打好。「特別賬戶」的款項，是支付與「特別行動」用的，潘文甲私人的名義儲存在銀行裏，仍由會計處控制支付，表面上盡量避免和「文化供應公司」的賬目混淆，這不過是掩耳盜鈴的一種偽裝罷了。

　　「總經理，這張支票該用什麼名目出賬？」胡大號請示。

　　「購買情報的號碼是什麼標記，你註明在上面就行了！」潘文甲說。

　　「情報的名稱呢？」胡大號再問。

　　「現在還沒有規定，你暫時掛賬好了！」

　　胡大號是黨方面派來控制財務的，和行動上不發生關係，沒有權力過間，只好唯唯而去。

　　十分鐘後，潘文甲已落在會議室中，和兩個外勤行動組長研究敵情，計劃著在晚間從事部署。

　　首先，他們討論情報販子為什麼會如此的清楚「文化供應公司」的組織內幕，又為什麼整間屋子裏的動態他竟瞭如指掌。

　　他們斷定，情報販子可能派有人潛藏在屋外某一個地點，專事窺探屋內的動靜。醫院道因為地勢關係，後街的背面，和二層樓成水平線，對面上去又是傾斜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濃密的樹叢，潛藏幾個人在那裏，可以不露形跡，居高臨下，自然就可看清屋子內的動態。

　　由這點證明，情報販子絕非僅僅為了圖財謀利而單槍匹馬，才身入虎穴。可能是個有組織有計劃的行動呢，他對「文化供應公司」的來龍去脈，可能已窺探了相當的時間。

　　這三個自視甚高的共黨特務鷹犬，到這時候只有決定將整間建物罩上窗簾，鐵幕深垂，與外界視線隔絕，否則以後的行動時時均有暴露的危險了。

　　一方面他們派出外勤行動員秘密偵查屋子前後的山坡，藉以搜尋敵人的可能潛藏地點。

　　最後，他們決定於晚間展開行動。潘文甲預料，情報販子可能重施故技，同樣要求遣去屋中上下所有的員工，然後進屋子交貨取錢。這個怪物，能獲得如此重要的文件，自然不是等閒之輩，潘文甲雖然暫時不欲加害於他，但是最低限度，總得把文件的來源偵查出來。他知道情報販子非常機警狡獪，稍露馬腳便容易被他看出破綻。所以命令譚天和畢熱兩人，倘若在晚間奉令離開大廈，必須在外面算準情報販子進入屋子談交易的時間，偷偷兜回來把行動員佈置在醫院道四周的出口，等情報販子離開屋子時，便暗中跟縱，把他的行藏偵查明白。然後再想辦法把他制服。

　　會議結束後，出納員胡大號已經將四萬八千元現款提了回來。潘文甲便馬上檢查槍械，準備應付晚間的約會

　　一切行動計劃部署完竣，潘文甲便安坐在經理室中，靜候情報販子的電話。

　　時間過得很慢，時鐘懶洋洋地，慢條斯理，一秒一秒向前進行著。潘文甲高高翹起他的大腿，擱在辦公桌上！那肥滿的腦海中，飄浮起一陣美麗的幻想：公司開張才僅有兩天，就獲到一份有關共黨政權正在開闢中的新侵略路線的情報，他將因此而得到上級更大的信任，地位更是鞏固，沒有任何人能動搖得他了。想到此處，不覺有些飄然了。

　　整個「文化供應公司」的人，全心懷鬼胎靜待潘文甲發出最後的命令，讓他們離去。祇有負著特別任務的四個外勤行動員，在離去之後，還要悄悄地兜回來，負責跟蹤追尋怪客的形跡。

　　本來潘文甲曾經嚴厲叮囑過四個行動員，命他們絕對保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洩露，但是行動組長譚天，卻是副經理馬白風的心腹人，他怎能不找機會諂媚他的靠山呢？而且譚天對潘文甲的作威作福，專斷獨行從來就沒有過好感。

　　馬白風滿腹牢騷，無處發洩，堂堂一個副主任，竟像一部機器，操作由人，連個參與機要的份兒也沒有，現在被打在工友隊裏，靜待離開「公司」的命令，他此時的心情，因此而惡劣到了極點。

　　而且據譚天所說，這個怪客是出售一件價值四萬八千元的情報，潘文甲假如真能弄到手，他的聲譽和他的地位，從此更將顯得炙手可熱，在這圈子裏，馬白風自量他的前途，就愈趨暗淡了。

　　于芄小姐，初出茅廬，擔不起驚濤駭浪，有過上一次的經驗，她不願留在經理室中了。同時，情報販子的那副尊容，使她噁心，而且他還大吃她的豆腐哩。因此她老想和其他的員工一同離去。

　　但潘文甲卻不許可，沉下了面孔說：「妳好好的坐下來，我們昨天是兩個人，今天就不能有所改變，假如妳今天離開了經理室，便顯得我們太懦弱了！」

　　剛過十二點電話的鈴聲便響了。

　　「喂！是情報販子嗎？我已經在恭候大駕光臨了！」潘文甲滿露得意之色，語氣輕鬆地說：「四萬八千元現款已經準備好了，就等閣下來取！」

　　「哈！我早說潘經理是個有眼光的人，老謀深算，果然不錯，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把一份文件藍圖驗明了，貨真價實，樂於成交──」那老怪物說：「不過，唉！你是知道的市場變化多端，做生意有作生意的困難──物價波動，早晚時價不同啦！」

　　「吓？怎麼啦？你要漲價……？呸！」潘文甲臉孔漲得血紅，他的個子肥胖，差些兒害上了腦溢血。

　　「唉……說出來很難為情的嘛……不過，你總得體諒我們做生意人的苦楚囉，昨天假如你當場收買下來，或者預付一部份的訂金就不會有今天的行情了。事到如今，風聲已露，各方面都要向我購買，幹甚麼的說甚麼，賣甚麼招呼甚麼，生意人打的是算盤，我漲價不是很顯然的事嘛？」

　　「喂！你別開玩笑好嗎？」潘文甲急躁得兩腳亂跺。

　　「誰和你開玩笑？誰叫你請統戰部的專家來驗文件嘛！風聲露了，他們就想辦法向我購買，出的價錢比你的高，我的貨色，既然要賣，自然要找出價高的商量了。唉！『估之哉，估之哉，我待價而估者也。』」

　　「豈有此理……」潘文甲恨得咬牙切齒。「你是先答應我的……」

　　「但是你沒有付訂金。」老怪物嬉皮笑臉地說。

　　「好吧！你人先來了再說，我們從長商量……」

　　「不要再討價還價──先把話講清楚免得浪費時間！我索價六萬元，要不要由你！」

　　「一切都依你的，好了吧？你馬上到這裏來！要不要把我屋子裏上下的人完全支開？」

　　「不必！」情報販子說：「現在環境不同啦！昨夜是貨找顧主，我才降格而求，登門拜訪；現在是顧主求貨，我應該作主人了！我現在在普慶坊街的公園等你，你馬上來吧！過時不候！記著，一個人把錢帶來，六萬元正，不許帶助手，不許派人跟蹤，不許施逞陰謀──」電話就掛斷了。

　　潘文甲惱怒得氣也喘不過來，佈置了整天的計劃，到這時完全成為泡影，而且又擔憂情報販子假如果真不講信義，將情報改售與「統戰部」，那末，他在香港的特務工作，就完全失敗了。

　　馬白風守在經理室的門外，潘文甲在電話裏的一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反而起了幸哉樂禍的心理，馬上探進頭來說：「總經理，我是否應該馬上把所有的人全帶著離開屋子呢？」

　　「不！現在計劃全改變了，你們守在屋子裏面，一個也不許擅自外出！」潘文甲瞪圓了雙眼命令著。一面，他吩咐出納員胡大號，馬上打開保險庫，提出一萬二千元現款，湊滿六萬元，用舊報紙包好，貼身藏起。以腰間已經藏有一支手槍，卻又將圈椅坐墊下的手槍取出捲起褲腳，用紗布裹纏在腿彎處。這種舉動使「文化公司」的員工感到詫異，但由於潘文甲的態度嚴肅，沒有人敢多問半句話。

　　一切準備停當，潘文甲臨出大門之際，又再次嚴厲叮囑說：「任何人擅自外出的話，一律當作違抗命令論處！」

　　走出「文化供應公司」，他知道情報販子可能派有人潛伏在屋外，窺覷屋子內的動靜，所以目不斜視，表示他的真誠無邪。夜晚的馬路，靜悄悄地。天上寒星稀疏，殘雪片片點綴著山麓間寂靜的夜景。

　　路邊樹影幢幢，顯得草木皆兵，潘文甲不免疑神疑鬼，暗自忖度，他這次為了博取上級信任冒險赴約。假如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單人匹馬做成這件事情，對於鎮壓「公司」裏的搗亂份子也是很重要的。

　　想起情報販子的話來，又深深後悔，不該請「統戰部」的專家來鑒定情報，以致洩露機密。當然，每個「機構」都是貪圖立功的，他們得到風聲，自然就要設法摸索情報的來源不擇手段從事爭取了。

　　假如那份情報真的被統戰部搶去，他在香港就算坍臺坍到家了。

　　這就是他所以不顧一切危險，急要尋找情報販子進行交易的原因。

　　普慶坊和醫院道的距離不遠，僅只相隔一條馬路，地勢較高，路面向上傾斜，不一會，只見遠遠地有一個人跟隨在他的背後，初時潘文甲還以為是過路人，但是那人行動飄忽，一直跟在後面，似乎是在跟蹤自己。潘文甲認為事有蹊蹺，暗暗便起了戒心。

　　「不要是受騙了罷，那自稱為情報販子的傢伙，調虎離山，使我孤身無援，遣人攔路截劫？……」他心中想著便偷偷伸手握著腰間的手槍。

　　普慶坊街的公園，原是個荒廢的球場，後經政府改建為公園，遍植草木，面積很小。這時已靜無人跡，只有樹影婆娑，蛙聲格格。潘文甲跨進公園，突然閃身躲在一株大樹之後。

　　果然就看見後面追蹤的那個漢子，逐步行了上來，他的個子高大，虎臂熊腰，圓圓的面龐，蓄著兩撮粗濃的八字鬍，走進公園便不住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尋潘文甲的蹤影。

　　「朋友，你要找尋我嗎？」潘文甲忽然現身在他的背後說。

　　那大漢的外表像個粗人，舉動卻非常穩重，聽到有人說話，回過頭去，癡呆地向潘文甲上下打量了一番，對潘文甲的緊張情形，並不介意。伸手撚著八字鬍吃吃而笑。

　　潘文甲的手一直握在槍柄上，食指扣著機鈕，準備隨時應變。

　　「你是幹什麼的？說！」潘文甲已鎮持不住。

　　「你以昂藏之軀，原來如此膽小？」那大漢和顏悅色的說：「我是來給你領路的！」

　　「領路？你知道我要到什麼地方去？」

　　「你找情報販子談交易，做買賣，我就是情報販子的把兄弟！」這大漢說時，又撚著他的八字鬍微微一笑。

　　「嗯！他在什麼地方？」潘文甲非常懊惱，暗自咒詛碰上這一批裝瘋賣傻的怪物。

　　「跟我來吧！」大漢揚手在潘文甲的肩頭上一拍，他的用意原是表示友好，但是他腕勁卻如鋼鐵般沉重，拍得潘文甲即時起了一聲咳嗽。

　　這人的力量好大，看他的身體壯健如牛，可能是個練過武功的，潘文甲的心中更加惶恐，握著腰間的手槍，不敢稍為大意。

　　大漢走在前頭，潘文甲跟在後面，踏著草圃，穿過樹叢，向著花園的側角走去。

　　「談交易做買賣，是用不著動武力的，我和我的把哥都沒有帶武器！」大漢忽然停下腳步向潘文甲說。

　　潘文甲感到尷尬，沒想到這個八字鬍大漢，人雖粗大卻並不粗心，一下子就虧破了自己的秘密，揭發了自己的心事。

　　到這步田地潘文甲只好硬著頭皮，把手垂了下去，解釋說：「我保護的是我的貨款！」

　　「有我在這裏，任他什麼毛賊強盜也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大漢說。

　　在那黝黑的牆角，一株羅傘般的垂楊柳下，有一張水泥造的石椅，原是給遊客憩息用的，這時正有著一個個子短小的人，用大呢帽壓蓋著臉面，疊著兩條大腿，一榻橫陳，安逸地躺在上面。

　　由這個人的身材、衣飾判斷，潘文甲就知道正是情報販子那個怪物。

　　「大哥！潘經理來了。」大漢上前報告。

　　「嗯！」只應了一聲，非但不爬起身，而且連帽子也懶得揭開。「錢帶來了沒有？」他問著，架子擺得十足。

　　「六萬元在這裏……」潘文甲掏出他的鈔票。

　　「是現款嗎？」那怪物再問。「彭虎哥，你接下來點一點！」他仍舊躺在那裏動也不動。

　　「不！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潘文甲有點憤懣，他認為情報販子分明是存心玩弄，有意侮辱。

　　「唉！他們共產黨老是以小人之心測君子之腹！玩弄人玩慣了，卻生怕被人玩弄。彭虎哥！我們的氣量就放大一點吧，你先把文件交給他就是了！」他儘管這樣說著還是一動也不動的。

　　「文件？文件你藏在什麼地方？」彭虎哥似乎完全不明就裏，滿露詫異地問。

　　「唉！我真糊塗，」情報販子到這時始才爬起身來，呢帽由他的臉部滾落地上，他匆匆拾起，珍惜地彈去上面的塵土，重新戴到禿頭頂上，一面向潘文甲說：「一個人到了我這把年紀，就不中用啦！作事總是顛三倒四，嗯！我年紀輕的時候，就不會像現在這末健忘……」

　　潘文甲真不樂意繼續聽他嘮叨下去，但是，不愛聽又有什麼辦法，那怪物的話匣子剛剛打開呢。

　　「……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就真像你一樣，個子胖胖的，不像現在這樣骨瘦如柴，相貌長得不怎樣高明罷了，也還有幾個女朋友，天天陪著玩玩……唉！現在是真老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彎下身子，在草叢裏東扒扒西撥撥，不知在找尋什麼東西。「咦！奇怪……到什麼地方去了？莫非出鬼不成？……又沒有人來過……哦……」他似乎有所憬悟，不再在草堆裏亂扒亂撥。站到石椅上，蹺起了足跟，伸手到樹椏上摸索。

　　這種怪異的動作，使潘文甲和彭虎哥兩人如墜五里霧中，大惑不解。

　　「哦！大概就在這裏了！」情報販子嘮叨了半天，好容易在樹椏上取下一個牛皮紙封套。這自然就是他要出售的文件了。「潘經理！抱歉得很，這就是健忘症的壞處……」

　　潘文甲知道他是在故意戲弄自己，但是為了那份情報著想，只好逆來順受，忍耐一時。

　　「我老實告訴您，你們『統戰部』肯出七萬元的代價購買，因為和你有約在先，我只好忍痛交易了！」情報販子說話的時候，手中的紙包隨著他說話的姿勢，不住的擺動，逗得潘文甲的眼睛直打轉。「好吧！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拿來！」

　　潘文甲自然不會樂意和他胡纏，馬上掏出鈔票，將文件交換到手。

　　「彭虎哥！你好好點一點，錢鈔過手，必須點明，這是生意人的規矩；免得事後麻煩！」情報販子說。

　　於是，彭虎點鈔票，潘文甲驗文件，他不認識法文，只有掏出那兩截擠碎的藍圖照片，和原先交給他的一頁文件，拼湊合擺來加以檢驗。花園裏的燈光幽黯，核對文件不像點鈔票那樣簡單，可以走馬觀花，一氣呵成。潘文甲橫看豎看怎麼也看不清楚。六萬元不是個小數目，他生怕情報販子偷天換日，以偽易真，到那時，情報販子人找不到，六萬元付諸流水，上級指責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假如以後想找你該用什麼方法好呢？」潘文甲想來想去，想起這幾句話。

　　「你這人老愛多疑，和你交易一次就夠傷腦筋了，我不希望再來第二次！」

　　「不……我的意思是有機會我們可以多合作……」潘文甲支吾著說。

　　「我居無定處，你是知道的！」情報販子仍在推諉。

　　「通訊地址總該有囉？」

　　「嗯！據我的看法，你是對我的貨物不大放心，好吧！為保持我的信譽起見，你也沒有結婚，我也是光桿一條，你需要找我的時候，可以在『工商』日報刊登一段廣告，這樣寫：『情報販子潘文甲結婚啟事……』我是看『工商』日報的，看見了廣告自然會來找你……」

　　「那怎麼行？……」潘文甲覺得這個聯絡方式太過荒唐，假如給熟人看到，豈不是要鬧笑話，但是他又不能說這個辦法不好。「這樣──改用其他的名字行不行？」

　　「我的頭腦愚笨，一時想不出好名字。」情報販子含笑說。「依你看用什麼名字好呢？」

　　「我代表文化公司，就用潘文化吧，你自稱為情報販子，這個販子，可稱為范字，情報就改為晴葆──范晴葆小姐，你看如何？」

　　「不！我要做男的！」情報販子說。

　　「那……那……」潘文甲也著實不願意做女的。

　　「就這樣吧！范晴葆先生，潘文化女士，我看見這段結婚啟事，就馬上打電話和你聯絡！」

　　於是，他們就算錢貨兩清，手續辦妥。情報販子說了聲「再會」便和彭虎大搖大擺向花園外面走了出去。

　　潘文甲四顧左右，並沒有發現一點動靜，這才知道他們確實只有兩個人來，並無埋伏。他開始後悔，為甚麼不帶幾個助手來，用武力將文件強奪過來，那樣就一文錢也不用著花了！他忽而又想起：憑自己身上的兩支手槍，難道說就對付不了這兩個怪物麼？一時萌起惡念，便拔出手槍。

　　彭虎和情報販子，邊談邊走，潘文甲依稀可以聽到一言半語。

　　「駱大哥呀，你剛才是真忘記了把文件擺在什麼地方麼？」彭虎問。

　　「開玩笑……我又不曾喝醉了酒，幹我們這一行的，還不是講究真真假假……」情報販子說。

　　「哈始哈……」彭虎發出一陣粗線條的高笑，說：「你倒裝得挺像哩！」

　　「裝得不像還配叫甚麼情報販子？」

　　接著又是一陣狂笑，似乎是有意讓潘文甲聽到。

　　四周的環境是死寂的，在這時間，普慶坊杳無人跡，即算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行動者也容易從容不迫脫離現場。

　　潘文甲越聽越惱，越想越氣，而且情報已經到手，六萬元是個不小的數目，怎能夠讓他們帶走。

　　眼看著情報販子和彭虎兩人，俱是赤手空拳，在這個死寂的環境裏，憑了一支手槍，就可以取掉他兩人的性命，六萬元安安穩穩奪回來，報復一下兩日來被他們冷嘲熱諷嬉笑怒罵的仇恨。

　　潘文甲握著手槍，壯著膽子，躡手躡腳追在他們兩人之後。情報販子和那個粗莽的大漢，似乎絲毫沒有發覺。

　　潘文甲端起手槍瞄準，手指扣上機鈕，正在千鈞一髮之際，驀地背後有人向他說話。

　　「朋友！借個火用好嗎？」

　　潘文甲大吃一驚，張惶失措，慌忙將手槍藏起，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高大偉岸的青年，站在他的背後，樹影掩映著他的臉龐，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什麼時候追上來的？為什麼連一點聲息也沒有？潘文甲暗自驚詫著。

　　「朋友！有火嗎？」這個青年人，嘴唇上吊著一根香煙，禮貌地再問一遍。

　　「你抽香煙自己不帶火嗎？」潘文甲異常憤怒。

　　「借火是吸煙人的常事，何必光火？」青年也反唇相譏。

　　「我又不在吸煙，那來的火……？」

　　「打火機總該有囉？」他分明在故意胡纏。

　　「告訴你，沒有！」潘文甲暴跳如雷。

　　「沒有就沒有，何必這樣兇呢？」青年也怒沖沖地不甘示弱，隨著把香煙，取下來捏得粉碎，狠狠扔到地上，轉身走開。

　　等到潘文甲重新尋找他的目標時，情報販子和彭虎兩人早已不知去向。潘文甲知道上當了，那青年人絕對是情報販子的同路人，潛伏在附近，察看動靜，隨時策應。這時，潘文甲眼看著那青年高視闊步，走出了花園，心中又氣又惱，情報販子再三關照，不准攜帶助手，不容施逞陰險，他自己卻暗中埋伏下人，監視對方行動。他雖然顯得異常惱怒，可也再不敢輕舉妄動向那青年人尋釁，因為他不知道另外有多少人馬潛伏在四周呢！

　　潘文甲鬼鬼祟祟，瞪著眼光在公園內四下探射，因為環境複雜，樹木茂密，看不出任何形跡，等到他的視線再轉向那青年時，連青年的蹤影也杳如黃鶴了。

　　文件既已到手，還是早離險地為妙。潘文甲想著，便匆匆走出了花園。

　　當他踏上歸途時，不免又為自己暗自慶幸，情報販子有多少人埋伏在公園內，尚不得而知，幸而自己沒有帶助手，沒有使用武力強奪文件，否則勝負之數，是很難說的。情報販子，狹黠多智，自己未必便是他的對手。潘文甲的思想是如此的多變；這時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文件不是贗品，他就心滿意足，求之不得了。

第三章　移花接木

　　第二天一早，潘文甲便將文件連同藍圖交與「情報傳遞站」將文件傳遞到廣州呈與他的頂頭上司。

　　晚上，他獨自一人呆在會議室內，將文件的攝影副本取出，翻查法文字典，參考書籍，驗明了文件無訛，在這時候，他心安理得，只在等候組織上頂頭上司的回文，這時，他彷彿已見到公文上那些美麗的獎勵詞彙。

　　組織上的回文，下午終於到了，詎料內容不是獎勵，而是查詢情報的來源。

　　電報表面上是生意來往的明碼，經電務員陳銳功用密碼譯出，方能看出其中機密。

　　陳銳功和譚天的私交甚好，所以總經理潘文甲受申斥的消息，不久即傳遍了「文化公司」，潘文甲為了好大喜功，一人作主購了這份情報，送到廣州，誰知出力不討好，反而受到組織申斥。不滿意潘文甲專斷獨行的副經理馬白風，聽到這個消息，暗地裏額手稱慶。

　　電報的密碼譯文如下：

　　「潘同志：作事荒唐，文件為何沒有附帶來源報告？其中大有問題，應從速追查來源，李，日，時，ＸＸＸ。」

　　「李」就是潘文甲的頂頭上司李統，共黨「中央政府保衛局中南華南分局民族指揮部」的主委。三個「ＸＸＸ」是代表最急件的符號，潘文甲看到怎能不吃驚。

　　潘文甲想，只要情報有價值，即無來源，也不大要緊，何至於受到「作事荒唐」的申斥，「文件中大有問題」指的是什麼問題？他想只要不是贗品，就算交代得下去。

　　六萬元的鉅款，已經付與了情報販子，現在想找他談何容易，幸而情報販子還想了一個刊登「結婚啟事」的聯絡辦法，想急切的找到他，唯有馬上刊登廣告了。

　　不過，那傢伙說話老是嘴巴輕貧的，喜歡作弄人，啟事登出了，人來不來還不可預料。潘文甲越想越是著急，生怕這一炮打不響，掉了職位，還要受到處分。

　　電報員陳銳功呆呆地站在潘文甲的跟前，「總經理，是否要回個電報？」他說。

　　「不！」潘文甲搖著肥大的腦袋，猶豫了半晌，然後嚴厲叮囑說：「電報的內容，你要嚴守秘密，千萬不可向任何人洩漏！」他真沒想到這秘密早已傳遍了「文化公司」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員呢。

　　陳銳功除了管理編譯收發電報外，根本沒有甚麼權限，只有唯唯應聲而去。

　　潘文甲為了不願意任何人知道這樁可笑事情，匆匆出了「文化公司」，在一家咖啡室擬了「結婚啟事」的底稿，親自送到工商日報廣告課，委託刊登。希望情報販子看見這「啟事」時，馬上用電話聯絡，潘文甲的心目中並無上帝，但到了這時，他也只這樣祈禱了。

　　潘文甲為著電報上「做事荒唐」的申斥，弄得整夜不能安眠，他不知道那份文件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以致吃上這樣的排頭，而且還要急切的追尋文件的來源。

　　第二天一大早，匆匆爬起床，來不及盥洗，便趕落樓下經理室，撿起剛剛送到工商日報，翻閱他所刊登的廣告。

　　還好，廣告的地位很顯著，七段高，套紅，四周雙喜加邊，非常顯明，只要情報販子接到這份報紙，就會注意到這段廣告。

　　啟事是這樣寫的：

　　「范晴葆潘文化結婚啟事，我倆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謹詹於Ｘ月Ｘ日在香港舉行結婚典禮，時值非常，一切從簡，特此敬告諸親友。四時觀禮，六時入席，九時舞會。」

　　這個啟事刊登得非常荒唐，荒唐到連個地址都沒有。好在范晴葆是誰？潘文化是誰？沒有人認識，也沒有人知道的。

　　自然，關於結婚啟事，讀報人每天在報紙上都可以看見，只要男女雙方和自己不相識，誰也不會注意，但是誰又料想到這則啟事裏面隱藏著一筆鉅大的情報交易呢？

　　潘文甲因失眠關係，精神萎靡，憂心忡忡，他燃著雪茄，在辦公室中呆坐著，希望情報販子看見啟事，及早打電話來和他聯絡。

　　「潘總經理，廣州又有電報到了！」電務員陳銳功穿著睡衣，頭髮蓬鬆，探頭進來，給潘文甲遞上一張紙片。

　　「什麼時候收到的？」

　　「約十分鐘以前！」

　　潘文甲的手有點顫抖接過紙片，只見上面譯出的文字是：

　　「潘同志，文件來源不見覆示，統下午二時抵港，請派人照應！李。」

　　潘文甲大吃一驚，他的頂頭上司李主委竟親自要到香港來了，可見得事態的嚴重了。麻煩透頂了，到這時他又深自埋怨，不該如此多事。想起了一句成語：「少做少錯，多做多錯，不做不錯。」這個共黨特務，向自命「前進」，居然相信起這句成語。

　　上班的時間逐漸接近，所有的員工都已起床漱洗，潘文甲便傳令他們全體集中在飯廳講話。告訴他們，華南分局的負責人在下午二時到來視察，命令他們整理內部，準備歡迎。

　　中午的時候，潘文甲又秘密叮囑女秘書于芄小姐，安坐在經理室中，等候情報販子的消息。

　　「假如有電話來，千萬要求他，無論如何，晚間到這裏來一次，不論任何代價我都肯照付……」潘文甲異常誠懇地說：「妳說話的語氣要柔和一點……這傢伙是吃軟不吃硬的，我們別惹他……知道嗎？」

　　潘文甲走後，「文化公司」內便起了一陣忙亂，主委由廣州到香港來視察，這是一樁大事，尤其副經理馬白風是由「社會部」推薦與李主委才派到香港來的，更應該大事奉迎，好好表示一番。而且他的心中暗懷鬼胎，預備找到機會！便將潘文甲轟上一炮呢！

　　倒霉的是工役薛阿根和石保富，馬不停蹄，被人指揮著搬檯椅，擦地板，打掃塵埃，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有暗中咒罵罷了。

　　未到兩點鐘的時候，每個員工都嚴守職位，裝成一副忙碌的樣子，應付這個將到來的視察大員。

　　只有于芄小姐一直守候在電話機旁，寸步不離，等候情報販子的消息。接到的電話雖多，但都不是情報販子打來的，于芄小姐看看時間，未免替潘文甲焦急。

　　到了下午兩點多鐘，門前停下了一輛出租汽車，車門拉開以後，潘文甲親自為他主子提著行李，表示迎迓，進來的兩個人，為首的一個，年約五十以上，穿著長衫，頭髮蓬亂，長臉孔，兩眼灼灼，配上一個鷹鉤鼻子，唇上稀稀疏疏留了幾根鬍子，和下顎的一撮山羊鬍子遙遙相對，把嘴包住。馬白風認識這人就是李主委了，慌忙趨上前去，鞠躬行禮。

　　李主委的架子不怎樣大，但表情非常嚴肅，進門後首先抬眼繞著門市部一掃，觸見每一個員工時都點點頭。「嗯，嗯，」兩聲，算是答禮的表示。另外一個是李主委的秘書林琳，年紀約也在五十左右，矮胖胖地，載著一副大近視眼鏡。

　　潘文甲放下行李，便恭請李主委到經理室坐下，隨著便集合所有的員工一一引見。覷空兒又偷偷向于芄小姐問話。

　　「有電話來嗎？」

　　「鬼影子也沒有一個！」于芄扮著鬼臉答。

　　潘文甲心目中暗自焦急，不免詛咒情報販子言而無信，結婚啟事刊登出去，為甚麼迄今仍無反應。到底文件的內容出了什麼岔子？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假如李主委當著這批部屬申斥下來，只怕這頂主任烏紗要摜到垃圾箱去了。

　　「李主任，我們的公司自開張到今天，有潘主任在這裏主持，一切進行都非常順利，相信將來業務一定會蒸蒸日上的！」馬白風乘機說風涼話。

　　「這些事情不必報告，我清楚！」李主委沉著臉色說。

　　馬白風討了個沒趣。

　　所有的員工，一一引見之後，李主委便命令馬上開會。到這時候，潘文甲不得不改變專斷獨行的作風，開會自然得有副經理馬白風的份兒。

　　馬白風在「文化公司」開幕後，還是第一次走進了會議室呢。

　　五分鐘後，那間鐵幕深垂的會議室裏便坐下四個人，李主委和他的秘書林琳、潘文甲、馬白風。

　　首先，李主委請潘文甲報告購買文件的經過。潘文甲便將經過的情形說了一遍，自然，情報販子對他如何玩弄，對共產黨如何諷刺，對文化公司的組織，如何瞭如指掌，他隻字不提的；反而誇張自己的勇敢和應付的得體。

　　「咦！這事情怎麼我全不知道呢？」馬白風趁機戳穿潘文甲的獨裁。「潘總經理，前天晚上你命令全體職員離開公司，後來接到一個電話，又忽然改變計劃，獨自一個人外出，那又是什麼意思呢？」

　　潘文甲的臉孔脹得通紅，馬上逞著意氣說：「那自稱情報販子的傢伙，來路不明，可能是非常危險的人物，他約我到公園裏去談判，我知道馬副經理做事謹慎，向來不肯輕易涉險，遇到這種應當冒險以求的事情，正不必向大家公佈，所以我才單獨赴約，準備犧牲個人，去做這件事情……」他越說火氣越大，聲音越高，幾乎透過了隔音板使聲浪傳到小小鐵幕之外。

　　李主委一看情形不對，馬上制止兩人的說話：「在一件工作的時候，你們都是自己同志，難道就不能合作嗎？」

　　接著，李主委命令他的秘書林琳，把潘文甲購買的文件藍圖取出來，說明內中的問題所在，原來出了一個大岔子哩。

　　原來，這份文件是共黨「統戰部」越南地下情報局的人員費盡周折，在法軍司令部偷竊出來的，由一個幹練的共黨特務人員負責自西貢乘飛機帶返香港，準備由香港轉遞到廣州。

　　這份文件，是收藏在一個手提箱的夾層裏，當這個共黨老特務到達香港啟德飛機場之際，手提箱便被人用同樣的一隻手提箱換去，文件便告失竊。

　　當時共黨曾經動員了潛伏在香港的特務人員，傾全力偵查文件的下落，終於石沉大海，查無蹤影，於是那個負責攜帶文件返港的老特務便受到嚴重的處分，被遞解回北平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這僅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李統說。

　　現在文件突然出現，而且又是由共黨新成立的特務組織「文化供應公司」用六萬元鉅款收購而來，光怪離奇，使共黨特務圈子內起了極大的騷動。

　　初時「統戰部」懷疑是機密洩漏，文件被對方特務人員竊回，但是後來調查越南法軍司令部方面，也在極力追尋文件的下落，由此證明偷竊者並非對方人員。他們便懷疑被活躍在機場地區的「換箱黨」當作普通的旅客而竊去。（註：換箱黨是一種黑社會的竊盜組織，他們置備了許多各式各樣的手提箱，裝扮旅客，流動在碼頭、車站、機場等地方，乘旅客不備之際，用形狀相同的箱子偷樑換柱，為害旅客。）最後「統戰部」便發動特務人員，向下層社會摸索，滲透到「換箱黨」的黑組織裏從事調查，但是調查結果，仍舊找不出點兒蛛絲馬跡。

　　現在知道了文件是由一個自稱「情報販子」的怪人出售，以前的記錄便全部推翻，而且這文件因潘文甲邀請「統戰部」的越南問題專家鑑定真偽而洩漏消息，騷動了所有的共黨特務機關，紛紛向「政治保衛局」責難。李統是「文化供應公司」的監督人，勢難推卸責任，所以才親自到香港來調查事件真相。

　　「還不止這些呢──」李統說。「整本文件還缺少最後的一節……」

　　這句話說出來使潘文甲面色突變，張慌失措地說：「結尾的一節不是越南三邦的秘密協定麼？……」

　　「不？應該是胡志明部隊應付法軍攻勢的新部署！」

　　「呃……」潘文甲兩眼翻白，張口結舌，不知所云。

　　共匪派到越南的參戰人員，達幾萬人，為什麼做情報還要以胡志明為對象呢？共產黨的一貫作風，就是如此，太太做丈夫的情報，兒子是爸爸的奸細，朋友之間，爾詐我虞，視為當然。共匪玩弄胡志明於股掌之上，就更需要做他的情報了。

　　「哦，這樣說起來，文件的最後一節比前面的重要多了！怎能丟失呢？我們不能在『統戰部』和『社會部』面前坍臺，應該及早設法把它弄回來！」馬白風又有話說了。

　　「現在，我們應該儘快把情報販子找出來！」李統說。

　　「假如他已經把文件的後半節出售給我們的敵人，那豈不是糟糕！」馬白風再次加重語氣說。

　　李統是個精明人，已經看出馬白風有意和潘文甲作對，便投以壓制的眼光。接著說，「潘同志，你有什麼辦法把他找出來呢。」

　　「我已經登了一個啟事……」潘文甲慌忙說。「這是我們規定的連絡暗號……」

　　「啟事？什麼啟事？」李統詫疑地問。

　　潘文甲按電鈴招呼工役，遞來一份工商日報，雙手呈給李統，並指出那段結婚啟事，加以解釋說：「這是他和我約定的聯絡方式，以掩蔽他人眼目……」

　　「唉！」李統讀著啟事，不斷地搖頭嘆息。

　　「咦！潘文化──？潘文化豈不是變作女人了？」馬白風調皮的跟上了一句，逗得李統的秘書林琳下意識地噗嗤一笑。

　　「荒唐……」李統拉長了臉，「假如被『統戰部』『社會部』知道，豈不是要笑掉牙齒！」

　　「既然要這樣輕鬆？何不選個男角？」林琳第一次發言。

　　「我認為做情報工作可以不擇手段──」潘文甲有點老羞成怒！。

　　「現在閒話少說，他看見啟事之後，什麼時候來和你碰頭呢？」李統說。

　　「這人的行動非常詭秘，他白天很少在活動的……」

　　「為什麼呢？」李統追問。

　　「……他怕見陽光……」潘文甲說的原是情報販子講過的話，但話一出口，又深深感到失言。

　　「唉──」李統又連連搖頭，皺著眉宇說：「我看你也許是因為工作過度繁冗，影響到神經健康，以後不必過份操勞，最好還是請馬副主任分擔一些責任吧！」

　　馬白風一聽李統此話，不禁眉飛色舞，面呈得意之態，恨不得跪到地上給李統磕個響頭。

　　潘文甲的臉上陰鬱灰黯，連聲稱是不迭，冷眼看著馬白風那副得意忘形的神態，不免又暗自懷恨：「別神氣，遲早我會顏色給你看！」他心中詛咒著。

　　「那末──依你的看法，情報販子會在什麼時候和你聯絡呢？」林琳問。

　　「他的習慣在午夜十二點鐘左右！」潘文甲答。

　　於是林琳便提醒李統應該抽開時間去拜會港方的紅色要人，同時四點半鐘還要參加「統戰部」和「社會部」的聯合歡迎茶會。

　　「假如各位沒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那末就散會吧！」李統說。

　　潘文甲真如皇恩大赦一般。揩了一把汗，慶幸安然渡過了一場驚濤駭浪。

　　會議室門打開，李統在前，領著他的嘍囉魚貫走了出來。這幾個人當中，只有馬白風一人的臉色是愉快的。

　　李統臨出大門之際，潘文甲進言說：

　　「李主委，香港已不像從前一樣的太平啊！反共份子勢力極大，你出外宜多加小心，我派保鑣何澄跟隨你如何？」

　　「我有林琳就什麼也夠了！」李統說：「假如有什麼事情，林琳會和你們聯絡，我們每到一個地方之前，先給你們一個電話！」

　　李統和林琳走後，潘文甲便以仇恨的眼光向馬白風冷冷投射；自然馬白風也不肯示弱，把李統的話，拿雞毛當了箭令。

　　同時，他的心腹爪牙譚天，已經從馬白風口中知道潘文甲受李統的申斥，馬白風的地位職權，以後可以大大提高。譚天乘機散佈流言，說潘文甲的地位動搖，可能隨時垮臺，由馬白風接任。剎時弄得「文化供應公司」上上下下的員工竊竊私議，滿城風雨。

　　「于小姐，有電話沒有？」潘文甲踏進經理室便急切詢問。

　　「哦！剛剛在十分鐘以前……你正在開會……」

　　「他說些什麼沒有？」潘文甲又驚又喜。

　　「是紅星書店（共黨策動赤化運動的秘密組織）打來的，催你馬上去開會！」于芄說。

　　「噯！我說的是那隻老怪物……」潘文甲如冷水澆頭。「情報販子的電話……」

　　「他怎麼會打電話來呢？你豈不是想得太天真！」提起情報販子的事，于芄就有點不高興，「聽見他我就有氣……」她說。

　　「糟呀！」潘文甲急得直跺腳，後悔不該招惹這場麻煩，假如情報販子果真失信，他這個總經理的位置就得乖乖的讓出來，眼看著那幸災樂禍的馬白風揚眉吐氣了。

　　「你急什麼呢？」于芄提醒他說：「他每次打電話來，都是在十二點鐘以後，你就等到十二點鐘以後再說吧！」

　　「唉……」潘文甲已六神無主，深嘆了口氣，也無心再去處理店務，默坐在電話機旁，守株待兔，等候老怪物打電話來。

　　※※※

　　于芄由盥洗間出來的時候，迎面被譚天攔住。

　　他低聲說：「馬副主任有幾句話，想和妳說，他在二樓的會客室內等妳！」

　　于芄向來卑視馬白風的為人，馬上把臉色一沉，說：「有什麼話為什麼不下來和我當面說，鬼鬼祟祟想幹甚麼？」

　　「不，這是公事！」譚天仍不肯讓路。「屬於機密的公事！」

　　「……什麼機密？」于芄怒目相視。

　　「妳上去就知道了！」

　　本來，于芄是黨方派來的見習生，潘文甲把她收在「個人秘書」的檔內，她就可以不受任何人指揮，但她為著避免和譚天糾纏，便毅然走上二樓。

　　原來，馬白風是個色中餓鬼，自從看見于芄，便有些非非之想和不軌的企圖，礙在潘文甲的權勢下，隱而未發，只想找著機會再和她胡纏。

　　二樓除了會議室外，通過走廊，一邊是電報室和藏書室，另一邊是機密文件室，和會客室。

　　于芄壯著膽子，來到會客室前，思量著在光天化日之下，馬白風不敢對她怎樣，便大踏步跨了進去。

　　「于小姐，妳的架子好大，我等妳很久了！」馬白風在沙發椅上高高蹺起兩腳，擱置在琉璃桌上，大模大樣地說。

　　「馬副經理，有什麼事情找我？請快說吧！我忙得很！」于芄全沒有把馬白風放在眼內。

　　「喲！于小姐，這樣急幹嗎？」馬白風躍起身來，嬉皮笑臉地說：「我們坐下來慢慢的談不好嗎？」

　　「我沒空！」于芄轉身就走。

　　「別忙──」馬白風伸手一把揪著她的玉臂，「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放手！」于芄高聲吼喝。

　　馬白風不敢輕薄，帶著羞怒，把于芄使勁一拖，摔倒沙發椅上。

　　「你敢無禮……」于芄要掙扎起來反抗，馬白風用雙手將她的肩膀按著，還抬起一隻腳踩到沙發椅上，這樣，于芄便無法逃開他的魔掌。

　　「妳聽我說──」馬白風怒目圓睜說：「潘文甲今天受了申斥，妳知道嗎？」

　　「我不知道！」她忿怒的回答。

　　「潘文甲因為辦事不力，李主委交待下來，命我以後在公司裏分負責任……」

　　「這是你和潘文甲的事情，與我無干！」

　　「妳得負百分之四十的責任，潘文甲獨裁，妳還替他把一切的消息封鎖，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使我們無法工作下去！」

　　「我奉命做事不管你們的明爭暗鬥──把你的腳讓開！」

　　馬白風不理訴她的叫嚷，仍是假裝嚴厲地說：「這是李主委的意思，命令妳以後多供給我們消息，潘文甲的一切行動計劃，要給我們公開，否則……」

　　于芄知道馬白風僅是借題發揮，有意胡纏，懶得再聽下去，驀地使盡全身力量，將馬白風死勁一推，馬白風冷不防踉蹌倒退出好幾步，險些栽倒，于芄便趁勢溜出門外，頭也不回，匆匆奔落樓下去了。

　　馬白風怒不可遏，追出門外，到了樓梯口間，只見于芄已經跨進了經理室，在無計可施之下，聳聳肩膀，發出陰森的冷笑。

　　※※※

　　約在黃昏六七點鐘的時候，李統和他的秘書林琳回來了，進門碰見潘文甲，第一句話便說：

　　「有消息沒有？」

　　「唉……」潘文甲悲慘的臉上裝出笑容，把頭一搖，沒有說甚麼。

　　「唔──」李統也有點困惑了。說：「各方面都向我們責難，你被抨擊得體無完膚！」

　　「唉──」，潘文甲又是一聲嘆息。

　　「可不可以出去想點辦法呢？」林琳問：「你多少總該有一點線索可以找尋他囉？」

　　「唉──」潘文甲悔恨交加，假如他手中有手槍的話他就會一槍向著自己的腦袋打進去。

　　「光嘆氣有什麼用處呢？何不做一點實際的事情！」李統又打官腔了。「這就是一個人做事荒唐的後果。」

　　潘文甲忍氣吞聲，絕口不作任何辯護。

　　「文化供應公司」照例是每天晚上七點鐘開晚飯的，除了潘文甲、馬白風、于芄和俄文翻譯孫可夫是特種階級在辦公室內開「小灶飯」外（共黨稱為保健飯），其餘的人一律在飯廳裏開大鍋飯。

　　這夜為了歡迎李統光臨，特地大排筵席，於是上上下下的員工全沾了「主委」的油水。

　　李統因為心事重重，無心茶飯，喝了幾杯悶酒，就把晚飯打發過去。

　　潘文甲有苦難言，任是山珍海味也嚥不下去，所有的員工，全是看著主子的臉色行事的，主子鬱悶不樂，也就不敢肆意鬧酒，草草把飯用過，提早上門打烊。

　　現在他們唯一的大事就是等候「情報販子」的電話，潘文甲的命運，也決定在這個電話能否打來上面。

　　李統原是「紅朝」的特殊階級，出差到香港來，是應該居住在有特種防衛的「招待所」裏的，他的秘書林琳，已經替他接洽好在「干諾道」共黨的一所公寓裏和統戰部的「顏主委」同住。本來經過了舟車的勞頓及整天開會應酬，早就該回到公寓裏歇息去了，但為著「情報販子」的問題沒有解決，也只有枯坐在經理室中等候電話。

　　時鐘的指針，慢慢地移動著。潘文甲挨一刻，似一秋，心焦如焚，坐立不安，好容易熬到了九點鐘，時鐘在報喪似地敲打著。

　　李統的臉色也隨著時間的溜過而轉變，陰沉沉的，似乎充滿了懊惱，隱藏著殺機，對象自然就是潘文甲了。

　　所有的員工似乎都有個預感，知道將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一個個全不敢停留在樓底下，紛紛溜進宿舍，也有的躲在會客室裏下象棋打發時間。

　　樓下一片岑寂，只有經理室中坐著四個人，李統、林琳、潘文甲、馬白風團團圍著辦公桌上的一部電話。

　　又過了一個鐘點，仍沒有動靜，潘文甲的不安已無法鎮持下去，終於他開口說話了：

　　「李主委，我想，不到十二點鐘以後，『情報販子』的電話是不會來的，趁著這個時候，我報告一下我們今後的工作計劃……」

　　馬白風馬上搭腔說：「對了，這計劃我到現在還沒有知道！」

　　「馬白風，讓潘文甲說話！」李統以呵叱的口吻說。自然他已洞悉他們兩人間冰炭不相容的對立情形，如果不予以制壓，內訌馬上就要爆發。

　　潘文甲稍稍挽回了一點顏面，便小心翼翼地打開他辦公桌背後的保險庫，裏面裝的不是錢鈔，全是文件檔案。這些文件都是屬於極機密性，非常重要，所以由潘文甲親自保管。

　　本來，管理情報資料，及文件檔案是由出納員胡大號負責，二樓會議室的隔鄰，就有著一間專門收藏秘密文件的密室；但是潘文甲交給他的全是無關重要的東西，比較重要的文件都由自己親自收藏，從這上面可以看出潘文甲的作風就是信不及別人。

　　潘文甲翻出一疊文件，封皮上寫著「計劃書」三字，雙手遞到李統面前。

　　「咦？潘主任還自己兼差管理檔案呢？」馬白風又乘機挖苦。

　　「這是草案，屬未定稿……」潘文甲為自己掩飾。

　　李統也瞪了馬白風一眼。

　　翻開文件，潘文甲喋喋不休，報告出一大套的補充理由。

　　忽然電話的鈴響了。四個人全都一楞，尤其潘文甲更是激動非常，他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幾乎由口腔中跳了出來，顫著手連忙拾起了話筒。

　　「喂……」他的嗓子被痰梗住了。

　　「喂，你們是東華殯儀館嗎？請你們派一架『屍車』來好嗎？」

　　「呸！」潘文甲氣得話也說不出來，便把電話掛斷了。

　　「什麼人打來的？」馬白風問。一面還看著壁上的掛鐘，剛剛只有十點零五分。

　　「打錯了……」潘文甲紅著臉答。

　　李統以銳利的眼光同時向他們兩人一掃，意思是制止他們兩人再次鬥舌。

　　當潘文甲再度準備講述他的計劃時，驀地電話又響了。

　　這次馬白風搶先執起話筒。

　　「喂，什麼人？」

　　「喂，你們是東華醫院嗎？我們有急病患者，請你們馬上派一架救護車來好嗎？」

　　「混賬……」馬白風罵回去，馬上就將電話掛斷了。

　　李統、潘文甲、林琳三人都怔怔地凝望著馬白風，對他的舉動表示詫異。

　　「什麼電話？」李統問。

　　「打錯了，有人在開我們的玩笑！」馬白風答。

　　「開玩笑……」潘文甲驀地領悟，這兩個打錯的電話，準是那個老怪物佈置下的勾當來尋開心的。他心中雖是這樣想著，但是不敢道出真情，以致貽人口實，資為嘲笑。

　　奇怪的是等到潘文甲領悟以後，電話再也不響了。潘文甲的情緒，愈加不安，他顧忌的是馬白風窺破隱微，藉題發揮，增加他的困擾，所以他貫注全副精神到電話機上，準備於鈴響時，搶先接聽。恰好李統翻閱潘文甲的計劃書到「狙擊行動」的一節，上面列著一張「黑名單」，準備相機行事。李統略為批閱一過，便吹毛求疵，不厭其煩地挑剔毛病，細細向潘文甲詢問；潘文甲因把全副精神用在電話機上，倉促應對，答非所問。李統不禁動了肝火，忿然將計劃書擲到桌上。

　　「我看你的工作能力大大的不如從前了……」李統正欲擺出主管身份斥責時，電話的鈴聲又開始響起來，這無異是潘文甲的救命恩人。

　　「喂，你是什麼人……？」

　　「我──我要找我的新娘子，哈哈……」正是那老怪物的聲音。

　　「噢，別開玩笑了……我就是潘文甲。」潘文甲如吃了定心丸般，揩了一把冷汗，臉上才恢復了些許生氣。「喂，老范，你把我弄苦了……請你馬上到我這裏來一次好嗎？」他以對老朋友的口吻說話，同時，兩隻眼睛還向馬白風一瞟，似乎表示他的工作並沒有失敗。

　　李統和林琳聽到潘文甲的語氣，知道是他需要找尋的人已經有電語來了，剎時神色也開始緊張起來，都同時湊攏上來，注意他們的說話。

　　「呸！誰是你的老范？」那隻老怪物仍是以嬉笑怒罵的語氣說話。「馬上到你那兒去？幹什麼呢？難道說你真的要我進洞房不成？你既然怕受苦，我就不必乘興了！再見！」

　　「喂，喂喂……」潘文甲又開始焦急，生怕他突然把電話掛斷。「請你別開玩笑了好不好？我就是有急事才登啟事找你的！」

　　「我就是看見啟事才打電話的──有什麼急事呢？」

　　「請你馬上到我們公司裏來一次好嗎？我們當面詳談，你的安全我絕對負責……」

　　「負責？嚇！你負責請我的後腦袋吃花生米──我領教過一次，現在不感興趣了……」

　　潘文甲的臉孔脹得通紅，確實怨他自己不好，在公園取到文件時，曾經動過暗殺情報販子，奪回六萬元的壞主意。

　　「叫他快一點來！」李統以命令的方式說話，語氣高亢而響亮。

　　「咦！什麼人說話？」情報販子在電話中問。「難道說你的頂頭上司在旁監視你的行動不成？」

　　「哦……是的，所以我急著要請你來！」

　　「你的頂頭上司需要找我嗎？」他又是一句裝瘋賣傻的話。

　　「是的，而且還希望和你長期交易！」潘文甲感到有點轉機，講話的態度也跟著隨便了些。

　　「那我就不來了──」老怪物斷然說。

　　「為什麼……。」潘文甲驚呼。

　　「和你交易過一次就怕了！老是拖泥帶水的，一點也不爽快，我不希望有第二次交易了！」

　　「唉……」潘文甲感到失望，連話也說不出來。

　　「叫他馬上來！」李統按捺不住，高聲吼喝。

　　「潘主任做事老愛扯皮拉筋的！」馬白風又開始在旁加油加醬。

　　潘文甲已急得滿額大汗，連忙用手將話筒堵住。說：「這傢伙向來吃軟不吃硬，我們不能用高壓方式……」

　　「哼！」李統嗤之以鼻，「那麼你去央求他吧！」

　　「喂！情報販子……」潘文甲果真的就轉變成哀求的語調，戰戰兢兢地說：「請你看在我倆的交情上，無論如何來一趟吧？」

　　「怪事了，你和我有什麼交情？」

　　「唉──何必呢？我們交易過一次，以後慢慢的就可以結交成好朋友了……」

　　「和你們共黨做好朋友才倒霉呢！要就中毒，要就吃『蓮子羹』！」

　　「我看你們扯到天亮也沒完了！」馬白風又從旁說話。

　　「喂！潘文甲你的頂頭上司為什麼要逼著你找我呢？」情報販子忽然反問。

　　「這個……」潘文甲楞住了。

　　「直告訴他也無所謂！」李統作主意說。

　　潘文甲如獲聖旨，馬上高聲說：「喂，你賣給我的文件，少掉了後面的一節！」

　　「啊，這個嗎？哈哈！……」這老奸巨滑的傢伙，竟哈哈大笑起來。「我以為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最後的一節，於你們有什麼用處？少掉了有什麼關係呢？」

　　「那是關於胡志明部隊的新部署。也就是整疊文件裏最重要的一部份……」

　　「那就奇怪了，你們是共產黨，胡志明也是共產黨，他的軍事部署，對你們還有什麼機密可言？既然失落了，再向胡志明要一份就是了，何至於氣急敗壞到這個樣子？」

　　「唉！你是聰明人，難道說連這一點也不懂嗎？蘇聯是我們的老大哥，我們是胡志明、金日成的老大哥，我們的老大哥怎樣對待我們，我們就怎樣對待別人，要不然怎樣能夠控制得住那些小弟弟呢？」

　　「哈，『不相信人』是你們的劣根性！」情報販子吃吃發笑。「那麼你們現在的意思是怎樣呢？」

　　「我們需要和你談交易，向你購買最後的一節文件……」

　　「唉，做買賣的人，全是看在利潤上面的，這一節文件賣給你們，不會得到高價，我要找出大價錢的出手。」

　　「大價錢？……這是什麼意思？」

　　「我準備賣給法國領事館，他們用得著，肯出大價錢。」

　　「喂？」潘文甲驚叫一聲，「這……這……這怎麼行？」

　　「告訴他！我們肯出任何價錢！」李統在旁插嘴，給潘文甲指示。

　　「喂！老朋友，看在我們曾經交易過一次的情份上，這份文件無論如何請你賣給我們，我們肯出任何代價……」

　　「那麼你肯出多少呢？」情報販子又開始討價了，似乎早有準備。

　　「依你說──」

　　「法國領事館肯出六萬元，你們既要爭取，當然要多一點囉？」

　　潘文甲目瞪口呆，又是六萬元，連同上次所付出的六萬共計是十二萬了。他揩了一把汗，說：「喂！朋友，在道義上講，你這份文件應該完整地賣給我們，如此勒索，太苛刻了……這樣吧，請你馬上就來，我們從事詳談好麼？……」

　　「不！談好了再來！」對方回答。

　　於是潘文甲只好請示李統了。

　　「好吧！六萬就六萬，請他來了再說！」李統胸有成竹，他就怕情報販子不肯來，只要來了，就有方法對付他的。

　　潘文甲和李統遞過眼色，雙方會意，便繼續向話筒說：「喂！我們是否採取以前同樣的方式，把屋子上下的人完全支出去呢？」

　　「不！採取上次同樣方式，把現款預備好，你親自一人送到普慶坊公園裏來。記著，千萬別再打壞主意！不許派人跟蹤，不許帶助手……」

　　「喂，我們的李主委想和你會會面，還是請你到這裏來吧！他以性命保證你的安全……」潘文甲急切地說。

　　「不，我的行動不討人喜歡，何必登門獻醜，假如你的主委想見我的話，可以請他同來公園，我同樣用性命保證你們的安全。好吧！一點三十分我在公園裏恭候，來與不來，由你們選擇，反正現在我是待價而沽，你們不買，自有人買，我不怕沒地方出手，再見！」跟著「豁郎」一聲，電話掛斷了。

　　找到了情報販子的蹤跡，而且他還肯將文件的末節出售，潘文甲已經算是鬆了一口氣，放下了聽筒，向李統說：「這傢伙很用心計，絕對不肯接受我們的要求，只有在公園裏和他會面了……」

　　「嗯！」李統用纖長的指甲搔著他的頭皮。兩眼灼灼四下裏一掃，像在思索應付良策，忽然他若有所悟似的說：「你們有香港地圖沒有？」

　　馬白風爭先找出了一幅香港市區地圖，在桌子上攤開，潘文甲已恢復了鎮定，察言觀色，馬上洞悉李統的用意，便指出普慶坊的所在地勢，加以解釋說：

　　「普慶坊公園原是個破敗的球場空地，後來改建成為市區公園，下望是荷李活道，右側是水池巷，左面是普仁街。除普慶坊街外，這三條街道是到公園的必經之路。假如能把這條幾道路把守好，自然就可以把情報販子截住。」

　　「據我看，這傢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李統露出他的精明說：「我們假如採用武力，不會像在公司裏面那樣的方便，可能雙方發生拼鬥，那後果就麻煩了，最要緊的是不要打草驚蛇，暗中派人把守各要道路口，設法追蹤找出他的居住地點，以後再作道理！」

　　李統所說的計劃，和潘文甲第一次想像的完全一樣，但在這時他又不得不低首下心，讚揚頂頭上司的高見。

　　「但是，現在我們公司裏的現款不夠六萬元哩！」潘文甲說。

　　「打支票吧！」李統說。

　　「他向來不要支票的！」潘文甲解釋說。

　　「這當然，做這種買賣的人，最忌支票，一則：怕空頭。二則：怕提款時被人追蹤──我們儘量湊出現款，不敷之數，打出劃線支票，他可以過戶轉賬，就不怕別人追蹤了，這點我可以說服他！」

　　「咦！李主委，你的意思是和我一同到公園去麼？」潘文甲大為詫異。

　　「當然，我幹了幾十年特工還沒有碰過扎手的人物，這個人敢在『老虎頭上捉虱子』嬉笑怒罵，冷嘲熱諷，玩弄你們於股掌之上，這未免太也目中無人了，恁他是三頭六臂，我也要會會他的！」李統非常自信地說。

　　這卻難為了潘文甲，羞慚得無以自容。

　　「李主委只要把在蘇聯所學『格別烏』的工作技術稍一展施，那傢伙不乖乖地就範……」秘書林琳露出他拍馬的本能。

　　「殺雞焉用牛刀？」馬白風在旁說，他隨時隨地都在爭取表現才幹的機會，可惜李統沒有反應。

　　看時鐘，還差二十五分就是約定在公園會面的時間了。潘文甲已經命出納員胡大號將「文化公司」所有的現款全部提出來，另外再打一張劃線支票湊滿六萬元數字。一面又吩咐外勤行動員集中，準備行動。

　　研究普慶坊公園周圍的地勢，假如情報販子是乘坐汽車而來，可能是走堅道經水池巷，或自荷李活道比較寬闊的街道出進。所以就派定組長譚天帶領射擊手薛阿根，把守在水池巷與堅道的交界處。副組長畢熱，帶領射擊手石保富，把守荷李活道要衝。行動員伍月雲把守公園左側普仁街，張福泉負責巡視普慶坊馬路。

　　李統見潘文甲又沒派副主任馬白風的差事，便逕自命令說：「讓馬副經理四面流動巡視連絡……」

　　「不！」潘文甲說。「情報販子是個非常機警狡獪的人物，他們也可能有相當龐大的組織，我們屋子內的一舉一動相信他已經派人在外監視了。他剛剛關照過，請我們其他的人一個也不許外出，所以我們派出去的行動員，一個個要從後門溜出去，否則露了痕跡，恐怕他就不肯入彀了。而且屋子裏也過份危險，總得留個可以看檔的人看家，否則我們首尾不相應，給人有機可乘。所以我的意思是最好馬副主任在家裏留守──」

　　李統經潘文甲這樣一說，又覺得頗有道理，馬白風正欲抗辯時，李統已改派湯胖代替了馬白風的任務。

　　「各位負責行動的同志注意！」李統高舉雙手，制止大家的議論紛紜：「我們這一次的任務並沒有什麼特殊，目的只有追蹤一個人的居住地點，有任務的同志，要按照機宜行事，沒有任務的同志，要安份守在家裏，聽從馬副主任的命令，否則一律依違犯紀律處分！」

　　命令發過以後，李統便分別對派有任務的人員面授機宜，再三嚴厲叮囑，在不必要時，不得動用武力。假如對方是乘坐汽車，務必要將汽車的牌號牢牢記住；假如對方是步行，就必須跟蹤將對方的居住地點偵察明白。

　　另外，還派出保鑣何澄，負責往來公園和公司間的聯絡。

　　一切準備停當，潘文甲命大家撥準手錶，以李統的手錶為標準時間，一方面檢查槍械。

　　距離一點半還只有十五分鐘，潘文甲將款項連同支票收拾妥當，和李統兩人由大門步出去。

　　約十分鐘後，負有任務的人員，相繼溜出了後門。

　　後門是一條貼近山牆約丈餘深的橫巷，假如沒有人潛伏在巷子裏，而僅隱藏在山牆上的馬路以窺探屋子裏的動靜，橫巷內的情形是無法看得到的。他們由後門溜出來，便立即迅速向橫巷的兩端分頭撲過去。檢查過沒有人潛伏在橫巷內，才互相招呼，分散開各人走的路線，找尋有石階的地方，陞到馬路上，繞道而行，準備在二十分鐘後，到達公園四周的崗位。

　　在這段時間裏，潘文甲和李統已緩步走上了普慶坊馬路，公園內仍是靜悄悄的，沒有人跡，一切的情形和上次無異。

　　「他們會有多少人作策應呢？」李統輕聲問了一句。

　　「很難預料！」潘文甲答。

　　但是這次並沒有彭虎現身出來帶路，潘文甲自覺老馬識途，帶著李統走到上次情報販子的會面地方。

　　果然的，在那垂楊樹下的石椅上正睡著一個個子短小的漢子，同樣以一頂陳舊的呢帽壓蓋在臉孔上，安逸的呼呼入睡。

　　但是情報販子向來是穿西裝的，而這個漢子卻穿著一身襤褸的粗布衫褲。

　　「喂，老朋友，累你久候了！」潘文甲上前，打了個招呼，伸手去推搖那個懶漢：「我們的李主委久慕閣下的大名，特意趕來拜訪啦！」

　　那小個滾了個翻身，繼著呼呼大睡，也不知道是故意做作還是真的睡熟了。

　　「喂！老哥，自己人，何必來這一套？……」潘文甲再伸手推了他一把。

　　驀地，那小個子揭開了帽子，雙腳一抬，翻身坐起。

　　「咦！誰是你的老哥？誰和你是自己人？」好怪的嗓子，又尖又高，男不男，女不女，襯著一副怪臉孔，迷縫眼，朝天鼻子，兩顆大匏牙，像起釘的老虎鉗子般露出唇外，下巴很短，幾乎被大匏牙遮住，顴骨高聳，頭髮蓬亂，蓋住了前額，這個人陌生的很，那裏是什麼情報販子。

　　潘文甲被問得楞住了，到這時候他知道看錯了人，小個子的身材，比情報販子更矮，更瘦。而且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粗布衫褲，和情報販子那種強充紳士的打扮，絕然不同，他真後悔這樣冒失，在自己上司的面前，鬧下笑話。

　　「你別欺我個子小，我是什麼也不怕的……」那人個子雖小，火氣倒是挺盛，仍舊在高聲叫嚷：「想睡覺也有個先來後到，憑著你的肚皮大想欺侮人嗎？就是英皇老子也不管應……」他一面叫著，一面攢拳怒目，似乎預備打架。

　　「對不起……我看錯人了……我並不和你爭地方睡覺……」潘文甲連連道歉說：「你看我這個樣子會在這裏爭地方睡覺嗎？」說時，把身上的西裝向前一比。

　　「呸！瞧不起人嗎？穿西裝又怎樣？穿西裝就不能在公園睡覺嗎？就可以隨便欺侮人嗎？我穿中國衣服又怎樣？穿中國衣服就不是人嗎？……呸！」這傢伙蠻不講理，像罵街的村婦，亂叫亂跳。

　　潘文甲本來就是一肚子牢騷，這一來激起了無名怒火，立時握起拳頭想劈頭就打下去；但因礙在李統跟前，而且正事還未辦妥，馬上就懸崖勒馬，制住了怒氣，向那人鞠躬點頭陪小心，任由他叫罵，最後說：

　　「我是來找人的！你可曾看見一個身材和你差不多的人，穿西裝的，在這裏嗎？」

　　「這不關我的事，這裏的石椅子很多，睡覺的人也很多，你自己去找吧！」他說完又躺到石椅子上，以帽子蓋上面孔，繼續尋他的香夢。

　　李統身為主委，平日作威作福，一呼百應，那能看得慣別人無理取鬧，在旁目睹這種情形，不禁氣憤填胸，再也忍耐不住，挺身上前，舉起拳頭就要向那矮個子打下去。

　　正在這一剎那間，他倆的背後，起了一陣嘻嘻笑聲。怪腔怪調地說：「你們倆位是要找我的嗎？」聲音很熟，像是那老怪物的腔調。

　　潘文甲和李統猛然回頭，果然不錯，正是那刁鑽古怪的老怪物，仍是穿著那身破舊的西裝。

　　「啊，老哥，把我們找苦了……」潘文甲大喜過望，慌忙上前握手。「來，我替你們介紹，這位就是我們的李主任，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情報販子。」

　　「相見何必曾相識，我們就算一見如故了──現在先談買賣吧！現款帶來了沒有？」情報販子，禮貌地揭起帽子在和李統握手的當兒，嬉皮笑臉的說。

　　李統在未和情報販子見面之前，聽得他的所作所為，以為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物，這當兒看見他的個子矮小，貌不驚人，滿臉庸俗之氣，早就有點瞧不起的心理，更加上情報販子說話時，故意賣弄幽默，心中更是不樂。便擺出一副道貌岸然之相，嚴肅正經地說：

　　「你的文件帶來了沒有？」

　　「我們向有規定，先交錢後交貨！」他擠眉弄眼，一副死要錢的醜惡相。

　　「潘文甲，付給他錢吧！」李統噘著嘴唇兒說。

　　「好吧！」潘文甲掏出鈔票，說：「這裏是四萬二，尚差一萬八……」

　　「那怎麼──行？」情報販子頓時沉下臉色說：「你們是誠心交易，還是存心開我的玩笑？」

　　「我們打了一張支票。」潘文甲連忙解釋。「是劃線的，你可以轉賬過戶……」

　　李統搶著說：「這張劃線支票，等於現款一樣，以我個人的地位，信譽來保證，絕不會是空頭，同時既然肯花錢購買你的文件，就不會派人偵查你的底細，你放心好了！」

　　「你比百靈鳥還靈，比八哥鳥還會講話，我相信你一次就是了！」情報販子說著，便以擊掌為號，從那樹叢黑處閃出一個彪形大漢。

　　潘文甲一看便認識，那大漢就是上次替他領路，孔武有力的「彭虎哥」。

　　「彭虎哥，又麻煩你來點點鈔票吧！」情報販子說。

　　「想不到你們還有人埋伏呢！」李統冷笑說：「我們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假如要互相猜疑，就不能合作了！」

　　「哈，假如你們共產黨做事光明磊落，我今天也不會來向你們討債了！」情報販子反唇相譏。

　　「這話怎麼講？」李統詫異地問。

　　「說老實話，像我這一把年紀，和你一樣，已經是『行將就木』的人了，在江湖上闖了半輩子，就什麼都幹夠啦！難道還出來幹這勞什子？就因為你們共產黨搞得天翻地覆，連我這個蕭然物外的苦老頭子也不肯放過，給我來一個『掃地出門』把我的家產，全部佔有，迫不得已，我只好拼著老命逃了出來，想想辦法撈個棺材本錢罷了。」

　　這一席話把李統和潘文甲說得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也不知他是指何而言，不過由他話意裏，可以聽出他是存心要向共產黨報復似的。

　　彭虎點過鈔票以後，說：「咦！怎麼有一張支票？」

　　「沒關係，我們就相信他們一次吧！」情報販子說。

　　「相信共產黨要上當的呀……」

　　情報販子沒理睬彭虎的話，逕自在他的衣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交給潘文甲說：「這文件是否同樣請人鑑定一下呢？」

　　「我也相信你一次！」潘文甲口裏雖是這樣說，卻把文件抽出來交給李統察看。

　　「我有一點小疑問，你這些文件是由那裏弄來的呢？」李統問。

　　「舊貨攤是最好的情報蒐集地！」情報販子說時，注意那些錢鈔已經點妥：「對嗎？彭虎哥？」

　　「當然啦！」那大漢答。拍拍肚皮，鈔票已貼身藏起。

　　「好吧！錢貨兩清，我們手續辦完就該分手了！」情報販子復又戴上帽子，向彭虎使個眼色，說聲：「BYE─BYE！」便大搖大擺離開公園而去。

　　李統知道譚天那一批幹部已經在公園外面佈好局勢，胸有成竹，不怕情報販子插翅飛去，便故作客氣，連連揮手道別。

　　「喂！老哥，假如再想找你，應該用什麼方法聯絡？」潘文甲追在後面發問。

　　「就登一個離婚啟事吧，新娘子！」情報販子已經走得老遠，回頭說。

　　「別打草驚蛇，我們等他們走得遠一點再出去不遲！」李統拖住潘文甲不讓他追上去。

　　潘文甲在回首的一剎那間，偶然發覺剛才躺在石椅上睡覺的那個矮個子，早已不知去向，潘文甲頓時若有所悟，這小子準又是情報販子，預先佈置下的人馬，掩護他們的行動，窺察對方的動態。

　　在和情報販子進行交易的一段時間裏，並沒發現有人進出公園，所以斷定這傢伙仍然潛伏在公園裏，當無疑義。至於這個人以外，公園裏有多少人馬潛伏著，正難以預料。潘文甲便低聲向李統說明此意，李統以為自己佈置已如銅牆鐵壁，只要情報販子走出公園，不管他是乘車或是步行，都逃不出他的人馬的盯梢。在這時也用不著追蹤在他們的背後了。

　　約過了兩三分鐘，計算情報販子和彭虎兩人已經離開了公園範圍以外，潘文甲和李統兩人，方才由普仁街偏門走了出去。

　　迎面正碰著行動員伍月雲。

　　李統馬上說：「伍同志，沒你的事了，這傢伙由普慶坊街出去的！」

　　接著負責流動巡視的湯胖也來了。他看見李統潘文甲二人和伍月雲聚在一起便高聲嚷叫說：「怎麼啦？李主委，我們守了半天連他媽的鬼影子也沒有看見一個，畢熱和石保富已經在荷裡活道發牢騷罵大街……」這傢伙說話向來不經過大腦子的，任何粗俗不耐的話，他只是脫口而出。

　　他這句話觸怒了李統，以叱喝的語氣向湯胖說：「沒他們的事了，你去通知他們，叫他們滾回去吧！」

　　「蠢豬！」潘文甲在湯胖應命轉身離去時咒罵著。

　　李統和潘文甲是目睹情報販子由普慶坊正門走出公園去的，他不由左側普仁街行走，必定是要從水池巷方面經過無疑。負責把守水池巷的是行動組長譚天和射擊手薛阿根，他們聚精會神以待，當然不會失之交臂。假如情報販子是步行的話，譚天就會追蹤尾隨，讓薛阿根回來傳遞消息；假如情報販子有汽車等候，他們就會把牌名號碼，一並抄錄下來。

　　李統打發伍月雲等人回「文化公司」去後，便和潘文甲兩人匆匆趕往水池巷。

　　譚天把守的地點是在水池巷和堅道大馬路的街口處，地勢是傾斜的，路是順著山勢開闢，成Ｓ形。

　　來到這地方，卻不見譚天的影子，連薛阿根也不知道到那裏去了。李統不免起了疑慮。

　　「看樣子他們是追蹤下去了！」潘文甲給他的主委一劑「定心丸」。

　　「我關照過，假如需要行動時，一個人追蹤，一個人回來傳遞消息，否則怎樣接應呢？」李統氣急敗壞地說：「你幹特工也不是一兩天了，難道說連這一點技巧都不懂嗎？……你平常指揮他們也是這樣的疏忽，任由他們自由行動嗎？」

　　潘文甲無端的又受到申斥，實在滿肚子委屈，分明關照得好好的，他們不遵照意思去做，又將奈何，這個責任，當然是應該由行動組長譚天自己去擔承的。

　　譚天是馬白風的忠實爪牙，和馬白風狼狽為奸，不聽指揮，常常自作聰明，任意行事，潘文甲確實有苦說不出，正欲解釋間，只見路坡上面有兩個人影，跑步飛奔而下，正是譚天和薛阿根呢。

　　「你們那裏去了？為什麼擅離崗位？」潘文甲找到了發洩的機會。

　　「我找薛阿根回來……」譚天喘著氣說。「他負責盯牢了一輛汽車……」

　　「那傢伙是乘汽車走的嗎？」李統問。

　　「是的……是一輛『黃色』汽車公司的金邊『的士』。號碼我已經抄下來了，是『ＫＣ一○二四』號！」譚天說：「當我們從般含道兜上去的時候，為求慎重計，我首先巡視堅道馬路一趟，果然就在城隍街口間發現一輛出租汽車。後來又在樓梯口發現一輛汽車，這兩條街道和普慶坊公園都很接近，我就懷疑這兩輛汽車可能有一輛是在等候那情報販子的……但是又不能確定是那一輛？」

　　「車上有人嗎？」李統問。

　　「在城隍街口間停著一輛沒有人，在樓梯街口的那一輛金邊『的士』卻有一個年約二十來歲的青年人坐在車中，像在等候什麼似的。我知道那自稱為情報販子的傢伙，鬼計多端，為慎重計，所以就吩咐薛阿根暗中守候在城隍街附近，監視那輛汽車。同時我偷偷的把兩輛汽車的牌照都抄下來。到後來，發現有兩個人從公園中出來，一高一矮，我就知道是我們需要追蹤的人來了，悄悄地跟在後面，果然不出所料，停放在樓梯口間的那輛汽車正是等候他們兩人的。他倆跳上汽車，揚長而去，好在牌照號碼我已經抄下來了，就是『ＫＣ一○二四號』……」

　　李統頻頻點頭，似乎在默許譚天處理得當。

　　「那末在城隍街的一輛車子呢？」潘文甲問。

　　「到現在為止，還是停放在那裏，也許在等候其他的什麼人吧！」譚天說。「所以我就趕過去把薛阿根找回來。」

　　「你還看見有什麼人自公園裏出來沒有？」

　　「沒有！」譚天搖著頭，他考慮了半晌，復又向李統提出疑問說：「主任委員，這一次的工作，我認為我們是失敗了，為什麼我們不預早派好汽車守候在附近，等到他們乘汽車離去時，我們就追蹤在他們的汽車之後呢？這樣就不難偵查出他們的住址了……」

　　「那是打草驚蛇的辦法。」李統揚著手中的一疊文件，異常傲慢地說：「我們今天主要的目標是這些文件，現在已經到手，就算達成任務，而且已經抄到他們汽車的牌號，就算我們沒有跟蹤，也不難找出他們的巢穴……」

　　「但是那只是一輛出租汽車呢！」薛阿根楞頭楞腦插嘴說。

　　「哼！『菩薩歸廟，鬼魂歸墳，落葉歸根。』他總有住的地方吧，我們到汽車公司去查，只要查出汽車停下的地方，他們的特徵如此顯著，在附近一查，自然可以找出他們的地址。你的頭腦應該靈活一點！」李統以教訓的態度說。

　　不一會，負責往來聯絡的何澄也趕到了，李統便招呼大家回「文化公司」而去。

　　當他們走後，路旁的樹叢中跳出來一個形狀如猴子般的怪物，兩眼霎霎地左顧右盼，正就是剛才躺在石椅上睡覺的小個子呢。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打著呵欠，自言自語說：

　　「駱大哥和這幾個蠢才鬥智，簡直是鳳凰和雞鬥，龍和泥鰍鬥，嗨……打擾我的好夢，唉……」

第四章　一錯再錯

　　李統在共匪的圈子當中，原是個相當有地位的人物，在職權方面，統轄「黨」方華南地區的各種特務組織，向東南亞方面伸張；他的工作自然是非常繁重而極端複雜的。但是李統的為人，好大喜功，剛愎自用，不論大小事情，全要自己過問，在他認為這是負責的表示，實際上任他是三頭六臂，也有力不從心的感覺了。

　　李統因為潘文甲購買的文件缺少最後的一節，親自由廣州趕來香港和情報販子辦交涉，文件到手，目的已達，本就可以結束此一公案；但他的作風，向來好高騖遠得寸進尺，滿認為那十二萬元鉅款，讓一個其貌不揚的怪人垂手而得，於心不甘。而且那疊文件本來為共產黨所有，莫名其妙地失竊，又莫名其妙地花掉十二萬元購買回來，硬是忍不下這一口氣，非想把整個事實真相，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現在，主要的線索便是那輛牌號「ＫＣ一○二四」的出租汽車。

　　第二天清晨，李統安坐在二樓隔音板密封的會議室內，單獨招呼馬白風一個人說話。

　　他說：「馬同志，我把你安插到『文化公司』裏來，很委屈了你的才幹，這只怪潘文甲沒有賞識你的工作能力，使你沒有機會表現，現在，我給你一個發展才幹的機會──」。

　　馬白風以為潘文甲又有了問題，主委要提陛他了，連連打恭，道謝不迭。說：「承主委提拔，無論赴湯蹈火，只要主委吩咐一聲，我馬白風絕對義無反顧！」

　　「昨天晚上情報販子和我談交易後，乘一架『黃色』汽車公司的金邊『的士』離去的，牌號是『ＫＣ一○二四』，司機是一個年約二十餘歲的青年人，個子高大，長得眉清目秀……你能夠替我把這件事情調查清楚嗎？」

　　「我當盡我的最大能力去做，主委！」

　　「你知道我需要調查的目的嗎？」

　　「那自然找出汽車離去後停在甚麼地方，以偵查情報販子的住處！」

　　「嗯！」李統連連點著頭，對馬白風的會意表示嘉許。

　　李統和馬白風個別談話的時間雖然很短，但是在這段時間裏，潘文甲卻聽到許多對馬白風攻訐的話語。

　　于芄第一個說：「昨天晚上，你和李主委出去後，馬白風就好像新官上任似地，對我們個別訓話……真是豈有此理……」

　　她把馬白風說話的態度儘情輕薄一節，保留著不說，恐怕損傷了自己的尊嚴。

　　保鑣何澄說：「潘主任本來是派我負責普慶坊與公司之間和大家聯絡的，但是馬副主任一定要把我壓制著，不許我離開大門一步，他說：『假如我敢擅自行動，不聽他的命令，就當作違反紀律論處。』到後來我怕誤了大事，忍耐不住，便偷偷由後門溜了出去……潘主任，我看這件事情你得向李主委說個明白，免得馬副主任在李主委面前飾詞傾陷，那我就吃不消了……」

　　潘文甲越聽越覺氣惱，激憤地說：「一切有我，你們別把他當人，等李主委公畢返廣州後，我自然有辦法收拾他……」

　　會計員陳銳功原是行動組長譚天的好朋友，由於譚天是馬白風的老幹部，平時和馬白風一個鼻孔出氣，聽得于芄何澄兩人在潘文甲面前訴說馬白風的作威作福，便也趨上來說：「潘主任，馬副經理關照我說，以後『文化公司』裏的賬目，一切須由他過目批閱，你看是否應當照他的意思去辦呢？他說是李主委交待下來的……」

　　「你別聽他假傳聖旨，李主委沒說過這種話……」潘文甲憤然回答。

　　二樓會議室的門打開了，馬白風滿臉春風，走了出來，看他的神態，十分得意，好像李統已經把這所「文化公司」的管理大權，完全交由他負責似地。

　　確實，李統和他在會議室內整整談了二十多分鐘，談些什麼，沒有一個人知道。

　　「老潘，主委有請！」馬白風神氣活現，逕呼潘文甲為老潘。

　　潘文甲是個老於世故的人，並不像馬白風那樣沉不住氣，在他未搞清李統的真實態度以前，對於馬白風輕狂舉動，只有忍隱不發，逆來順受。他認為只要他的職位不變，一待頂頭上司回去廣州以後，他總有辦法對付馬白風這個得意忘形的小丑。

　　「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員工，眼看著馬白風對潘文甲的奚落，而潘文甲竟像個戰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一言不發，與平日判若兩人，因此，他們猜想潘文甲的職位可能已經垮臺。

　　尤其是于芄小姐，由於歷世不深，她還是第一次被派遣出來做事，來到潘文甲的跟前，覺得潘文甲這個人，還不失為正經，縱令是假正經，比起「文化公司」內那些牛鬼蛇神，流氓惡棍，究竟高超一些，假如他下臺後，落到馬白風手裏，前途將不堪設想。

　　「假如潘主任真的垮臺，我就只有請求調職了……」她心中想。

　　潘文甲悶聲不響，踏著沉重的步子，無精打采走到樓上之後，馬白風還停留在那裏，趁機向于芄擠眉弄眼，似是輕薄，又似是自鳴得意。

　　于芄最討厭這種流氓派頭，掉轉頭怒氣沖沖走回了經理室，砰然將房門關上。

　　馬白風原是奉命令去調查「黃色」汽車公司的，這是李統給他的任務，他必須大顯身手，把任務圓滿達成，以獲取李統的寵信。

　　調查一家汽車公司，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派到一個堂堂的副主任身上，本來就不大適當，馬白風卻是拿了雞毛當令箭，像要應付千軍萬馬的場面似地，全副行動裝備，一齊上身，還打著官腔，吩咐事務員伍月雲替他打電話召來一部出租汽車。

　　「黃色」汽車公司的地址是設在銅鑼灣英皇大道的末端，馬白風跳上汽車，一溜煙揚長而去。

　　豈料這一去，馬白風竟變成「馬失風」了。

　　原來「ＫＣ一○二四」號，是黃色汽車公司一架失竊汽車，早已報案，警署正在嚴密調查，馬白風自送上門，他有兩大錯處，一是首先遞上一張名片，印明「華南文化供應副總經理……」，二是自作聰明，訛稱公司內有一個女職員被該汽車撞傷，特到汽車公司來辦交涉，因之，他反變成了警署調查的對象，麻煩就大了。

　　※※※

　　馬白風回返文化公司，李統和林琳因為有特別應酬，外出未返，但是潘文甲看見馬白風臉色不正，就知道可能出了岔子。

　　「事情怎樣了？」他問。

　　這時「公司」的同人也都湊上來傾聽消息。

　　馬白風卻是恁怎樣也不肯說：「等李主委回來再說吧！」他堅定的回答。

　　但是這一等，又出事了，馬白風回到「文化公司」還不到半個鐘點，警署的陳探長和他的助手已經追蹤而至。

　　原來，香港的治安機構，早懷疑「文北」公司的開設，可能有什麼政治陰謀，得到此機會，怎能不來調查一番呢？

　　馬白風的禍就惹得不小。

　　馬白風因為和潘文甲鬧意氣，沒有把經過情形據實而報，預先作一番佈置，以應付警探，事到臨頭，就不由得使他狼狽萬狀，醜態畢露了。

　　「你們的馬副總經理在嗎？」陳探長已經在問話了。

　　在門市部值班招呼客人的行動員張福泉，他們有公式規矩，每遇形色奇特的訪客應該用拖延時間的方式應付，給大家有應變的準備。

　　「你找他有什麼事？你貴姓？」

　　陳探長掏出名片，表明身份說：「我來調查昨天晚上你們貴公司的女店員被汽車撞傷的事！」

　　張福泉不懂，但是做特務的人，是不許敗露形色的，同時，組織的規定，遇到這種環境時，不容許隨便說話。便隨機應變說：「馬副總經理剛才還在公司裏，現在沒有看見，大概是走開了，我替你去找找看！」

　　事態的突變，已是急不容緩，在「文化公司」裏就只有于芄一個人是女性，除了她，沒有誰能扮演那被汽車撞傷的女郎，但是馬白風知道于芄的脾氣，除了潘文甲以外，沒有誰能把她指揮得動。到這時候，只有厚著臉皮向潘文甲搖尾乞憐了。

　　他將在黃色汽車公司內的經過情形，急急的向潘文甲說了一遍。要求潘文甲馬上命令于芄扮充那位被汽車撞傷的女職員。

　　恰巧張福泉進來向馬白風傳報。

　　馬白風焦急地說：「你說我現在外出了，請他們稍等一會，馬上就來……」

　　張福泉應命而去。

　　潘文甲知道馬白風在原先的時候，不肯吐露實情，是要等到李主委回來替他作主意。現在到了緊急關頭，又低聲下氣哀求，這種臨時抱佛腳的卑鄙作風，實在可恥！

　　潘文甲冷笑著說：「這樣，我們還是等到李主委回來再說吧！未得到李主委的吩咐，我不敢擅作主張！」

　　「那怎麼行呢？警探已經等在下面了……」馬白風焦急的說。

　　「剛才不是說你出去了嗎，這樣，現在還來得及，你從後門溜出去等到李主委回來之後，你再回來吧！」

　　「主委什麼時候回來呢？」

　　「他去參加勞工組織的會議，也許回來吃晚飯，也許深夜才回來，反正他要回來聽你的報告的！」

　　「……這不是要露出馬腳了麼？……」

　　「我沒有辦法，露馬腳也只好露馬腳了！反正整個責任還是由你負！」

　　「怎麼啦？……難道說，你竟不肯合作？……」馬白風的嗓音梗塞了。

　　「合作？哼！」潘文甲像找到機會，要狠狠的予以報復。「我在提拔你！」他說。

　　「豈有此理……」馬白風怪叫。

　　「你的嗓子輕一點，否則警探聽見就要進來的！」他加以要脅了。

　　馬白風只有低下嗓子說話，識時務是俊傑，他的語氣變成低聲下氣地哀求：「潘主任，你和我一個人過不去還可以，何必拿團體出氣呢？況且我一個人失職受處分事小，組織的秘密敗露，這個責任，就不能由我一人來負……」

　　「你說這些話有什麼用處？」潘文甲慢條斯理地說：「我又不能替你扮裝女人囉！」

　　「但是于芄聽你的指揮……」

　　「你不是關照過叫她以後聽你的嗎？」

　　馬白風急得真要哭出聲來：「我是說著玩的……」

　　「既然到了『說著玩』的程度，你何不自己去求她？她正在樓上資料室替我翻檔案！」潘文甲盡情的加以揶揄。

　　馬白風的尷尬難以形容，他實在無法再忍受潘文甲的奚落，真想由後門溜出去，一走了之，就甚麼也不管了，但是想到事情的後果嚴重，自己的前途將就此斷送，便又裹足不前。

　　「怎麼啦？難道說還我陪你去不成？」潘文甲又說。

　　到這時候，馬白風忍無可忍，明知道找于芄說話，免不了要惹得許多難堪，但是不去，就無路可走，一個特務機關裏，把警探引了進來，無異是引狼入室，是最忌諱的事，不設法把他們打發掉，後果將不堪想像。

　　馬白風無可奈何，只得厚著臉皮去找于芄說話，好在上樓並不需要經過門市部，可以從經理室的側門出去，當馬白風越出走廊之時，偷偷地走出廊道，探首向門市部窺看，只見那位陳探長和他的助手，正在翻閱書架上的紅色書籍，似乎是要找出什麼機密。

　　馬白風暗捏了把汗，他在走上樓梯之際，正好碰著他的忠實走狗譚天，便密切關照他說：「現在有兩個警探在樓下門市部，要向我追查一件事情，你去和他們周旋。記著，我曾經說過，我們公司裏有一個女職員被汽車擦傷了。你要一口咬定是事實，女職員現在在醫院裏換藥……其他的事情，就一概推稱不知道。」譚天看見馬白風氣急敗壞的形狀，就猜想到事情的嚴重，便唯唯點頭，應命而去。

　　馬白風走上二樓，在資料室推門入內，果然看見于芄正為潘文甲在清理一項文件檔案，文件雜亂無章，散滿了一地。

　　「于小姐……」他非常客氣，一改以前狂妄的態度，笑口盈盈地說：「公司裏出了岔子了，非得要妳幫忙一次，才能下臺。」

　　于芄以為這無聊的傢伙又來胡纏，便板下了臉孔，連睬也不睬。

　　「現在不是個人鬧意氣的時候了！」馬白風半要求半脅迫地說：「這件事情關係了我們組織上的機密，假如因為對我一個人不滿，而犧牲了團體，那該是多大的罪過，況且這件事又是李主委交待下來的，假如弄糟了，我們大家都沒得好看……」

　　「為什麼你不去和潘主任商量，和我囉嗦個什麼勁？」于芄嬌嗔地說。

　　「今天早上李主委派我去調查黃色汽車公司，這事情相信妳早已知道了。但是事情竟出了枝節，ＫＣ一○二四號汽車，在昨晚上被歹徒劫去，司機被毆傷，我因為事出意外，只有詐稱我們公司裏有一個女職員被汽車擦傷，好容易搪塞過去，誰想到警探竟來調查了……」

　　「哦！？」于芄恍然領悟，這正是一個向馬白風報復的絕好機會。便故意裝糊塗說：「那末馬副主任要我幫些什麼忙呢？」

　　「請妳冒充這個受傷的女職員……」

　　「哼，我沒被汽車擦傷過，還是你自己去冒充吧！」于芄忽然板下臉孔說。

　　馬白風目瞪口呆，氣惱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妳，妳……妳反了不成？膽敢違抗命令……」

　　「你沒資格命令！」

　　馬白風已經受過潘文甲的奚落，對於于芄的峻拒，已老羞成怒，憤然張臂要撲上前去，將于芄痛毆一頓洩恨。

　　正在這個時候，資料室的玻璃門打開，他的爪牙譚天推門進來說：

　　「馬副主任……李主委回來，請你馬上下去！」

　　聽說李統已經回來，馬白風如獲大赦一般，狠狠地向于芄吐了一口唾沫。

　　「呸！看妳這臭女人能神氣到那一天？」一溜煙走出了資料室，匆匆趕落樓下，他以為只要花言巧語把李統說服了，自然于芄就不敢違抗命令，他招來的這場意外風波，可以就此平息。

　　豈料馬白風落到門市部之時，陳探長和他的助手已不見蹤影，只看見李統和潘文甲正站在櫃臺旁邊說話。看潘文甲的形狀，像在報告什麼事情，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李統怒容滿面，跺腳搥胸，口中喃喃有詞，表情十分惡劣。

　　馬白風懷疑到潘文甲可能是投井下石，搶在他還沒有和李統會面之先，在李統面前先發制人，想到此處，心中不寒而慄。出納員胡大號站在一旁聽得分明，他和胡大號的私交甚厚，無話不說，便撅起了嘴唇，向他噓了兩噓，將胡大號調到身旁。

　　「那兩個警探呢？」他問。

　　「早已經走啦？」胡大號說：「不過他們說下午六七點鐘再來，請你等候！」

　　「還說了些什麼沒有？」

　　「屁都沒有放一個！」

　　「李主委回來多久了？」

　　「十分鐘左右……」

　　「哦……」馬白風就疑心到潘文甲已經在李主委面前講了自己許多壞話。「他和潘文甲在說些什麼呢？」他問。

　　「李主委回來就向潘文甲大發雷霆，他說：『文化供應公司』開幕之時，太過舖張，引起各方面注意，而且香港警署已經特別派出人來調查我們公司組織的內幕，這是統戰部傳遞過來的情報！」

　　馬白風心中暗叫糟糕。「那末潘文甲說些什麼呢？」

　　「潘文甲更不像話！」胡大號說：「他把一切責任完全推到你的頭上，他說，你是副總經理，是負責統籌辦理開張事宜的……」

　　「這傢伙混賬透了……」馬白風恨極而咒罵。

　　「現在他正在報告你闖的禍呢！」胡大號意在挑撥，他是希望坐山看虎鬥的。

　　「唉！卑鄙！卑鄙……！」

　　此時，李統的秘書林琳已發現馬白風正在走廊上和胡大號談話，便走過來說：

　　「馬同志，你還在這裏聊得起勁，李主委要找你啦！」

　　馬白風知道李主委正在火頭上，招他過去，準沒有好話可講，但是命令傳過來，可不能違抗，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向著李統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這時公司裏的員工，全知道將有熱鬧可看，一個個聚精會神，屏息觀變，有的替馬白風捏一把汗，有的卻以幸災樂禍的心情，欣賞事態的發展。

　　李統看見馬白風，並不馬上發作，「嗯嗯」點首作聲，他又看見公司員工，紛紛圍上來看熱鬧，便高聲叱喝說：

　　「混蛋！你們連我都沒有看見過嗎？」

　　這一叱喝，搶看熱鬧的人全都狼狽退下了。李統扣著指頭，把馬白風一個人招進了總經理室，在掩上玻璃門時，特別關照潘文甲說：

　　「你替我守在門外，假如有誰想來探聽，你只管放他進來就是了……」玻璃門便砰然關上了。

　　潘文甲面露笑容，得意洋洋，兩手環抱在胸前，一本正經地如同門神一般。他知道馬白風這一垮臺，可就一輩子再也爬不起來。紗窗中傳出李統聲聲的斥罵，初時聲音很低，後來便像唱朗誦詩一樣，只聽得馬白風連連稱是，沒有一句辯白的話。

　　潘文甲暗自慶幸：在與情報販子的一場交易中，自己並未垮臺，李主委可能是故意把「死結」讓馬白風鑽，好打掉他的非分慾望。李主委自然是有意維護他的，到底是追隨了上十年的老上司了。

　　不一會，「砰」的一聲，竟是摔掉了一隻杯子。

　　「狗娘養的，你連一點特工常識也沒有？還想做什麼領袖人物？負這種調查任務，怎可以隨隨便便用正式的名片？簡直是混你娘的賬……」李統越罵聲音越高。

　　「主委……請原諒我這一次……。」

　　潘文甲聽到馬白風戰戰兢兢可憐的聲音，便忍不住竊笑。回想到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那一副氣勢凌人，不可一世的態度，就覺得如兩輩子人一樣。

　　大約有半個鐘頭，李統算把馬白風教訓夠了，聲嘶力竭，不再說話，馬白風才得到機會，舒過一口氣來。房間中沉默了一會，馬白風便開始解釋：

　　「李主委；我實在是沒想到後果會如此的嚴重，當時的環境，假如我不用真實名片的話，『黃色』汽車公司的經理，怎會接見我到經理室裏去詳談？……」

　　「混賬！」。李統又咆哮如雷：「你幹了十幾年特工，難道說連這一點也不懂嗎？些許蛛絲馬跡就可以傾覆全盤戰略，何況是一張有名有姓有地址的名片！你還辯白的甚麼，還不快替我滾出去……滾出去！」

　　房門呀然打開，馬白風哭喪著臉，慌慌張張打躬作揖，用屁股倒退了出來。

　　潘文甲守在門前，和馬白風碰個正著，他的臉上，露出鄙夷的表情，看見馬白風無精打采的一副可憐相，使他數日來積壓在心中的一股怨氣，得到了發洩的機會，趁機湊上前去，向馬白風附耳低聲說：

　　「馬副經理，李主委在嘉獎你呢，不要因此頹喪，埋沒了你的工作天才！」

　　馬白風對這種揶揄，卻並不甘心領受，馬上怒目相向，無奈他色厲內荏，已提不起精神向潘文甲說話，瞪了一會眼睛，便忍氣吞聲，悄然離開。

　　李統又招呼潘文甲進內，他說：

　　「現在警署方面，已經向我們的『公司』密切注意，這原因，一、是你們開張的時候太過舖張。二、是你們的人員在外過份招搖。三、可能是情報販子作的怪……」

　　「依我看可能是法國領事館在追尋那份情報也有關係！」潘文甲自作聰明插嘴說。

　　「蠢豬，那自然是都可能有關係的！」李統的脾氣暴躁，在焦急時就亂罵人。「假如你們在香港把工作做糟了，就等於坍我的臺，知道嗎？是我推薦你當這特派室主任的。我為什麼不推薦別人，這是因為你追隨了我十多年，我認為你還有把握，但是沒想到一離開我，就攪得一團糟，簡直是……」

　　潘文甲知道他這時正在火頭上不便分辯，唯唯連聲，連屁也不敢放。

　　「你馬上通知他們全體集合到會議室裏，我有話和他們說！」李統命令著說。

　　這一來，潘文甲知道事情嚴重了，並不光是為了馬白風的事情使得李主委發火，顯然還有著其他的原因。

　　潘文甲的命令傳出，公司裏便起了一陣忙亂，提早拉上鐵柵，關上舖門，所有的員工集中在二樓的會議室內等候，僅留下湯胖一人在樓下守門。

　　會議室的面積滿容納得下二十來個坐位，團團地繞著會議桌，站的站，坐的坐，按著資歷和地位，區別出誰該坐得和李統靠近一些。

　　坐位排定之後，主席的位子仍舊空著，潘文甲滿面憂戚，正襟危坐，這時的會議室內鴉雀無聲。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李統慢條斯理地由林琳秘書伴著走了進來，進門就吐了一口痰，「呸！」的一聲吐到地氈上。坐定以後，先將玻璃杯的開水呷了一口，擠著喉嚨咳嗽了兩聲，然後拉開嗓子說話：

　　「各位同志，嗯……今天還是第一次和各位說話。嗯……相信各位都能明白我們組織的任務，我們奉命令到香港來，並非是為享福來的，嗯……自然，各位在內地吃盡了苦，一旦到了花花綠綠的十里洋場，難免要受到物質的引誘。嗯……現在我們首先來看看各位的衣著全是資產階級的裝飾了，尤其是女職員，穿得花枝招展──」

　　女職員就只有于芄一個，她的打扮並不怎樣妖冶，但經李統一說卻脹紅了臉，羞愧無以自容。

　　李統繼續說：「完全失去我們在延安時布衣芒鞋的『革命』精神──我們再看看副經理馬同志，穿洋裝還不說，脖子上還要紮隻花襪子。（共產黨稱領帶結花襪子）完全像一個小『布爾喬亞』階級的花花大少……」

　　李統的罵人方式是疲勞轟炸，說到脖子上紮隻花襪子時，使得大家都向馬白風冷冷發笑，冷笑中帶著惶恐，不知道下一個目標要落到何人的頭上。

　　突而湯胖闖進來，傻頭楞腦地說：「潘經理，電話！」

　　「什麼人打來的？告訴他我不在，叫他隔一個鐘點再打來好了！」潘文甲以申斥的態度說。

　　「那個人說他是情報販子……」

　　「……」

　　會議室內的人一致表示驚訝的神態。

　　聽見情報販子四個字，人人仿如談虎色變，他忽然有電話打來，不知道又有什有事情發生了？和這傢伙來往從沒討過他的便宜，但願不要上當才好，潘文甲懷著戒備的心情，離開座位，趕下樓去接聽情報販子的電話。

　　李統對情報販子似乎也特別注意，馬上高聲說：「會議暫停。」便追在潘文甲後頭落到經理室中。

　　會議室裏的人，對於情報販子的威名，多少已有些消息，未見其人，但聞其聲，已經把「公司」的幾位主腦人物弄得七葷八素，鬧得天翻地覆。他們為好奇心所驅使，一窩蜂的追落樓梯，擠在經理室的門口，推推擁擁，搶著偷聽電話的內容。

　　李統的全副精神已貫注到電話上面，無暇兼顧底下人的行動。

　　潘文甲戰戰兢兢拈起了電話聽筒說：「喂！范老哥，又有什麼事情指教？」

　　「沒有，好久沒親近我的新娘子了，找個機緣來傾訴相思之苦罷了！」

　　「又開玩笑了……」

　　「因為知道你們找我，而又沒有看見『離婚啟事』所以特意打個電話來探聽消息。」

　　「誰找你啦？……」

　　「你們誰查『黃色』汽車公司就是一個證明。聽說ＫＣ一○二四號汽車還碰傷了你們一個女職員，這件事情真冤枉，我們的小子駕駛汽車向來是呱呱叫的，怎會肇事傷人？倒使我感到莫名其妙！」

　　「咦！他怎麼會知道？」潘文甲以手堵著話筒回頭向李統表示驚詫。自然這件事情鬧到了情報販子的耳朵裏，正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向馬白風施以報復。

　　「少扯閒話！問他有什麼事情吧！現在各方面都在追查那份越南文件的來源！」李統說。

　　「喂，范老哥，爽快一點好嘛？你有什麼事情何不直截了當地說！」潘文甲又說。

　　「好吧！書歸正傳，我的名字叫情報販子，幹甚麼說甚麼，賣甚麼吆喝甚麼，靜極思動，我又有情報出賣，要嗎？」

　　「……有情報出賣？……」潘文甲嚥了口氣，瞪大了眼，和情報販子交易過一次，害得他焦頭爛額，現在聽說又有情報出賣，一時竟答不上話來。

　　「對了，有情報出賣，沒有什麼可驚奇的，我本來就是幹這一行買賣的！」情報販子說，帶著一絲陰森的笑聲。

　　「問他是屬於那一方面的情報？」李統在旁插嘴。

　　「有價值的就要，沒價值的就不要！」潘文甲說。

　　「這一份情報對於你們很重要呢，是法軍遺失了文件之後的緊急軍事措施，除了這份情報以外，還有一點附贈品，就是香港政府準備向你們掃蕩，你們所有特務機構的一張黑名單……討價六萬如何？」說完又是一陣笑聲。

　　「又是六萬？……」潘文甲感到困惑，不得不向李統請示。

　　李統明白了情報內容之後，考慮了一會，說：「情報有價值終歸是要的，價錢可以慢慢的談！」

　　「我們怎樣接洽呢？」潘文甲向聽筒說話。

　　「只要價錢你們承認下來，自然有辦法接洽！」情報販子說。「六萬，如何？」

　　「我們看過貨色之後再議價錢如何？」

　　「決定了價錢之後再看貨！」

　　潘文甲只有再請示了。

　　李統馬上說：「好吧！一切的條件都答應了他再說！」

　　「好吧！依你說的，六萬就六萬！我們怎樣接洽呢？是在普慶坊公園？還是到公司裏？現在是『貨找顧主』，照例應請尊駕到我們的小公司裏來交易，我負責保障你的安全就是了……」

　　「現在幾點鐘了？」情報販子說。

　　「七點還不到……」

　　「那末很好，我十二點鐘再和你打電話，到時候再說吧！」電話便掛斷了。

　　潘文甲將話筒放還電話機時，和李統面面相覷，意在聆取李統的指示。到這時，李統才發現房門口擠滿了一大堆人，馬上暴跳如雷，叫罵起來：

　　「混蛋，你們這批是死人啦！擠在這裏做甚麼？……」

　　這一聲吼叫很有效力，剎時間那批傢伙溜的溜了，走的走了。

　　李統搔著頭皮，他在考慮怎樣下手擒拿那狡黠多智的情報販子，使他墜入圈套。

　　正在這當兒，大門外有人撳電鈴叫門，湯胖是負責把守大門的，揭開洞口觀看，原來竟是中午來訪馬白風的那位陳探長。

　　湯胖傳報後，馬白風以乞憐的眼光向著李統說：

　　「現在香港政府正在對我們打主意，這個人不能不敷衍他一番！」

　　李統一面吩咐于芄喬扮汽車撞傷的女職員，臨時教給她一番應付的言語，將「公司」內儲備的救急藥箱取出，替她在臂上塗上紅藥水，用紗布包紮起來，一面又吩咐湯胖啟門讓陳探長進來。

　　李統是共黨組織內有名的特務頭子，相信香港政府已經有了存案，所以不便露面應付這件事情，這場禍是由馬白風闖下的。自然該由馬白風自己去了結。

　　馬白風得到李統支持，而且于芄已經奉命裝扮成受傷的女職員，難關已經渡過，便壯著膽子，上前接待陳探長。

　　陳探長一進門，便抬頭東張西望，帶著譏諷的口氣說：「咦！你們今天提早打烊，打牙祭不成？」

　　馬白風忙趨上前，笑靨相迎說：「陳探長，對不住，早上您來過了，剛巧我外出有事……」

　　陳探長表示毫不介意，說：「沒關係，反正我是無事人。」他的目光非常銳利，不住上上下下四處掃射，門市部聚滿了人，他們的臉色都非常奇特，每個人的表情不同，這種情形使陳探長暗暗懷疑。

　　為避免露出破綻，潘文甲也現身出來照應，馬白風在這時候也不敢再和潘文甲鬧意氣，馬上替陳探長介紹：

　　「這位是我們的總經理潘文甲先生！」他說。

　　潘文甲和陳探長握手後，說：「我們的女職員發生點小小的意外，麻煩了探長不少，實在有點過意不去！」

　　「這是我們的職責！」陳探長謙虛著說。「汽車已經找到了！」

　　「哦，已經找到了嗎？」潘文甲表露出驚訝，因為這正是他久想得到的線索。

　　「在什麼地方找到的呢？」馬白風接著問。

　　「在虎豹別墅附近！」陳探長說。

　　「這就奇了，歹徒把汽車劫到那地方幹嗎呢？」潘文甲繼續探聽口氣。

　　「誰知道？」陳探長避不作答。說：「現在，我可以去看看你們的女職員嗎？」

　　「當然！」潘文甲在前領路，「她在三樓的宿舍裏！」

　　當潘文甲馬白風陪同陳探長上樓之時，李統正在經理室中，儘情運用他的特務智慧，設計圈套使情報販子落網，首先，他打電話到「統戰部」的香港地下站聯絡。

　　原來「統戰部」的「香港地下站」有著特務員滲透在電話局內做情報，李統關照他們馬上調查在十分鐘前，是什麼地方通電話到「文化公司」。

　　香港電話局的設備是非常完善的，任何電話相通，都由自動機錄下，這原是為了記錄用電話的次數，以便計算費用。李統所要調查的，就是電話由什麼地方打來，想從電話的線索找出情報販子的地址。

　　約五分鐘後，回復的電話來了，說剛才的電話是由銅鑼灣接近皇后遊樂場的一家「龍鳳」咖啡館的公用電話間打來的。

　　李統忙將地址記下，咖啡館而又接近遊樂場，自然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情報販子利用這種場所打電話談交易，要進行調查就困難了。可見得他在做事之先，處處考慮周詳，絕對不留痕跡，其狡猾機警，確實難纏。但李統並不因此而放棄這條線索，因為他知道情報販子在十二點鐘之後還要打電話接洽交易方式。所以馬上招呼行動組長譚天進經理室，命他帶組員二人，從速趕往銅鑼灣「龍鳳」咖啡室，在十二點鐘前後，嚴密注意公用電話間，倘若發現形跡可疑之人，馬上跟蹤，一方面分出人手來和「公司」方面聯絡，跟著又把情報販子的形狀口述一遍：身材短小、圓杏眼、朝天鼻子、顴骨高聳、門牙像老虎鉗子般突出……憑這些特徵，就不會搞錯。

　　譚天走後，李統又馬上撥電話至「大公」報館，請他們馬上派一個畫漫畫的好手來。

　　不一會，陳探長調查于芄受傷的經過情形，已經完畢，潘文甲以為他們的掩飾做得天衣無縫，把陳探長送出大門便算功德圓滿。

　　「李主委，那架失竊的ＫＣ一○二四號汽車他們已經尋著了，在『虎豹別墅』，附近……」潘文甲踏進經理室的大門，就向李統報告。

　　「嗯！」李統如有所悟。翻開香港街道詳圖查看，「虎豹別墅」和「皇后遊樂場」相隔僅數百碼地。「別墅」在山腰間，「遊樂場」卻在山腳下接近海灣，由這兩個發生事情的地點對照，就可以推測出情報販子就住在這附近了。

　　得到這兩點線索，李統更覺胸有成竹了。

　　「任你情報販子如何刁鑽狡猾，也別想逃得出我的掌握！」他拍著胸脯自豪地說。接著便吩咐潘文甲說：「馬白風已經在警署方面露了形跡，自然我不能再派他去調查『虎豹別墅』，這個責任還是交給你吧，我看最好還是向警署著手，他們必定有存案的……」

　　潘文甲連聲稱是，滿露得意神色，只可憐了站在旁邊的馬白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不免又燃起妒火，對潘文甲的獲得青睞表示憤恨，他認為即算他錯用了一張名片，而敗露了身份，也不致於受到如此的冷落，而且所暴露者不過是「文化公司」的副經理，又不是共黨組織的特派室副主任。李統分明是藉此機會，剝削他的職權，好讓他的忠實走狗潘文甲大權獨攬，以擴張他個人勢力。

　　馬白風越想越恨，心中便暗暗的詛咒，假如他一旦得勢的話，一定要對潘文甲予以報復，而且對李統也絕不放過。

　　約過了半個鐘點，「文化公司」大門的電鈴又響，進來了一個四方臉孔面容憔悴，頭髮蓬亂的青年人，他遞出名片，印著：「大公報漫畫週刊主編，章誠。」這自然就是李統所約來的漫畫家了。

　　李統看過名片之後，親至大門口歡迎，接入經理室中，掩上房門，他們在談些什麼，不給任何人知道。

　　「公司」裏的員工議論紛紜：再有個把鐘點就是十二點了，和情報販子談交易的時間就要到來，在這段緊張的時間裏，李主委招一個畫漫畫的來幹什麼？這個「老特務」葫蘆裏藏的甚麼藥？真令人莫測高深。

　　時鐘還沒有指正十二時，電話響了，是李統拈起話筒接聽。

　　「喂──是新娘子嗎？」聽筒中傳出怪腔怪調的老怪物聲音。

　　「不，我是李主委……」李統答。

　　「李主委是誰？」好不客氣的說話。

　　「我們見過一面，那天晚上在普慶坊……」

　　「哦，對了，對了，樣子像活僵屍一樣的，對了，對了，我記起來了……」

　　「呸！」李統向著話筒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他認為情報販子過份可惡，指著禿頭罵和尚，還可以裝不懂，指著和尚罵和尚就過份欺侮人了！他正預備還罵之時，潘文甲已經推門進來。

　　「這個刻薄鬼出言不遜，還是你和他談吧！」李統將話筒來給潘文甲，「他媽的……」罵了一句，復在章誠身旁坐下。

　　「喂！范老哥嗎，我是潘文甲，別說刻薄話了，我們談交易吧！」潘文甲接上去說。

　　「哈，刻薄成家的應該是你們，假如你們不刻薄，我也不會向你們討債了！說正經吧！你們六萬元現款預備好了沒有？」

　　「早預備好了哪！」潘文甲答。

　　「好吧！那麼你是一個人來還是和你的那個頂頭上司，臉孔活像僵屍名字叫李什麼的……我也忘記了……兩個人同來呢？」

　　潘文甲向李統請示後說：「我們兩個人，還帶一個法文秘書，我們可以當面鑑定文件……」

　　「三個就三個，可不要動陰謀！也不要預備用武力，最好不帶槍支！我在石塘嘴加刺連士街○號等你們，坐汽車大概十來分鐘就到了，馬上就來吧！我正在『打茶圍』呢！你們來，我還可以介紹兩個上海新到的貨色給你們，呱呱叫的……」

　　「喂！為什麼不到公司裏來談？又為什麼不到普慶坊公園……」

　　「唉，老在一個地方有什麼意思？換換胃口嘛！」電話便掛斷了。

　　潘文甲搖頭嘆了一口氣，忙將地址記下，石塘嘴「加刺連士街○號。」

　　「狡兔三窟，我看這傢伙一下子又要到石塘嘴去了！」潘文甲向李統說。

　　「我早料想到他要更換地點的，你想這種人他會死釘在一個地方？」李統又放馬後炮，誇揚自己的眼光獨到。

　　「石塘嘴差不多都是私娼館，每家私娼館最低限度都有五六個秘密進出口，是預防警署掃蕩私娼館時，給嫖客們逃走用的，在那地方，我們想擒拿他更是困難了！」

　　「我並不需要擒拿他！」李統說：「我只想和他保持接觸！」

　　「但是我們的六萬元並沒有準備好呢！」潘文甲不懂李統在賣的什麼關子。

　　「我也並不準備購買他的情報，只帶著支票簿就行了！」

　　李統滿露著神秘之色，笑了笑，說：「好吧！現在請你預備汽車，祇我們三個人去，在這一次交易之後，情報販子就會領略到我的利害了！」

第五章　道高一尺

　　石塘嘴是香港著名的風化區，私娼館與賭博場林立，每在入夜後更顯得繁華，各種店舖通宵營業，燈火輝煌，如同白晝一樣。

　　這兒的私娼館分了許多等級，設在窮街陋巷的，都是些下級社會的人出進，有一種叫做「鹹肉莊」，更是名副其實的皮肉行，看客下菜，論時計值，隨時都可成交。接近山區上的確不同了，全是一些小巧玲瓏的花園洋房住宅，和達官貴人的公館一樣。所蓄娼妓，也有等級，普通的如交際花草、舞女、歌女，或「丟那星」電影明星之流，組織的導遊社，表面上是作嚮導，實際上也兼作著皮肉生涯。（註：「丟那星」電影明星，就是在鏡頭上如曇花一顯，瞬時落寞，所以被人叫作「丟那星」。）

　　再上去，氣派就夠大了，同樣是操著皮肉生涯，但是這些妓女的身價卻大得驚人，沒地位的不賣，錢少了也不賣，有地位有錢而看不順眼的同樣也不賣。所以常有著許多冤大頭為追求一個妓女而弄到傾家蕩產，到最後還沒有一親芳澤。

　　這些妓女，多半是些富孀，不甘寂寞的姨太太，或貪慕虛榮自甘墮落的大家閨秀……報出身價，都是很驚人，說她們是妓女吧，她們又不一定全是賣的，說她們不是妓女吧，有時候一接觸就可以辦交易。

　　加刺連士街就有著好幾家這樣的「人家」，在這時由山下駛上來一輛黑色的小驕車，在○號門前停下，車中走出三個人，都是李統、潘文甲、和畫漫畫的章誠，不過他的畫具卻沒有帶著。

　　○號是一所有著寬大花園的洋房住宅。四周用青銅柵欄圍繞著，園中景色，一目了然，裏面有剪刈整齊的草坪，高聳起的琉璃花塢，綠葉濃密的葡萄藤架。在草坪的當中還有著一座噴水池，水柱在燈光映耀下如銀絲般飛濺。就憑這些已經可以想到氣派是如何的闊綽。

　　臺階是大理石建造的，非常寬闊，黃銅柵欄擦得光亮，旁邊有雲石板刻著「麗盧」兩個金字，在表面上，儼然是富貴人家的別墅。

　　李統等三人，在屋子外面略為看過地勢之後，方才伸手去撳電鈴。

　　電鈴響過以後，洋房內走出一個穿黑香雲紗的女傭，她問：

　　「你們找那一位？」

　　「有一位范先生打電話請我們來的！」潘文甲說：「在嗎？……」

　　「范先生……呵呵……」女傭看了潘文甲一眼，抿嘴微笑，接著便把銅柵欄打開了，「裏面請！」女傭在笑什麼呢？她的眼光閃爍著神秘，使潘文甲大惑不解。

　　「裏面請！」女傭仍舊笑著，領在前面，把三個懷著鬼胎的來客帶進了屋子。

　　這座洋房面積很大，像旅館一樣，佈置華貴雅緻，地上遍舖了編花的繩蓆，非常潔淨，腳步過處，一點響聲都沒有，也許是恐怕驚擾了客人們的好夢才加添這樣設備的。有幾間客廳，大門緊緊關閉，隱約傳出呼蘆喝雉的聲響，好像有客人正在聚賭。

　　「范先生在樓上等你們哪！」女傭用手比著，迎他們三人上樓。

　　樓梯是繞著客廳徐徐彎上去的，同樣的舖著繩蓆，扶手欄杆用「凡立水」擦得雪亮，襯著銀色的燈光，宛如置身水晶宮中。

　　「范先生常到這裏來玩嗎？」潘文甲在踏上樓梯時，故意探聽口氣。

　　「不，他還是頭一次來玩哪！」女傭笑著答。

　　「別給我撒謊，妳和他像很熟絡呢……」

　　「只要是來玩的客人，我們一律熟絡的！」

　　「妳笑些什麼呢？」

　　「范先生說，一個肥頭大耳，胖胖的人，就是他的新娘子，這個人就是您哪！哈。」女傭說著，笑得直不起腰來：「范先生這個人倒是挺有趣的……」

　　潘文甲有點尷尬，他知道查問女傭也是白費唇舌，即算情報販子和這家私娼館有什麼特別關係，一時也不會表露真相，只有會過情報販子之後，再作計較。

　　二樓的房間也有很多，裝飾佈置都一律是華麗的客廳，也許是生意不大景氣的關係，房間的門差不多都是敞開的。

　　女傭領他們三人走進一間非常寬大的房間裏面，高聲說：「范先生，您的三位朋友來啦！」

　　只見那矮小枯瘦的老怪物，正站在那高大的熱帶魚玻璃缸前，拈著水草，逗弄缸中的一對神仙魚玩，奇怪的是在他的身旁，竟連個女人的影子也沒有。而且看樣子這一次他連保鏢也沒有就一個呢。

　　女傭帶進來客之後，便逕自退去，並替他們掩上房門，這真是一個談交易的好地方。

　　「哈，你們來了，相信你們沒有一個人懂得養熱帶魚的道理，實際上養熱帶魚和對共產黨作戰是一樣的道理！」情報販子又在開始譏諷。「……要看天時地利人和，隨著環境變更，看著氣候調節水溫，孔老夫子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這後面應該加上『熱帶魚』三個字，但是我又覺得，熱帶魚比起你們還靠得住些。你們今天又帶來什麼陰謀沒有？」

　　這傢伙說話向來尖酸刻薄，冷嘲熱諷，嬉笑怒罵，不給人稍留餘地。潘文甲因為吃過他的苦頭，肚子裏有數，逆來順受，任由他罵，還要笑臉相對，表示毫不介意，但是李統卻沒有這種忍耐，馬上還口說：

　　「我們交易買賣，原是藉此建立一點友誼和感情，你何必出口傷人？」

　　情報販子自然也不樂意和他正面衝突，露著大匏牙笑著說：「你的話很有道理，假如熱帶魚會說話的時候，我同樣會感到佩服！」接著，他伸手指著那畫漫畫的章誠說：「這位是誰？我從沒有見過！」

　　「這位是我們的法文翻譯員章先生，……」潘文甲替他們介紹。

　　兩人便握手作見面禮，女傭也同時遞茶進來，還給他們遞送名貴的香煙！

　　「好吧，讓我們來建立情感友誼吧！」情報販子坐下來說。「貨款帶來了沒有？」

　　「我們要先看貨！」李統正色說。

　　「嘻，你們說話為什麼老是反覆無信？」情報販子表示不愉快。「你們不是在電話裏答應過先付錢的麼？」

　　「因為章先生同來，我們可以當面驗明文件的價值，據我的猜想，這份文件不會值這麼高的價錢的！」潘文甲插嘴說。

　　「對付你們不用壓榨機是擠不出油水的！」情報販子憤懣地說：「我們交易過兩次，難道說，還不能得到信用嗎？」

　　「就是價錢定得太高了！」潘文甲仍以慢郎中的姿態回答。

　　「嚇，笑話了，別以為你們有三個人在這裏可以嚇住我，情報的價值，就看有用無用，用得著，成為無價之寶，用不著，一個臭屁錢也不值。上次的文件是你們要買的，那就是說你們用得著。現在價錢嫌高可以不買，我又不會找不到主顧……既然這樣，我們的買賣就不必談了，各位假如高興，可以隨便玩玩，恕我不奉陪了！我還得去另找主顧呢！」

　　「唉，何必呢？……」潘文甲強自歡笑，張著膀子將情報販子攔住：「我們不過是和你開個玩笑罷了，試想你一天到晚，遊戲人間，玩世不恭，給我們開的玩笑，已不止一次兩次，我們自然可以向你開開玩笑了！」

　　情報販子馬上也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如夜梟嘯啼，充滿了陰森，他說：「你們玩的完全是俄國式的幽默，我也是在和你開玩笑罷了，你們以為天底下真的有情報販子的行業麼？我上次出賣的文件，不過是偶然的收穫罷了。那份文件是由舊貨攤上買來的呢！還有一隻裝有夾層板的破皮箱！嘻……我出了二十元的代價，得到十二萬，嘻……」他笑得幾乎笑出眼淚。

　　潘文甲三人瞠目結舌，情報販子說的是挖苦話，可能正知道他們的特務機構曾調查過「換箱黨」。

　　「唉，別開玩笑了，我們來談交易吧！」潘文甲說。

　　「我那裏還有什麼情報出賣呢！說老實話，我不過在尋個開心，用『情報』做香餌，把你們釣來，一是為了一解思念之苦，一是想替你們介紹幾個娘兒們……」他又開始裝瘋賣傻。

　　潘文甲和李統三人面面相覷，呆了半晌，等情報販子的瘋話說完，李統才發問說：

　　「那你是根本沒有什麼法軍的緊急行動措施，什麼香港政府的黑名單囉？」

　　「有！當然有！」情報販子又轉變了高聲怪叫，隨著臉色一扳，說：「不過，我要錢，六萬元，現款。」

　　章誠一直在旁保持緘默，安靜地坐著，怔怔凝神，盯著情報販子呆看，從沒有開過口，這會兒，他忽然吃吃發笑，插嘴說：「這樣看來，我們的范老哥是動了真火，開玩笑開出肝火來了！」

　　潘文甲和李統互相使過眼色之後，潘文甲便向情報販子婉然解釋說：「說老實話，你實在通知得我們太晚，公司裏的全部現款提出來也不過萬餘元，不過我支票簿子是帶來了，我們用支票交易如何？」

　　「嗯！」情報販子考慮了半晌，表示無可奈何地說：「你們就是這樣，老愛施用詭計，以為用支票就可以偵查出我的行藏，這又何苦呢？買賣情報向有不追究來源的成例，假如你們一定要用這種手段，豈不是要迫我與你們斷絕來往麼？」

　　「我們用劃線支票，你可過戶轉賬……」

　　「鬼話，想騙小孩子麼？支票過戶，一樣可以追查出原來的戶頭。」情報販子直截了當地說：「不過，說老實話，我和你們做買賣，文件是貨真價實，鈔票你們又不在乎，即算再高一點的價錢，反正也是出在人民身上，也就所有無幾，再不然從送往莫斯科的糧食中省下幾粒，也就夠了，何苦和我斤斤計較呢？要知道，以後我供應的情報還多著呢！」

　　這番話把李統激得怒火重發，正欲開腔反擊，情報販子擺出手拿直伸到他的面前搖擺著說：

　　「別多說了，支票就支票，只要不是空頭就行。假如你們一定要追查我的下落，那我也不在乎。我們現在就實行交易吧！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李統的嘴巴便被堵回去了，潘文甲為避免李統的難堪，忙搶著說：

　　「好吧，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馬上開支票，請你把你的文件交出來！」

　　情報販子不語，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靜盯著潘文甲掏出支票簿，開出六萬元的數字，這才趨至客廳當中的小圓桌前，圓桌的中央置有一個非常精緻的古董大花瓶，情報販子把手伸到花瓶裏去，摸了片刻，果然摸出一卷文件攤開來。那文件用的是法國領事館的公文紙，用打字機打成，約有十來張。情報販子不遞給李統，不遞給潘文甲，卻直接遞到章誠的面前說：

　　「法文專家，憑你的才智，學問，就可以鑑定文件的價值如何！」

　　在這種環境之下，章誠不得不裝模作樣，接過文件，由首至尾細細翻閱。那上面全是法文，他對法文，本是一竅不逋，討厭的是那些法文，除了ＡＢＣＤ的字母之外，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標點符號，這更使他眼花繚亂，莫知所以。

　　李統和潘文甲也搶著過來觀看，但是他們兩人對法文同樣是莫名其妙，不過湊上來看個熱鬧罷了。但是憑上次和情報販子交易的經驗，他們相信文件不會是假的。

　　「怎麼樣？」李統問。

　　「嗯，珍貴得很，」章誠頻頻點首，表示文件確有價值。「尤其，這一段最重要。」他胡亂指著一段字最多的說。以掩飾他的身份。

　　「好吧，那末交割清楚，錢貨兩訖了！」情報販子喜氣洋洋地說。逕自拈起潘文甲打出的支票，掀起嘴唇，輕輕吹乾上面的墨漬，表現出一種見錢眼開的貪婪形狀。

　　「你說的那件附贈品呢？」李統問。

　　「哦……」情報販子眨眨眼睛，沉默了一會說：「你們是一點也不肯吃虧的！」他慢吞吞地將支票收藏起，然後才自他那積滿油垢的襯衫口袋裏抽出一張紙條，擲給潘文甲說：「實際上你們要這名單有什麼用處呢？這些地址你們自己不會不知道的，難道說還用再調查嗎？」

　　那張名單是用自來水筆抄錄的，全是共黨在香港的地下特務組織，主持人是誰？屬於那一方面統轄？真名是什麼？化名又是什麼？地址在那裏？雖然上面也有一些錯誤，但是大部份還算正確的。

　　這張名單，形同鬼籙，假如香港政府取得了這份名單，根據上面的地址，可以加以控制使共黨的特務組織無法活動，所有的重要工作人員，全部暴露，李統自然認為是重要的。

　　上面還有「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名字呢，註明是「共黨政治保衛局，華南分局香港特派室」，主持人是潘文甲，好詳細的調查。同時底下還有紫色的原子筆批了兩行極小的字，寫著：「實在主持人是年老昏庸頑固無能的李統（即共黨政治保衛局，東南局華南分局民族指揮部的主委）。」

　　「這行字是我批註的！」情報販子笑嘻嘻地指著名單上的紫色字跡。這可把李統激壞了，認為情報販子簡直是在公開挑戰，正欲拉開嗓子回罵，情報販子又說：

　　「不過，有了這張名單，你們就可以安全轉移陣地了，我勸你們還是及早行動較好，否則香港政府馬上就要採取行動了！」

　　這句話倒是不折不扣的，論李統的地位，得到這份情報之後，就應該馬上召集共黨所有的地下組織領導人開會商討對策。

　　「現在，交易完了，我們把買賣的關係丟開，我以友誼的立場請問你，你這份情報又是由那裏來的？」李統轉變了語氣，向情報販子說話。

　　「你指的是那一份呢？」他噘起了嘴唇，趨近了李統的臉頰，故作親熱的狀態說：「是法國領事館的公文，還是黑名單呢？」

　　「先說法國領事館的吧！」李統說。

　　「這很簡單，上次我就向你們說過，法國領事館想向我購買越南方面的文件，我和他們接洽過幾次。你是知道的，我向來不作無的放矢的傻事，只要接近過，嘻，略施手腳，就把這件重要的文件弄過來了，嘿！」他脅肩擠眼地表露非常得意。

　　「那末黑名單呢？」

　　「有一半是我在警署偷出來的……」

　　「還有一半呢？」李統有點著急了！

　　「還有，一半是我自己調查的！」情報販子裂大了嘴巴說：「所以我說這件附贈品是非常講交情的，要不然，我把它賣給香港政府，那就有你們瞧的了！」

　　「那一半是由香港警署偷出來的呢？」李統再問。

　　「沒有錯誤的，恐怕全是香港警署所調查的吧！」情報販子擠眉弄眼，似笑非笑，又帶著開玩笑的態度。「那自然咧，錯誤百出的，全是我自己親自調查的，這得要請你多多原諒。做調查工作，不！做情報工作，我還是頭一次，不像你們這些老內行，頭一次出馬難免搞不清楚，不過錯了也沒有多大關係，因為這黑名單是免費奉贈品呀……嘻……」

　　李統又被情報販子戲耍了一頓，雖然他的語氣已稍為客氣了一些，但仍不大好消受。

　　「既然警署已經有了案，那末我們要這份名單又有什麼用處呢？」潘文甲說。

　　「好作準備呀！相信香港警署在短期內就要發動，你們現在開步溜還來得及，好吧，現在交易圓滿，你們的詢問也都有了答案，我該走了。」他逕自走向大門出口處，扭開了門鍵，兩眼不住注意李統等三人的動靜，謹防他們施展陰謀，復又回頭說：「『打茶圍』向來有規矩是不請客的，凡是出來跑跑的相信都會知道，『盤子』錢請各位自付了，假如要找姑娘嘛！撳電鈴就行了，恕我不奉陪了。」說著，就退出門外。忽然，他又重新探頭進來說：「這一次，各位有沒派人跟蹤我呢？假如沒有，我看還是耐心點，到銀行去查過戶賬吧！」

　　這句話未免有點過份狂妄，可把這位李統激火了，馬上還牙說：

　　「我不需要跟蹤，任你跑到了天邊海角，我也有辦法把你找出來！」

　　「瞧你的！」情報販子的腦袋縮出房外去了，房門砰然關上。走廊上沒有聲息，那是因為舖著繩編地氈的關係，他這時早已走出樓下。

　　「怎麼樣？你有把握沒有？」李統回頭問那位冒充法文翻譯的漫畫匠說。

　　「沒有問題！」章誠非常自信地說：「瞧他那副怪模怪樣的臉孔，我只要看過一遍，就算閉上眼睛也可以畫得出來？」

　　「好吧，那末我們先回返公司再說。」李統命潘文甲將文件收藏起來，正預備動身。

　　豈料房門竟自開了，原來帶領他們進來的那位女傭，滿臉春風，走了進來，她的背後還跟著有三個盛裝打扮，異常嬌艷的女人，

　　「喲！怎麼啦？要走不成？」女傭高聲怪叫。

　　「對，要走了，多少錢？」李統在共產黨的人民慰勞所裏跑慣了，向來是不花錢的，他問價錢，已經算懂得充場面了。

　　還是潘文甲在香港的時日較久，比較懂得行情，恐怕李統繼續出醜，忙掏出五十元擲到桌子上，算是付過了「盤子錢」。

　　「喲！范先生剛剛才下來，說你們要找姑娘，姑娘才找來，你們就要走……」女傭扳起了面孔，表示不高興。「再玩一會嘛……」

　　「沒時間，沒時間……」李統不耐煩地打著官腔。

　　章誠原是個色中餓鬼，一眼看見那三個女人之中，有一個前翹後翹的，很有胃口，礙在李統急著要走不得不跟著離去，便低聲趨近女傭的耳畔說：「你把那個穿黑衣服的替我留著！我回頭再來！」

　　女傭氣得七竅生煙，眼看著他們三個人魚貫而出，桌上有著五十元「盤子錢」，叫來了三個姑娘怎樣分呢？每個人二十元都攤不到。

　　三個姑娘一齊表示驚愕，她們不知道這是情報販子故意玩的惡作劇，這種大煞風景的事叫做「剷胭脂」，假如傳到姊妹行耳朵裏，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呸！」女傭對著房門狠狠唾了一口，拿起了桌上的五十元，喃喃自語咒罵著：「沒有見過場面的東西……」

　　「我看他們三個人土頭土腦，是誰帶他們來的呢？討厭！」穿黑衣裳的呶起小嘴嬌嗔說。

　　※※※

　　李統等回到「文化公司」已經是深夜將近三點，大門早已上鎖，屋子內的人卻如臨大敵，一個也沒有睡，門啟開後，急欲知道詳細情形的是副經理馬白風，他既不敢問李統，又不敢問潘文甲，就伺機向章誠搭訕。

　　李統一進門馬上高聲呼嚷：「譚天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咧，他現在還守候在『龍鳳』咖啡室裏，剛剛才打過電話回來，他說李主委叫他注意的人，始終沒有看見過……」是于芄的回答。

　　「蠢材，叫他們馬上回來吧，可能又上當了！」李統有氣沒處發洩，上當的應該是他自己，卻推到譚天的頭上。

　　于芄便應命匆匆撥電話至「龍鳳」咖啡室招譚天和他的助手從速回來。

　　「畢熱，你怎樣了？去調查虎豹別墅是否又交白卷？」李統指著副組長畢熱吼叫。

　　「……虎豹別墅也去過了，黃色汽車公司也去過了，警署也去過了……」畢熱懾於李統的威勢，戰戰兢兢回話，同時還摸出一疊稿紙，雙手給李統呈上，說：「我已經把詳細情形寫成報告……」

　　李統一手接過報告書，看也沒看，就向經理室走，回頭發現馬白風正在和章誠攀談，便叱喝說：「馬白風，在這裏不需要你做調查工作！章誠！你進經理室來！」李統這時完全是發號施令的氣勢。

　　章誠雖然不是「文化公司」的職員，但是，「黨」方命令指派過來的，他自然不敢不聽命令，聳聳肩膀，就乖乖的走進了經理室。

　　「李主委，需要我嗎？」潘文甲一副諛媚相。

　　「你進來無妨！」李統說，隨後就吩咐所有的人各自上三樓回宿舍裏去歇息，沒有命令不許下來！

　　在經理室中，李統命章誠坐到于芄的辦事桌上開始工作。原來，李統所以帶章誠去和情報販子接洽的原因，是因為畫漫畫的憑了印象即能描繪出人的相貌，尤其注重特徵，一個對於人像有把握的漫畫家，只需要將對象細細看過三兩眼，就能把對象畫出來，這是一種「繪形捉拿」的辦法，現今世界上進步國家的警探網，多半有這種「繪形」的部門。

　　章誠對漫畫人像原是老手，他取出工具，隨手在紙上亂塗亂畫，有時又瞇起眼睛不斷地思索，這樣工作了約近一個鐘點，紙上便出現了許多情報販子形像，側面的，正面的，張嘴笑的……怪形怪狀的都有。

　　李統接過這些畫稿看過之後，不禁赫然大笑，自負地說：「看他的這副怪樣子，即算化了灰，也使人過目難忘，我要把它印成幾千份，幾萬份，分發給香港所有的滲透組織。我不信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地方，會查不出他的行藏？！」接著又是一陣大笑。

　　章誠的任務完畢，就要告退，他因為看中了那個穿黑紗衣裳的女人，還希望馬上趕去一親芳澤，臨行時李統付給他的工作報酬港幣二百元，有了這筆額外收入，他認為剛好有了用場，可以在女人身上尋找刺激。

　　出納員胡大號是負責管理情報資料檔案的，在這部門中，有一間小小的暗房，有翻印機，及沖晒照片的器具，李統便吩咐潘文甲招呼胡大號，漏夜工作將漫畫像攝成照片，晒印兩百份，預備在清晨分發至各單位，迅速展開行動。

　　不一會，譚天和他的手下人回來了，向潘文甲報告說：

　　「……我們由十點鐘開始，牢牢的盯了那個電話機……一直守候到現在，還沒有看見一個像情報販子那樣的人物……」

　　「死心眼！我叫你盯到十二點就夠了！你攪到兩三點才回來，算什麼呢？給人知道了豈不是大笑話？」李統板著臉孔斥罵！「……一點頭腦都沒有！」

　　譚天戰戰兢兢，自衣袋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這是他的記錄，打開來像唸書般唸著：「在十時二十五分，有一個年約三十歲的男人打電話給他的太太說晚上要開會，十時四十分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打電話邀她的男朋友去跳舞……」

　　「你怎樣會聽得這樣清楚呢？那裏不是電話間嗎？」李統詫異地問。

　　「那是電話間，但是他們都習慣把玻璃門敞開，大概是貪圖風涼的關係，我裝著抽香煙在門前走來走去，所以都聽見了。」譚天見李統沒有反應，便又繼續唸著：「……在十一時正有一個小販子模樣的人打電話向他的朋友討債……十一時四十分有一個獨臂的女人和住在西營盤的親戚吵架，如同罵街，一直罵到了十二點半。在十二時卅五分有一個土老頭子……」

　　「夠了，夠了，閉你的鳥嘴！你們全是一批飯桶。」李統暴跳如雷地制止。

　　譚天狼狽退下，李統將畢熱在虎豹別墅調查的現場情形，連同在警署購買來的記錄報告，對照著香港街道地圖逐一研究。他希望在皇后遊樂場，「龍鳳」咖啡室到虎豹別墅的一段道路中，尋找出情報販子的住處。這種偵查方式，想得非常天真，報告書上所說，車頭朝向山上，屁股對著斜坡馬路，足可證明汽車是由山下上駛停放的，這條路和山下的皇后遊樂場遙遙相對，這其中就只有蓮花宮廟一帶的居民比較多些。

　　假如情報販子是汽車階級的話，他就不用搶劫汽車了，他家中沒有汽車，這是線索之一。情報販子說過他每天必看工商日報，定然是工商日報的長期訂戶，這是線索之二。有一個體格魁梧，個子高大，長著八字鬍子相貌像個拳師的大漢，曾替情報販子做保鑣。一個眉目清秀，相貌堂堂的青年，曾向潘文甲暗中監視過，又替情報販子駕過汽車。又有一個個子矮小，瘦骨嶙峋，兩顆門牙外露的中年男子。這三個人全是情報販子的同路人，目標顯明，可能常在他家中出進，這是線索之三。

　　憑以上三點線索，在蓮花宮廟住宅區一帶施行搜索調查就不難搜出他的蹤跡，任憑情報販子狡詰多智也無法遁形了。

　　現在，李統滿懷自得地躺在沙發椅上，燃吸香煙，臉上不時露出笑意，好像非常欣賞他自己的偵探技術，只要等到情報販子的畫像照片印好時，他就可以發號施令，指揮全香港所有的地下機構進行全面搜索，使情報販子束手就擒。

　　將近天亮之時，李統又關照他的秘書林琳按照黑名單，從速通知各組織的首腦，聚集開會，商討應付香港政府的辦法。一切吩咐完畢，李統因為通宵完全在緊張氣氛中，一時感到異常疲憊，不一會便鼾聲大作酣然入夢。

　　約在九點鐘的時候，「文化公司」還沒有打開舖門，大門外來了兩位客人，一老一少，正是李統自統戰部借過來的越南問題專家和法文翻譯，他們是被請來研究那份六萬元購買來的文件的。

　　李統被潘文甲喚醒，匆匆起來，招待那兩位專家進入二樓的會議室，不料文件經過研究，又出了岔子。

　　原來這份所謂「法軍的軍事緊急措施」情報，除了最上面的一張，是用法國領事館的打字紙以外，後面的全是法國某家電影公司的公文紙，因為它的式樣相彷彿，而且又全是法文，所以竟蒙混了特務起家的李統和潘文甲。

　　最上面的一張，雖然與法國領事館，有些關係，也不過是些普通的公事行文，──領事館向法國當局報告僑民的動態及人口出生。後面的卻完全不同了，假如將它當作珍貴的情報來看，那簡直是大笑話了。原來竟是法國首席性感女星「瑪丁嘉露兒」犧牲色相主演的「歷盡滄桑一美人」的電影故事，全劇的對白。

　　那位法文翻譯是個年輕識淺，初出茅廬的小夥子，看完那電影劇本，竟放浪形骸哈哈大笑，笑得彎腰捧腹，向那位越南問題專家說：

　　「我以為李主委請我們來翻譯什麼重要的公文，原來請我們來翻譯黃色電影劇本呢！難道說『文化供應公司』準備供應黃色刊物不成？……」

　　李統聽法文翻譯這麼一說，便如冷水澆頭，楞了好一會，他萬沒想到這份文件的岔子出得這樣大。因為上一次和情報販子交易，潘文甲買的首節，他親自出馬購的尾節，兩次都是「真貨」，對情報販子信用有了極大的信心，怎會料想得到他第三次就耍了花樣？六萬元被騙去不打緊，自己的威信將從此掃地了。

　　李統陷於極端的困難，楞住了好久，才把心頭上的一口冤氣壓住，開始說話：

　　「同志，請你別含糊，把詳細情形弄明白！」

　　「這那裏是什麼重要公文！」法文翻譯說：「這是法國的色情電影『歷盡滄桑一美人』的說明書啦！」

　　這句話把李統弄得幾乎昏厥倒地。接著就是一陣乾咳。

　　「李主委，這份文件花了多少錢買來的？」越南問題專家問。

　　「沒有花錢！」李主委叫嚷，他知道統戰部的人員在表面上雖說是一條線上的同志，但對黨的直屬機構都非常妒忌，常常鉤心鬥角，明爭暗鬥，所以有了差錯千萬不能給他們捏著把柄，否則就丟人現眼，還得受上級申斥了。他說：「這些文件是在法國領事館偷來的，一個錢也沒有花，請你們來研究，假如能證實文件的價值，就把錢花到你們的身上都可以的。」

　　法文翻譯和越南問題專家知道李統可能會老羞成怒，便同時忍著笑，悶聲不響。

　　李統說：「兩位恕我昏瞶，把一份電影說明書當作情報，教兩位白跑一趟，這也只怪我們『文化供應公司』的經費短絀，沒有錢多用幾位法文翻譯和各種問題的專家，兩位看在黨的份上，當然會諒解這種苦衷。不過做情報工作是應該無孔不入的，只要有些許苗頭，就不能放棄機會，即算在十條線索之中白費了九條，也是值得，何況這份文件又是來自法國領事館。好吧，兩位雖然白跑了一趟也算是給黨有了貢獻，我李統擺在心上就是啦，只要有機會定然給兩位酬勞報答……」

　　李統以說教的口吻話中有話，兩位專家弄得極為尷尬。論李統的黨齡，資歷，確實比他們兩個人高得多，假如以「官階」來說，李統即算拍案開罵，他們也祇有俯首靜聽的份兒，現在李統的這一番話，還算給他們保留了面子呢。

　　「好吧，我非常感激兩位的幫忙──要我用汽車送兩位回府嗎？」李統接著就下逐客令。

　　「不必了，不必了……」越南問題專家說。接著便和法文翻譯兩人鞠躬退出了會議室。

　　李統更是擺出了他的官架子招呼潘文甲說：「潘總經理，請你代我送送客人。」

　　兩位專家走後，李統倒在沙發椅上，頹喪不堪，倒底這個台坍不起，假如傳揚出去，給圈子裏的同志知道，堂堂的「民族指揮部」主委花了六萬元購來了一份色情電影說明書而當作軍事機密的情報，他就再也沒有顏面在這個圈子裏作威作福混下去了。好在六萬元的數字，在他個人的私囊裏還拿得出來，只要不報公賬，就可以掩下去，而且目擊當時情景的就只有潘文甲和章誠二人，潘文甲是老幹部，可以關照他不向外張揚，討厭的就是章誠這個所謂浪漫派的藝術家，向來嘴巴是沒遮攔的，不過這人的個性也是好色貪錢，只要用錢堵著他的嘴巴，相信也沒有問題。李統想到此處，緊張的心情又鬆弛下來。

　　「他媽的這傢伙是騙子嘛……」潘文甲在送客回來之後，吐出一句話，像是安慰李統，這也是他僅能說的一句話了！

　　李統怒火熄滅，轉變為懊惱，頹喪，同時，又找到自我安慰的方式，就是以「破財消災」的想法，由自己掏腰包墊出六萬元將事情隱瞞過去算完。

　　「你替我去關照章誠，叫他不要把事情張揚出去，否則我要他的命！」李統靜思之後。

　　潘文甲唯唯點頭：「我相信他不會在外面亂說話的，這到底是屬於機密性的呀！」

　　「你還是再送他兩個錢吧，出交際費的賬好了！」李統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氣，大有悔不當初之慨，喃喃自語的咒罵著：「這傢伙可恨透了，假如找到他，我一定把他碎屍萬段……」

　　「我也贊成，殺掉這人可以永除後患！」潘文甲在旁火上加油說。

　　這時胡大號推門進來，手中持著大疊照片，向李統報告說：「主委，照片全印好了，總共兩百份！」

　　李統接過照片，臉色由憂變喜，復由喜變怒，將照片高高揚起，一聲怪叫說：「有這些東西，任憑情報販子神通廣大。諒他也難逃我的手掌──潘文甲，你吩咐所有的行動員集合，馬上展開行動！」

　　潘文甲不敢怠慢，忙召集行動組分派工作，要把蓮花宮住宅區，每一條街巷完全按戶偵查，務必要搜出情報販子才肯罷手。為了要表現處事公正，潘文甲還特意派了馬白風一個差使，就是調查工商日報蓮花宮一帶的直接訂戶，這件事情是馬白風樂於擔任的，馬白風平日交遊廣闊，他有朋友和工商日報的發行課主任有交情。他相信這件事情進行並不困難。

　　同時，潘文甲又調出內勤事務員陳銳功、胡大號、保鑣何澄、連同射擊手石保富、薛阿根、火伕湯胖一齊出動，協同行動組展開工作。為避免敗露形跡，公司的業務不能停頓，就留下于芄與編譯員孫可夫看家，好在他們打開門面做生意不過是個幌子，平日門市部生意非常清淡，上門的顧客寥寥無幾，有兩個人看檔已經足夠了。

　　工作分派停當，負有任務的人員相繼離去，印了兩百餘份的照片還剩下了百多張，李統又吩咐他的秘書林琳，將剩餘的照片分發到其他的特務機構去。

　　這項工作交待完畢後，李統才鬆了一口氣，他又執起電話撥至「統戰部」的調查組，查問前兩天在普慶坊交給情報販子的一張劃線支票，下落如何？原來，共黨「統戰部」的調查組是無孔不入的，他們有人滲透在香港的各家銀行內，調查香港的金融情報。

　　當天，李統所以不攜帶現款而用支票的原因，就是要留下一條線索，劃線支票是必要經過過戶手續才兌現，「統戰部」有地下人員滲透在銀行內，就可以查出情報販子支票過戶的戶頭，知道他和那一家的支票戶頭有交易，就不難找出情報販子的蹤跡。

　　「統戰部」的調查組長，乃是由統戰部主委的秘書王德功兼任，他以大驚小怪的口吻向李統回問：

　　「怎麼啦？李主委，你今天早上沒有看報不成？」

　　「怎麼？……又出了甚麼事情麼？」李統驚詫地問。

　　「你找工商日報的廣告欄看看，就可以找到你的支票了！」

　　這個答案使李統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便匆忙吩咐潘文甲找當天的工商日報。

　　打開報紙，初時找不出端倪，後來在第一版的國際新聞欄下發現一條極其顯著的廣告。李統不禁又氣惱得七竅生煙。

　　那段廣告的全文如下：

　　「崇聖孤兒院鳴謝無名大善士啟事：敝院頃接無名大善士寄來『華南文化供應公司』一萬八千元支票一張，囑咐為孤兒改善生活，古道熱腸，令人感佩，除遵照囑咐辦理外，並登報鳴謝無名大善士，並願上帝聖靈光照，為大善士降福，阿門。」

　　「上帝聖靈光照……為大善士降福……大善士個屁！」李統惱恨已極，咬牙切齒，仰天栽倒沙發椅上，兩眼翻白，全身僵冷，張開了嘴巴發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潘文甲在旁看見這種情形，不禁大為吃驚，生怕李統年老體弱，一氣之下，中風斃命，忙斟了一杯「白蘭地」酒給李統灌下，並招于芄用涼水絞了一條毛巾，給李統敷在腦門上。

　　過了片刻，李統的氣才算緩過來，馬上又咆哮如雷說：「呸！情報販子這傢伙未免欺人太甚……在我們面前，尖酸刻薄，斤斤計較，把我們的鈔票一筆一筆撈去，還要充他媽的什麼慈善大家，把鈔票送給孤兒院……真他媽的可恨！可恨！……」他恨得直跺腳。

　　「唉，捐款給孤兒院原是做好事，……李主委就不必動這樣大的氣了。」于芄說。她的原情，原是想安慰李統一番，豈料李統聽後，馬上暴跳著說：「做好事？做好事？做他媽的什麼好事，要知道我們『文化公司』到香港來是做特務工作的呀，不是來做好事的呀！這個啟事這樣登出來，『華南文化公司』的支票送給孤兒院，被上級查起來，誰來負起來，誰來負這個做好事的責任？」

　　「看樣子，昨晚上打出的一張支票，不知道他還要耍什麼花樣呢！」潘文甲也囁囁說。

　　以後，經理室內就寂靜下來，除了唉聲嘆氣之外，沒有人說話。

第六章　魔高一丈

　　行動組由譚天率領著人馬，配合了「統戰部」和「社會部」的行動隊，在蓮花宮附近的住宅區，分頭展開了「圈」與「點」，偵察活動，搜索情報販子的蹤跡，但是進行得並不如理想。

　　在附近凡是有居民的地方，他們都按戶敲門掏出情報販子的畫像照片，不論是男女老幼，一律給他們辨認。

　　「你們看見過這個人嗎？」

　　「你們知道這個人住在什麼地方嗎？」

　　「你有看見這個人在附近一帶走過嗎？」

　　「……」

　　他們偽裝各種身份出現，有些冒充辦案子的警探，有的詐稱找親友，但是這些毫無用處，附近一帶居民全查問過了，連在山腳下的貧民區也一一查問，他們的回答全是「沒有。」或「不知道！」

　　其中還有一段插曲，畢熱在山腳下問一個貧苦的老頭兒，他竟說：「啊……有有有……就是我的鄰居王瘋子嘛！……」

　　畢熱大喜過望，馬上掏出錢來，請那老頭兒帶他去找，豈料跑過了兩家民房之後，在一間茅屋中牽出了一個衣衫襤褸，說話顛三倒四的瘋子，相貌確是有點相似，就是年紀大了一點，不過像他的那般貧窮，又斷然不會是一出手就搞幾萬元的人，而且裝瘋也不會裝得那末相似。

　　畢熱不能自決，便匆匆將譚天找來，譚天對過照片之後，向畢熱譏諷說：

　　「我看你情緒緊張過度，可能你也要變瘋了！」

　　馬白風的任務進行還算順利，「工商日報」蓮花宮地區的直接訂戶名單，被他弄出來了，但是這份名單於工作又毫無幫助，行動隊按照著名單重新搜索了一遍，依然沒有找到情報販子的蹤跡。

　　工作了一整天，白白損耗了人力，證明工作失敗，也證明了情報販子並不住在那裏。

　　晚間，行動隊一個個如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無精打彩，回到了「文化公司」。恰值李統也和各地下組織首腦人開過了整天的緊急會議商討如何對付香港政府的措施，回到「文化公司」，已是無精打彩，表現著垂頭喪氣的神態。

　　同時，他是為了獲取的那張黑名單而召開緊急會議的，但那張黑名單又出了毛病。

　　原來，這張共黨香港地下組織的黑名單，據「統戰部」的調查組報告，約在三個多月前，是「社會部」香港「社會調查組」一個叛黨的調查員所寫的，冀圖出賣組織，後來事發，這個叛黨份子便被秘密處死，但是那張黑名單卻不知流傳到什麼地方去了。

　　共黨搜尋黑名單的下落不獲，便認為或者是那個叛黨份子在事發後自己燬焚滅跡，未再追究。在審訊之時，那個叛黨份子，矢口否認有寫下黑名單的事情。

　　因此，共黨就把搜尋黑名單的事情擱置下去，直至最近，據香港警署方面的滲透份子透露消息，說這份黑名單已經落在警署手裏，由一個黑社會的人物索取一萬元的代價售與警署的。警署方面，得到這張黑名單之後，連日會同各有關部門商討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李統自情報販子手中得到這份黑名單，如獲珍寶，召集各組織首腦開會討論，他是要表示他的特務技能，神通廣大，一張有關共黨地下組織的黑名單，被他截攔到手，這一功非同小可，不但對組織有了邀賞的憑藉，便是在共黨圈子以內，香港的同道中人，誰還不敬他三分呢？

　　豈料李統得到這張名單已經遲了，所有的特務機構，除了「文化公司」以外，幾乎沒有一個單位，不知道這回事。而且李統所得到的不過是個副本，警署所購買的才是正本，正本上所記錄的更為詳盡，每個機構的所屬部門，負的是什麼任務？負責人是誰？出身是怎樣？能力怎樣？在香港曾做過些什麼案子？都有記載。李統煞有介事地召集所有的首腦人開緊急會議，初時大家以為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匆匆按時到會，後經李統提出那份黑名單，說他花費了如何如何大的力量，才把這份黑名單弄到手，因為事關整個組織的安危，工作的前途，所以召開緊急會議。詎料話猶未盡，立刻引起一陣鬨堂大笑，李統才知道事情又出了毛病。

　　以後，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窘狀，大聲疾呼，疲勞轟炸眾人一番，始才把會議的時間拖延過去，至弄得筋疲力盡。

　　「唉！我們又上了騙子的當了……」李統喃喃自語，如著魔夢囈一般。

　　潘文甲察言觀色知道事情不妙，他曉得李統的秉性古怪，在他心情惡劣當兒，假如找他說話，即算是好意去安慰他，也無異於自觸霉頭，所以一看情形不對，便悄悄退出了經理室，連經理室的門口也不敢多停留一會。生怕李統把他招呼回去，當作發洩怨氣的對象。

　　李統的秘書林琳，也是個色中餓鬼，李統在聯席會議中受到莫大的奚落，好像完全與他無干，他正在門市部逗著于芄閑談，潘文甲找到了機會，便偷偷向他詢問日間會議的情形。經林琳將經過情形說明後，潘文甲不免又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不消說依李統的脾氣，當然又把整個的責任完全推到他的身上，一頓排頭是在所難免了。

　　正在這當兒，忽然「文化供應公司」來了一個陌生的客人，他走進門來看見潘文甲便高揮其手，表現得非常熱絡，說：

　　「潘總經理，好久不見啦！你們會歡迎我這位客人嗎？」

　　潘文甲愕然，猜不透這位來客的身份。

　　「我的名字是金堅勇，在警署做事！」這人首先自我介紹。

　　「有何指教呢？」潘文甲擺出主人態度，一面延請這位突如其來的客人進會客室坐下。同時他聯想起「黑名單」的事情，警署既然已經得到共黨所有的地下組織名單，自然會迅速展開進一步的調查工作，在數天前警署的陳探長到「文化公司」來，表面上是調查汽車肇事的事件，實際上是偵察公司內的組織！現在這位自稱是警差的人，突然光臨，自然要疑竇叢生了。

　　「我有情報出售，要嗎？」金堅勇在沙發上落坐，疊起了大腿，搖幌著說。

　　潘文甲又一楞又猜想到可能是情報販子的同路人，他不敢隨便說話。「金先生在說笑話了，我們做生意的，買什麼情報呢？」一面，他遞出煙匣，給這位警探敬煙。

　　「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早知道你們是共產黨的特務機關，我是無黨無派無主義的人，你們又何必向我隱瞞？」

　　他說話的語氣倒是和情報販子相同的！倒引起了悶坐在經理室中的李統注意，氣也消了，悶也散了，推開了玻璃門探出頭來，眨著老鼠大的眼睛，向那位來客上下掃射。

　　「我是『皇家差館』的人，你們是知道的。」金堅勇翹起大姆指點著自己的胸脯說。「你們共產黨所有的地下組織的名單，我們差館裏已經收買了一份，你們的『華南文化公司』是個什麼組織，難道說我們還會不知道嗎？」（註：「皇家差館」即英皇帝國的警署，這種話是香港一般沒有民族思想的人所喜歡說的，而且有時還引以為榮。）

　　潘文甲唯恐其中有詐不敢隨便說話，沉默了一會，說：「你有什麼事情可直截了當地說？」

　　「我早說過了，我有情報出賣，要不要？」金堅勇說。

　　「你出賣的什麼情報呢？」李統再也忍耐不住，一溜煙鑽了出來插嘴說。

　　金堅勇唬了一跳，惶然站起身來，向李統上下不斷地打量。

　　「這位是我們的董事長。」潘文甲介紹說。

　　「哦，怪不得你不作主張，原來還有頂頭上司呢！」金堅勇語氣挖苦地說：「你們的『華南文化供應公司』，在『皇家差館』內，稍為高級一點的職員全知道是『共產黨政治保衛局華南分局民族指揮部』的化身，同時，你們最近還上我們陳探長的一次大當呢！」

　　這句話又是爆炸性的，上了什麼當呢？李統和潘文甲面面相覷。

　　「你們有一個叫做畢熱的職員沒有？」金堅勇問。

　　「有的……」潘文甲說。「出了什麼事嗎？」

　　「你們命令他到虎豹別墅調查失蹤汽車，對嗎？」金堅勇神氣活現說。「又命令他到差館查問尋獲汽車的記錄檔案，對嗎？又到黃色汽車公司去調查，對嗎？」

　　金堅勇所說的全是事實，李統和潘文甲自然無法否認。

　　「所以，你們就上當了！」金堅勇接著說。

　　「怎樣上當法？」潘文甲問。

　　「虎豹別墅尋獲失蹤汽車是陳探長放的煙幕彈，你們派人去調查，無異於暴露你們的身份，足證你們是共黨的特務機構！」

　　「……」李統起了一陣乾咳，氣又堵住了心竅。

　　「那末汽車確實找到了沒有呢？」潘文甲為掩飾李統的窘態，故作鎮靜地問。

　　「當然找到了！」金堅勇說。

　　「在什麼地點呢？」

　　「這就是我要出賣的情報了！」金堅勇攤手要錢。

　　「那末，你要多少錢呢？」李統開門見山的說。

　　「看你們能出多少代價？少了我不賣！」金堅勇有居奇的意思，看風頭討價錢。

　　「出少了，不好意思，出多了，我們又出不起，還是你要個價錢比較好！」潘文甲以做中人的態度說話。

　　「不，你們出價！」金堅勇的態度堅決，完全類同情報販子的作風。

　　虛讓了半天，終於，李統出主意說：

　　「一千元如何？」在李統的眼中，看慣了情報販子的大口氣，高價錢，這一千元已經是最低的一個估計。

　　豈料金堅勇受寵若驚，馬上一口答應。原來在香港的普通所謂吃「皇家」飯的小警探，出身都不怎樣高尚，平常的時候只要有油水可揩，不論大小，一百元，二百元，甚至於數十元，全都不嫌細微。現在交易的這份情報，在他的眼中原是件無關重要的小事情，一輛出租汽車被歹徒劫去利用後，隨地捨棄，有何秘密可言？在他的心目中勒索四五百元已經很滿意了，豈料李統出口就是一千，怎能不叫他喜出望外呢！

　　「不過，我有條件，就是千萬不能洩露這件情報是我出賣的，也不要說我曾經到這裏來過！」金堅勇表現得似乎為他的飯碗問題加以叮囑。

　　「這當然囉！」潘文甲說：「我們收買情報向有規例！」

　　於是他們成交了，潘文甲請出納員胡大號取出現款一千元，交與金堅勇，金堅勇喜得眉開眼笑，自衣袋中掏出記錄一份，遞交與李統。

　　原來，發現汽車的地點，並非是在「虎豹別墅」，而是在黃泥埆道附近的猶太墳場裏面，而且，還畫出圖樣，說明當時發現汽車的情形，時間，及汽車擱置的形狀。

　　這一來，李統的原有的想像，及他的猜測完全錯誤。汽車擱置在猶太墳場內，當然情報販子是不會居住在墳場裏面的。而且更可以識明，情報販子居住的地點，與汽車捨棄的地方完全不發生關係。情報販子鬼計多端，每件事情都考慮周到，實不容易找到他的漏洞。

　　「唉！……」李統只有喟然長嘆了。

　　金堅勇走後，潘文甲呆呆地看李統不敢胡亂說話。他的眼光中流露了同情、安慰、與慚愧的幾重意味。

　　李統的懊惱確是無可諱言，他持著那紙報告書，反覆地研究，終於，搖頭感嘆著說：「唉，化了一千塊錢，這張報告書於我們一點用處也沒有！」

　　潘文甲卻馬上答腔說：「李主委這一千塊錢化得並不冤枉，報告書有重大的用處！我們把它好好的保存起來，因為它的上面保留有金堅勇的指紋，我們用化學品把它驗出來，那末就可以證明是金堅勇出賣給我們的。以後我們就可以利用這份文件要脅金堅勇，假如警署方面有什麼重要的情報，我們需要的話，就大可以硬逼著這個貪圖小利的傢伙去做……」

　　這幾句話非常生效，剎時把李統臉上的愁雲悉數驅散，眉笑眼開，揚起了大姆指，拍拍潘文甲的肩頭說：「潘文甲你確是比以前進步得多了！」

　　※※※

　　晚間，「文化供應公司」所有上上下下的員工，全奉命集中在二樓的會議室中，開會檢討這次工作失敗的原因。

　　這個檢討會議，於李統和潘文甲都有好處。因為這麼一檢討，自然而然地每一個人都有他的錯處，把這次工作失敗的責任分開由大家負擔。

　　會議開始，由每一個工作人員報告他的工作經過，然後自我批評他的工作不能達成任務的原因。

　　尤其是行動組副組長畢熱，更於自咎技巧上的不夠，不應該打草驚蛇，誤將一個瘋人找出來當作情報販子，這樣會很快地使情報販子有了準備，隱秘行藏。

　　輪到馬白風說話時，他就大發議論說：「……據我的意見，情報販子這個人，不過是個江湖上的騙子，他的手法以及他的騙人的技巧，全是下九流社會騙人的戲法，我們全是搞『特工』，和這一套格格不入，自然要吃虧了。依我的意見，我們也不妨請幾個騙子，拆白黨專家來做顧問，以毒攻毒，找出他的線索……」

　　「呸！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潘文甲馬上提出反對。

　　但是李統對馬白風的見解卻非常感到興趣，馬上制止了潘文甲的說話。

　　「馬同志！」李統說：「依你的見解，你怎麼可以證明情報販子是屬於騙子的行業呢？」

　　馬白風又得到了表現的機會，發展他自認為埋沒了的才智。說：「我在上海的時間最長，五花八門的騙局全看見過，例如『放白鴿』囉、『仙人跳』囉、『吃老虎角子』囉……形形色色，多得不勝枚舉。而且在騙子的行業裏，還分了許多等級，有些騙得非常高尚的，又有些騙得非常下流的，南方的又和北方的不同，好像上海人稱騙子為『拆白黨』，廣東人就稱為『老千』。據我的看法，情報販子一定是這一路上的人馬，而且還是一個魔法甚高的騙子。他第一次賣給我們的情報是真的，而且斬釘截鐵，咬緊了價錢，志在騙我們的信用，但是第二次他就施展騙術了……」

　　潘文甲暗暗思量，情報販子賣假情報的事，李統叮囑過要嚴守秘密，馬白風怎樣會知道的呢。和情報販子接頭的只有他自己，李統，和章誠三個人，李統是斷然不會向馬白風洩漏這個機密的，他自己也從來沒有向任何人道及，章誠又被再三叮囑千萬不可向任何人洩漏，馬白風的消息從何而來？潘文甲大惑不解，深恐李統懷疑是他洩漏機密，惶恐之餘，便高聲提出質問說：

　　「馬白風，你說什麼？情報販子賣假情報，你何所據而云然。」

　　馬白風滔滔不絕的談話，忽然被潘文甲打斷了，他含笑不答，以鄙夷的態度向潘文甲瞟了一個冷眼，復轉向李統說：

　　「李主委，潘文甲打斷我的說話，我可以向主委要求個別談話嗎？」

　　這分明是一種要脅手段，假如李統不答應的話，馬白風就可以當眾拆穿他們購買了一份假情報的笑話。

　　李統是最講究面子的人，冷靜一想，知道不答應不行，便馬上宣佈散會。

　　所有在座的人，明知道將有一場好戲上演，但是命令下來，卻不能不服從，紛紛離座，魚貫退出了會議室。

　　這一來，可難為了潘文甲，他真不知道該跟著大眾退出會議室，還是留在裏面？一副窘困臉孔，閃著惑困的目光，望著李統，意在等待他的吩咐。

　　「潘文甲，你可以留在這裏！」李統說。

　　於是，會議室的大門又緊閉起來。

　　潘文甲算是李統挽救了他的面子，讓他留在會議室中旁聽。

　　李統說：「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收買到一份假情報呢？」

　　「我們是吃情報飯的人，做情報固然要靠廣徵採，充分發掘，但是也要靠個人的判斷。」馬白風開始大吹法螺說，「初時我聽得一個朋友說，章誠和你們一同出去與情報販子談交易，花了六萬元購買了一份情報──這話自然是章誠傳出去的，但是我回來並沒有聽見李主委和潘主任說起這件事，我就猜想可能出了岔子。後來我在會計處發現潘主任曾打出了一張六萬元的支票，賬目記載的是『購買法國領事館情報』但是後來賬目又劃掉了，由李主委私人的銀行存款調出六萬元來補了進去，這就證明了購買的情報出了毛病。要不然為什麼替組織做事，要自己墊款呢？而且，李主委又曾經向統戰部借了兩個專家研究一份文件，後來經證實那文件不過是一份電影說明，這件事情他們已經傳為笑談，……」

　　「你應該闢謠……」李統脹的臉紅耳赤。

　　「那自然了，為這件事情，我去找過章誠兩次，我申誡他在外面不可胡言亂語。章誠絕口否認，他說，李主委前後贈過他四百元，叫他絕對要把這件事情保守秘密！」

　　「章誠真混賬……」李統狠聲咒罵。

　　「我綜合了以上各點，證明李主委和潘主任上了一次當。」馬白風說完，頗有得意之色，同時向潘文甲瞟了一個白眼，報復以往的仇恨。「當然，我在外面祇有闢謠，不會把這件事情張揚出去的！」這句話言外之音就是你們假如再和我過不去，我就對你們不起了。

　　潘文甲暗暗咒罵：「他媽的，叫你去偵察外面的事情，你就沒有一樣搞得乾淨俐落，偵察自己人的事情時，就弄得搜根挖底，真是豈有此理！」

　　「所以我說，我們是吃特務飯的一切以科學為主，」馬白風又有話說：「不能和他們邪術，騙術相士並論。這一次我們不過一時大意，以後只要提高警覺，步步提防，以騙術對騙術，就不難把情報販子制住。依我的意思，最好我們也請兩個騙術專家來做顧問，這一來即算情報販子神通廣大，也無法逃得出我們的掌握！」

　　李統點頭嘉許，也不知道他是為形勢所逼，故意為馬白風留面子？還是果真的認為馬白風的見解值得採納。

　　「我看我們事不宜遲，相信現在在廣州、在上海、有名的大騙子很多，聽說最近在上海還有一個非常辣手的女騙子落了網，被判了徒刑，關在監牢裏……」馬白風指手劃腳地繼續說。「我們何不馬上把她請來，對付情報販子？」

　　「我們是堂堂的人民特務機構，假如容納上幾個騙子，豈不是要給人笑話？」李統不以為然地說。

　　「反正這麼回事，假如李主委不便出面，由我個人出面好了，我們可以另組織一個情報研究小組，作為獨立的顧問機構，幫助組織研究情報……」他把目的說了出來。

　　「我反對！」潘文甲到這時候才開始發言。「現在世界上一般人全說我們共產黨是騙子，假如我們真把一批職業騙子收納到我們的組織裏來，豈非名副其實的成了騙子集團！」

　　「哼……」馬白風嗤之以鼻。「我看除了這條路你們以後可以少上點當以外，否則假貨會源源而來呢！」

　　李統怫然不悅，說：「好吧！我先把你的提議存案，假如短期內我們搜索情報販子仍無結果，就採用你的辦法，而且交給你全權處理。」

　　他們的會議直到深夜兩點多鐘始告完畢，馬白風繼續提供許多關於採用騙子對付情報販子的方法，他的目的自然是希望借此機會另成立獨立小組，由他操縱，就此可以和潘文甲分庭抗禮，以顯示他的才智與神通！？

　　※※※

　　第二天清晨，李統仍在朦朧的睡夢中，潘文甲將他喚醒說：

　　「李主委，有好消息報告！」：

　　「什麼好消息？」李統揉著眼睛伸個懶腰問。本來，他是應當返回干諾道「統戰部」顏主委的公館歇息的，但昨夜因為臨時開會攪至深夜，往返不方便，便佔據了潘文甲的房間，讓潘文甲擠到與他的保鑣何澄同床。

　　「統戰部有消息遞過來，他們已找到了情報販子的居處！」潘文甲說。

　　「真的嗎？」李統又驚又喜，一咕碌由床上躍起，復又嘆息著說：「唉！這功勞意想不到會被『統戰部』拿去……」

　　「這也難怪，他們人多！」潘文甲說。

　　「人少就應該丟人嗎？」李統沉下了臉孔：「在什麼地方呢？」

　　「是『統戰部』顏主委在五分鐘前打電話來說的，在什麼地點沒有說，只請你馬上到干諾道去會合。」

　　李統聽說找到了情報販子的居住地點，連漱洗也顧不得，匆匆披起他的那件污垢不堪的凡力丁長衫，命令潘文甲找著他的秘書林琳，三個人一同乘汽車風馳電掣趨往干諾道而去。

　　顏主委的公館，確是夠得上「氣派十足」四字。干諾道，原是富貴人家的住宅區，而顏主委那座屋宇，在干諾道中尤其是數一數二，雙層的歐式洋房，有廣大的花園，遍植奇花異草，門禁森嚴，幾乎使人誤會那是港方要人的官邸。平常的時候，大門口間經常有兩三部汽車停放在那裏，多半是在香港的紅朝人物拜會酬酢所用。

　　凡共黨圈子內的人都知道，顏主委是「國際派」匪酋李立三的寵信人物，想攀附「國際派」的匪徒，都得和顏主委套個交情。顏主委的年紀並不大，五十來歲，相貌平庸，倒蠻結實，看樣子就知道是個勞工出身的人。他最大的能耐，就是任何公事文件可以過目不忘，也許這就是他能夠得到李立三寵信的原因。

　　李統的汽車趕到，顏主委早已準備停當，帶了兩個隨從，守候在門口，略和李統打過招呼之後，便逕自拉開車門，鑽進車廂。他的兩個隨從，卻另坐自己的汽車跟在後面。

　　「走英皇大道，到西灣的聖十字街！」顏主委吩咐司機說。

　　汽車駛動後，李統恭維說：

　　「顏主委的工作效率的確是驚人，一夜之間，這刁鑽的老怪物就落在你的手裏！」

　　顏主委裂嘴一笑：「這些榮譽應歸於我的部下，他們跑了一天一夜，終於找出了形跡，說起來他們也是夠苦的呢！整個香港分劃成九個區，每個小組負責一個區，不眠不休，拿著照片到處查問，總算沒有白費氣力。」他的語氣在表面上算是謙虛，實際上是諷刺李統的手下人無能。這原因自然是李統是屬於「民族派」的，和「國際派」正是對頭。

　　不一會，汽車已來到西灣的聖十字街口停下。顏主委領先走出車廂，將李統潘文甲等幾個人帶進一間雜貨店裏去。

　　這雜貨店乃是用破木板搭在街巷旁的違章建築，掛了個招牌，叫做「梁幸記」，門面小得可憐，不過貨物倒也不少，不外乎是些五洋雜貨，南北海味，香煙罐頭等類的東西，雜亂無章地擺設在貨架上。

　　雜貨店的主人，是個年近六十的老寡婦，還有兩個十來歲的對孩子，據說是她的孫兒，兒子早已去世，媳婦不耐文君之苦，也已經改嫁，僅留下她和兩個孫兒相依為命。

　　現在，這間「梁幸記」小雜貨店已變成共匪的特務站，預先已經有四五個行動員守候在那裏。這些人全是「統戰部」西環地區的外圍眼線，他們奉到上級的命令，採取同樣的方式，持著「情報販子」的圖形照片，四下搜索情報販子的蹤跡，經過晝夜不停的努力，終於在這家雜貨店內找到了蛛絲馬跡。

　　顏主委和李統趕到的當兒，便向這位姓梁的老寡婦問訊。

　　攄老寡婦說，她和情報販子是非常熟絡的，所以她一看照片就馬上承認和這個人相識，差不多每天情報販子都要光臨她的店舖買一點東西。

　　「他最愛吃著臺灣的鳳梨！」梁老寡婦說：「差不多每天都要買上一兩廳！」

　　而且，老寡婦還再三聲明，情報販子確是個非常豪爽痛快的正人君子，他每次買東西的時候，都是不講價錢而只會多給不會少給的。據他說，他非常同情她們祖孫三人的遭遇，有時候，他有什麼剩餘的食品，破舊的衣衫，都贈送給她們。

　　「妳們到過他家沒有？」顏主委問。

　　「沒有……從沒有過……」

　　「妳知道他的姓名嗎？」

　　「我從沒有問過……我怎好無緣無故問人家的姓名呢？」老太婆戰戰兢兢地說：「不過，有一次我的大孫兒曾經向他問過，他說，你們叫我矮子伯伯。好了！所以我們通常都叫他做矮子伯伯，你們這樣的查根問底，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嗎？」

　　「沒什麼事！」顏主委緩和了臉色說：「我們是香港警署辦案的，最近出了一條人命案，這人嫌疑最大，所以要請妳幫忙偵查！」說時，自腰間掏出一疊近百元的鈔票，在她們祖孫的面前幌了一幌。

　　那兩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兒，倒也懂得錢是好東西，頓時瞪大了眼睛，霎霎地露出貪婪之光。

　　「你們假如好好的回答我的問話。我就把這疊鈔票送給你們祖孫三個。」顏主委說。

　　那疊花花綠綠的紙幣，確是夠誘惑人的。梁寡婦的兩個小孫兒，大的叫做「大蝦」，年紀約有十一二歲，眼巴巴的看著那疊鈔票出神；小的叫做「小蝦」，才八九歲的樣子，看見鈔票便高抬起兩隻枯瘦的小手，迎上去準備接過來。剛接觸到鈔票上之時，梁寡婦「拍」的一掌，重重地擊到那隻枯瘦的小手上，叱喝說。

　　「我不許你們眼熱，快替我滾到馬路上去玩！」

　　兩個小孩兒倒是非常聽話，馬上就乖乖地離開了雜貨店到馬路上和那些野孩子混雜在一起。

　　但是這正是一個弱點，共產黨徒正好分出手腳，各個擊破，潘文甲追到馬路上，向兩個小孩繼續騙取實話。

　　「矮子伯伯是好人，我們不能將他出賣！」梁寡婦俟小孩子走後正色說。

　　以後，任顏主委怎樣問話，梁寡婦也只是搖手不答。顏主委威逼利誘，她全無動於中，無可奈何之下，只有憤然離去。但是在目前環境之下，顏主委對梁寡婦仍不得不留下人來，將她嚴密監視，恐防她偷偷向情報販子傳報，洩漏了機密。

　　「梁幸記」雜貨店依然成為共黨的臨時聯絡站，經常有三兩個人留守在那裏，梁寡婦無形中便變成了他們的俘虜，想離開大門一步都不行。

　　據梁寡婦原先的口述，情報販子是住在聖十字街一○六號的二樓，而且梁寡婦還親自帶那位持照片詢問的行動員前去查看過。

　　那是一座半中半西式的水泥建築物，連著整條街上各式各樣的一排房子，二樓有廣大的露臺，下面就是凸出的騎樓人行道。樓梯是單獨一條通道直通樓上去的，每間房屋的露臺都是相通連接的，僅用短牆及鐵柵枝隔離著。三層樓是中國古老式的瓦背假樓，和後街的屋宇又互相連接。

　　自從得到這條線索以後，「統戰部」就一直派人暗中守候，窺察屋子內中的動靜。但到這時為止，竟一點動靜都沒有，只見窗幔低垂，裏面黑黝黝的，似乎屋子內的人還沒有起床呢。

　　顏主委和李統來到近前，那兩個潛伏在對過屋子樓梯口間的行動員，便現身出來打招呼行禮。李統因為和情報販子見過兩面，所以行動上就不得不閃閃縮縮，避免暴露。

　　「有什麼發現沒有？」顏主委問。

　　「到現在為止，連人影都沒有發現過！」行動員答。

　　「那麼外面有人來過嗎？」

　　「晨間八點多鐘的時候，有一個送牛奶的人，和一個送報的報童上樓梯去過，不過我們全向他們盤問過，他們說，只知道按著地址送牛奶，送報紙，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送的是什麼報紙呢？」李統搶著問。

　　「我們沒有問，不過這個報童是帶著很多種類的報紙的！」行動員答。

　　李統靈機一動，就近借用馬路旁的公用電話，撥回「文化供應公司」，命馬白風從速設法至工商日報發行課，調查聖十字街一○六號是否是直接訂戶？訂戶的姓名是什麼？在他的想像中，假如查出這個直接訂戶的姓名，就等於查出了「情報販子」的真實姓名。

　　「這一點倒容易！」顏主委說。「我已經派人到警署去調查這個戶口了！」

　　「香港的住戶，不一定全有戶口的！」李統答。

　　在這期間，潘文甲使用過千方百計向「大蝦」「小蝦」兩個小孩騙取口供，但是他毫無所獲失意地回去了，他喃喃自語說：「他媽的，這兩個小鬼假如不給他們一點苦頭吃，根本套不出他們的話來！」

　　「還沒有頭緒？」顏主委問。

　　「這兩個小鬼說，是奶奶不許他們說，所以就任何話都問不出。」潘文甲說時面色鐵青：「我已經花上好幾十塊錢啦！最後，那小鬼才說了一句話，那屋子內，還有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老太婆，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就給那大的一個耳光打回去了……以後死也不肯說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起了一下苦笑。

　　潘文甲說：「據我的猜想，情報販子的黨徒一定很有幾個。」

　　「不過，那獨臂老婦人，可能是他家裏的女傭，我們不能太過武斷，不過這條線索，我們仍不能放過！」顏主委說。

　　「為什麼不到隔鄰兩邊的住戶去打聽呢？」潘文甲說。

　　「不！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已經知道他的窠穴在這裏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統戰部」負責往警局調查戶籍問題的行動員回來報告說：「一○六號沒有戶口！」

　　這是李統意料中事，「情報販子」的為人機警，怎會在警局報戶口，留下痕跡呢？不過他可以斷定，戶口是一定有的，卻不在這個地點，因為在香港有的戶口可以往返澳門各地不受阻攔。

　　他們的調查工作又做到透過了電話局，查明這間屋子並沒有電話裝置。

　　「假如有電話的話，他也不需要在外面東借西借了！」潘文甲自作聰明地解釋。

　　「嗯！」李統盯他一眼，意思是叫他別在「統戰部」面前丟人。

　　約在午後兩點多鐘，這間屋子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窗幔低垂，文風不動。

　　「難道都死光了不成？」潘文甲暗自詛咒。

　　「也許他已得到風聲，早就溜了？」李統也弄得疑團莫釋。

　　「不會的！」顏主委說：「我們一清晨就有人把守在這裏……」

　　「屋子會有第二條出路嗎？」李統問。「會和隔鄰的屋子相通嗎？」

　　「隔鄰的人家，假如有人出進，我們都記錄──」負責監守的行動員說。

　　李統忙接過記錄研究，那是一個小小的記事簿子，把整座連接建築的房子，每家門牌號碼，樓上樓下，出進過些什麼人，形狀高矮肥瘦，男女老幼，進出次數，都記錄在上面，這是特務人員調查案件的必經步驟，對案情的幫助是極大，但對李統卻毫無幫助。因為他找不出一個形狀和情報販子相似的人來，也沒有單臂女傭，這就證明，情報販子並沒有從鄰舍出口溜去。

　　「早餐和午飯的時間已經過了，他的女傭不出來上菜場倒也是奇蹟！」顏主委說。

　　「說不定，他們在唱空城計，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潘文甲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天我們無從下手，晚上派人闖進去如何？」李統建議。

　　「我們愈是先要摸清楚他們屋子裏總共住了有多少人？然後才能動手。」顏主委也發表意見：「最好把梁寡婦的兩個小孫兒綁去拷問！」

　　「這也是辦法！」潘文甲首先贊同。

　　不一會馬白風趕到了，他報告說：「聖十字街只有一個直接訂戶，但是不是一○六號，而是二四四號三樓。」，

　　「呸！相差了二萬五千里……」李統感到困惑。「調查過嗎？是什麼人家？也許是他的爪牙呢？」

　　「我取了一張報費收據，冒充報館的收費員，去調查過了。」馬白風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那主婦年紀已經四十來歲，家裏孩子一大堆，丈夫是買賣人，牆上掛著有照片，胖胖的……」

　　「有鬍子嗎？」李統尚以為是那個所謂「彭老哥」的大漢。他是情報販子的保鑣，找到他也等於找到情報販子了。

　　「沒有……」馬白風答。

　　「鬍子也許是偽裝，你看他的外表像個拳師孔武有力嗎？」

　　「不！」馬白風搖頭：「完全像個生意人……」

　　這一來李統大失所望，雖然已經找到了情報販子的巢穴，但是屋子一點動靜也沒有，而且其他的線索又完全拼攏不合，案情越是撲朔迷離，高深莫測。

　　到這時候，李統、顏主委、潘文甲還沒有吃午飯，肚子裏是空著，覺得老站在馬路上空守下去也不是辦法，便關照手底下人和馬白風繼續留在那裏，嚴密監視。

　　交代清楚之後，正預備到飯館用膳，忽然，一輛汽車駛來，在他們的面前停下，車廂中跳出的竟是于芄小姐，看她的形狀，非常焦急，似乎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但是她看見李統和潘文甲的身旁還有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顏主委站在那裏，又把想要脫口的話嚥了回去。

　　自然李統和潘文甲都能看得出這種形色，但礙在顏主委跟前，假如鬼鬼祟祟，不免會被人責怪，而且在目前的處境中，還需要「統戰部」的幫忙，因此，不免有點進退維谷。

　　潘文甲情急智生，馬上向李統說：「我還忘記了三點半鐘有個重要的會議，于小姐找來了，現在馬上就得去，主委假如有什麼吩咐，可以打電話給我！」說完向顏主委深深一鞠躬，一溜煙鑽進了車廂。

　　于芄非常機警，明瞭潘文甲的用意，也回返車廂，扣上車門，便揮手命令司機向醫院道駛去。

　　「出了什麼事情嗎？」潘文甲急忙問。

　　「情報販子有電話來……」于芄氣急敗壞的說：「……他說，前天晚上賣給我們的文件攪錯了，那只是一本電影說明書……」

　　「他還裝聾扮啞，故作癡呆，真是可惡透了！」潘文甲暗自咒罵，又說：「妳別慌亂，慢慢說下去！」

　　「他問你們，現在文件還在他手裏，問你們還需不需要？」

　　「當然需要？……」

　　「假如需要，他晚上十二點鐘派人送來！不過他有條件，他想把那張支票退還，請你們預備六萬元現款，作為交換條件！」

　　「我們怎樣回覆他呢？」

　　「不要回覆了，他說你們一定需要的，所以就在晚間十二點準時派人送到『文化公司』來……」

　　「好的，這老妖怪辣透了！我們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佈置一番，給點厲害他看！」潘文甲發狠說。

　　「只要抓著他們一個人，其他的人就不難全部挖出來了！」于芄說。

　　潘文甲不便馬上折回去找李統商量，最低限度也要拖上個把鐘頭的時間，免得在顏主委的面前露出馬腳。

　　回到「文化公司」每個人都攏上來，冀圖探聽一點關於搜尋情報販子的消息，但是潘文甲又恢復了他的一貫作風，守口如瓶，絕不吐露任何一點動靜。尤其對行動組長譚天，他知道譚天是馬白風的傳聲筒，假如有些許言語吐露，準會給馬白風知道。

　　晚間十二點鐘，如何應付「情報販子」？要妥為佈置，潘文甲找了他的保鏢何澄一人，在會議室秘密商量。

　　據潘文甲的揣測，「情報販子」可能會臨時改變約會的地址，不到「文化公司」裏來，按他過去的行動推想，除了普慶坊公園，石塘嘴加刺連士街私娼館，可能還會有其他的地方。

　　這就很難下手佈置了，唯有將「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員分開成四個部份，一部份佈置到普慶坊公園之中，一部份佈置至加刺連士街，一部份在「文化公司」中佈置，另一部份則隨時聽候調遣。潘文甲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圓滿的計劃，對自己的才智感到滿意，臉上便露出輕微的笑意。

　　不一會，李統有電話來，詢問潘文甲發生了什麼急事，潘文甲將詳情稟告之後，並說出他的佈置計劃。

　　李統甚為嘉許，說：「對！我們今天晚上，必須要動武力，我們已經找到了情報販子的老巢，難道還怕他飛了去不成？我們逮住一個人，至少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逮住情報販子。」

　　這番話潘文甲聽得心花怒放，他認為這次已經能迎合了主子的意思。「你們那方面有新發現嗎？」他在電話中反問。

　　「不一點也沒有，如同一座死屋，窗簾仍低低的垂著……」

　　「這老妖怪真不好對付呢！」

　　「但是我總要施展出狠招給他瞧！」李統說。

　　「需要我再去嗎？」

　　「不必了，我也要馬上回『文化公司』，準備今天晚上展開行動！」

　　※※※

　　夜間李統回到「文化公司」一進門便搖著頭向潘文甲示意，表示他們「守株待兔」的偵查方式已告失敗。這點由想像中就可以知道，情報販子的那幢房子到現在為止，仍然如同死屋一座，毫無動靜。他們守至最後，一如白天的情景，使顏主委也開始懷疑，可能是形跡已經敗露，被情報販子得到風聲，所以用「靜」的戰略來對付他們的釘哨行動。

　　據李統數次上當的經驗，他知道情報販子不是個等閒之輩，不會就這樣輕易的露出破綻，給人追蹤到他的巢穴。他懷疑可能是上了「梁幸記」老寡婦的當。

　　李統和顏主委的最後決定，採取了「入穴擒虎」的方略。但是在香港這個地方，不比在大陸上可以橫行無忌，在採取這項行動之前，為避免警署耳目，又得嚴密計劃一番。

　　首先他們派了兩個人，一個冒充郵差，投遞掛號信件，扣門找人在回條上蓋章。那樓梯是畢直的，上至二樓，大門之前有著一道鐵柵，柵子鎖得牢牢的，大門也緊閉著，撳了半天電鈴，搖了半天掣手，任是如何高聲怪叫，裏面也毫無反應，好像這屋子是空的，要不然，裏面的人已全死光了，因為是門在裏面拴著的。那位冒牌郵差，至此便徒勞往返了。

　　第二步是由顏主委主持，綁架了梁寡婦的兩個小孩子，準備用刑逼供。

　　最後一步行動，是決定在午夜三時，由李統率領「文化公司」的全體人馬冒充強盜，從一○六號兩旁的鄰居進屋。那二層樓的大露臺，只有兩道短牆及鐵欄柵杆隔著，很容易越過去探查究竟。

　　李統回到「文化公司」來，目的就是召集人馬分派行動，但是潘文甲為應付情報販子派人來取現款交換文件，已經把所有的人員分配成四組準備十二點鐘開始行動，這個佈置和李統的計劃略有衝突，好在一個在十二時，一個在午夜三時，相差有三個鐘點，還可以有更改餘地。

　　約在十一點鐘的時候，顏主委有電話過來，說：「梁寡婦的兩個小孩子已經用刑逼出實情了，他們說：一○六號除了情報販子和那個斷手臂的老婦人外，還有一個體格魁梧留著八字鬍子的大漢，大概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叫做彭虎哥的拳師了。還有一個又矮又瘦的小個子，長相和情報販子差不多的人。另外一個是漂亮的青年人，還有一個年紀大大的，像抽鴉片煙的老道。總共有五六個人，他們不一定是住在那間屋子裏，不過經常出出進進罷了。他們的衣飾，除了那個青年人以外，其餘的差不多都是不修邊幅的……」

　　潘文甲馬上命令于芄將歷次和情報販子交易的紀錄檔案，調出來查看。

　　那體格魁梧留八字鬍的定然是彭虎哥無疑。又矮又瘦長相和情報販子差不多的那個，是第二次和李主委至普慶坊公園，躺在石凳上睡覺，裝瘋賣傻的傢伙。那年青漂亮衣著整潔的青年人，可能就是第一次潘文甲準備暗算情報販子和彭虎兩人時，背地裏忽然現出的那個向他借火抽煙的人。而且第二次譚天跟蹤時在城隍街看見的那個年輕的司機可能就是他……。

　　調閱譚天監守「皇后遊樂場」的「天鳥咖啡室」的記錄也有發現：「在十二點鐘左右，曾有一個獨手臂的婦人在那裏打電話。」──由這點推想，那婦人絕對是情報販子的死黨無疑。她到「天鳥咖啡室」打電話，不過是替情報販子探路，發現有人釘在那裏，便改變了原有的計劃。最後一個，年紀大大的，像個老道人的模樣，就不知道是誰了，這個人卻從來沒有發現過。

　　「這樣看來，他們的實力相當雄厚呢？」于芄說。

　　「笑話，我們擁有他們二十倍以上的人馬！」潘文甲申斥著。

　　「但是他們五六個人就已經把我們弄得焦頭爛額……」

　　「毛丫頭，別胡說八道！」當著李主委面前，潘文甲只好出口責罵。「沒妳的事了，妳到外面去吧！」

　　于芄退出了經理室後，潘文甲便和李統進一步商討擒拿情報販子的計劃。因為已經知道情報販子的屋中可能有著六個人，他們便必需用一倍以上的人力，而且要挑選勇敢戰鬥的人去。

　　※※※

　　時鐘的雙針剛正十二點，總經理室桌上的電話鈴便響了。果然不出所料，是情報販子打來的，他那種遊戲人間的玩笑話語，又從聽筒裏傳了過來：

　　「喂，我的新娘子！你的鈔票預備好了沒有？我在等著你哪！相信你們的李主委也在等著這份文件，要不然，拿著一份電影說明書怎樣去交差呢？傳揚出去豈不是笑話嗎？恐怕這個笑話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吧……」

　　「老妖怪！」潘文甲劈頭便罵，「何必多廢話呢？你要的是錢，我的現鈔全準備好了，現在恰好十二點鐘，依規定你早就該來了，從來不守時間的就是你……」

　　聽說情報販子的電話來了，經理室的大門外，擁擁擠擠一大堆人，誰都冀圖一聽究竟。這時李統的注意力也貫注在電話之上，外面秩序凌亂，也無暇去管了。

　　「哈，你那種猴急的脾氣還沒改……」情報販子說：「人老了，年紀大了，經過了磨練，就應該有點耐性。」

　　「少說廢話……你能夠馬上來嗎？」

　　「你今天的火藥氣味很大，我不得不改變初衷了！」

　　「我早猜到你要臨時食言的，這是你的一貫作風，我向以至誠待人，不像你那樣的愛猜疑人。閒話少說，你在什麼地方？我馬上把現款親自送來，請你放心，絕對不帶助手。同時我連自衛的武器也不帶……」

　　「你說話倒蠻像個正人君子的行徑哩！」情報販子說：「好吧！那末我們在普慶坊公園碰頭如何？」

　　「普慶坊？」潘文甲就猜想到情報販子將再利用普慶坊公園。

　　「對，二十分鐘內，你總可以趕到了吧！過時不候！」電話掛斷了。

　　潘文甲早已將「文化公司」內所有的員工，分成四個行動組，一組是應付普慶坊公園，一組佈置在石塘嘴加刺連士街，另外兩組人馬，卻是留守在「文化公司」內外，以防萬一情報販子派員前來，就將他當場擒獲。

　　負責在普慶坊佈置的譚天、湯胖、石保富和陳銳功四人。

　　他們早已全副武裝準備停當，聽得潘文甲發出命令，便匆匆魚貫而出，趕到普慶坊公園，去把守公園東南西北四個出口要隘。

　　第二組人馬是負責留守「文化公司」的，但是假如公司內沒有變動，在十分鐘之後，便要趕上去接應第一組。

　　潘文甲吩咐停當，正預備動身之際，電話的鈴聲就響了。

　　李統拈起了話筒，原來又是那鬼計多端的情報販子打來的。

　　他說：「啊喲！請問你潘文甲走了沒有？假如沒有，請你從速通知他，普慶坊公園我不想去了，因為那地方突然來了許多陌生人！」

　　「那末你又預備到什麼地方呢？」李統叫著問。

　　「咦！你是什麼人？這樣『哇啦，哇啦』怪聲吼叫的，是不是潘文甲的頂頭上司李統其人？那末請你通知潘文甲一聲，我現在正在石塘嘴加刺連士街『麗盧』，還是這個地方比較安全，比較清潔，在這裏交易沒有阻礙，你看好嗎？再見！」

　　「喂……」李統叫喚不及，電話便斷了。

　　「他媽的！我早料想得到他會來耍這一套！」潘文甲在旁咒罵：「那末，我們只好把佈在普慶坊公園的人馬召回來了！」

　　「不，別上他的當，據我的猜測，他一定是故佈疑陣使我們疲於奔命，他一定派了人在公司的門外監視著，假如我們調動人馬，暴露形跡，那等於告訴了他，我們今夜一定下手，說不定他還要再次更換地方呢！幸而接應普慶坊的第二組人馬還沒有出發，我們還是依照原來的計劃派人去包圍加刺連士街『麗盧』，同時第三組要切實準備，假如得到了消息知道情報販子的真實下落，就馬上出發接應，不過得關照他們，千萬注意，別暴露形色！」

　　潘文甲應命，馬上吩附第二組人馬出發，那是畢熱、薛阿根、胡大號、伍月雲四人。從速趕往加刺連士街佈局。

　　「你再等個十分鐘，假如沒有動靜，再攜款前去！」李統關照說。一方面，他還得要查詢「統戰部」顏主委方面的工作進行到了什麼程度，撥電話到「梁幸記」雜貨店附近的一間有電話的店舖，那是他們借用來做臨時連絡站的。

　　找到了馬白風，他報告說：「到現在為止，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逐漸可以證明屋子是空的！」

　　「這樣看來，假如我的判斷不錯，情報販子和他所有的手下人，由昨天晚上起，根本就沒有回返家裏。尤其他的家中沒有電話，那末他剛才有過兩次電話打來，就可以證明不在家中了！」李統說。

　　約十分鐘後，毫無動靜，李統說：

　　「大概沒有什麼變動了，可以去了。記著我的話，無論如何要先把文件弄到手，即算化上六萬元我也要把收買偽文件的面子兜回來，文件到手之後，再作道理……」

　　潘文甲唯唯連聲，退出門外，門外已經停著一輛出租汽車，那是向汽車公司包租下來的，總共包了兩輛車，準備應付緊急行動之用。這家汽車公司也是共黨官方投資所設，和共匪一切的特務機構都有串通，那些司機也自然是他們所認為可靠的人。

　　司機正默坐在駕駛室中，抽著香煙。醫院道這條馬路，到了晚間就是一片幽黯，行人稀少，司機獨坐無聊，又因為等得太久了，看見潘文甲出來，便推開了車門，發牢騷說：

　　「三更半夜，你們倒有這個興緻，搞甚麼名堂？就把我們這些吃勞力飯的弄苦了……」

　　「別發牢騷，待會兒多賞你幾個小費就是了，案子交待過去，還有你一份獎金呢！」潘文甲一溜煙鑽進了車廂。

　　「上什麼地方？」

　　「石塘嘴！」

　　「怪不得，又在趕夜市。」司機發動了馬達，汽車疾駛如飛，馳騁在平滑的柏油路上。

　　潘文甲的心情，十分紊亂，他正在暗自盤算，再次會見情報販子時應該怎樣說話，情報販子的嘴巴最愛損人，討人便宜，每次都被他佔了上風，現在好好準備一番，給他來一個報復，潘文甲暗想，畢熱等幾個人已經在加刺連士街「麗盧」的四周佈好了陣地，等到他和情報販子交易停當，文化公司裏的第二組人馬趕到接應，情報販子就不愁不落網了。他想到這裏，臉上不禁又暗暗現出喜悅之色。

　　「先生，你是要到加刺連士街麼？」司機忽然又問。

　　「是的，加刺連士街！」潘文甲隨口答應。

　　「是否到私娼寮去呢？」

　　「對的，你怎麼知道的呢？」潘文甲眨著眼，感到詫異，他懷疑是畢熱他們洩漏了機密。

　　「是否要找情報販子呢？」司機再問。

　　「你怎麼知道的呢？」潘文甲的語氣中充滿了怒氣。

　　「情報販子不是說要派一個人來和你接頭交換現款和文件嗎？」那司機竟不從正面回答，歇斯底里的答非所問，自言自語。

　　潘文甲漸覺苗頭不對，偷偷地抬起手來準備掏摸手槍，那司機突然踩滿了油門，汽車便如流星般向前飛駛，馬路雖然平滑，但是地勢忽高忽低，汽車顛簸得非常厲害，常常把潘文甲從坐椅上拋了起來，窗外的景物，一幕幕如流煙般擦面而過，使人眼花繚亂，看不真切，速度表的指針，指在五十五以上，對面遇有汽車駛來，間不容髮，驚險萬狀，弄得潘文甲目瞪口呆，滿額大汗，訥訥說不出話來。

　　「喂！朋友，你瘋了嗎？……」他梗著嗓子叫嚷。

　　而且，汽車也不是向著他指定的目的地去，從羅使臣道兜上了克頓道，直上霞利治道，……好像要直駛香港的山頂呢。

　　潘文甲好容易才將手搶拔了出來，死勁兒，用槍口指在司機的背上，高聲吼喝說：「你假如再不把速度慢下來，我就要你的命！」

　　司機豁然大笑說：「這樣的速度也值得大驚小怪？你高興放槍就放吧！反正汽車翻了，喪命的也不是我一個！」

　　由於汽車行駛過急，風聲呼呼拉大了嗓子說話，也不大容易聽得清楚。潘文甲投鼠忌器，自然也就不敢放槍了，那馬路是貼著山坡開闢的，望下去是傾斜的深坑，雖然路旁築有鐵石欄杆，但是假如汽車失事衝出欄杆同樣會墜落深淵粉身碎骨。

　　潘文甲捏著手槍，進退維谷，不知道應該如何自處，他的那副尷尬臉孔，已經給司機從迴望鏡上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一個緊急剎車，車是停住了，但是潘文甲冷不防卻向前面栽了個「狗吃屎」，幾乎撲到司機的坐位上，等到他恢復神智站起來時，手槍已經落到那司機的手中，而且槍口逼到了他的胸脯上。

　　「潘大經理，我就是情報販子派來的，他早說過要派一個人來不是麼？現在請你把六萬元現款交出來吧！」那司機說。

　　潘文甲大驚失色，到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情報販子早已經佈好了圈套，使他墜入羅網，說在普慶坊公園會面啦，加刺連士街私娼寮接洽啦，全部是假的，而且對方早已控制住他們的交通工具，一直守候在「文化公司」門前，他派出去的行動組，一舉一動，都看了個真切；同時，畢熱他們四個人也是乘另一輛包租的汽車去的，不知道那一輛汽車有沒有被情報販子所控制？果爾則畢熱他們四個人的遭遇，更將不堪設想。

　　「你用手槍指住我，完全是盜賊行為，我是為增進雙方的友誼，用金錢交換文件來的，大家在過去曾有過幾次交易，何需要傷感情呢？」潘文甲高張兩臂，壓低了喉嚨說。

　　那年青的司機又是赫然一笑，說：「潘大經理，別忘記了這支手槍是你帶來的，假如你是個講禮貌的人物，不帶這撈什子，不用它來威脅我，它怎麼會落到我的手裏？同時我身上根本就沒有任何武器。現在閒話少說，請把現款六萬元交出來吧！」

　　在這種情形下，潘文甲也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們是作買賣，只要文件拿來，六萬元自然給你！」

　　司機莞爾而笑，隨手掏出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潘文甲說：「這是你們打出的一張六萬元的支票，我們的要求，只是換取現款。這點，也只怪你們的用心不良，不追蹤，不調查，也是你們自己說的，但是你們非但四出偵查，而且還派人在銀行裏守候提款者。所以我們不得不出此下策，實在不是我們的本意呢！至於文件，既然賣給你們，當然是屬你們的，我們絕對不賴帳！」

　　潘文甲接過信封，取出裏面的支票看過，覺得收回了六萬元的支票，等於和現款一樣，於是他就把攜帶的現鈔六萬元全部交了出來，說：「那末文件呢？電影說明書總不能算數囉？」

　　「當然！電影說明書只能算是附帶贈送的精神食糧，文件還在加刺連士街那家私娼館裏，到現在為止還擺在那個花瓶裏呢。那天情報販子在花瓶裏摸，摸了個半天，結果摸錯了，他原是把電影說明書和文件一起放在花瓶裏的，這點特別要向你們道歉！」他將六萬元現鈔收好，推開車門，鑽出車外，又說：「只有麻煩你自己去跑一趟了！」

　　潘文甲忙追出車廂，高聲說：「你說的話是真的麼？」

　　「我們從不騙人！」司機高揮著手說：「你們剛才已經派了四個人到加刺連士街去，這件事情很簡單，只要打個電話，叫他們到那間裏把花瓶裏的東西掏出來看看，就可以證明不假了！」從他的話中可以知他在「文化公司」的大門口間，守候過很長的時間。

　　這時，憑著路燈幽黯的光亮，潘文甲隱約可以辨認這個年輕司機的面孔。在他的記憶中，當第一次在普慶坊公園和情報販子交易成功後，他的背後突然閃出一個青年人向他借火吸煙，正就是這個人，雖然他今天改扮成司機的服裝，但是他的外貌，輪廓，身材都沒有改變。潘文甲恨得咬牙切齒，他又再次上了情報販子的大當。

　　「朋友，一場交易辦過，可以留個名麼？」潘文甲賭狠說，大有遲早找他報仇雪恥之意。

　　「情報販子是我的義父，你叫我情報販子之子好了！」他說話一如他義父的狡黠。同時，還把手中的那支手槍，拉開彈槽，將子彈一一取出，然後擲還給潘文甲。指著汽車的屁股說：「潘大經理，你的司機仍關在車廂後面，既沒有空氣，又不能動轉，小心把他悶死，快去揭開看看吧！這是我給你們留下的最後友誼，再見，回去給你的主委帶個好！」說完就吹著口哨，異常輕鬆地大搖大擺，逕自走了。

　　潘文甲怒不可遏，霍然拾起地上那支手槍，可恨子彈又全被取了出來，假如追上去和那青年用拳腳搏鬥的話，看那青年的體格魁梧，年輕力壯，又絕非他的對手，而且他的態度悠閒鎮靜，行所無事，又很可能還有其他的助手隱伏在什麼地方準備接應。潘文甲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眼睜睜地目送那青年逐漸消逝在夜色蒼茫中。

　　忽然在遠處的路旁幽黯地方，閃出一輛汽車，那青年躍上汽車，揚長而去。

　　潘文甲不禁又暗自吃驚，原來他們早有佈置，假如剛才不加考慮，輕舉妄動，後果就嚴重了，他呆呆地默想，喃喃地自怨，真是晦氣之至。回去見了李統，少不得又是要吃排頭。他忽然又想起那青年的話，趕快打開車後行李槽察看，果見有個司機，被綑得動也不動，口被棉絮堵著，被綁上了繃帶。

　　潘文甲將那司機拖了出來，替他把綑綁的繩子一一解開，取出口中堵塞著的棉絮，但因被綁的時間過長，而且被禁閉在行李槽內，空氣閉塞，動轉維艱已如死屍餘氣，奄奄一息的樣子，繩子解開後，仍然軟作一團，站不起來。

　　潘文甲自己又不會駕駛汽車，在半山地方也找不到一勺涼水，來救醒他，眼看著情報販子的義子已經從容地乘著汽車逃之夭夭，急得他祇是頓腳。

　　時間已經是一點多鐘，距離搜索聖十字街情報販子巢穴的時間，逐漸接近，假如在三點鐘之前不能趕回「文化公司」，這個計劃即將成為泡影。

　　潘文甲情急智生，揭開車頭，扭開水箱的鐵蓋子，用手帕塞了進去。水是溫熱的，但總比沒有水好，他將手帕浸濕之後，一把淋在司機的頭上，然後將手帕敷在司機的前額，又燃著一根香煙，用煙霧吹噴到司機的鼻孔裏。司機起了一陣咳嗽，嗆得眼淚鼻涕涎水直流。

　　潘文甲一面摑他的臉頰，一面叫喊說：

　　「喂，喂！快醒來！快醒來……」

　　司機瞪大了眼，算是醒了，但四肢酸軟麻木，仍然不能動彈，他覺得口乾需要喝水，潘文甲便又在水箱裏想辦法，用手帕浸濕了點水給他潤了潤喉嚨，又給他吸了一支香煙，這樣司機才算恢復常態，駕著汽車戰戰兢兢落下山去。

　　他一面向潘文甲講述在「文化公司」門前被襲的情形。

　　原來，當第二組由「文化公司」出來乘第一輛汽車往加刺連士街的當兒，從路旁閃出一個高大魁梧的青年人，他並不乘搭第一輛汽車一同出發，竟趨至司機的身旁，拉開車門逕自上車。司機以為是黨的同志，還問他要到什麼地方去？豈料他驀然自背後襲擊，叉著他的咽喉，以手帕堵著他的口鼻，那手帕上有著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漸漸他便昏迷失去知覺……直到潘文甲將他救醒。

　　潘文甲回返「文化公司」，剛踏進門，李統便指著臉孔破口大罵，高聲怪叫著說：

　　「你簡直是越來越飯桶，連六萬元都保守不住，讓情報販子劫去，你算是做的甚麼特工？……」

　　潘文甲一怔，李統怎會知道的呢？難道說是情報販子又打電話來嘲笑過不成？

　　再看看畢熱、譚天、馬白風等被派出去分頭工作的人全都回來了，他們看到潘文甲狼狽不堪的樣子，全在偷偷發笑。

　　潘文甲含羞帶愧地說：「文件取回來了沒有？」他想打開這個尷尬場面。

　　李統將手中的一疊文件一揚，說：「你走後不到十分鐘，情報販子就打電話來說，六萬元現鈔已經收到，非常感謝，他說文件擺在加刺連士街麗盧的花瓶裏面，我怎能不派人拿回來呢？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麼大半天才回來？」

　　潘文甲受到這番責備，滿肚子委屈，只有將當時的情形，源源本本，絲毫不漏，細細說了一遍。

　　「唉！飯桶！」李統跺著腳罵：「你簡直是越來越洩氣了，竟連一個毛頭小伙子也對付不了……」

　　「按照時間推算，那冒牌司機向潘文甲下手的時候，情報販子的電話已經打來了，並非他們得手後，電話才打來的，可見他們做事之先，一切都安排妥當，計劃非常周密，所以從來就沒有失過風……」秘書林琳從旁插嘴說。「好在文件已經弄了回來，我們兜回了些許面子，最低限度收買偽文件的笑話是掩蓋過去了。」他的語氣好像在替潘文甲打圓場。「不過，潘文甲你在特工圈子裏混了這麼許多的年頭，難道說汽車司機被人家暗算，連一點形跡也看不出來麼？」這句話無意中又給李統火上加油，潘文甲不免暗中懷疑，林琳已被馬白風買通了關節。

　　幸而李統對林琳的說話並不重視，高舉起雙手揮擺著說：「好啦，大家現在少說閒話，距離行動的時間已近，『統戰部』在等著我們配合戰略呢！」

　　命令一下，所有聚集在門市部的員工都魚貫上樓，集合在會議室中聽候調遣。

　　這時，馬白風已經將聖十字街的地勢，暨一○六號屋子的內部圖形，用工程測量的方法畫好。因為聖十字街整條街每間房屋的建造全是一式一樣的，所以馬白風冒充水電管理局的職員至一○六號的鄰居檢查電表及檢驗屋子內的超齡危險電線，將整間屋子的建築格式查看了一遍，默默記在心中，這樣，便輕易把圖樣畫出來了。

　　他們正在會議期間，顏主委又掛電話過來說：「『梁幸記』的兩個小孩子又吐了口供，說聖十字街一○六號最後有人出進的時間是昨天黃昏六七點鐘，總共四個人──情報販子，斷臂婦人，高大的青年和那留八字鬍的拳師。以後就沒有看見他們出來過，直到現在。所以我們斷定屋子裏必定有人在裏面，要不然，就是另外還有出口……」

　　李統的回答是：「我們不管屋子裏有人沒有，反正我們今天晚上已經決定要闖進去了！請你們那邊負責外圍部署，我負責指揮進屋，最低限度也要把情報販子的根底查個究竟。現在兩點十分，相信你們已經預備好了，兩點四十五分我們會合，三點鐘實行進屋，在屋子內工作預計需要時三十至四十分鐘，三點四十分我們退出屋子，四點鐘以前你們全部撤退！」

　　「不過，我最後關照你，也算是要求你，在展開行動時，千萬不要殺害情報販子，這個人我們需要取他的口供！」顏主委說。

　　「何止你要他的口供，我也需要他很多的口供呢！放心吧！」李統說。

　　他們的行動便算有了決定，距離這段時間還有三十分鐘，李統便繼續進行他的會議。

第七章　入穴擒虎

　　時鐘指正了兩點三十五分，「文化公司」的大門突然地開了，李統親自率領潘文甲、馬白風、林琳、保鑣何澄，及四個行動組員，兩個射擊手，一個打手，總共十二個人，魚貫出了公司，分乘兩輛汽車，風馳電掣趕往西灣聖十字街會合地點而去。

　　每個負有任務的人員，心情都很忐忑，他們對於情報販子的威名，已經是久仰，同他鬥智，說不定會落個全軍覆沒。

　　李統與潘文甲為了要鎮壓群眾心理，不得不表現出態度從容，他兩個道貌岸然，一路緘默，直到聖十街。

　　到這時候，街口那間「梁幸記」雜貨店，變成了這批匪徒的大本營，梁老寡婦已不像原先那般倔強，對這批匪徒，已經失去了抗拒的能力，這原因自然是因為她的兩個孫兒落在匪黨的掌中，為孫兒的性命計，她只有虛與委蛇，強顏應付了。

　　「顏主委，可以動手了嗎？」李統躍下汽車就問。

　　「還差五分鐘……」顏主委答。

　　看四周的形勢，佈置得如鐵桶相似，每個街口都有明哨暗哨，而且有一部份人員還是警署方面的幹探，他們全是「統戰部」滲透的份子，混到警署裏做掩護工作的，這樣一來，有警探開路掩護，即算被警署發現，也可以抵擋一陣。

　　十分鐘後，顏主委和李統叫開始行動，由潘文甲帶領，除李統和林琳留守在街口間發號施令外，十幾個人挾持著梁寡婦，簇擁著向一○六號的街面撲去。

　　因為這間屋子，自從昨夜六七點鐘以後，一直就沒有人進出過，大門鎖得牢牢的，防盜的鐵柵欄也緊緊的上了鎖，假如硬將鎖扣扭斷，破門進去，恐怕會惹起左右鄰居注意，所以必需要施用詭計。

　　他們早已調查明白，一○六號屋宇隔著兩家屋子的一○○號二樓，住著有一戶黃姓的人家，兩夫妻，一女兒，加上一個女傭總共四口人。家中裝有電話，假如將這家人控制住，由他們屋子的露臺越過兩間屋子，就可以進入一○六號情報販子的住宅。

　　這家人家也是「梁幸記」老寡婦的常年主顧，是非常熟悉的，匪黨們掌握著兩個孫兒的性命，強迫梁老寡婦作了他們的助手。

　　已經是深夜三時，左右人家全睡熟了，聖十字街所有的屋宇，樓梯都是畢直的，由這街面直通到樓上。這時電燈全熄了，四下一片漆黑，行動副組長畢熱，一個人架著梁老寡婦先行上樓，其餘的人散佈在大門口間，等候命令，相機行事。

　　香港是盜匪猖獗的地方，三更半夜住戶人家是不敢輕易開門的，畢熱架著梁老寡婦上到二樓門前，這裏同樣有大鐵柵欄和厚木板門兩重防衛，木板門上有著一個小洞口，這是給應門人窺探門外來客用的。畢熱貼身牆隅，躲在洞口窺察虛實，再次關照梁老寡婦說：

　　「你要依照我們的吩咐去做，否則你的兩個孫兒的性命就難保啦！」

　　梁老寡婦伸出枯乾的手去撳電鈴，鈴聲大震，在午夜間特別清脆，屋子裏的人頓時起了騷動，可能他們一家四口人全驚醒了。

　　「三更半夜，是什麼人呢？阿芳──阿芳，」是男主人的聲音，他在喚女傭了。

　　門口的電燈亮了，耀眼欲花，照得通明，畢熱連忙靠身牆隅掩藏著自己的形跡。

　　「阿芳，你要小心喲！不要亂開門……」女主人的聲音。

　　「知道啦，太太！」女傭阿芳將洞口拉開，一見是梁老寡婦，他們原是很熟識的，在這深更半夜，為甚麼突如其來？看她的神色驚惶，不禁愕然，連忙問：「咦？梁老太太，有什麼事情嗎？」

　　「……阿芳姐，請妳快開門，給我打一個電話……我的舖子被搶劫了……」這是共黨匪徒替他編造的一套謊話。

　　「啊……搶劫？」阿芳姐大為吃驚，她對這位不幸的老寡婦向來是非常同情，為表示慎重計，由洞口外左右窺視，唯恐老寡婦的身旁有同來的歹徒，但是洞口的角度，無法看到藏在牆角的畢熱。

　　「阿芳，什麼事情？」是女主人的聲音，而且也趕了出來，從洞口中窺察。

　　「『梁幸記』被搶劫了，梁老太太想借個電話打給警署。」阿芳姐向她的女主人報告。

　　女主人也非常慎重，細細從洞口中窺覷，同樣地看不出有甚麼歹徒。她對於梁老寡婦的不幸身世，也是非常同情，一旦經賊人洗劫，祖孫三人怎樣生活，她想到這裏，沒有再多問一句話，便吩附女傭阿芳開門，讓寡婦進屋。

　　門鍵扭動了，呀地一聲，門打開了，畢熱馬上掏出手槍，竄身向前，一把將女傭阿芳的衣襟撳著，死勁拉出柵欄外面。阿芳受這意外的襲擊，驚呼失聲，一支手槍已經過在她的胸口。

　　「不許叫，快把鐵柵子打開！」畢熱低聲警告說。

　　女主人本來已經走開了，忽聽得阿芳失聲驚呼，又匆匆趕了回來，但是畢熱手快，已經將女傭手中的鑰匙搶過來，向柵欄裏面的匙眼去插進，扭轉一下，鎖扣打開，等到女主人走回來，畢熱已經闖進了屋子。

　　「噢，你是什麼人？……」女主人驚呼。

　　「不要驚慌，我們借你的屋子有點用處，對你們決無惡意！」畢熱的手中握著手槍，但說話很有禮貌。

　　埋伏在街面樓梯口間的匪徒，看見畢熱得手，便蜂擁而上，男主人原是在臥室內一直沒有起床，這會兒聽得情形不對，匆匆起床走出臥室，但是屋子內已站滿了一群陌生大漢。

　　「我們不是強盜，不會動你們的一厘一毫，但是你們要好好的聽命令，不許動，否則自討沒趣！」潘文甲進了屋子就首先打招呼。

　　那位黃姓的男主人聽得情形不對，匆忙下床，但是譚天石保富數人已經湧進房間，把他制住。

　　約五分鐘後，屋子裏回復原狀，電燈復又完全熄滅，好像一家人仍在安睡之中。實際上黃家夫婦兩個，女傭阿芳，連同梁老寡婦全被禁閉在一個房間內，交由射擊手石保富一人看管。只有黃家的小女兒才是真真實實地在睡著。

　　其他的人，由潘文甲率領著，魚貫穿出屋外的露臺，那露臺和整條街位的屋子是連接的，僅用短牆及鐵柵欄間隔著，只要越過短牆，過兩間屋子，就可以進入情報販子的住室。

　　潘文甲留下林琳一人在露臺上把風，可以和留在房間內監視黃家夫婦的石保富取聯絡。行動組長譚天即向街面上放眼哨把風的「統戰部」人員打招呼，要他在這段時間內，無論如何要遮斷街面上的任何行人，譚天一面越出露臺，在排水溝上行走，緩緩爬過鐵柵欄，很順利地到了一○六號。

　　潘文甲跟著過去，隨後是馬白風、畢熱、伍月雲、張福泉、湯胖、薛阿根、何澄總共九個人。

　　在他們的預料中，情報販子的屋子內最多不過六個人，在一○六號的露臺上留下薛阿根一人把風，其餘的進屋子，八個人對付六個人，那是綽有餘裕的。

　　在露臺的進口，是一排明淨的玻璃落地長窗，窗幔全低垂著，屋子內沒有一絲光亮，所以即算窗幔有縫隙可以窺瞄進去，也無法看得清楚屋子內究竟有何動靜。

　　對偷窺行動，馬白風是老手，他掏出金剛石在落地長窗的玻璃上刺劃「嘶嘶」劃出聲響，劃了一個碗大稜形的裂縫，用手帕纏著槍柄，輕輕在裂縫的下端敲擊，「乓」的一聲，很巧妙地那塊玻璃便向外翻落，馬白風急忙用手接住，放在一旁，隨後便攏手穿進洞去，扭開裏面的轄軸，落地長窗便打開了。

　　「屋子裏好像沒有人呢，進去吧！」馬白風低聲向大家招呼，在這種場合，他向來是不肯起「帶頭作用」的。

　　「譚天，你帶頭！」潘文甲命令著。論職務來說，行動組長打頭陣是義不容辭的。

　　譚天握緊手中的白朗靈，扳開了保險掣，輕輕將門推開，蛇行進內，依據馬白風繪出的圖形，一進門就是屋子的客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裏，自然也看不出什麼。譚天在地上爬行，他的雙手觸著一件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那是地氈，就可以證明這是客廳。

　　再慢慢摸索上去，當中有張琉璃几桌，四圍佈置了或大或小的沙發椅。繞著屋子爬行一周，證明客廳中並沒有人睡覺。譚天方才摸出袖珍手電筒，用手帕蒙上，掣亮後射出黯淡的光亮，四下照了一遍，果然客廳中並沒有住人，家俱擺設也不怎樣高明，全是陳舊而破爛的，牆上還懸了些古畫對聯，可見情報販子還是個附庸風雅的人物哩。

　　落地窗外守候著的人，看見譚天的燈光發出，室內並沒有異動，便也相繼進內，僅留薛阿根一人守在露臺間把風，他又可以和相隔兩間屋子的林琳互相呼應。

　　大家進入屋內後，擠在一團，屏息靜聽，依據圖形，那客廳的側面，有著一條深入的走廊，直通至廚房、傭房、浴室、廁所。在走廊的側面，有著兩間寢室，是和客廳相連的。

　　假如屋子內有人的話，那一定是在寢室裏睡熟了。

　　譚天仍在前面引路，小心翼翼，借著手電筒的亮光摸進了走廊。兩個房間的門是並排著的。譚天以手帕包著門柄，輕輕扭動，但是門栓在內扣著，並扭不開。畢熱也上來接應，趕過第二間寢室的門前，豈料同樣是內栓著，打不開。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內。

　　在走廊的前面，是一道畢直的樓梯，可以上三樓的假樓閣，通出屋頂的平臺。按圖形來說，樓閣上也有兩個房間，平臺的位置就是和二樓的客廳一樣大小，那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據點。

　　潘文甲便低聲吩附湯胖和伍月雲兩人趕上樓閣上搜索。

　　「最要注意的是平臺，你們兩個人要分出一個人在平臺上把風！」他說。

　　湯胖和伍月雲不敢怠慢，緊握著手槍踏上樓梯，那些樓板因日久失修，到處鬆動，腳步過處，發出「吱啞」聲響。尤其湯胖的體重有二百餘磅，想躡手躡腳不帶聲息根本辦不到。

　　大家都屏息凝神，耳聽著湯胖和伍月雲的腳步，直達樓上，屋中並沒有任何異動，這才放下一顆忐忑的心。

　　潘文甲派馬白風去找尋電燈的總開關，派何澄與張福全兩人進廚房、傭房、浴室、廁所搜索，一會兒何澄出來報告，廁所、浴室、廚房都沒有人，只有傭房的大門在內扣著，和大廳外的兩個寢室一樣，可能裏面有人睡著。

　　馬白風已找到了電流總掣，正在大門的旁邊，大門有一道鐵柵，總共有三把鋼鎖，鎖得牢牢的，假如把大門打開，自然要大費一番手腳，潘文甲認為露臺與屋頂上均有退路，不必再為準備應變而打開鐵柵。

　　潘文甲命令馬白風將電流的總開關拔去，然後將屋子內所有的電燈掣完全拉開，假如再將電流的開關插上去時，整間屋子的電燈便完全明亮，那就作為信號，大家一齊發動突襲，要破門而入，將房間傭房內所有的人一併生擒。

　　命令發出後，所有的電燈掣全扳開了，馬白風負責插上電流，並協助第二號寢室畢熱破門而入。潘文甲自己和譚天負責破門入第一號寢室。廚房、廁所、浴室全開著不需派人，僅由張福全一人負責破門入傭室。

　　走上三樓假樓閣的伍月雲和湯胖並沒有消息傳下來，不知道上面的情形怎樣，剛好何澄閒著，潘文甲便命令他趕上樓去，協同湯胖伍月雲等待電燈全亮，便一齊動手破門闖進每個寢室擒人。

　　何澄上樓去後，潘文甲看著夜光手錶三點半還差十五秒鐘，他舉高了手，一秒、兩秒、三秒……直數到了第十五秒，他那肥大的手一揮，喊聲「動手！」馬白風便以最迅速的手法，將電流總門插上。剎時整間屋的電燈全亮起來，大家同時抱臂橫著身子向門上衝撞。那些門鎖，並不牢固，負責撞門的全是打家劫舍的老手，個個經驗豐富，孔武有力，祇聽「轟隆，轟隆」幾聲過去後，兩間寢室，一間傭房的門全塌下了。

　　這倒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兩間寢室，一間傭房，三個房門都是在內栓著的，同時撞開，大家闖進房間去，裏面竟連個人影子也沒有。潘文甲和譚天闖進的房間，可以斷定是情報販子的寢室，那裏面齷齪不堪，床底下堆滿了箱櫃雜物，衣櫥竟不是裝衣服的，擺滿了亂七八糟的藥品用具，攝影沖洗器材，另外一個書櫥，卻是作堆疊換洗衣衫用的。

　　看那衣衫的尺寸，全是短短的，可能就是情報販子的用品。

　　「潘主任！他們有這末多的攝影器材，他們之中當然有攝影技術人員。」譚天指著衣櫥說。「我們找尋他們的底片，也許可以找出一些苗頭！」

　　「對，搜尋底片，也許可以得到有價值的東西。」潘文甲說。

　　馬白風和畢熱在鄰室室裏，那個房間更怪，左右分為兩半，好像由當中劃成界限似地，一邊凌亂不堪，架著一張帆布床，牆上釘滿了各式各樣的模特兒照片，及畫報剪下來的女電影明星大腿照片。床前床後，都放著一張短桌，大瓶子，小瓶子，馬口鐵罐，裝滿了一些糖果零食，這地方像個唸中學的孩子在住著。

　　另一邊非常整潔，木板床，舖著潔白的床單，衣箱櫃櫥，擺列整齊。馬白風在那座貼牆安置的玻璃櫥上，找出許多跌打損傷的狗皮藥膏，一些和玻璃裝著的提神運元補氣藥丸，還有一些江湖人賣藝兵器；大刀、寶劍、連環鎖、千斤墜……堆疊在床下。而且還有著許多研究國術的書籍哩。

　　馬白風大笑，他斷定那是屬於情報販子的保鏢拳師彭虎所有。不過搜著這些東西有什麼用處呢？最多不過證明情報販子確實住在這裏，他們並沒有找錯房間罷了。

　　張福泉是負責闖進傭房去的，那間房很特別，連床舖也沒有，裏面好像一間照相館的黑房，有沖洗池、印晒機、放大機，牆上橫掛著的鐵線懸吊起幾條長長的底片膠捲。張福泉取底片在燈光下細細看過之後，一併取下，去向潘文甲報告。

　　「潘主任，這裏有你的底片……」他說。

　　這句話使大家同時驚詫，潘文甲接過底片忙趨至檯燈底下觀看，果然是他的尊容，而且還是在「文化公司」門前攝的，大大小小，正面側面全有。

　　馬白風不禁豁然大笑，他又找到了奚落潘文甲的機會。

　　「馬白風，你且慢得意，這裏也有你的──」潘文甲忽然提起了膠捲的尾截，高高揚起，意思是給大家看。果然，那截膠片雖然很小，但是馬白風的臉型，和那撮小鬍子，赫然在底片裏出現。

　　「這不是在工商日報大門口拍的嗎？」畢熱的目光銳利，由背景上找出特徵。「那還是昨天的事呢！」

　　潘文甲同樣報以冷笑，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報復。

　　馬白風搶過膠捲，細細觀看過後，不禁老羞成怒，高聲向張福泉吼叫著問：「還有沒有？」

　　「都在這裏了！」張福泉答。並向潘文甲請示：「潘主任，這些要帶走嗎？」

　　「當然要帶回去研究！」這事情確是夠難堪的，潘文甲臉孔上掛著笑容，肚子裏卻羞愧難當。他們這一批人，可說全是幹特務起家的，豈料竟碰著情報販子這末一個對手，將他們當作猢猻一樣的玩弄著，連像片都被他拍了去，假如不是今晚闖進屋子裏來搜索，恐怕永久還不會知道哩。

　　忽然，潘文甲想起上三樓假樓閣的三個人為什麼沒有聲息？他走至樓梯口間觀看，假樓閣上連電燈也沒有開。

　　「不要出了什麼意外吧？」他心中想。

　　伍月雲、湯胖、何澄全是身經百戰的行動員，相信也不會輕易失手，假如有什麼格毆的事情發生，也不會如此的無聲無息吧。潘文甲想著，又似乎放心一些。不過當他再一轉念，想到情報販子的行動詭秘，手段高妙，不由得使他心悸，顯然他的勇氣已受了極大的挫折。

　　「畢熱，你上樓去看看伍月雲他們怎麼樣了？」潘文甲說：「我告訴你，伍月雲的手腳不大好，愛貪小便宜，你得告訴他要保持特務人員的風格，別貪財誤事……」

　　畢熱領命，一手握著手槍，一手捏著手電筒，匆匆趕上樓閣去了。

　　潘文甲又向大家命令：「現在我們大家搜索有利證據，記著，不要貪小便宜……」

　　這句話當眾宣佈，又給馬白風找到挑釁的機會，首先還是馬白風的應聲蟲譚天發牢騷，喃喃自語：「……這樣說起來，就祇有我們的潘主任是手腳乾淨的了……」

　　正在他們翻箱倒篋的當兒，畢熱已上至樓閣。斜對著樓梯間的是一個小客室，內進就是寢室，由客室外出是一個廣大的平臺，還植滿了花卉盆景之類。電燈是熄滅的，黑黝黝一片，好像沒有人跡，他心中想：伍月雲他們三個人跑到那裏去了呢？

　　他輕聲呼喊：「伍月雲……伍月雲……湯胖、湯胖……」鬼鬼祟祟，匍匐前行。因為沒得到他們的反應，不敢隨意掣亮手電筒，提心吊膽，生怕被敵人發現了目標。

　　「何澄……」他又喊，手腳上所觸著是沙發椅，几桌、牆壁，他感覺草木皆兵，隨時隨地都會被敵人侵擊，確實太危險了。他將手中的手槍，拉上紅膛，用手指扣著機鈕，準備隨時發射。這樣摸索到了寢室門前，門是栓著，推不開，他也無心去開，預備巡視一週，便下樓去向潘文甲交差了事，或者班來大隊人馬從事搜索伍月雲等三人的下落，這危險就由大家分擔了。

　　寢室的大門，正對著平台的出口，平台上遍植花卉，有木爪樹、葡萄藤架，在晚風的吹拂下，樹影搖動，有如鬼影幢幢。畢熱記起潘文甲曾吩咐過湯胖到平台上去把風的，到這時候，他不得不掣亮電筒，向平台上掃射了一週。那兒，花是花，草是草，樹是樹，祇是沒有人的蹤影，更沒有湯胖的下落。

　　「湯胖……」他再叫了一聲，沒有反應，反而弄得自己毛髮悚然，不寒而慄，他知道準出事了，這時候不容怠慢，應該趕快下樓去報告潘文甲，班大隊人馬上來營救。

　　正在轉身的一剎那間，他發覺寢室的大門竟然洞開，不禁使他感到驚慌。他記得剛才房門是牢牢鎖著的，推了幾次，都沒有推開，現在霎眼間竟自動的開了，而且還沒有一絲聲響，這該多麼可怕。

　　「難道有什麼陰謀不成？」他心中想，據馬白風所繪畫的屋子圖形，這間寢室之內，還有一個套間，除了這道門以外，根本就沒有其他的出口，假如敵人是躲在房間裏面的話，那無異是作繭自縛，束手待擒了，便閃在一旁，壯起了膽子，提起手電筒向屋子內一照。這一照，他呆住了，房間竟然一個人也沒有，那一道手電筒光亮，恰巧照到面對著的一張櫃櫥上。那櫃的上面，擱置一個曲線玲瓏的裸體石膏像，在電筒的光亮下，玉骨冰肌，分外誘人。在那石膏像的腳下，又堆疊著一紮紮花花綠綠的鈔票，這對於畢熱更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他怦然心動，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皮，再看個仔細，一點不假，全是真的鈔票。這時，他利慾薰心，竟忘記了當前處身何地？忘記了眼前環境的可怕，雖然，他小心翼翼，一手捏著短槍，扣緊了機鈕，手持著手電筒，探身進房間去，四下照射了一番，竟是一個人也沒有。檢查窗幔背後，再看內進的房門是鎖著的，這就最沒什麼危險了。於是，大喜過望，算算椅櫥櫃上的那些鈔票，足約有兩三萬元，那貪婪的眼瞪大大的，手伸得長長的，擱下了電筒，放下了手槍，渾身抖索，雙手同時抓起那些鈔票，裂大了嘴巴閉攏不上。

　　正在畢熱得意忘形的當兒，他背後的窗幔間閃出了一個龐大的黑影，向畢熱撲來，他的動作靈活、敏捷、絲毫不帶出聲息，那是一個非常魁梧的人，唇上蓄了一撮八字鬍，舉起了鐵腕，他的手中還捏著一個拳大的硬膠「鎯頭」。正當他舉起「鎯頭」預備敲下之際，畢熱忽然收歛了笑容，有了警覺，那黑影便很快停止了他的襲擊，潛躲到黑暗處去了。

　　原來這是畢熱的錯覺，並非真的有人在他的背後襲擊。他回過身去，匆匆將房門閉上。這原因非常顯明，他想吞沒那些鈔票，而那些鈔票的數額過鉅，隨手攜帶，太過現露，容易被同僚發現迫他分贓，所以必需要貼身收藏起來，他想出最妥善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的鈔票纏紮在腰間。但是這樣做法，必需費去一番手腳才行，所以畢熱關閉上房門，恐防在這段時間之內，有人闖到樓閣上，分去他一杯羹。

　　扣上房門之後，畢熱見錢眼開的醜態復露，笑得裂大了唇，迷起了眼，手足無措地解脫衣衫上的扣子，張牙舞爪，抓起了一疊疊的鈔票圍著腰塞進去。一把一把塞滿了之後，皮帶緊束得幾乎要把他的五臟逼出肚外，他祇好把皮帶鬆開，呼吸才稍為暢順，但身體卻變成大肚皮了。因為他腰纏纍纍，這是無法掩飾的。在這時他開始恨那些鈔票為甚麼都是十元五元的。

　　「好在環境黑暗，可能他們都沒有看到……」畢熱心中想。

　　正在這時，黑影又現出來了，伸長鐵腕，握著那硬橡膠的「鎯頭」，死勁擊下，敲在畢熱的天靈蓋上，眼前一黑，他倒下去了。

　　那長八字鬍的大漢，順勢雙手一兜扼住了畢熱的脖子，慢慢地將他放倒地上，這樣便不會發出摔跌的聲響，然後伸向套間內「噓噓」輕吹了兩聲暗號，輕聲說：

　　「喂，猴子，夏落紅！你們該出來幫忙啦！」

　　套間內發出了回聲：「是肥羊還是瘦羊？」

　　「不肥不瘦，但是鈔票卻塞滿了他的肚子！」長八字鬍的大漢答。

　　於是，套間的大門便輕輕推開了。在黑暗中閃出兩個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正就是劫去潘文甲六萬元現款的那青年人夏落紅，那瘦小的，也正就是形狀長得和情報販子有點相似的小個子。

　　「格老子──」小個子跨出門來就開玩笑說：「彭虎哥不虧一條鐵漢，格老子別看他個子大，不過是外強中乾罷了。你一個人扛起他已綽有餘裕，還要我們幫忙，稱啥子好漢囉？……」

　　「孫阿七，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快幫忙動手吧！」夏落紅向矮個子叱喝說。

　　「瘦猴子，你下次再學我講四川話就揍你！」彭虎哥握著拳頭向孫阿七比了一比。

　　「格老子，你就會欺侮我的個子小……」孫阿七聳肩扮了個鬼臉。

　　他們三個人拉拉扯扯，七手八腳，把昏迷不醒的畢熱搭進了套間之內，那是一個相當大的房間，有著一張雙人床及一張獨睡床，床上正躺著三個人呢，手腳全被麻繩牢牢縛著，嘴巴也堵塞了棉絮，用布條紮著。他們正是伍月雲、湯胖、何澄。相信他們和畢熱以同樣方式被引誘墜入圈套的。

　　彭虎取出繩索，復將畢熱用繩子牢牢縛起，口中也塞上棉花，裂開他的嘴巴，用手帕齊耳紮上。

　　「你們委屈一點吧，兩個人擠一擠！」彭虎說著，便將畢熱向獨睡床上一丟，和何澄擠疊成一團。

　　「小子，你給義父傳過了暗號沒有？」孫阿七忽然問那年青人說。

　　「老打瞌睡的懶猴子還用你吩咐麼？」夏落紅向綽號叫猴子的孫阿七瞪眼，這孫阿七是他們兩人的出氣筒。

　　這當兒，驀地樓梯上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原來是潘文甲和馬白風兩人，因為畢熱上假樓閣許久沒有消息，潘文甲知道事情不妙，便吩咐餘下的人牢牢把守各要道，親自和馬白風兩人趕上來查個究竟。

　　當潘文甲和馬白風緊握著短槍，小心翼翼，踏上那「吱呀」作響的樓梯，還未走至半途，驀地裏聽見一陣鬼哭神號的警車呼號聲，雜著「噹噹噹」的警鐘響聲，在平寂的空氣裏，自遠而近，使人毛髮悚然。街上起了一陣狗吠聲，這是佈置在街口把風的共黨匪徒發用的信號，表示需要注意了。接著在露臺上把風的薛阿根也裝著狗吠，回答了街的信號，他叫了數聲之後，即由落地長窗走進屋去，高聲說：「潘主任呢？需要撤退了！」

　　張福泉馬上接上說：「他上樓閣去了，我去喊他──」他趨至樓梯口間，看見潘文甲和馬白風兩人呆若木雞，站在樓梯上，便說：「潘主任，有命令要撤退了……」

　　潘文甲還表現鎮靜，凝神注意救火車的聲響，知道撤退已經來不及了。救火車已經快要接近街口間，街面上的狗吠聲，一迭聲更顯得急促，兩種吠聲混在一起，像野狗在打架，這就是緊急撤退的暗號。自然街面上的部署已全部撤走，假如潘文甲等人在這個時候走出去，即將與警車撞個正著。

　　潘文甲說：「現在撤退已經不是時候了，我們需要應變──張福泉，你快去把電燈熄滅……」話聲未完，全屋子的電燈剎時全部熄滅。像是有人拔去電流總門的開關似地。

　　潘文甲還表示滿意，以為他的幹部工作迅速，得心應手，應變有術，屋子內外頓時回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突然客廳間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咦？是誰把電流切斷了？」

　　「恐怕是張福泉吧？」譚天的聲音。

　　「不，張福泉正在和潘主任說話！」由露臺跨進來站在門口的薛阿根說。

　　潘文甲大吃一驚，所有在二樓的人譚天、薛阿根、張福泉全沒有移動，又會是誰去熄滅電燈呢？難道說情報販子還有人埋伏在屋子中嗎？他又想起在樓閣上的伍月雲、何澄、湯胖三個人，上去了這樣久竟然一點聲息也沒有，越想越是不對，連忙說：「快到後面去檢查……」

　　「不必查了，是我關的！」潘文甲話聲未完，便出現了怪腔怪調的話音，那聲音是非常熟悉的，正就是那老怪物情報販子呢，他夾雜在客廳的匪徒當中。

　　頓時，客廳中起了一陣混亂，每個匪徒都嚇得魂不附體，因為處在黑暗之中，雖然手中都有武器，但接觸著的人並不知道是友是敵？

　　還是譚天眼明手快，抽出衣袋中的電筒，兜著屋子一照，馬上給他找到了目標，那情報販子的怪模怪樣，赫然出現。他正站在一旁，還向著譚天點頭微笑呢。

　　「拿住他……」譚天吼叫。大家的手搶一排地列指到情報販子的胸前。

　　正在這當兒，街面上的警車已經停下。起了一陣混雜的腳步聲，隱約聽得有人說：

　　「咦！這附近並沒有失火嘛？」

　　「恐怕是有人故意開玩笑吧！」

　　「他媽的……」

　　情報販子用手抿著他的大匏牙，脅肩發笑，雖然三四支手槍比在他的前面，他好像毫不介意似的。這時，大家恍然大悟，那虛報火警，召來救火車的事情，準是這老妖怪施的詭計。可能他還佈置了其他的陰謀，使他們全落圈套之中。

　　「假如你們各位高興，儘管放槍，救火隊在街上，他們正在勘察情形，細聽動靜，反正我這條老命已經不值錢了，吃幾顆子彈也無所謂！」

　　「抓住他……」譚天低聲怪叫，便首先向情報販子撲去。

　　情報販子向旁急急一閃，同時，在譚天的身旁，另閃出一個人，伸著巨靈之掌，彷彿有如鐵爪之力，死勁地一把扭住譚天手腕，帶著蒼老的聲音說：

　　「朋友，別胡亂動手，還有我在這裏呢！」這一來，倒把大家楞住了，動亂也同時止住。

　　「你是誰？……」譚天驚惶地問。他回過頭來，用手電筒一照，這人竟是一個銀鬚斑白的老翁，年紀約有六十餘歲，看不出他有這樣大的氣力。

　　這時，街外面的消防隊把附近的居民驚醒，有許多人家都掣亮了電燈，出外窺看，那些亮光漸漸透進了這間屋子，他們才看清楚，除了情報販子和那位老翁外，並無其他的伏兵。

　　潘文甲已經由樓梯上行了下來，情報販子劈面便說：

　　「新娘子，你娘家的人真不講交情，到我的家裏來隨便動手動腳的……」

　　潘文甲正預備說話間，樓梯上起了一聲慘叫，是馬白風的聲音，他連爬帶滾由樓梯上摔了下來。接著，把守在露臺進口間的薛阿根，又被人自背後重重敲了一棒倒下去。

　　這時，樓梯上跳下兩個人來，一高一矮，正是那名叫夏落紅的青年人，和綽號叫猴子的孫阿七。他們兩人，乘馬白風注全力於二樓客廳間的動亂時，偷偷從樓閣上摸下來偷襲，馬白風沒有防備，被夏落紅照著背脊重重打了一拳，這一拳的力量相當的猛，馬白風連爬帶滾栽了個斛斗跌下去，幸而潘文甲閃避得快，否則會壓在一堆哩。

　　薛阿根雙手抱著腦門，跪在地上呻吟不止，向他襲擊的人也自露臺外跨進了屋子，竟是一個獨臂的老婦人呢。她握著一根粗木柄的掃把，作為襲擊薛阿根的武器。

　　奇怪的是薛阿根一直在露臺上把風，整個露臺他都巡視過，並沒有發現半點可疑之處，那末這個獨臂的婦人又是從何而來呢？而且整間屋子兩個寢室，連同廚房、廁所、浴室、傭房、都經過搜查，全沒有人在內，情報販子和那白髮銀鬚的老傢伙，又是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呢？

　　這種神出鬼沒的行藏，把這個特務起家的潘文甲弄糊塗了，他暗想：這間屋子可能有其他的秘密進出口，但是這時才想到已經太遲了！他們進屋子時總共九個人，現在除了伍月雲、湯胖、何澄、畢熱四個人失蹤之外，馬白風和薛阿根被打昏在地，餘下的譚天被白髮銀鬚的老頭子制著，張福泉被夏落紅及孫阿七一左一右挾持著，僅餘潘文甲還沒有人和他糾纏，孤立在一旁發呆，情報販子站在一邊抿嘴發笑。

　　他們剩下的四個人手中都有武器，而情報販子方面的五個人卻是赤手空拳，就只那位獨臂的老婦人手中持著一柄掃帚。但事實告訴了潘文甲，大勢已去，假如再動武力，無異自討沒趣。

　　這樣僵持著約有一分鐘，潘文甲不敢下令開火，情報販子也沒有動武的意思，街面上的救火車和警車因為找不著虛報火警的人，也怏怏而返。

　　「新娘子，你娘家的人不懂禮貌，你也和他們一般見識麼？」情報販子說：「為什麼不鳴金收兵？把你們的武器收藏起來，我們大家好好的聊聊，以保持姻親之誼？」隨著，又轉向那獨臂的婦人說：「查大媽，請你把電燈再開亮好嗎？我們用光明來歡迎姻家光臨，但是要請你們這幾位紅色人物注意，你們要規規矩矩客客氣氣，否則別怪我無情。」

　　於是電燈亮了，屋子內再次大放光明。

　　忽然間樓閣上又落下沉重的腳步聲，竟是彭虎下樓來了，他的兩條鐵臂，一左一右，夾著兩條用粗麻繩纏裹著的「大香腸」，正是伍月雲和何澄呢。

　　他落到樓梯口間，便把伍月雲和何澄兩人死勁向地上一躑，這兩人早已醒了，被摔得直抖索，想喊叫因嘴巴被堵著也喊不出來，用著羞慚與哀憐的眼光，向潘文甲看了一眼，像是乞憐，又像是求饒。

　　潘文甲氣得渾身發顫，心想這兩個傢伙，給他們共黨的特務組織坍台坍到家了，情報販子向著他抿嘴發笑，在這種情形之下，潘文甲感到無地自容。

　　豈料事實尚不止此，彭虎擲下了伍月雲、何澄兩人以後，放開了腳步，大步跨上了樓閣，不一會，又健步如飛跑了下來，他的背上背著的竟是行動副組長畢熱，同樣被粗麻繩重重綑紮著，嘴巴也被堵塞著，看樣子還在昏迷狀態。彭虎將他向地上一擲，他竟像一條死蛇一般，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禿子，」彭虎指著潘文甲說。「這個朋友恐怕閉了氣了，我把他交還給你，讓你救他的命吧！」

　　潘文甲滿面羞愧，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情報販子卻仍以開玩笑的姿態說：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新娘子，妳就別再怕難為情了，我們以禮相待，何不把武器收藏起來，我們當盡地主之誼，給姻家各位招待一番，你們姑且看看，我們身上那一個有武器呢？」

　　經情報販子這麼一說，潘文甲更是尷尬不堪，無奈，祇好將手槍收起。譚天和張福泉兩人，自然以潘文甲的馬首是瞻，不敢逞強，同時將手槍袋到衣袋之中。

　　「對呀，這才像是姻家朋友！」情報販子含笑點頭，又指向彭虎說：「還有一個肥的為什麼不槓下來？」

　　「那傢伙胖得像隻豬玀，和我的體重相伯仲，我不願意費那麼大的力氣！」彭虎說。

　　「我早說過大塊頭外強中乾的！」孫阿七向夏落紅噘嘴說。他們這個古怪的家庭，個個人的嘴巴都是尖酸刻薄不饒人的，也不管是對內對外，如出一轍。

　　街外面又起了狗吠之聲，吠聲很慢，這自然又是匪徒在馬路上把風者的暗號，探問消防警車走後，屋子內的同志的動靜。

　　「查大媽，妳還他兩聲狗吠就是了，聲音要完全和他們的一樣！」情報販子向獨臂的老婦人說。

　　於是，查大媽把腦袋探出了露台之外，照著情報販子的吩咐，裝扮狗吠，叫了兩聲。這叫聲非常有效，馬上街面上便回復了平靜，留在街面上把風的匪徒們，以為進屋子的伙伴們平安無事了，相隔兩間屋子站在露台上間接把風的林琳，響應了兩聲狗吠，也報了平安無事。

　　情報販子便向潘文甲施禮說：「新娘子，三更半夜光臨有何貴幹呢？你們請坐哇！」隨著，他又比著手向譚天、張福泉兩人，請他們坐下。「地方狹小，髒得很，你們隨便坐就是了！」

　　這三個稱為老特務的匪徒，已如喪家之狗，眼看著自己的弟兄們被綁的被綁，被打倒的被打倒，橫七豎八躺在地上，那還有落坐的心思。他們感到哭笑不得，狼狽不堪，武器被迫收回，連拼鬥的勇氣都喪失了。

　　情報販子又說：「我親愛的新娘子，你既然不肯坐下，何不把你娘家帶來人的嘴巴『解放』一下，否則要悶死了，那可不關我事，我得向你聲明，別說我們男家的人作事心狠！」

　　潘文甲看著畢熱，是怪可憐的，臉色已經鐵青，假如再不把堵著嘴巴的棉絮取出，可能真的要窒息死了。

　　「張福泉，你就把他們的嘴巴解開吧！」他維持了自己的尊嚴，向張福泉發命令。

　　張福泉也只好按照著命令行事，把畢熱、何澄、伍月雲紮著嘴巴的布物一併解開。

　　「吳策老，三更半夜屋子裏跑進了陌生人，你檢查過沒有？屋子裏可有少了東西嗎？」情報販子又向銀鬚白髮的老翁說話，他們聽出他的名叫做吳策。

　　「就是那瘦長個子偷了我幾捲攝影底片！」吳策指著張福泉說。

　　「那末只好請他交出來了！」情報販子說。

　　「還有！」孫阿七連忙插嘴，指著被綑綁在地上的畢熱說。「這小子還偷了我們的錢！」

　　「偷錢？」情報販子裝模作樣，高聲怪叫。「偷了多少錢呢？」

　　「彭虎昨天賣出去的狗皮膏藥，總共貨款兩萬三千八百三十六塊，錢擺在櫃檯上，被這小子偷個淨光，現在這些鈔票還紮在他的褲腰裏呢！」孫阿七說時向彭虎擠了一下鼻子，彭虎不免狠狠瞪了他一眼。

　　「嗯，新娘子，你們娘家的人跑到我的家裏來偷錢，未免太不像話了！」情報販子以鄙夷的態度向潘文甲說。「這個，你總得要負一點責任吧！」

　　對這種冷嘲熱諷的奚落，潘文甲無可奈何，一直在忍氣吞聲，任由情報販子他們擺佈。

　　「孫阿七！既然人還沒有逃掉，鈔票還紮在他的褲腰裏，那末就贓物起出來算了！」情報販子以長輩的姿態向孫阿七說話。

　　「那末我就要解他的腰帶了！」孫阿七說。

　　「沒關係，他逃不了！」情報販子說。

　　孫阿七便蹲下來！一面口中哼著那些土八路唱的「解放歌」「──紅紅的太陽紅呀，紅呀……人民要得到解放呀，解放……」一面慢吞吞的替畢熱解開綑綁的繩索。他的長相已經是不討人喜歡，那唱歌的聲調更是非常刺耳。

　　「唉哎……」一聲尖銳的慘叫，發自情報販子的背後。

　　駭得大家都同時回過頭去，只見那獨臂的查大媽握著掃帚柄連續敲擊躺在地上的薛阿根的頭顱。原來，薛阿根被查大媽擊昏之後，一直躺在地上，沒有人對他注意，他的手槍跌落在地氈之旁，部位就在情報販子的腳下，這會兒，他甦醒過來，看見屋子內的情形不對，便偷偷摸上前，準備拾起手槍向情報販子襲擊，他沒想到背後還有一個查大媽監視著，握起大掃帚向他的腦袋死勁地敲擊。

　　這樣，他又乖乖地和原先一樣，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唉，我就不了解你們為甚麼總喜歡動刀槍用武力，大家和平往來，豈不更好！」情報販子說著，便彎腰拾起那管「白朗靈」手槍，拉開了槍床，拍、拍、拍……連接抽動，把所有的子彈都一顆顆倒了出來，散佈在地氈之上。看他玩弄槍械的姿態，倒是個老手。

　　「喲，不好了……」孫阿七驀地高聲怪叫。

　　「又是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情報販子以申斥的口吻，向孫阿七說。

　　「駱大哥……」孫阿七心直口快，駱大哥三個字一出口，想嚥也嚥不回去，吞吞吐吐支吾片刻說：「……不對勁了，這小子竟然會偷天換日，他偷去我們的鈔票，現在雖然在他的褲腰裏搜出來，但是全變了質啦……」

　　「變什麼質！」情報販子不高興地說：「說話老是顛三倒四的！」

　　「……這樣鈔票，每一紮除了上面幾張是真的以外，當中夾著的全是草紙啦。」孫阿七高高舉起在畢熱腰間搜出的鈔票，故意揭開當中夾著的草紙，給大家觀看。

　　這內中的玄虛，不用說是情報販子佈置好的圈套，但在這時候，這幾個共黨匪徒，不由得不認帳了。

　　畢熱身上綑綁著的繩子既已解開，迷迷糊糊地甦醒過來，他被擊昏後，屋子裏鬧得天覆地覆，他完全不知道，這會瞪大了眼，看見屋子內的情形，就知道不妙。地上躺著何澄伍月雲兩人，馬白風也如死屍般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那號稱神槍手的薛阿根竟在女人的胯下躺著。四面八方站著的全是奇形怪狀的人物，把潘文甲、張福泉和譚天三人困在核心之中。

　　「朋友，你把我的鈔票全變成草紙了！」孫阿七開始向畢熱理論。

　　「胡說……鈔票原先就是這樣的……」畢熱漲紅了臉孔說。

　　「唉，坍台，坍台……」譚天在旁跺腳，因為畢熱是潘文甲的人，而譚天卻是馬白風的應聲蟲，和畢熱向是水火不相容的，到這生死關頭的時候，他們仍然針鋒相對。

　　潘文甲在這時候，知道不說話不成了，「情報販子，憑我們以往的交情，我是拜訪性質而來的……」

　　「在攀交情了──」孫阿七從旁插了一句。順便向彭虎伸了一下舌頭。

　　「我們不請自來，完全是為了好奇心理……」

　　「不管怎樣，你娘家的人手腳不大乾淨，偷取我屋子裏的錢財，總得負責賠償囉！」情報販子展出他的「敲竹槓」手段。

　　「那當然……」潘文甲覺得有了轉機，便單刀直入。

　　「錢帶來了沒有？」情報販子問。

　　「晚上出來誰會帶錢？」潘文甲表示氣忿。

　　「你沒有錢，那末我只好請示你的頂頭上司了！」情報販子說。「孫阿七，你到馬路頭上去把李統李主委請來！」

　　這是孫阿七最樂意聽的一句話，他飛也似地，從大廳穿進走廊，打開了大門，又用鑰匙啟開那道雙重的鐵柵欄，掣亮了門燈。只見那條畢直的樓梯口間，有一條黑影如流星般溜了下去，這是共黨匪徒派遣在樓梯間把風的人馬，他發現樓梯間的電燈亮了，不知道是什麼人出來，便倉惶逃避。

　　孫阿七非常狡獪，他靜悄悄地站在那裏，張開細小的鼠眼，四下觀望。過了一會，果然那黑影又偷偷地自樓梯口間探進頭來。孫阿七連忙將電燈熄去，退出門外，復又將大門砰然扣上。這樣，在樓梯下面的黑影便以為出來開門的人，發現情形不對，復又退進屋內，而且將電燈也熄滅了。

　　孫阿七躡手躡腳，輕輕向樓梯落下去，雖然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但這裏的地勢他摸得爛熟，盲目走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差錯。

　　街面上的狗吠聲又起了，這是把守在樓梯口間的匪徒，見有人出來開門開電燈，復又鬼鬼祟祟地將門關上，電燈熄去，情形過於可疑，便發出暗號，請在屋子內的人回答消息。

　　二樓間果然有了回答，同樣的是狗吠，街面上的是單聲，它就單聲，街面上是雙聲它就雙聲。不過孫阿七知道，那是查大媽弄的玄虛，她是遵照著情報販子的囑咐而叫的，不論街面上叫得如何，照樣回答過去，總不會出錯。

　　街面上回復平靜後，孫阿七已落至樓梯口間，他恐防樓梯門口外面有匪徒把守，便採取「投石問路」的手法，掏出一條手帕，拋了出去。那手帕落到地面上，久久沒有動靜，他才偷偷溜出門外，找著可以隱蔽身形的地方。那是樓梯下的一條大石柱，他貼身在石柱旁四下觀望，只見前後左右，全有匪徒的人馬隱伏著，有些大概是守得不耐煩了，蹲在那裏燃吸香煙。煙頭的火光閃閃灼灼，顯明地看出那些人埋伏的位置。

　　每隔一兩分鐘，馬路上還有人來往巡弋，那就是所謂「明哨」。孫阿七的心有點忐忑。這樣的埋伏重重，他不知道能否衝得過去？而且那匪首李統又不知道躲藏在何處，這樣的糊亂的摸出去，恐怕不能達成任務，乃至於吃啞吧虧哩。

　　孫阿七稍一思索，若有所悟，便壯起膽子，挺起胸脯，大踏步到馬路當中。還拉大了破鑼似的嗓子，高聲怪唱：

　　「打倒俄寇，反共產！消滅朱毛，殺漢奸……殺漢奸……」

　　孫阿七這一唱不打緊，那些散佈在街面上的明哨「暗樁」全唬住了。他們一個個怔怔地露身出來，凝呆地看著馬路當中一個瘋瘋癲癲的小個子，高視闊步，旁若無人，引吭高歌，那嗓音像「乳牛出谷」一樣。

　　「光復大陸，解救同胞，服從領袖，完成革命……」他唱罷一闋，並高呼口號。

　　匪徒們一個個悄悄地跟在後面，心情有點恐惶，他們詫異這個怪人突如其來，神秘得有點不可思議。這個人從他們的監視網中突然出現，他究竟是甚麼身份？更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在二樓露台上把風的查大媽，很替孫阿七擔憂，屋子內的每一個人，都聽見遠遠街面上傳來了孫阿七的歌聲，對他這種奇異的突圍方法，感到驚異。只有情報販子一個人頻頻點首，像對孫阿七的動作特別嘉許。

　　孫阿七唱著走著，那些共匪的眼哨們躡手躡腳跟在後面，漸漸接近，準備相機把孫阿七活擒。

　　孫阿七好似並不知道有人追在背後，吾行吾素，毫不介意。腳板死勁兒踏在柏油路上，拍拍作響，作為他唱歌的節拍。

　　忽然，他來了個向後轉的軍事動作，和後面追上來的匪黨迎個正著，便高聲呼叫說：「喂！朋友，老在背後跟著不是事，我要找你們的李統說話！」

　　這一個舉動又使他們吃驚不小，他們馬上停下了腳步，其中一個職位較高的便衝上來高聲吼喝說：

　　「你是什麼人？打那兒來的？」

　　「我要見李統！你們的人要進那兒去，我便是從那兒來！」

　　「別裝瘋賣傻，把他綁起來！」為首的一人說著，其他的人便要湧上來動手。

　　「慢著！」孫阿七高聲怪叫。「你們別想動蠻，我是和平使者，要知道你們的八個同志進了我們的屋子，全被我們活擒了，假如你們那一個敢動我一根汗毛，你們的八個人全得給我活剝了皮……」

　　這時早有眼哨向李統和顏主委傳報，而且他們兩人也早已聽到怪腔怪調歌唱聲響，經由「梁幸記」雜貨店趕出來了。

　　「報告，捉到一個奸細！」「統戰部」的行動組長向顏主委報告。

　　於是那些匪徒們挾著孫阿七，推推擁擁來到顏主委和李統面前。

　　孫阿七一面反抗掙扎，一面高聲呼喊說：「放你們的狗臭屁，你們才是奸細！你們的那些狗弟兄偷進我們的屋子搶東西，偷鈔票，一個個全被我們拿住了，你們還在我面前神氣個屁？……」

　　「小赤佬，住口！」顏主委聽孫阿七的辱罵過份刺耳，他的上海話便脫口而出，「你是什麼人派來的？」他高聲吼喝。

　　「那間屋子──」孫阿七鬼頭鬼腦，向著一○六號情報販子的住宅指了一指。

　　「你胡說！」顏主委咆哮著。

　　「你才胡說，我根本不是來和你講話，我是來找李統的！」孫阿七指著李統說。

　　這時，李統借著路燈的光亮，細細察看孫阿七的臉孔，驀地記憶起來，這矮小的傢伙，曾經在「普慶坊」花園見過一次。不由得不使他懷疑潘文甲等幾個人確實已落在情報販子手裏。

　　「我就是李統，你有什麼話要說呢？」他說。

　　「我知道你是李統──情報販子派我來請你進屋子去說話！」

　　「你別撒謊……」

　　「我不用撒謊，你進屋子去看看就可以明白，你的手下連潘文甲總共八個人，全被繩子綁著，這是你們的家醜，假如想外揚的話，我可以請我的家人拉出來給大家看看！」

　　李統和顏主委面面相覷，信疑參半，於是命令又發出去了，把守在一○六號街面上的匪徒又扮著狗吠，「汪，汪」兩聲。這意思就是問，「上面如何了？」假如上面回答，同樣是兩聲「汪，汪」，那就是表示沒事。

　　但是這一次上面竟沒有了回答。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不由得使地面上著急起來，而且隔著兩間屋子守在「黃姓」屋子露臺上把風的林琳，也開始惶恐不安。用狗吠聲傳過去，反應是有了，但卻是貓叫，這證明已經不是他們的人在佈哨，已經出事了。

　　「對不對，我早說他們被活捉了，而且個個像豬玀一樣的被綁起……」孫阿七趁機又說風涼話。

　　「閉你的嘴，假如有什麼差錯，我就剝你的皮替他們報復！」李統惱羞成怒，確實在顏主委面前坍不起臺。

　　「沒關係，你剝我一個人的皮，情報販子就會剝他們八個人的皮，而且潘文甲肥得像豬，他的皮還可以製皮鞋咧！」孫阿七皺起了鼻子，哈哈發笑，露出了老虎鉗子似的大匏牙。

　　李統吃這幾個怪物的虧，已經有好幾次了。當著顏主委面前和孫阿七逞口舌，更是有損尊嚴，便含糊地關照左右，將孫阿七看牢，招呼了顏主委向屋子方面奔了過去。

　　「你再傳一次暗號！」李統向把風的匪徒說。

　　孫阿七從容地擺脫了幾個監守的匪徒，逕自追上來說：「沒有用，李統！我早已經告訴你，你的手下總共八個人，統統像豬一樣被綑起來了……」

　　驀地，二樓的露臺上傳下了女人的聲音，是查大媽在說話：「喂，孫阿七，你說話的聲音可否放輕一點？把鄰居驚醒了，鬧到警署，大家都不好看！」

　　這句話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又是傳自潘文甲等人摸進去的屋子，足證潘文甲等人確實已經被人制住，李統狼狽不堪，他沒想到潘文甲馬白風連同手底下總共八個人如此的飯桶，不露一點聲息，就被人一網打盡，「文化公司」讓他們坍盡了臺。

　　「孫阿七──」查大媽又在上面呼叫。「叫你去請李統，請了這麼半天怎樣了？難道說要等到天亮之後才來嗎？」

　　「唉，查大媽，他們不相信我的話，還把我當奸細啦……」孫阿七說。

　　突然，情報販子出現在露臺上，他揭高了帽緣，向李統招呼說：「喂──偉大的『文化供應公司』董事長，你們的總經理、副經理、業務主任……統統都到齊了，就差你一個了，──上來談談如何？不過我先聲明，我的屋子很小你就一個人上來好了，其他的朋友，恕不招待！」

　　當顏主委用手電筒射到情報販子的臉上時，他只點頭笑了一笑，便回返屋子去了。

　　一看他的那張怪臉，李統就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在這種情勢之下，知道不冒險又不成了。可是如果照他的話行事，一頓無情的奚落，卻又將不免，李統感到十分尷尬。

　　「孫阿七，你就快陪李董事長上來吧！否則救火車又要到了！」當手電筒照到查大媽的臉上時，查大媽又說。

　　於是，孫阿七很禮貌地鞠躬向李統說：「李主委，你請！時間不早了，反正我們酷愛和平，決定不動用任何武力，其他的人就不必上去了。最好請其他的人回去睡覺，如果你們甘願決裂，則用我一個人換你們八個人，那你們就不上算了！請吧！」

　　幸而顏主委並沒有意思要打李統的落水狗，反而非常同情似地，拍著李統的肩膀說：「那末你就上去吧！」

　　李統無奈，只有硬著頭皮，和孫阿七走進那畢直黝黑的樓梯。顏主委便吩附左右的人散開，仍保留了他們原有的陣勢。

　　「記著！一切要忍耐，把潘文甲幾個人營救出來，以後再作道理！」顏主委最後關照說。一面派人傳令相隔兩間屋子的石保富和林琳不得輕舉妄動，聽候命令行事。

　　樓梯上的電燈忽然亮了，這是歡迎李統進屋的表示。同時，防範其他的匪徒，偷偷摸摸跟在後面，混上樓去。孫阿七伴著李統，一步一步跨上樓梯。

　　大門呀然一聲打開了，露面迎接的正是那老怪物情報販子，他一如昔日的打扮，一點也沒有改變，還是那件寬大如大禮服的麻格子西裝上衣，大紅花領結，三更半夜還戴著大呢帽。

　　「啊！『文化公司』的董事長，閣下在大馬路上已經站得很久了吧！失迎失迎──」他露著大匏牙，似笑非笑地說。

　　李統內心那股難過無可形容，他只有埋怨、潘文甲馬白風的昏瞶無能，使他數十年的聲譽掃地無存。

　　大個子彭虎也露身出來，拉開鐵柵欄，讓李統進入屋內。

　　孫阿七首先向情報販子說話：「……大哥！我別的不要求，就要求他們把兩萬餘元貨款完璧歸趙。」

　　「你少說兩句吧，李董事長是個愛面子的人，自然有交待的！」情報販子申斥著。

　　於是，他們請李統由那狹長的走廊進入大廳，李統一看現場的狼狽情形，氣得幾乎栽倒。

　　潘文甲和張福泉兩人，活生生地被困在核心之中，看見李統進來，滿臉羞慚，手足無措。何澄、伍月雲兩人，仍像香腸一樣被綑綁在地。畢熱的繩子剛被解開，躺在地上，撫摸著被綑紮過久而麻痺的手腳。被擊昏在地的馬白風和薛阿根，這時算是醒了，昏昏沉沉揉著被打過的腦袋，茫茫然有隔世之感。

　　對方的人手並不多，連情報販子不過六個人，情報販子與孫阿七，個子瘦小，手無縛雞之力，而且其中還有一個銀鬚白髮的老翁，一個獨臂的老婦人，可用的打手，只有大個子彭虎和青年夏落紅兩人，真沒想到他們就憑了這個陣勢，把「文化公司」行動組的人馬完全擊敗。

　　「唉……飯桶！」李統恨恨地咒罵了一聲。

　　「還有一個飯桶在樓閣上咧！」彭虎說。「他太重了，我不高興把他杠下來！」

　　「唉──死人……」李統知道是湯胖，恨得跺腳！

　　「好吧！我現在把這些飯桶，死人全交還給你，不過得請你關照他們，以後不得再來侵犯！」情報販子帶著笑靨說。「以後假如要來，可得光明正大的來，別這樣鬼鬼祟祟地騷擾得四鄰不安。」

　　「有什麼條件你只管說罷！別拖泥帶水了。」李統狠聲說，有點惱羞成怒。

　　「兩條路！」情報販子平和地說。「一條路是請你證明這幾個飯桶，死人，全是你們『文化公司』的人，我把他們統統以夤夜打劫之罪送到警署去。第二條路，請你賠償損失，我們息事寧人！」

　　「……我願賠償損失，你們有什麼損失？」李統憤怒地說。

　　「他偷了我的錢──」孫阿七馬上指著坐地氈上的畢熱嚷叫，使得畢熱臉色鐵青，渾身抖戰，如坐針氈一般。

　　孫阿七撿起棄在地上的鈔票，一疊疊翻開給李統看，又說：「你看，他把裏面的全換上了草紙……」

　　「你胡說……本來就是這樣的……」畢熱氣急敗壞，要掙扎起來和孫阿七拼命，但被站在背後的夏落紅用敏捷的手腕一把按住。

　　「你好好的坐著，現在不是動武力的時候了！」他說。

　　畢熱四肢酸軟，根本沒有能力反抗，只有乖乖地坐著，但仍極力爭辯著：「……我拿的時候，本來就是這樣的……動也沒有動過……假如是我偷天換日，跑出馬路上被汽車輾死……」

　　「呸！你還好意思開口！」潘文甲吼喝，一面下死勁踢了畢熱一腳。

　　「你們敲竹槓也不是這樣敲法……」李統狠狠反駁。

　　「咦唏──」情報販子怪叫：「你們深更半夜，私入民房，搶劫財物，贓證俱在，還要誣賴我們敲竹槓？唉哎哎！共產黨的強詞奪理，真有一套。彭虎、夏落紅，我們還是報警算了……」

　　「我們願意賠款，但是不希望你們漫天討價……」李統也高聲怪叫！

　　「不義之財，我們不取，我提出的要求，自然是名正言順！事實上是這小子把我的錢用魔術變成草紙！」孫阿七跺腳說。

　　「好吧，多少錢？說一聲好了。」李統說。

　　「孫阿七，你就說吧，你損失多少錢？我們要表現出寬宏大量，一芥不取，就把這些賠款，完全贈送給孤兒院了。這可以表示我們並不希罕共產黨的錢財，但款是非賠不可的！」情報販子說。

　　「他偷了我兩萬元──」孫阿七說。

　　「好，這筆錢，我負責！」李統說。

　　「不行，要付現，否則我們不放人！」孫阿七說。

　　「還有他把我們的門鎖全扭壞了，也值好幾十元呢！」彭虎說。

　　「還有呢，我攝影的膠捲全被偷了！」白髮銀鬚的吳策說。

　　「這樣就顯得我們太小器了！」情報販子假仁假義，表示歉疚說。

　　「不，我完全負責賠償！」李統賭氣說。

　　於是事情便有了決定，連同賠償門鎖玻璃窗等損失，總共二萬五千元。

　　「不過，我們要現款，這點要請原諒！」情報販子說：「我們絕不食言，一定把這筆錢捐給孤兒院，後天報紙上就可以登出啟事來……」

　　正在這當兒，露臺外面又起了一聲悽厲的慘叫聲，李統聽到出是林琳的聲音，不由得毛髮悚然。潘文甲首先要闖進露臺，但被大個子彭虎一把揪住，高聲吼叫說：

　　「不許妄動……」

　　同時，夏落紅也把站在客廳中央的張福泉的腕臂擒住，躺在地上的馬白風趁機會，鯉魚打挺，躍了起來，他雙手插入衣袋，亂摸了一陣。夏落紅回頭向他說：「不要摸了，你的手槍在我這裏。」說時抬了抬他的西裝口袋，果然沉甸甸地裏面好似有著一支手槍。

　　「你們共產黨的作風，就是喜歡打打談談，找到了機會就準備動武！」情報販子以不屑的態度說。

　　那銀鬚白髮的老翁吳策，早已溜出屋外露臺，原來是隔著兩間屋宇把風的林琳，偷偷地摸索過來，剛越過鐵柵欄，準備跨進露臺之際，他沒想到對方還有一個查大媽在露臺上把風，她穿著一身黑香雲紗，短打衣褲，行動敏捷迅速。林琳剛越過鐵柵欄，就已經被她發現，蹲伏在欄柵下，隱蔽身形，等到林琳剛由欄柵上伏身探頭伸進露臺，她便霍然躍起，劈頭蓋頂給林琳打了一掃帚柄。

　　她的腕勁，竟和她的年紀一樣的老辣，這一棍打得不輕，林琳慘叫一聲，便昏眩過去，假如不是查大媽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揪住，他便要仰天跌下街去。

　　查大媽用獨臂將他死命揪著，等到吳策趕出露臺來，合力將他拖進了欄柵，救回了他的生命。

　　「這些小賊真是防不勝防！」吳策說著，一面揪著林琳的衣領，由露臺拖進了客廳。

　　李統一看便已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他已經派人叮囑過林琳和石保富兩人，沒有命令不許輕舉妄動，但是林琳不聽命令，致有此失，自討苦吃，大家也跟著再坍一次臺。

　　「唉！」李統咬牙切齒，連連嘆了幾聲，沒有言語。

　　「別多談了，我們就此解決問題吧！」情報販子以輕鬆的姿態說話。

　　「不過，各位要現款，我既沒有帶錢，又沒有帶支票簿子，這問題無法解決！」李統說。

　　「你們經理室裏的大保險櫃裏，總不致於兩萬五千元的現款也沒有吧！」情報販子說。

　　「那麼你先放人，派人隨我去拿如何？以我過去的信用，總可以信得及吧？」

　　「不，我們的慣例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個慣例怎能破壞？」

　　「那怎麼辦呢？……」李統氣憤填膺，卻祇有強行忍耐的份兒。

　　「你們有汽車擺在下面，我派我的義子和你們的潘大經理同行，相信抽一根香煙的時間就可以回來，錢到手，我們就交貨，你認為如何？」

　　再三爭論，情報販子仍堅持他的意見，反正情報販子有恃無恐，不怕拖延時間；在李統一方面，卻是顧慮重重，憂心如搗，想來想去，只有順著情報販子的意思，乖乖地接受條件。

　　「夏落紅！你有膽量走一趟嗎？」情報販子向他的義子說：「有八條性命擺在這裏陪你，相信你不會蝕本吧！」

　　夏落紅立即回答：「為孤兒去拿錢是慈善行為，犧牲性命也值得！」

　　「那末你就陪潘大經理走吧！」情報販子揮手說。

　　「潘大經理，你請！」夏落紅禮貌地向潘文甲一鞠躬。

　　這時，潘文甲臉色鐵青，看了木然僵立的李統一眼，悶聲不響，便隨著夏落紅動身外出。

　　臨行時，彭虎關照夏落紅說：「落紅，你小心這胖子右邊的荷包裏還有一支傢伙！」

　　夏落紅說：「我右邊的荷包裏也有著一支傢伙，是從那位留小鬍子的朋友借來的。」他指了指馬白風。又說：「我左邊的荷包還有一把小刀，當中還有一顆不畏強敵的心，拿這些來應變也足夠了。」

　　情報販子點頭微笑，表示嘉許，這一笑使李統更加重了羞愧與難過，這時他只痛恨這塊地方是英國人的天下；要不然，把守大馬路間的數十個特務弟兄，每個人一條火器，即算情報販子六個人是如何的三頭六臂，也由不得他不就範。但這僅是一種天真的幻想而已。

　　大門外樓梯間的電燈又亮了，照樣是門先啟開，鐵柵欄後開，屋子中走出兩個人，可把守候在樓梯口間的顏主委和他的弟兄們弄得迷糊了，李統進內交涉了這麼半天，單只放出潘文甲一人，而且又有一個高大的青年人跟著。

　　「怎麼樣了？」顏主委急切地問。

　　「賠款……」潘文甲尷尬地答著。其他散佈在各處的匪徒都紛紛聚攏上來。

　　夏落紅馬上高聲說：「還有半個鐘點的樣子，事情就可以解決了，各位請忍耐一下吧？」

　　但是這些聚攏來的匪徒，蠢蠢然有動武之勢，好在夏落紅的態度從容，沒有絲毫慌張的神色，緊緊挾持著潘文甲，使圍攏的匪徒，一看便知假如動起手來，潘文甲先得被犧牲掉。

　　「顏主委我們的汽車呢？」潘文甲說，這句話是向顏主委暗示有難言之隱。

　　「就在街口間！」顏主委這時已猜想到李統等人的處境惡劣，假如動用武力，準得吃虧無疑，便立即吩咐手下人替潘文甲將汽車召來。

　　不一會，街口間駛來一輛黑色的大轎車，那司機正是在「文化公司」前吃過夏落紅苦頭的人，他滿以為今夜的行動，能夠好好的給他洩胸中悶氣，但看樣子又好像形勢不對，共匪對這些特務外圍人員，一向是封鎖消息的，所以這傢伙一時竟莫明其妙形同傻瓜。

　　潘文甲夏落紅進入車廂之後，潘文甲說：

　　「馬上回『文化公司』去，快！」

　　汽車開動時，司機說：「潘經理，今晚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

　　「少廢話！快趕路！」

　　※※※

　　十分鐘後，汽車便在醫院道的「文化公司」門前停下，公司內負責留守的人，聽得有汽車回來，都以為這次一定帶回來勝利消息。

　　胡大號將大門打開，只看見潘文甲無精打采，身邊還有一個陌生的青年人，不由得大為詫異。

　　于芄小姐坐在辦公室打瞌睡，這會兒精神為之一振，連忙趕了出來。當她看見潘文甲的狼狽情形，就知道事情出了差錯。

　　「……還有其他的人呢？……」她問。

　　潘文甲憤然叱喝。「妳少問，快把經理室的大門打開！」

　　經理室是個機密地方，每到夜間，必定嚴密鎖起，鑰匙交由于芄收藏。她看見潘文甲臉色不正，便猜想到可能發生了不測事件，而且跟在潘文甲背後的又是一個面貌陌生的青年，一時惶然不知所措，連潘文甲吩咐她的話也沒有聽見，下意識地盯著夏落紅出神。

　　「快開門聽見沒有？」

　　于芄出身小家碧玉，容貌娟好，身段窈窕，尚不失良家女子的風範。在夏落紅的心目中，共匪的特務機構裏，個個都是兇惡猙獰，一如潘文甲、李統、馬白風等人的樣子，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個儀態端莊的女郎呢！

　　「小姐，妳的經理請妳去開門呢！」夏落紅見于芄凝呆地站在那裏，便提醒她說。

　　于芄像在夢中驚醒，一面看著夏落紅，一面匆匆走向經理室去替潘文甲開門。

　　「胡大號，你那裏有多少現款？全部取出來！」潘文甲向出納員說。

　　「又是收買情報嗎？」胡大號問。

　　「別多問，快拿錢去！」潘文甲一肚子氣憤只好手下人頭上發洩。

　　「怎樣出賬呢？」胡大號不滿意潘文甲的態度。

　　「等李主委回來出賬！」他只好用大帽子壓下去。

　　為爭取時間，潘文甲匆匆趕進經理室內，打開了他個人所有的保險箱，那裏面，除了許多機密文件以外，小抽屜之中，全是各種各樣的紙幣，這內中自然有一部份是他的私蓄。在這緊急關頭，他知道出納室拿不出二萬五千元的現款，為解救當前的危困，只有取出私蓄，以便湊滿數字。

　　夏落紅站在大門口間，燃點了一支香煙散閑地吸著，他的眼睛，不住地盯在于芄身上，似乎對這樣的一個女郎處在匪窟之中，有著無限的惋惜。

　　「潘經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于芄一面手忙腳亂地替潘文甲數點鈔票，一面打了砂鍋問到底。

　　「我們又失敗了……」潘文甲氣惱地說。「中了他們的圈套！」

　　「李主委他們呢？」

　　「唉，現在不是多問的時候，快去催胡大號叫他把錢拿來！」

　　于芄在走出經理室時，又和夏落紅打了個照面，他攔門站著，久久才讓出了路給于芄通過，不由得使她的心情忐忑，也許這是少女忽然遭受到異性吸引所致，臉孔賬得緋紅，垂著頭就匆匆奔了出去。這時胡大號已經取出所有的現款，總共一萬元不到，幸而潘文甲的私蓄可以湊得滿兩萬五千元，交給夏落紅點驗過後，夏落紅說：

　　「好吧，款收妥了，麻煩你陪同我回去交代吧！」

　　潘文甲那有不伏首聽從之理，和夏落紅出了「文化公司」，坐上原車，匆匆趕回聖十字街。

　　顏主委等人還守在那裏，這一場突擊戰便告結束了。夏落紅伴著潘文甲重新回到樓上，說明兩萬五千元已經如數取到，情報販子便抱拳說：

　　「那末我們便可以送客下樓了」

　　李統咬牙切齒，屏著氣悶聲不響，大有此仇不共戴天之勢。潘文甲吩咐馬白風、張福泉將何澄、伍月雲的繩子解開。

　　彭虎說：「你們應該點點人數，還有一個胖子在樓閣上呢！」

　　李統便命令張福泉、薛阿根上樓，把已經被綑綁得麻木不能彈動的湯胖抬了下來。

　　情報販子又說：「我們一芥不取，取必有因，你們的手槍還給你們吧！」

　　他指著桌子上放置的六支手槍，計有「白朗靈」「左輪」，「毛瑟」……等數種，那是繳自湯胖、何澄、伍月雲、薛阿根、林琳、畢熱諸人手中的。子彈全部被取了出來，散放在旁邊。

　　夏落紅也把衣袋中藏著的一支擲還馬白風說：「下次光臨，我希望大家都要赤手空拳才好。」

　　當李統等人預備動身時，孫阿七看著畢熱，指著地上一紮紮鈔票夾草紙說：「既然你們的賠款已經付過，這些就全由你帶去好了！」

　　「呸！」畢熱狠狠唾了一口。「這次栽到你們身上，下次……哼！」

　　這批共匪特務，來的時候個個雄糾糾，氣昂昂，豈料回去的時候，個個垂頭喪氣，如鬥敗了的公雞，無精打采，唉聲嘆氣，這還是「文化公司」成立以來第一次全體出馬呢！

第八章　騙子戰略

　　聖十字街一○六號那間古怪的屋子，自從那夜出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以後，整條街位所有的住宅人家對於門戶關防都比較謹慎得多，而且常常還可以發現有些來路不明的人在街面上徘徊，在情報販子的猜測中其原因有兩種：一是相隔兩間屋子的一○二號黃姓人家和「梁幸記」的老寡婦去警署裏報過了案，警署的便衣偵探，正在調查這件奇案的真相。二是共匪的特務人員仍在暗中監視他們的行動。

　　據警署方面的判斷，這件無頭公案，當然不是普通的盜劫案，因為並沒有任何一家遭受損失，而且當夜還有人虛報火警哩。警署的陳探長早就猜想到可能是有關間諜的案件，但是經過嚴密調查後，又摸不清這些間諜是屬於那幾方面的而且也找不出絲毫打鬥的痕跡。像這種無頭公案，也只有不了了之。

　　能夠知道這件案情的就只有一○六號那家怪人，但是由那天起，他們就一直深居簡出，暫避風頭。

　　黃昏時分，一○六號二樓的客廳中正在用晚飯。六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子，上面擺滿了豐富的菜餚，他們無分老幼，一面喝酒，一面高談闊論。其樂也融融。

　　「乾爹，我看我們確實不應該露面的，現在好像是兵臨城下，四面楚歌，眼看著草木皆兵，也不知道誰是友誰是敵？」夏落紅的酒量不大好，兩杯下肚，臉孔就賬得緋紅。

　　「沒關係！」情報販子表示泰然，「這地方是香港，共產黨想橫行也沒有偌大的膽量，大家多加注意就是了，我自然有辦法對付他們……」

　　「不過還是小心一點好！」年紀最大的吳策撫著雪白的銀鬚說。「俗語說得好。小心無失錯，我們在大陸上全吃過共匪的苦頭，這次打勝仗完全是僥倖，假如不是孫阿七無意中發現他們，那天晚上我們還得吃大虧呢！『驕兵必敗』，這是一句至理名言，我們假如稍為鬆懈，難免會出岔子……」

　　「你說話就老愛婆婆媽媽的，小心固然要緊，我們不輕敵，也絕對不要為敵所恐，憑那幾個共匪特務我們儘管當毛猴一樣的玩耍好了。他們吃過一次大虧，當然是不會甘心的，不過警署方面也很重視，風聲很緊，在這一個星期之內，我判斷他們絕對不會捲土重來，我們可以開懷暢飲，一個星期以後再說！」情報販子向有「酒桶」之稱，一兩瓶白乾根本不當是一回事，一口又喝去了半杯。

　　「駱駝自視太高的性格要不得，遲早要吃一點苦頭！」吳策又加重語氣說。

　　「唉，憑李統、潘甲文那班跳樑小醜，假如我栽在他們的手裏，那才是怪事咧！」情報販子赫然大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叫做駱駝？還是綽號叫做駱駝，這在他們六個人當中，也同樣的是一個謎。

　　「別的不要緊！就是悶在屋子裏不能外出有點不大好受！」夏落紅似乎在埋怨了。

　　「嘻，小子我就知道你不安於室，大概又在想『百樂門』那個『丹茱蒂』了！」孫阿七皺起了鼻子取笑。

　　「誰像你孫猴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在家裏睡覺！」夏落紅和孫阿七是嘴巴上的死對頭！

　　「嘻，睡覺是人生一大享受，你們不了解人生，自然不會懂得睡覺的樂趣！」孫阿七一面說一面打呵欠。

　　「我看你今天喝了幾杯，起碼又要睡兩個單位了。」彭虎插嘴說。

　　「要命的，一個單位十小時，你們當孫阿七是死人嗎！」獨臂的查大媽也在旁打趣。

　　「嚇，你們別儘管挖苦我，天底下睡眠越短的人越是死得快！歷史可以給我們證明，譬如說，偉人拿破崙每天只睡眠四小時，我每天能睡眠十六小時，可見得我的生命比拿破崙要高出四倍以上。」

　　孫阿七的妙語，惹得哄堂大笑。尤其是吳策笑得捧腹彎腰前仰後合。

　　「猴子，你活見鬼了……」夏落紅笑得眼淚也迸了出來。

　　「什麼叫做拿破崙？」只有查大媽楞頭楞腦地不懂得他們在樂個什麼勁兒。經她這一問，大家更是笑得不可開交。

　　「妳查大媽是三隻手的老祖宗，摸著了『破輪子』當然不會『劈把』吧！哈……」孫阿七又趁機指著查大媽損了一頓。（註：「劈把」是掱手黨的隱語，即「售贓」的意思。）

　　「猴子，你再損人，老娘就揍你！」查大媽咆哮。

　　「唉！孫阿七不好！」情報販子擺出老大哥的身份。「挖苦人老愛挖別人的瘡疤，大家別再鬧了！我們現在來談正經事吧！據我的猜想，共匪在幾天之內，不會和我們動武力，不過他們會明查暗訪盯梢我們，這點我們不能不防。以後大家在說話的時候，可要謹慎，雖然我們現在把牌攤出去也無所謂，共匪奈何我們不得，但是要知道這是一條極肥的財路，我們可不能放棄……」

　　「我看駱大哥一定要撈足一百二十萬才肯罷手的了！」吳策摸著銀白的鬍子說。

　　「當然，我苦苦的幹了大半輩子留下的一點積蓄，防備老年，不明不白地被共匪來個掃地出門，當然不會甘心。統計我被沒收的財產約在一百二十萬之數，『血債血還』，『錢債錢償』，這是我生平唯一宗旨，當然我要討還這一百二十萬元，一個不多要，也一個不能少……」情報販子說。

　　「唉，你這把年紀還是雄心勃勃，我看還是算了，樂天知命，我們能過一天，就過一天，而且你這些錢財，又不是你花勞力用血汗得來。錢財兩字，在天理上講是各有其份的。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何苦拿著老命當本錢去和那些惡魔拼命鬥法呢？」

　　「吳策老這把年紀竟是白活了，你的鬍子長得這樣長，吃得這樣白，又那一個錢不是用血汗換來？還不是我這個小哥和你東闖西闖換得來的，怎麼今天說出洩氣話來，要做撞鐘和尚嗎？假如我的財產是不義之財，有人告發，在法律之前被充了公，我沒有話說，共匪就憑隻手指頭向我臉上一指：『土豪』、『劣紳』、『地主』、『惡霸』等等頭銜，一齊上身，這就掃地出門，天底下有這樣便宜的事嗎？我駱駝還未過六十，活著一天，能撈回多少就撈回多少。」

　　「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今天的我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們了，以往的把兄弟，今天已是死的死，散的散了。現在剩下我們六個人，當中還有彭虎半途出家，夏落紅是初出茅廬。」吳策撫摸銀鬚，搖頭擺腦，不勝今昔之感。「這地方雖然是香港，但是共匪的潛伏勢力雄厚，人力、物力、財力樣樣都佔絕大優勢，我們六個人縱然個個都是三頭六臂，和他們作長期明爭暗鬥。能保住萬無一失麼？那天晚上假如不是孫阿七於無意中發現有人向『梁幸記』的老太婆威逼利誘，使我們有了應變的準備，相信我們六個人現在也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下場了。」

　　情報販子豁然大笑。「我不怕匪黨的人力，更不怕匪黨的物力財力，三十年前，我也是單人匹馬用三個『袁大頭』販賣駱駝起家的闖開了天下，英雄好漢自然會聞風相助。而且現在自由世界的人民，那個不痛恨共產黨，這種潛力，偉大無比，等於撐持在我們的背後，所以在人力上我全無顧慮，可以穩操勝券。你說到財力，我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我就是在他們的財字上轉念頭呀！而且我所冀圖的，不過是撈回我數十年的血本而已！」

　　「唉，你自視過高了……」吳策搖頭感嘆。

　　「不管你們的念頭如何？反正我這幾天困在屋子裏悶得發慌是事實！」夏落紅又插嘴發牢騷。

　　「唉！夏落紅三句話不離本行，總忘不了丹茱蒂小姐。」孫阿七嬉皮笑臉地向夏落紅開頑笑。

　　「猴子，你沒事幹還是再去睡你兩個單位的覺去吧！」夏落紅借著酒意，反唇相譏。

　　「唉，小子！」情報販子忽然指著夏落紅說，「我關照你！幹我們這一行的什麼都可以黏，就是黏不得女色！女人是禍水，天大的英雄好漢，失敗在女人手裏的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我今天向你提示一句，共匪吃過這一次大虧之後，別的鬼計動不了我們一毫一髮，就恐怕找著了我們的弱點，萬一他們使用美人計，進攻來你的身上，你將要怎樣應付呢？所以我先提醒你以後要小心去接近女色！」

　　「關於這點我有意見！」孫阿七哈哈大笑。「假如共匪用『美人計』，我們可以用彭虎哥出馬擋頭陣。他練武功，造詣超人，美色當前，無動於衷，如果遇著共黨派來的蛇蠍美人，他儘可以作個坐懷不濫的柳下惠哩。」

　　「猴子，你開玩笑老拿我做對象，揍你……」彭虎伸張鐵臂，一把把孫阿七如攫小雞般提起。

　　孫阿七被彭虎哥提了起來，手舞足蹈，說：「你就會欺侮我，碰見女人你就豎起降旗！」

　　這句話又惹得哄堂大笑，因為彭虎自稱是個獨身主義者，一輩子從未親近過女人，孫阿七造過他的謠言，說他「不能人道」。實際上彭虎是否無家無室，獨自一個，就只有彭虎自己知道。在情報販子的眼中，卻認為內中大有文章，因為他常流露著有難言之隱。

　　「孫阿七的嘴巴最損，就專愛欺侮老實人！」夏落紅看不過從旁發言。

　　「彭虎的大拳頭就老愛欺侮我，也沒看見你說過一句公道話！」孫阿七不服氣地辯駁著。

　　彭虎便用大巴掌在孫阿七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三掌，才把孫阿七放下。大家看見孫阿七兩手摸著屁股，擠眉蹙額，又發出一陣哄笑。

　　「好吧！有你瞧的，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我姓孫的記著你這三巴掌就是了，等到有一天我還給你的時候，別說我手黑心辣！」孫阿七捧著屁股，步履維艱地走到一旁。

　　「假如我是彭虎，我才不只打他三下呢！」查大媽盯了孫阿七一眼，帶著咒罵的態度。

　　「哼，妳三隻手，被砍掉了兩隻，還想揍人嗎？……」孫阿七惡言回報。

　　「孫阿七的嘴巴留點德行好不好？」吳策也說話了。

　　孫阿七已變成眾矢之的，向吳策扮了個鬼臉，便回到房間內準備他的一個單位的甜睡去了。

　　在這個古怪的家庭內，每天吵吵鬧鬧，打打罵罵似乎是必修功課，情報販子算是一家之長，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從不過問。這時他已經離開飯桌，坐到那張凌亂的書桌旁，戴上老光眼鏡，提起筆在信箋上滿紙塗鴉，寫了一些甚麼。

　　「我們看駱駝雄心不死，又在動腦筋了！」吳策說。

　　「嚇！我這一著，起碼要撈一百萬以上！」他回答說。

　　「乾爹，我們大概還有多少天才可以出大門？」夏落紅是年青人最耐不住寂寞。

　　「小子快了──」情報販子指著信箋說。「這一票完後，我替你找個寓公的大小姐和你成親，使你以後關在屋子裏也不感到寂寞，耐心些吧！」

　　這句話倒把夏落紅的臉孔賬得緋紅。

　　※※※

　　共匪「統戰部」香港總指揮的機構，是設在干諾道三百三十一號，就是顏主委的公館，在平常從匪黨的小嘍囉口頭中，稱為「三三一」的暗號，便是指這個統戰部指揮所而言。

　　這是一間在該地數一數二的雙層歐式洋房，屋前有廣大的花園，遍植奇花異草，門禁森嚴，處處充滿了神秘，這個神秘所在，儼然又一小型鐵幕，一個普通人想闖進屋子裏去，真是比登天還難。

　　但是今天的情形卻有點特別，大門口間來了一批不三不四的人物，有小販打扮的，有工人打扮的，還有女人混在其間。他們經過門房的檢查後，一律被請進屋子裏去。

　　那屋子裏頭也充滿了神秘，許多房間的大門都是牢牢關閉的，平常絕少打開。這時，顏主委和李統兩人並肩而坐，在大客廳之中，凝神聆取各方面外圍人員帶來的報告。

　　首先報告的是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人，他說：「……我跟蹤那青年人已有個多星期，他經常在『凱璇』舞廳活動，迷戀著一個叫『丹茱蒂』的舞女，我也只好扮作舞迷，和他展開爭奪戰，向『丹茱蒂』進攻……借機會和他交結朋友……」

　　「嗯，你得說得簡單一點！」顏主委吩咐說，一面燃著了香煙猛烈抽吸。

　　旁邊坐著有記錄人員，筆桿不斷地搖動，將報告的內容錄下。

　　「……最後，得到『丹茱蒂』的介紹，和他相識後，知道他的名字叫夏落紅，據他說，他的義父姓樂是個軍人，以前在九戰區當少將的……」

　　「聽他的鬼話！」顏主委忿然說。

　　「不……他還有照片示給我看，確是穿戎裝掛著少將階段……」

　　「是不是這個長相呢？」李統忽然指著桌子上擺著的兩張漫畫像。

　　「一點不錯，就是穿起戎裝比較威武一點！」青年說。

　　「騙子……」李統插嘴說。

　　「這樣！」顏主委吩咐說。「你以後要多在那舞女身上用功夫，在女人身上比較容易挖掘情報！」

　　「……」青年訥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錢，以後你有什麼費用開支，可以向我的秘書王功德支取！」顏主委指了一指身旁正在忙著記錄戴眼鏡的消瘦男子。隨著又揮手說，「你去吧！」

　　青年鞠躬退下。另外又傳了一個衣衫襤褸如小販打扮的中年漢子上來，他劈面就說：「我已經查出他們的『字容』了！」（註：「字容」即「底細」的意思。乃廣東一帶的江湖術語。）

　　「你詳細說說！」顏主委平和地說。並不因為這中年人的誇大而有喜悅的表情。

　　「我扮作小販在聖十字街監視巡查，已經有個多星期了！」聽這中年人的語氣，就知道是個老粗，說話時指手劃腳，旁若無人。「主委吩咐我盯住那瘦小像個猴子的傢伙，總算沒給主委坍臺，他的一家人我都調查得清清楚楚，總共有六個人，那戶長名叫范晴葆以前是開澡堂子的……」

　　「你怎樣進行調查的呢？」顏主委問。

　　「……那瘦小子名字叫做孫阿七，綽號猴子，貪吃愛睡，平均每天要上酒家吃茶兩次，上澡堂一次，每次我得到機會便跟蹤不放。前天晚上的機會最好，我在『安樂池』和他坐的是鄰座，差不多每次洗完澡他都要躺上一兩個鐘點。在這時候我便搭訕和他閒聊，不一會他叫來一個捏腳的，那捏腳的是個『新媽子』，那個猴子便諸多挑剔，這裏捏得輕了，那裏捏得不夠勁，把那裏捏腳的罵得一個銅錢不值。最後他說：『你別當老子外行！老子的師傅在上海也是開澡堂子的，老子也學了一兩手捏腳技術，不相信老子捏給你看……』他還瘋瘋癲癲的一定要那個捏腳的把鞋脫下來，他捏給他看。最後鬧得澡堂子的掌櫃來了，千罪萬罪賠補了一頓，另外招了個老師傅來，總算把他應付過去。以後我便和他攀談，他說他家裏有六個人，戶長范晴葆，就是以前開澡堂子的，有一個大少爺，是個繡花枕頭。年紀大大的留著山羊鬍子的，是澡堂子的掌櫃，那胖胖的叫彭虎，是擦背的，還有一個老媽子也是擦背的，因為她擦背的時候，毛手毛腳所以被人砍掉了一隻手臂。他自己叫孫阿七，是替人捏腳的……」

　　這種調查報告，弄得顏主委和李統啼笑皆非，一定是這個人的追蹤方式失當，露了馬腳，所以孫阿七故意的耍弄了他一番。顏主委便揮手命他退下。

　　原來，李統等人在聖十字街吃了大虧之後，領略到情報販子的手段厲害，同時警署方面也偵查得風聲甚緊，所以在他們之中，凡與情報販子接觸過的人都不露面，表面裝著將事情緩和下來，實際上是用了「統戰部」的外圍人員，分頭的調查情報販子一家人的底細。

　　統戰部總共派出十二個人，每兩人為一小組，每一組盯住一個人，是按情報販子一家人的年歲、性格、及推想的生活習慣而分配，務要想盡辦法和他們接近，以探聽消息。

　　這時又進來兩個女人，是負責跟蹤監視查大媽的，為首的一個是女傭打扮的婦人，她裂了大嘴說：「那個獨臂的老婦人是個抗日女英雄！」

　　「別活見鬼！什麼抗日英雄？妳的消息是怎樣打聽來的？」李統申斥著。

　　「據我打聽所得，那個叫查大媽的婦人，並非是他們的女傭！」喬扮女傭女匪說。「屋子的主人，名叫駱駝，他有一個義子，叫夏落紅，這個查大媽就是夏落紅的乾媽……」

　　「唉！照妳這樣說，那個查大媽和駱駝豈非就是乾夫妻關係嗎？」李統憤然地說，「妳們越搞越糊塗了！」

　　「不！」女匪繼續說：「駱駝先收夏落紅為螟蛉子，因為駱駝沒有家室，所以特意替他找了一個義母，就是這個查大媽……」

　　「不！你搞錯了，」另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匪，忽然搶著上前提出糾正：「……他們的確是夫妻兩個，而且結婚已經幾十年了……」

　　「妳胡說！怎麼會呢？查大媽的年紀起碼要比駱駝大上個七八歲！」喬扮女傭的女匪駁斥著。

　　「怎麼不會，封建式的婚姻是不論年歲的……」衣衫襤褸的女匪反唇相譏。

　　顏主委見她兩人爭得臉紅耳赤，便連忙拍案制止，說：「妳們別吵，一個說完一個再說！」

　　喬扮女傭的女匪嚥了一口氣，說：「我跟蹤數日知道那個查大媽每天都一定要到西灣街市買小菜，所以我就喬扮了富貴人家的女傭，每天在相同的時間和她在街上碰面，要知道女傭和女傭相遇，是可以一混則熟的。我特意放長了線索，初時故意和她閒聊，扯東拉西，有時又請她吃吃早點，或者買東西的時候給她沾點小便宜，使她認為我是一個值交結的朋友，然後我才向她進攻。有一次我請她吃早點的時候，我故意問起她為甚麼落了一隻膊胳？她說：在抗戰時期，她在大別山打遊擊，被日軍的槍榴彈所傷……」

　　「又說得不對了！」背後衣衫襤褸的女匪表示憤懣，說：「她親口向我說小時候在山上砍柴被大蟲咬去的……」

　　「妳閉嘴！待會兒有妳說的！」顏主委叱喝著。

　　女匪被喝斥後，仍然忿忿不平，但也就不敢再行插嘴，女傭便繼續說：「查大媽殘廢後，因為是抗日女英雄，便被當地的縣長收容，那個縣長便是今日他們屋子的主人駱駝……」

　　李統起了一陣咳嗽，這些報告使他倍感迷惘。

　　「夏落紅的父母也是抗日英雄，他一家人全遭日寇殺害，成了一個孤兒，便也由縣長收容──這些話都是千真萬確，查大媽親口告訴我的……」

　　「妳能保她沒有撒謊嗎？」顏主委問。

　　「不會的，查大媽是個老實人，看她的相貌就可以知道。而且她還將我當做非常知己的朋友，她說她這些傷心的往事是從來不肯輕易向人吐露的……」

　　「好吧！妳下去吧！」顏主委揮手命令她退去，復又招那衣衫襤褸的上前，說：「現在輪到妳說了，有甚麼說甚麼，別生枝添葉才好。」

　　「我本來就沒有生枝添葉過，不過我覺得周同志所調查的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試想，駱駝的家裏，五個男的，全都是光棍，怎可能留不相干的女人在裏面？這其中定然有微妙關係，所以我說周同志調查錯了……」說罷，她瞪了那裝扮女傭的女人一眼。

　　「妳只說妳自己的調查情形，不要管別人如何。」顏主委打官腔說。

　　「我知道做調查工作一定要深入才能準確，這是黨的工作指示，所以我不惜犧牲，聯絡清糞工會，裝扮清糞工人，每天晚上在駱駝家裏出進。起初的幾天，我不動聲色，僅讓他們信任我的職務，每次負責開門關門的都是那位查大媽，我故意讓她看熟我的臉孔，使她留下印象，認為我祇是一個普通的清糞工人。一天晚上，我忽然聽見那位駱駝呼喊查大媽說：『親愛的，今天晚上落紅又跑出去了，什麼時間回來，沒有一定，妳多留神門戶吧！我累極了，想早點安歇啦！』查大媽馬上回答：『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幹嗎把這苦差事加在我一個人的頭上，哼！』聽這種口氣，就可以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完全是夫妻無疑。」

　　「妳這樣說未免太武斷了吧？」站在後面的女傭咆哮著。

　　「妳不許說話！」顏主委叱喝。

　　「我得到這個機會，便馬上問查大媽說：『那位老先生是妳的丈夫嗎？』查大媽答：『怎麼？妳說他老，我說他還年輕的很呢！我們已結婚三十多年了！』我說：『啊，你真好福氣，幾位少爺哪？』查大媽說：『別說了，那老骨頭不爭氣，現在只收了個螟蛉子……』──顏主委，這些話會假嗎？不就證明了他們確實是夫妻關係麼？」

　　顏主委真有點困惑了，李統也皺上了眉頭，情報販子的身份使他們越來越迷糊。

　　這位女匪繼續說：「最後，我又問起他們家中的人，她說，他的先生以前是在福州開棺材舖的，現在屋子裏的人都是她們的伙計……」

　　「分明是當縣長的嘛……」姓周的女匪氣急敗壞地爭辯著。

　　「我不明白妳的調查是怎樣做的？」站在前面的女匪回過頭來申斥。

　　「假如這樣的道聽塗說就算做調查工作，我勸妳還是回去做倒馬桶的工作吧！」姓周的女匪繼續罵著。

　　「妳們兩個全替我滾下去！」顏主委有氣無地去，惱怒地揮手命令她們退下。

　　兩個女匪爭爭吵吵，互相譏諷，大有動武之勢。由一個匪幹扯扯拉拉把她們推出門外。

　　這時輪到了負責追蹤吳策和彭虎的四個行動員進來報告。他們可說是一無所獲，因為吳策和彭虎平日深居簡出，絕少在外面活動。僅是有時候兩個人到茶館裏泡泡，屏息靜坐，打發時光，這是他們的最大消遣。

　　「只有一次，」其中的一個行動員報告說，「我買通了一個茶房，故意在泡茶的時候，借著機會，問問他們兩位是幹什麼買賣的！那個彭虎馬上回問：『你看我是幹什麼買賣的？他是幹什麼買賣的？』茶房以開玩笑的態度答：『我看兩位空得很，一定是做大買賣的！』『不！』彭虎回答：『我是賣狗皮膏藥的，他也是賣狗皮膏藥的！』那個白髮銀鬚的老頭子也插嘴說：『連我們的主人也是賣狗皮膏藥的……』說完他們都哈哈大笑。」

　　顏主委吁了口氣，搖頭說：「這樣看起來，他們早料到我們會有這一著，所以全有了準備。」

　　「但是他們每一個人的說話都不一樣，這很令人費解！」李統摸著他的禿頭，這等於他們又吃了一次敗仗。

　　「這種方式比編上一套完整的謊話還難捉摸，我們簡直是誤入了他們的龍門陣了。……」顏主委解釋說，表示他很佩服情報販子的戰略。

　　最後輪到負責追蹤監視情報販子的一個小組報告，他們遞上一份情報販子的行動紀錄，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遇著些什麼人，談話談了多久，做了些什麼事情，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這傢伙簡直比狐狸還要狡猾！隨便問他什麼事情，都是笑笑了事，絕對不多說半句話……」

　　「好吧！我聽夠了。」顏主委感到失望，把所有的人打發開，向李統說：「這個老妖怪的手段確是夠辣的，假如我們繼續採用這種方式，根本無法查出他們的底細，我看非得要採用強硬的方式不可了……」

　　「不！」李統說。「這人的情報來源，倒使我們高深莫測，我們總不能把這條線索打斷，依我的意見，採用包圍戰略是最好的辦法，我們多花點人力，控制了他們的行動，等到完全摸清楚了他的底細之後，再作道理！」

　　「這樣恐怕要拖得很久了！」顏主委搖著頭說。

　　「現在我有一個想法！」李統撿起了秘書王功德的記錄，一張張翻閱。「各調查員的報告，我們姑且不論是真的或是假的，情報販子擁有多種身份卻是事實，這種擁有多種身份的人，要不就是國際間諜，要不就是江湖騙子。國際間諜的錢多半是大量花出，而騙子卻是大量吸進，所以我斷定他是騙子的成份較多，要知道騙子的門徑和間諜的門徑大不相同，依我們組織的戰略，向是以毒攻毒，你有什麼時，我也有什麼，以假亂真，混在一起，使對方無從捉摸。我的意思，不如請求組織方面，搜羅騙子人才，派到香港來給我們做戰略顧問，專門對付情報販子……」他竟把馬白風的一套「理論」源源本本說了出來，黔驢技窮，灼然如見。

　　顏主委矜持了一會，點首說：「以騙子對付騙子，倒是個辦法，但是小心弄巧成拙，笑話可鬧大了！」

　　「做賊的喊捉賊，從來沒有露馬腳的！」

　　「那麼我就祝你成功吧！」

　　李統的原意，原是希望顏主委共同來負擔這個計劃的責任，顏主委這麼一說，好像已置身事外，完全把責任加在李統身上了。這一來，李統又有點騎虎難下，計劃是他說出來的，假如不依計劃進行，無異於自己打自己嘴巴，倘若攪出什麼差錯，將來又恐怕擔不起這個責任。

　　顏主委便自酒櫃中取出一瓶「伏爾加」酒，斟上兩杯，與李統碰杯而飲，說：

　　「我預祝大獲全勝。」

　　原來「統戰部」和「政治保衛局」的系統不同，表面上是一條陣線上合作，但私底下卻是死冤家活對頭呢！

　　※※※

　　李統回返「文化公司」立即召潘文甲和馬白風兩人進入會議室舉行秘密會議。

　　李統說：「馬同志，你的計劃進行得如何了？」

　　馬白風馬上取出一封電報回文，遞給李統說：「這是一位上海鼎鼎有名的女騙子，已經由組織下令釋放了，大概一兩天之內就可以到香港了！」

　　「啊，宋雲珠……」李統唸著電報若有所悟。

　　的確，宋雲珠是一個女騙匪，名氣很大，在京滬一帶曾經居住過的人，差不多都耳聞其名。據說，這位女騙子是個曾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貌美如花，是一個名聞東南江湖大騙子的養女。

　　馬白風豎起了手指頭，數說這位女騙子歷年來創造的驚人案件，他說：「南強企業公司，那家空頭電影製片廠就是她的傑作，在一九四五年拖垮了一百六十幾個股東，連累兩家銀樓倒閉，可見得她的手段是多麼的狠辣！冒充香港『五洋畫報』京滬總經銷，套取外匯五百萬，吃空三十餘家書報社，利用書報走私毒品，也是她玩的花樣。這個女人，出入於高等的交際場所，出手闊綽，儼如豪門貴婦，誰會知道她是個騙匪呢。而且她慣用的騙術，是以色相為餌，在小地方揮霍，在大地方下手，數目少的還不肯拿，所以上當的多半是些有地位有聲譽的富商闊佬，誰吃了虧，就如同啞吧喫黃蓮一樣，有苦說不出。據說有一次她還犧牲了色相肉體，下嫁一位南洋富商，這位富商年已花甲，宋雲珠嫁了他，還帶了兩個具有姿色的丫頭，同時向老翁進攻，結果竟以色慾攝取老翁的性命。宋雲珠雖成了寡婦，但是她得到的遺產，卻是一個鉅大的數目……」

　　潘文甲聽得入神，不禁感嘆地說：「這個女人得到這麼多的錢，用到那裏去了呢？」

　　「所以我就是說，幹特工和幹騙子不同，她們揮霍慣了，正合於江湖上的一句話：『怎樣來時怎樣去，』她們撈一票吃光用盡，便出來作第二次的活動。──最後我可以坦白的說，她在上海被拘捕時，充公納入『人民』公庫的財產，就有四千餘萬美元……便宜的還是我們組織！」馬白風說。

　　「宋雲珠這名字我倒很熟！我聽說在上海剛『解放』時，曾有一個女騙子冒充陳毅的如夫人，四出活動，找那些投機取巧的靠攏官員、商人繳『靠攏費』，不知道是不是她？」李統說。

　　「正就是她！一點也不錯。」馬白風說。「我們以毒攻毒，採取『統戰』方略，用她和情報販子的騙術對抗，相信還不成問題吧！」

　　「什麼時候可以到呢？」

　　「由監獄裏釋放出來之後已經動程了，相信一兩天之內就可以到！」

　　次晚深夜，李統自「三三一」開完秘密會議，帶回來一個令他們極感興奮的消息。

　　那就是「統戰部」新加坡地下站遞回來的情報，因為情報販子和「政治保衛局」的「華南文化公司」鬥法的風聲鬧得很大，已張揚到海外去，驚動了一個在新加坡剛出獄的大騙子。此人名常雲龍，在他們師兄弟的排行裏最小，所以一般人都稱他為常老么。因為行騙失手，入獄已有七八個年頭，出獄之際，剛好遇上「統戰部」進行調查新加坡失去「越南問題」情報之事件，他打聽出那案中的主角「情報販子」的相貌，正和十餘年前他的一個死對頭大騙子駱駝的樣貌相似，所以他聲言要報血海深仇，趕到香港來和駱駝算賬，已經乘「瑪利皇后」輪船動程了。

　　潘文甲和馬白風等一干匪徒，在聖十字街中計墮入圈套以後，被李統各記大過一次，停薪半年，以彌補這次賠款損失。他們一直就在愁雲慘霧中過日子，難得臉上有上一絲笑容，這會兒聽得李統帶回來這個消息，頓時臉上的愁雲盡散，欣然色喜，紛紛探問詳情。

　　「到底這個常雲龍和情報販子有過什麼仇恨呢？」潘文甲問。

　　「統戰部新加坡方面拍回來的是電報，關於這點倒沒有詳細說明，不過只要這個人來到，我們和他搭上線，就不難知道了！」李統說。「而且『統戰部』新加坡方面已派出一個資歷甚高的行動組長，將他牢牢盯住，以防有甚麼變化。」

　　「唉，不過這樣，將來的功勞就全被『統戰部』搶去了！」潘文甲這句話是針對李統的小眼兒說的。

　　「馬白風，你說的那位宋雲珠女士，大概在什麼時候可以到香港呢？」李統有點著急起來，冀圖在這條路線上挽回些許面子。

　　「我已拍出電報去，叫她改乘飛機到廣州……我想明天總可以有消息了！」

　　「相信在騙術一行裏，女人的魔力要比男人的魔力大得多！」李統自我安慰地說。

　　「我希望馬副主任能有把握才好！」

第九章　千里仇蹤

　　在風平浪靜的太平洋上，海水四望無際，與天空相接，「瑪利皇后」郵輪，劃破了平靜的海面，掀開兩條白浪花紋，向著她的目的地行進著。

　　兩條灰黑色的虎鮫，忽隱忽現，不時衝出碧綠的水面，追逐著輪船的白浪遊戲，大有和輪船競賽的意思。

　　這時，郵輪的甲板上，正站著一個道貌岸然，身材肥大的中年人，扶著欄杆，對海天遐思，一面欣賞水中遊戲的魚兒。

　　從他的衣飾上，一望而知是個「南洋伯」，嘴上留著兩撮短鬚，和他的身份襯配得恰到好處。

　　他的神采奕奕，紅光滿面，真看不出是個剛從監獄裏放出來的囚犯。他凝對著自由自在的虎鮫出神，不時又挺起胸脯，盡情呼吸海洋上的自由空氣，好像有無限的感懷。

　　這人的背後，正對著大餐間的大門口，有一個戴墨晶眼鏡的中年人，兩顴高聳，面容消瘦，穿著的一套半新西裝，倒是上好的料子，鬼鬼祟祟地守在那裏，注意欄杆旁「南洋伯」的一舉一動。這人就是「統戰部」新加坡地下站的行動組長司馬周，他負有特殊任務，負責暗中監視這位名振東南亞的大騙子常老么，由新加坡至香港去找他的仇人騙棍駱駝，決一雌雄。

　　司馬周畢生是在赤色圈子裡搞行動的，還沒有在騙子的圈內混過，他懷疑這位容貌平庸的常老么，會是個手段高強的大騙子。但是經過一番接觸之後，他就感到這個騙子果然是名不虛傳了。

　　單身的客人，在長途的旅行上差不多都是感覺寂寞的，彼此如言語投機，一拍即合。司馬周曾和常老么在晚間賭過幾次牌，常老么的賭術高明，除了第一次略有虧損以外，每次都是大贏，看不出有假，但又分明每次都有弊端，這就可以證明他的賭術中也含有騙術的成份。

　　司馬周又曾藉故到過常老么的房艙裏去，暗中留意他的行李，得到機會便偷偷地檢視他的什物。發現常老么的身份很多，單只名片就有七八種以上，這種利用多種身份作活動的人，除了騙子以外，普通的人是很少有的。

　　這時，常老么忽然摸出一根很長的呂宋煙，啣在口裏，又從口袋內摸出打火機，但司馬周已及時擦亮了一根火柴遞了過去，於是他們又開始攀談起來。

　　「你以前到過香港嗎？」常老么問。他是第一次向司馬周問話，以前多半是司馬周在逗他發言。

　　「我本來就是由香港來的！」司馬周答。

　　「現在香港已成為遠東的間諜戰場，相信你總不會沒有所聞吧！」

　　「像我這樣的一個商人，一天到晚把精神集中在算盤上，那還敢對政治有所批評！」司馬周說。

　　常老么冷笑一下，也就不再言語。

　　司馬周不肯輕易放棄機會，說：「那末你對於政治一定有明澈的見解了！」

　　常老么又是一笑，搖著頭說：「我沒有什麼見解，中國人的傳統是安分守己，順時聽天，只要誰能給他安居樂業的生活自由，他就傾向誰了！」

　　司馬周覺得話不入耳，他的任務是隨時常老么搭線，拉得愈近愈好，矜持一會，又說：「那你一定是同情共產黨的了！……」

　　常老么故作一楞，說：「依你的話語看來，那你一定是共產黨或它的同路人了。」

　　司馬周倒是真的楞了一楞。急問，「何以見得？」

　　常老么格格大笑，「哈，我們還容許偽裝嗎？」

　　「偽裝？」司馬周莫明其妙地回味常老么所說的話，等他體會到這位名聞大騙子的幽默時，不禁也豁然大笑。但這笑聲裏卻含有極大的不自然，因為他已領略了這位江湖好漢談鋒的犀利。

　　※※※

　　五天的航期瞬眼過去，司馬周已盡到他最大的能力，不露痕跡地偵查著常老么的動靜，雖然他的收穫並不大，但常老么為人如何，思想如何，連身上攜有多少現款，司馬周都有詳細的記錄，報告了他的組織。

　　這天，船已抵埠，經過了海關等繁雜的檢查手續後，常老么已踏上了號稱天堂的孤島──香港。

　　「統戰部」已派出了人來接應司馬周，但是常老么卻仍是孑然一身，連個接船的朋友也沒有，只見他獨個兒攜著簡單的行李，悠然地步出了碼頭，似乎這地方他不陌生，招了一部街車便向六國飯店而去。

　　「統戰部」接應的人員，由司馬周指點著，早已部署好了，一直跟蹤在常老么之後，只要他和常老么搭上線，拉上關係，他的任務便可以宣告完畢了。

　　消息已經由「三三一」傳到李統轄下的組織裏，那鐵幕深垂的會議室中，又開始了機密會議。

　　李統說：「這機會太好了！正可以和宋雲珠的工作配合！」

　　這時馬白風已成為獨立小組的主持人，專事操縱女騙子宋雲珠的行動，這內中自然有著許多原因：一、宋雲珠不是共產黨員，恐怕機密外洩。二、為對付情報販子的臨時組織，利用完後即須解散。三、騙子終歸是騙子，聲譽不大好聽，預備事敗時有所推諉。

　　但是馬白風卻是小人得志，一躍而為小組主持人，以為就此可以和潘文甲一較短長，分庭抗禮。因此，他在李統面前，仍是必恭必敬，對於潘文甲卻馬上換了另一副臉孔，高興的時候還打打官腔。

　　潘文甲的世故較深，胸具成竹，不和馬白風計較小節，表面上對馬白風總是笑臉相待，但找到機會，他還是不肯放鬆。

　　「最近進行的頗為順利，宋雲珠現在易名宋丹麗，和她的助手梅玲喬扮姑母姪女兩人，已開始向夏落紅下手，相信短期內就可以把他引進圈套了！」馬白風說。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奇怪的是情報販子最近一點動靜也沒有，平日深居簡出，頗值得我們懷疑！」潘文甲說：「好像他正在以靜制動，我們應該注意！」

　　馬白風冷笑一聲說：「潘同志一向做事，『船頭怕鬼，船尾怕賊。』顧慮太多，這就是你以往失敗的原因！」

　　潘文甲覺得臉上熱辣辣的，可是他並不答言，看看李統的臉色，只見李統頻頻點頭。說：

　　「我們既然把這件事交給了馬白風，就由他完全負責任好了。」

　　※※※

　　情報販子的確用的是「以靜制動」的戰略。他感覺到聖十街四周的環境，已不像以前的那般平靜，就單只他們所居住的屋子，對面一所突出屋頂的小樓閣，也被人租去居住，整天都是簾帷深垂，密不通風，看情形十分可疑。

　　情報販子的一家人都提高了警覺，隨時隨地注意四周的環境，小心翼翼，嚴防不測。尤其外出時，一個個都預先安排好，互相聯絡，彼此策應，任何人不能掉以輕心。

　　最使他們一家人傷腦筋的便是夏落紅，這個年輕人愛玩的心理是無法消除的。難得有一天晚上不出去逛，不是上舞廳就是去看電影，情報販子有口難言，因為是他自小把他嬌生慣養成了的。倒是吳策老和查大媽兩人，找著機會，便諄諄相勸，但夏落紅那裏肯聽。

　　「悶在家裏多無聊嘛！」這天晚上他又要出去了。

　　「夏落紅，你少玩一個晚上行嗎？」吳策發出勸導，「現在風聲這樣緊，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當然囉！你這大年紀，什麼都玩厭了，我今年還只有二十歲！」他對著鏡子，結上一條魚皮式的花紋領結。

　　「唉！」情報販子一直默做在一旁，用手指頭理著下顎上的鬍子，這會兒再也忍耐不住，裝上一副笑臉，露著大匏牙笑嘻嘻走了過來，溫吞吞地說：「好小子，並不是我們不讓你去玩，實在是這兩天的風聲太緊，而且我們還有買賣急著要做呢！正需要時間來大家好好籌劃一番……」

　　夏落紅哈哈大笑，指著情報販子的鼻尖兒說：「乾爹又在嚇唬人了，做買賣？您做的是什麼買賣呢？據我所知道，您做的第一票買賣，是無意中在舊貨攤買到了一隻箱子，發現個中有秘密。第二票買賣是藉故和法國領事館接觸，叫查大媽使用三隻手的技術偷來的。第三票買賣，您還想賣空氣不成？哈！乾爹，您一生作弄人，又何必嚇唬我，人的嗜好不同，比喻您喜歡喝酒，吳策老喜歡攝影，查大媽喜歡摸東西，孫阿七喜歡睡覺，我喜歡玩……」

　　「呸，呸，呸……」查大媽聽見夏落紅說她喜歡摸東西，連連跺腳呸，呸，呸地亂叫，話也說不出來。

　　情報販子慢條斯理，繼續勸解說：「俗語得好『事事有天意，行行出狀元。』誰個不知道我駱駝做的是買空賣空的行當，只要稍為花點時間，動點腦筋，何愁沒有買賣做。……」

　　「乾爹的話也對！」夏落紅忽然點頭說。「但是『工作不忘娛樂』，不娛樂那來工作活力，正如孫阿七說：『工作不忘睡覺』，不睡覺那來精力工作……」

　　「你什麼都拿我做比喻！」孫阿七在旁怪叫。

　　「你一定要出去玩？」情報販子瞪大了眼，表示發怒。

　　「非去不可，我已經答應過丹茱蒂小姐，也是乾爹的指示，寧可失信於朋友，不能失信於女人，我要走了……」夏落紅對他的乾爹毫無畏懼。

　　「唉！那末你就去吧……小子！」情報販子表示無可奈何，又軟下來了。

　　「唉，你就這樣把兒子慣壞了！」查大媽又在跺腳。

　　「依我的辦法最好封鎖他的經濟！」吳策忽然說。

　　「吳策老自己玩不動了，就老和我過不去！」夏落紅臨行時回頭說。街上已叫好了一部出租汽車，他儼如公子闊少，出進公共場所，總是很夠氣派。

　　情報販子還沒等夏落紅跨出門即向那呆坐著不動的彭虎瞪眼。

　　彭虎連忙搖手說：「我要辭去這個苦差事，天天跟著上舞廳，我又不會跳舞……」

　　原來，因為應付局勢的關係，他們六個人凡有外出，都要派人互相照應的，尤其夏落紅出進在那些燈紅酒綠的場所，多半派由彭虎或孫阿七保護。這種生活對他根本不習慣，難怪他發牢騷了。

　　「那末今夜孫阿七去吧！」情報販子說。

　　「我要睡覺。……」

　　「對！孫阿七向不愛做事，今天晚上非要他去不可！」彭虎說著，便把孫阿七如攫小雞般捉出門外。

　　孫阿七被迫無奈，終於趕下樓梯追隨著夏落紅進入汽車。

　　※※※

　　「猴子，你既然上舞廳就應該換件比較像樣的衣服！」夏落紅指著孫阿七的粗布大褂表示不滿。他認為和這樣服飾的人坐在一起，將貶低了自己的身份。

　　「哼！」孫阿七嗤之以鼻。「別以為你的西裝漂亮，我穿了粗布衣寒傖，實際上大家脫光了衣裳看看，還不是一樣的皮包骨頭，帶肉骷髏！你的皮也不是黃金做的，我的皮也不是爛草蓆，大家同樣伸手向駱大哥討鈔票花……」

　　夏落紅不樂。他要好的舞女丹茱蒂小姐，被人家包了檯子，今夜撲了一個空，正悶著一肚子氣，現在因為一句話竟將孫阿七的話匣子打開，嘮嘮叨叨說個不絕口，他心裏老大的不舒服。

　　「要知道，那些舞女們喜歡的不是你這漂亮的西裝，而是你的鈔票。」孫阿七繼續說：「你別瞧我孫阿七這身粗布衫褲，只要大爺願意花錢，把丹茱蒂找來，她還不是乖乖的和我一起跳『溫功』舞！」

　　「猴子，閉你的口，要不然我把你扔出去！」夏落紅要找他出氣了。

　　「我本來就不要來，還是你的乾爹求爺爺告奶奶地，千說萬說一定要求我來保護你。要知道，我現在正是你的保護人哪！」孫阿七俏皮地答。

　　夏落紅忍無可忍，在桌子底下偷偷抬起了腳，重重地在孫阿七的腳背上蹬了一下，蹬得孫阿七唉聲怪叫，痛澈心肺，連淚水也迸了出來。這樣，他知道夏落紅真的著了惱，便不再多說話，乾脆就伏在椅子靠背上找尋他的好夢去了。

　　夏落紅更是悶得發慌，向僕歐要了一瓶洋酒，自斟自飲，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心上人丹茱蒂，正坐在靠近音樂臺的一個坐位上，和兩個衣飾入時的貴婦人聊得起勁。這兩個婦人，一大一小，大的年約三十餘歲，小的頂多二十歲，看她們的氣派，滿身的珠光寶氣，就知道她們不是等閒之輩了。不過奇怪的是兩個單身女子進舞廳已是少見，而且她們還招舞女坐檯子，真是怪事。

　　「這豈非有意和我搗蛋？」夏落紅不斷地詛咒，曾經數次請僕歐通知舞女大班，請他把丹茱蒂的檯子轉過來，但都沒有生效，似乎那兩個貴婦已經死命地將丹茱蒂纏住了。

　　有時候，那年紀小的女人，和丹茱蒂作同性舞，溜過夏落紅的跟前，大家都同時笑笑。那小婦人也是綺年玉貌，她的美麗並不下於丹茱蒂，而且特別風騷撩人。

　　夏落紅等於擺了「拆子攤」，看著舞池裏腳來腳去，忽然地發現「文化公司」也來了兩個人。

　　那就是馬白風和于芄，他們倆人為什麼會這樣湊巧，趕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舞廳裏？

　　馬白風在偷襲聖十字街住宅時，曾在樓梯上被夏落紅擊昏，所以夏落紅對他的印象特別的深，尤其是他的兩撮小鬍子顯得非常討厭！

　　他和于芄在「文化公司」裏取賠款時，也有一面之緣，由於她的容貌姣麗，不是夏落紅所想像中的那些女匪幹兇惡面貌，所以對她的印象也特別的深刻。

　　這兩個敵對份子忽然出現在舞廳裏，當不會是偶然湊合，夏落紅暗起了警惕，他輕輕踢了孫阿七一腳，豈料孫阿七伏在坐椅的靠背上，已經睡熟了，而且鼾聲大作。夏落紅便暗暗責怪他的乾爹糊塗，假如不派人保護便罷，既然派人為什麼派這個瞌睡蟲來？現在非但沒有給他照應，而且萬一發生事端，他還得要照應這個貪睡鬼呢。

　　夏落紅是情報販子認定了的繼承人，他有幾句話曾交待夏落紅刻骨銘心地記著，便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悲傷之時，應有快樂的表現；痛苦之時，應有愉快的表情；窮困之時，應有闊綽的風度；危急之時，應有安逸的神態……

　　現在，夏落紅雖已發現了敵蹤，但他要表現得更安逸，孫阿七既叫不醒，就不宜大驚小怪，就讓他繼續睡覺吧。一方面馬上招僕歐把舞女大班找來，劈面就破口大罵：

　　「丹茱蒂是什麼道理？是否想擺紅舞女的架子？或是以為我沒錢花了，請她三次了，還不過來。妳是大班，我的錢愛花到什麼人的身上全都是賞妳的面子，假如妳一定要當我是冤大頭時，那就別說我這位客人和妳過意不去了！」

　　舞女大班原是個過時的紅舞女，場面見得多了，知道每個客人都不大好得罪，尤其是這種年輕的小伙子，脾氣來了什麼事情全幹得出。好在她久經戰陣，練得一副好嘴吧，千個不是，萬個不是，儘管賠禮道歉。

　　「丹茱蒂近來是不大正常，您先生賞我的面子，我怎會不領情呢？丹茱蒂來了兩個親戚，一定要包下她的檯子……」

　　「鬼話，親戚會面，會在舞廳裏包檯子嗎？呸！這分明是譏諷我包不起她的檯子！」夏落紅以賭狠的姿勢，掏出一把錢，死勁一抬，擲在桌上，狠聲說：「那末我出雙倍的價錢，叫她轉檯子過來，妳去告訴她的親戚說我包了丹茱蒂的檯子好了！」

　　舞女大班臉有難色，千言萬語，盡賠不是，但夏落紅那裏肯聽。

　　「不管怎樣，假如丹茱蒂不過來，我就找妳說話！」夏落紅又說。

　　舞女大班無奈，勉為其難地向丹茱蒂坐著的檯子走過去試作交涉。

　　這陣吵鬧，夏落紅的嗓子特別大，把孫阿七吵醒了。也許夏落紅是故意如此，孫阿七原是個鬼靈精，心眼很快，一聽夏落紅的語氣，就知道他是在故意尋釁生事，這內中自然另有原因。那雙老鼠似的眼睛，已瞪得圓溜溜的，開始東張西望，他的眼快，霎眼間已找到馬白風和于芄的所在。

　　他從來不和夏落紅上舞廳，也不知道馬白風是否是舞廳的常客？假如他是第一次出現在這裏，這個共匪的爪牙，一定是負有使命而來，目標可能就是夏落紅。

　　「小心無失錯！」這是江湖人的一句警語。孫阿七就開始在他的心眼裏暗暗盤算，應該如何的應付這個局面。

　　「小子！你以前曾碰見過他沒有？」孫阿七低聲問，裝著極其安閒的樣子。

　　「他第一次出現！」夏落紅答。

　　「那就有蹊蹺了，不要慌張，還該注意他有沒有同黨……」

　　「猴子，我比你行！」

　　「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了！」

　　「別長人家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舞女大班的交涉顯然是失敗了，那兩個婦人好像故意和丹茱蒂為難，不肯放她離開半步，而丹茱蒂又好像很樂意留在她們的檯子上。

　　「先生──」舞女大班回來說。「請您包涵一點，客人故意和丹茱蒂找麻煩，她不敢離開……要知道，吃貨腰飯的，那一個客人全是老子，全得罪不起，您先生賞她的臉，就等於是她的衣食父母，她還敢擺架子麼，但是現在客人纏著她不放，她又怎好擺脫！」她說時一屁股在夏落紅身旁椅子坐了下來。「到舞廳來的各色人等俱有，有個能像先生這樣寬宏量大，坐上幾個鐘點等一位姑娘？唔！」她咳嗽了一聲，把話說得非常圓滑，又非常動人，她的話是想打動夏落紅的心竅。「這樣，我儘力量替您把丹茱蒂調過來，在沒有調來之前，我先替您介紹一位姑娘，是新角色，內地人，舞跳得好，臉孔生得漂亮……」

　　「嗨，妳知道，我等了幾個鐘頭，為的是什麼？假如我要找新角色，還用得著妳來介紹？」夏落紅瞪眼表示拒絕。

　　「丹茱蒂有什麼了不起？我介紹的包你滿意！」舞女大班說著就不再徵求夏落紅同意，向僕歐招手。「你去把張翠的檯子轉過來……」

　　「我說不要任何人！」夏落紅俏皮說。「丹茱蒂的檯子如轉不過來，那末我就要妳好了。試想有誰的舞跳得比舞女大班更好？有誰的臉孔比大班更漂亮？新貨沒有舊貨夠味，丹茱蒂不來我就請大班坐檯了！」

　　「哈，您真會說話。」舞女大班故作媚態。「您『吃豆腐』找錯了對象，現成擺著許多『嫩豆腐』不吃，來吃我這塊老豆腐干……我還是替你找位姑娘吧……」說著立起身想走。

　　「怎麼說？」孫阿七忽然向舞女大班說話。「難道說，不賞面子嗎？要知道我家大少爺的眼睛向來是長在額角上的，請妳坐檯子，那是天大的面子，妳想耍花槍，撒妳頭，鬧架子，那是妳看錯人了。到時候別說我這個當差的不近人情，我現在先請問妳，妳們舞廳裏的杯盤碟子多少錢一斤？」

　　孫阿七把夏落紅捧做大少爺，自貶身分做了當差的，當然是別有用心，馬上舞女大班對夏落紅的觀感就不同了。平常的時候，舞廳裏對這種血氣方剛的青年舞客，多少存有戒心，他們任情使性，稍有拂逆，就什麼事情全幹得出來，現在眼見這位大少爺還帶了個當差的同逛舞廳，那更是不好惹了。這個當差的也許是保鑣，也許是打手，這位大少爺家庭背景如何，值得考慮，萬一惹翻了，那無異是自找難堪了。

　　「喏！說的是那裏話？大少爺要我坐檯子，我還怕自己高攀不上啦？那還敢搭架子……」她說完又靜靜地坐了下去，一面不斷地上下打量孫阿七。只是他的個子小小的，不像是個保鑣打手的人物，雖然裝得滿臉兇神惡煞氣象，但那副大匏牙，望天鼻子，總引不起人的好感。她雖然是這樣想著，但她還是決意不去惹他們。

　　「哼！你別看我的個子小，摔起盤子的時候，還是蠻有勁呢！」孫阿七看破了舞女大班的心事，便揚起了脖子翻著白眼說。

　　音樂臺上奏起了一曲紓情的爵士樂，「印第安夜狐曲」，燈光黯了，音樂輕輕的奏著，配著印第安人的咚咚的戰鼓，小喇叭吹出尖銳的聲響，有時高揚，有時低沉，真像狐狸在黑夜中啼哭的聲音。

　　舞客們紛紛下池，熄燈舞多半是貼著臉孔的，只見一雙雙的人影，像連體的人兒，開始在舞池中移動。

　　「好吧！大班！我的舞癮已經發了很久了，現在總該給我享受一番了！」夏落紅說。

　　到這時，舞女大班已是不敢違拗，一切聽從尊便，夏落紅要怎樣，就任由他怎樣，絲毫不敢違拗，而且還非常服貼地裝出一副和靄的臉孔。

　　到這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場所，就是不能露出些許寒酸氣，否則就得遭人白眼，受人揶揄，越是賭狠，越是受人逢迎，夏落紅雖然年青，可也懂得這些道理。

　　喇叭的聲響，吹得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夏落紅雖然和舞女大班在跳著舞，但是他的情緒卻不和其他的人一樣，兩隻眼睛，不斷地四下搜尋，注意那兩個共產匪徒的行動，及他的心上人丹茱蒂是否仍留在那裏。同時還要時時預防他的周圍是否共產暴徒，作不軌的企圖。

　　孫阿七瞪大了圓溜溜的鼠眼，偷偷地溜過來，又溜過去，樂臺上的樂曲演奏得如何，與他全不發生關係，他在細細打量舞廳的地形，進出要衝，來龍去脈，由那裏走比較方便，他把這些事一一默記在心頭。

　　尤其，他注意著相隔兩張桌子的馬白風和于芄的行動，甚至於和他們兩人有過接觸的人也不肯放過，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馬白風和于芄兩人是否有人同來？在舞廳中有沒有其他的佈置？

　　「印第安夜狐曲」奏完，照例要休止幾秒鐘，再接上第二曲音樂。這時，只看見馬白風站起來，要和于芄跳舞，但是這個釘子可碰得不小，于芄板下了臉孔，連動也沒動，只是搖頭。馬白風尷尬地又回到他的椅子上。

　　孫阿七暗自奇怪，這兩個共產匪徒，既是同路而來，為什麼竟鬧著彆扭，好像彼此間有甚大的隔閡呢。

　　誰能料想得到呢？原來，馬白風假公濟私，隨做了特別組主任之後，得到李統特許，可以任意支配「文化公司」的各級職員。

　　「文化公司」只有于芄一個女職員，馬白風利用了這一點，舉凡用得著女人的地方，就有了藉口，一律是要于芄作伴。于芄有苦作說不出，這是命令，不由得她不依從。但是，有些時候，她還是要給馬白風難堪的。所以她拒絕了馬白風的共舞要求。

　　孫阿七要應付當前的局勢，無心理會這些，他已看準一條路子，可以施逞妙計，趁著第二曲音樂奏起之時，悄悄地溜過去，那是彎在衣帽間背後的走廊，左邊是女廁所，右邊是男廁所，孫阿七停了一會，窺探有沒有人追蹤，隨手敲擊女廁所的玻璃窗門。

　　女廁所沒有反應，顯然是沒有人在，孫阿七膽子更壯，便停下腳步在那裏等候，果然的就看見有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鬼頭鬼腦停留在走廊外面。這時還不能斷定他是跟蹤而來？還是要進廁所的舞客？

　　孫阿七打量他的面貌，竟是非常的陌生，中等身材，穿著一套不大稱身的米色西裝，大翻領花襯衫，不像粗人也不像文人，這種人的身份最難揣摩。

　　孫阿七裝出一副笑嘻嘻的滑稽臉孔，故意留在那裏，兀然不動，大有蠻不在乎的神氣。那人滿懷鬼胎，呆然留在走廊外面，摸出一根香煙，燃著火吸著，不時溜過眼睛來窺察孫阿七的動靜。孫阿七不禁竊笑，他認為這個人假如真是共黨匪徒，那末他的跟蹤技術，就未免太過低能了。

　　他便存心逗著他玩，伸手推開廁所的玻璃門，又「碰」然關上，門聲響時，那跟蹤的匪徒突然回轉身來，只看見孫阿七仍站在那裡，撅起了朝天鼻子，露出大匏牙，好一副古怪的長相。

　　這人呆了一陣，便感覺到他的跟蹤形跡已經敗露，只好硬著頭皮，裝做若無其事地向走廊走了過來，裝著要進廁所，那男廁所的玻璃門是開著的，女廁所的門正好相對著，孫阿七等他走近廁所門時，便匆匆扭開了女廁所的玻璃門，故意把關門的聲音弄得很響。那共黨匪徒莫明其妙地回過來，孫阿七是男兒漢，為什麼竟進了女廁所去呢？

　　「難道這小子在施展什麼詭計不成？」這漢子心中想，在門口停留了片刻，不見動靜，附耳至女廁所玻璃門上偷聽，也聽不出絲毫聲息。

　　再守了一會，竟不見孫阿七出來。

　　「說不定女廁所內還有其他的出路……」他一面想著，一面輕輕地扭開了女廁所的玻璃門，探頭進內張望。那是一間白瓷磚砌成的廁所，前面半截成迴形，是洗手間，有照身鏡，盥洗器，靠裏面，有三間掩著格條子透風板門的廁所，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似乎也沒有人在內呢。

　　「奇怪了，廁所內並沒有其他的出路，難道說躲在裏面不成？」他喃喃自語，便去拉門窺看。

　　豈料當他拉開第一道門時，第三道的廁所門卻呀然自開，裏面鑽出一個矮小的黑影，如流星般閃出廁所的玻璃門而去，隨手將玻璃門帶上了，只聞，「格勒」一聲，好像是上了鎖呢。

　　「朋友，好好在裏面呆一會吧！」孫阿七在門外說，隨著就大踏步走開了。

　　當他驚魂甫定，伸手去扭轉那門閂時，糟糕，果真就鎖上了。堂堂一個男子漢被鎖在女廁所裏，還成什麼話？他不免暗暗咒罵那個矮小的缺德鬼手段過於惡毒，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這一著急，冒出一身大汗，門扭不開，卻又不敢叫喚，恐怕驚動了舞廳的人，把笑話鬧大，遭受組織的申斥。

　　他取出小刀子，希望能將鎖鍵撬開，但是刀子的力量太過脆弱，鎖鍵又是那末牢固，他撬了十來分鐘，絲毫不動，這匪徒幾乎要哭出來了。

　　忽然那走廊上起了一陣腳步聲，是兩個女人的聲音，影子出現在磨砂玻璃門外，也不知道是女舞客還是舞女，匪徒只有暗暗叫苦。

　　「咦？怎麼廁所的門鎖上了？」門外嬌聲抱怨，拼命在旋動黃銅的把手，一忽兒又拼命拍門。「喂，有人在裏面嗎？」

　　「也許壞了……」另一個說。

　　「見鬼，我半個鐘點以前才進去過！」

　　「那末，我去找僕歐來！」說罷，隨著腳步聲離去。

　　不一會，僕歐來了。「廁所門會是誰鎖的呢？」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將鑰匙插進了匙眼。

　　「格勒」一聲鎖打開了，門也跟著自動推開，意外地竟鑽出一縷黑影，把兩個舞女嚇得尖聲怪叫。

　　匪徒狼狽逃竄。以手掩面，腳步快如流星，把那個僕歐也弄得莫明其妙。

　　自然，這匪徒無法再在舞廳中呆下去監視孫阿七，只有請求他的主子換人接替。

　　※※※

　　在這一段時間內，孫阿七對付好負責跟蹤他的匪徒，偷空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已經和情報販子通好了電話，回到夏落紅的坐位上。

　　聖十街情報販子的住宅，經共匪調查過是沒有電話的，孫阿七怎麼會和情報販子通了電話呢？這就是情報販子的巧妙佈置，狡兔三窟，令人捉摸不透。

　　夏落紅剛和舞女大班跳完舞回至坐位上，孫阿七便匆匆附耳向他說：「我已經和駱大哥通過電話……」

　　夏落紅一楞，以申斥的口吻說：「你怎可以魯莽從事？匪徒一定不止兩人，他們一定還派有嘍囉個別監視你我，你別把電話的機密洩漏了！」

　　「你放心！我已經把他關在廁所裏，而且還是女廁所！」孫阿七說。

　　夏落紅一楞，他沒想到孫阿七居然會這樣的神通廣大。

　　「這有什麼稀奇？你明知道我是『鬼鎖匠』嘛！」孫阿七皺起了朝天鼻子發笑。

　　（註：南方人稱「洋鎖」，為「鬼鎖」。「鬼鎖匠」的意思就是比其他的「鎖匠」技高一等，這是一種專門技能，能開一切構造複雜的鎖。）

　　夏落紅點頭：「原來你又耍出你的老本行了，我看遲早你還得搬出『蜘蛛』的本領來呢！」

　　「格老子，又在損人！」孫阿七噘起了嘴唇，表示不高興。

　　原來，孫阿七是銅鎖店的學徒出身，由於天資聰慧，學會了一手「鬼鎖匠」的高等技能，能在七分鐘內打開任何構造複雜的保險箱。誰知，聰明反被聰明誤，便高興起來，就隨便到什麼地方，打開人家的保險庫，拿幾個錢用用。以後失手入獄，在獄中結識了一個「蜘蛛賊」的頭目，（註：「蜘蛛賊」是扒竊黨之一種，憑一根繩子，可以出進任何高樓大廈，通行無阻。）孫阿七在獄中拜了這位賊頭作師傅，學得一身「蜘蛛賊」的絕技，後來出獄，因他兼擅開保險庫的技能，如虎添翼，積案如山，為避軍警緝捕，逃亡各處流浪，遇著騙子駱駝，在互相較量之下，終於敵不過駱駝的機智，敗在駱駝手下，從此為駱駝所收容。

　　由於「蜘蛛賊」是屬於下九流的盜賊行業，所以孫阿七不願意任何人提及。

　　經夏落紅這一句話之後，孫阿七便脹紅了臉孔，低頭不語。

　　「唉，我的話無意出口，何必認真呢？」夏落紅說。

　　舞女大班的眼睛，一直注意著他們的動靜，也不知道他們在攪些什麼玩意。

　　夏落紅因為知道孫阿七已經和情報販子取得聯絡，援兵將要趕到，便放開膽子，盡情玩樂，每逢音樂起，都和舞女大班跳舞。這時他對馬白風這幾個共產黨徒已滿不在意，主意的還是留著丹茱蒂的動靜。對這個風月場中的女人，他早已一往情深，也曾經揮霍了不少的鈔票。丹茱蒂對他一直是不錯的，昨天晚上分手時，還殷勤地邀約夏落紅今晚再來，但是沒想到今天情形發生了變化，也不知道她是真的被他人壓迫，也不知是故意擺架子，存心向他戲弄。

　　「大班，張翠小姐的檯子轉過來了！」當夏落紅舞畢回返座位之際，僕歐帶過來一個年輕的舞女。

　　這位張翠小姐，年紀並不大，團團的臉孔，眼睛大大的，兩道經過修飾的眉毛，畫得彎彎的，加以脂粉的修飾，在燈光下也還算得上是個美人。她穿一件淡綠色的透明尼龍紗，現出肉的誘惑，曲線的玲瓏。夏落紅的眼睛看呆了，他在這家舞廳裏是長期舞客，為什麼從來沒看見過這位張小姐？他覺得已經相見恨晚。

　　「張小姐到這裏來有多久？為什麼從來沒有見過？」夏落紅開始和這位新朋友說話。

　　「今天才是第三天──」張翠答。她的嗓音清脆，像是出谷的乳鶯。

　　「張小姐以前不是幹這一行的，您別攪錯了！」舞女大班向夏落紅附耳說：「我的紅娘做得不錯吧？現在總可以讓我辭去差事了！祝你好運氣！」說完，她起身離去，復又回頭笑嘻嘻地向夏落紅說：「假如成了好事，可別忘記請我吃一杯喜酒！」

　　孫阿七知道夏落紅是一個好青年，祇是太過愛好女色，簡直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風流種子，這其間雖經吳策和情報販子等人苦苦勸導，到底無甚效果。這會兒看他那副貪婪的饞相，孫阿七心中老大不滿，在目前的環境下，可能四面都潛伏了敵人，危機重重，他居然還有尋花問柳的閒情逸致，真是豈有此理。

　　「張小姐府上是什麼地方？」夏落紅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上海──」

　　「以前在唸書嗎？」

　　「當然在唸書，你這句話豈不是多問？女孩子不唸書就嫁人，張小姐妳說對不對？」孫阿七聽得不耐煩，打岔說話。

　　「阿七……」夏落紅瞪了孫阿七一眼，大有嫌他多嘴的意思。

　　「這位先生已經替我說了。」張翠好像並不介意，反而怩忸作態地抿嘴發笑。

　　「我還可以指出張小姐今年是十八歲，父親是做大買賣的，有一個很好的家庭……」孫阿七蓄意搗蛋，但說到這裏，卻哭喪著臉，皺起了眉宇，因為夏落紅已經一腳踩在他的腳背上。

　　「阿七！」夏落紅一面附耳向他說：「你是我的好朋友，最好請你繼續裝做跟班的幫這個忙，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哼！臨急抱佛腳，你平常少欺侮我就夠了！」

　　「何必呢？要報復也不該在這個時候！」

　　孫阿七瞪他一眼，隨著，回踩他一腳，這一腳是相當夠力量的。

　　夏落紅有苦難言，只好暗自咒罵，在這位新認識的張翠面前，為表現出他的尊嚴，一切都得忍受。他向張翠遞煙，張翠不吸煙，向張翠遞酒，張翠又不飲酒。

　　孫阿七看見夏落紅的狼狽情形，得意非凡，他一肚子的鬱氣，出得乾乾淨淨，兩隻小眼睛，瞇成兩條細縫，露著大匏牙笑個不停。張翠冷眼看著他們兩人的情景，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

　　一會兒，馬白風和于芄起舞，他們在池邊溜過夏落紅的坐位時，馬白風的眼睛不住地向他們兩人注視，因為他已經接得手下人的報告，孫阿七把跟蹤監視他的匪徒鎖到女廁所裏面去，但是看見他們兩人仍在嘻嘻哈哈笑個不停，似乎滿不當一回事，這情形又有點費解了。

　　「你猜他們會不會知道我們已佈置好了人馬，要把他們架走？」于芄忍耐不住，問馬白風說。

　　「我想不會的，那小瘦個子以為關起了一個人，就可以沒事了。」馬白風答。

　　「不，也許他們還有人散佈在舞廳裏，可以和我們的勢力相抗衡……」

　　「不可能，他們全家總共六個人，我們全認識的。妳看，那裏會有一個？」馬白風繞著脖子向整個舞廳看了一圈，以證實他的話。

　　「也許還有其他的人，我們不認識呢？」于芄因為「文化公司」累次的敗北，對自己人已經不信任。

　　「不會的，經過了這麼多的調查，我們還會搞錯嗎？」馬白風認為于芄的話是女人之見。

　　再次溜過夏落紅的坐位時，夏落紅還向馬白風微微點頭示禮，馬白風也表示泰然，點頭回答。

　　「我真擔憂這次又要吃敗仗……」于芄看見夏落紅的態度自若，擔心地說。同時，那討厭的孫阿七還向她擠眉弄眼呢！

　　「譚天和六個弟兄全在外面，還怕他們兩個人飛了不成？況且我們已經鬆懈了這麼久，他們萬想不到今天會閃電出動的！」

　　「六個人恐怕不夠用吧！」

　　「舞廳裏還有四個，那是『統戰部』借過來的，是生面孔，他們一個也不認識。」

　　夏落紅為避免孫阿七的騷擾，竟和他的新舞伴起舞了。第一個舞他便和張翠貼起了臉孔，盡情耍出他的風流本能，他想藉此給予他的心上人丹茱蒂一個精神上的報復。

　　舞廳打烊的時間漸漸接近，舞廳內外的共黨特務活動頻繁，最後的一曲舞完後，他們便要在在門口截攔活擒夏落紅和孫阿七兩人了。

　　忽然，大街外響起一陣陰森森的警車吼叫聲，劃破了舞廳的溫馨空氣，舞廳中竟走進情報販子和彭虎兩人。

　　難道說他們兩人會乘警車而來的嗎？非也，這兩個傢伙，在最後的幾分鐘駕著汽車疾馳，一連闖過了五條馬路的紅燈，五部交通警察的摩托車，追在他們的後面，直迫舞廳而來。

　　馬白風一看見情報販子進來，已經是詫異萬分，夏落紅會在什麼時候和他通了消息呢？而且還跟著有五個警察，難道說他已經報了警，招警察來抓人不成。馬白風心中想著，便發出暗號，招呼佈置在舞廳內的匪徒準備應變。

　　警察闖進舞廳，是件不平凡的事情，舞廳經理、管理員、舞女大班，都要過來打招呼，音樂台上的音樂不得隨意停止，以維持現場秩序，這是香港警署的規矩。

　　但是這五個警察的行動，並不如馬白風想像中的那末恐怖。他們闖進了舞廳即截攔住情報販子，將他請出舞廳門外，團團圍住，查看他的駕駛執照。

　　「你為什麼闖紅燈？」其中一個問。

　　「我要趕舞廳。Last Dance！」老奸巨滑裝著傻說。

　　「這不成理由！」警察說。「為什麼我們追趕你還不停車？」

　　「我並不知道你們在追我！」情報販子笑著說：「馬路上的人很多，不是嗎？」

　　「別胡扯，你知道違犯警章是要受處分的嗎？」

　　「我知道要罰錢……」

　　「對不起，他喝醉酒了！」彭虎從旁假意向警員勸解。

　　「借酒裝瘋，不服從指揮，把他帶回警署去！」另一個較高級的警員說。

　　「到警署去也是罰錢，我身上分文沒有，所有的鈔票全在我兒子的身上，我可以帶他一同去嗎？」

　　這是非常正當的理由，在香港的警察是無法拒絕的，於是彭虎便進舞廳裏找著了夏落紅，低聲向他說：

　　「小子！你的乾爹已經弄來幾個警察保護你回去，我們快走吧！」

　　夏落紅不慌不忙，招僕歐來結過檯賬，還留下錢招呼僕歐給張翠買舞票。

　　張翠裝著客氣說：「不要緊，留著下次一起買好了！」說完和夏落紅殷殷道別，掂起手提包就先告退。這是紅舞女的派頭，表示錢是不在乎的。

　　夏落紅是老逛舞廳的，這種派頭不會不懂，舞女的氣派越大，鈔票越需要化得多，但是孫阿七卻不懂這一套，等夏落紅轉身，馬上伸手把桌上的鈔票一把撈到荷包裏，喃喃說：「人家不要，偏要強送，何必呢？……」

　　那僕歐眼睜睜地看著，無可奈何！

　　夏落紅經過馬白風的坐位禮貌地點點頭說：「兩位假如有空不妨常到這裏來會面！Good─Night！」

　　當情報販子和夏落紅等四人再次從舞廳裏出來時，由五個警察前前後後護衛著，坐上汽車，那派頭可真不小哩。

　　「文化公司」的行動組長譚天，已經在舞廳外圍佈下重重羅網，眼看著這般情形，已經前功盡棄了。

　　情報販子在汽車上非但沒有責備夏落紅之意反而非常得意地說：「違反交通規則，不服從交通指揮，頂多罰款一百元，但是這一百元花得並不冤枉，試想你能用一百元臨時雇得到五個官家的保鑣嗎？」

第十章　以騙應騙

　　是否共黨的特務，在對付情報販子的行動中，又遭遇了一次重大的失敗呢？不！他們早作了失敗的打算，即算失敗也有他們的收穫。

　　原來，這一次的行動，是由女騙匪宋雲珠所建議，她的目的是想和情報販子見一次面，假如情報販子是行騙圈子裏的人物，一見即可分曉，因為宋雲珠在騙子裏的輩份屬於中等，長輩的人物並不多，在江湖上混了十來年，所有的長輩差不多全拜會過，即算沒拜會過的，至少也見過一面，假如情報販子真是騙子的話，論年歲，和他手下人數的眾多，個個精明幹練，至少也是老前輩，宋雲珠則算不認識的話，也會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那招喚丹茱蒂坐檯子的兩個婦人年紀略大的就是女騙子宋雲珠，年紀略小而長得嬌小玲瓏的是她的助手梅玲。現在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情報販子的廬山面目已經認識，而且他的一套應付環境的機警手法也領教過了。夏落紅有沒有綁架到手並無多大關係，假如綁架到手，對工作上自然多少有些幫助，綁架不著，也於工作進行無礙。

　　事後，馬白風召集宋雲珠兩人向李統報告。

　　宋雲珠說：「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連一點模糊的印象也沒有，恐怕不是幹我們這一行的。不過在騙的這行業裏，和我們不發生關係的也有，那就是專事活動在國外如南洋新加坡等地方的，廣東人稱他們為『吃鹹水』的，假如情報販子是屬於這行業的話，那就一定是『吃鹹水』的了！」

　　李統說：「情報販子的原名是駱駝，他有一個仇人也是幹騙子行業的。現在剛從新加坡到香港，聲稱要找駱駝算賬，所以我可以斷定情報販子是『吃鹹水』的無疑。」

　　「我的看法和李主委相同。」馬白風拍馬說。

　　「不過，我仍覺懷疑，我們這一行業，是講究『圈』、『套』、『鎖』三字秘訣。『圈』就是佈局，『套』就是斬收，『鎖』就是囚困。在同道當中，佈局的好壞，就看每個人的道法高低，佈置成『圈』使人墮入，即需收『套』──斬收。『收』的方法有兩種，一種就是上面所說的『套』，撈一票，一刀斬斷就溜之大吉，斷絕往來。另一種即是『鎖』，要把對方困住，逃不出我們的掌握，一生吃不盡用不完。不過『鎖』這一項，不是道法甚高的人，佈局完善，配以天時地利人和，不容易做到。平常的多半是佈『圈』成『套』即行斬收，很少有能做到『鎖』的地步……」

　　這一套騙子經，李統聽得呆怔了，他幹了十餘年的特務，還沒想在騙的行業裏，竟有這末大的學問呢。

　　「那末，妳以前和那南洋富商結婚，是屬於『鎖』還是『套』呢？」馬白風在李統面前，似乎要盡量表現他的鬼聰明。

　　宋雲珠瞪他一眼，臉呈不愉之色。因為在騙的行業裏，全是不擇手段，每一筆舊賬，翻查起來，都見不得人，所以騙子是不談當年「勇」的，每一件案子完後，即需當死去一樣的埋葬，永不舊事重提。馬白風這麼一問，無異於翻查宋雲珠的舊賬。

　　宋雲珠為掩飾她的不愉快，低頭在她的手提包中摸出一支香煙，她的助手梅玲就馬上拿過打火機替她燃上。

　　宋雲珠吐出一口濃煙之後，又說：「據我看情報販子的行動，很有可以懷疑之處，你們說他騙你們兩次的經過情形，在我看來，『圈』沒有佈『圈』，『套』沒有收『套』，『鎖』鎖你們不住，我就不懂得他在耍那一門法寶，這些手法，都和我們的法典不同，所以我還不敢斷定他是否我們的同道呢……」

　　馬白風楞了一楞，他想：假使正如宋雲珠所說，情報販子並非真的是個騙子，那末他的一切計劃，便全要推翻了。急忙說：

　　「現在還未可斷定，不過，不管他是否騙業同道，妳是否一樣的可以進行妳的工作呢？」

　　「當然！」宋雲珠說。「我現在正在佈『圈』，即算情報販子真的是我們的長輩，我也要和他較量一番，好在這地方是香港，我們圈子內很少有長輩流落到這方面，也用不著講什麼同行的道義了。」

　　「那末妳佈的是什麼局呢？」李統表示非常關切。

　　「在事先恕我不能宣佈，否則那也稱不上『圈』了！」宋雲珠說。

　　「難道說你不希望我們幫忙麼？」

　　「你們不是這一行，無從幫起，佈『圈』要看本錢的大小來決定好壞，你們可幫忙的就是出資本！」宋雲珠伸手要錢。

　　「這確是很重要的！」馬白風在旁慫恿。

　　「要多少錢？」李統問。

　　「佈圈自然是錢越多越好！現在我所需要的是一棟房子、中上等家庭的佈置、傭人、廚子、能有私家汽車更好。添置衣裳、首飾、還得預備下手頭上周轉的現款……」

　　李統算算這筆開支，不禁目瞪口呆，臉呈難色，猶豫不決。

　　馬白風馬上插嘴說：「有一棟房子也好，將來可以做我們的特別機密組織，至於傭人，我們可以從『文化公司』撥過去……」

　　「不！」宋雲珠說。「你們『文化公司』的人一個也不能插進來，以免露出痕跡！」

　　「那末妳的佈局至收『套』預計需要多少時間呢？」李統已有首肯的意思。

　　「快則一個月，遲則三個月，這件事情在我的計劃要速戰速決，成則成，不成即要馬上收手，不過佈『圈』的順利與否，還得看資本的大小來決定。」宋雲珠說。

　　李統開始沉思，默默地盤算著這筆費用應該用什麼方法報銷，三個月的時間，不能算短，萬一事情攪糟了，要怎樣向上級交待。

　　「假如一個月的開支，虛報兩筆情報費用，連同交際費，應酬開支，就可以把賬目混過去，不過這樣未免太冒險了，……」李統心中仍在想著，便毅然向宋溫珠說：「好吧！妳先做一個『預算書』給我！」

　　這種官樣文章在騙的行業裏是從沒有過的，宋雲珠不禁茫然不知道預算書應該從何做起。

　　馬白風已看出這一點，便自告奮勇說：「那末還是讓我來代替執筆吧！」

　　※※※

　　「統戰部」可以說是和「文化公司」同時向情報販子展開了騙子戰略。

　　照說，他們同樣是赤色特務組織，原應該站在一條陣線上的，但是因為主管人的派系不同，一個是所謂「國際派」，一個是所謂「民族派」，他們表面上是並肩作戰，背地裏卻鉤心鬥角。

　　因為「文化公司」有女騙子宋雲珠展開活動，所以「統戰部」便要盯牢了新加坡歸來的大騙子常雲龍設法利用。

　　「統戰部」的優點便是爪牙眾多，實力雄厚，「文化公司」在人力不敷時，往往還得借用他們的人員應用，所以「文化公司」的動靜全在他們的眼簾之中，一舉一動，全被他們知道得清清楚楚。

　　「文化公司」的優點就是自成一個機構，由一個人指揮獨斷獨行，不用隨時請求指示，辦事效率可以迅速。

　　常雲龍居住在「六國飯店」，統戰部便派下「專案小組」五個人住在酒店之中，輪流監視常老么的行動，不論他居家外出，都一律有人跟隨著。

　　常老么也是一個非常狡詰的人，被人追蹤了這麼久，還會不知道嗎？

　　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常老么照例每天下午都要作一次飯後的散步，由六國飯店去到海邊，沿著海岸步行，到了公共汽車站便停下來等候汽車。又差不多每天都在相同的時間，乘公共汽車抵達西灣的聖十字街，他已在一○六號情報販子住宅對街的一座三層樓的洋房頂上，租下了一間突出屋頂的樓閣，每天都在那間小樓閣獨自盤桓個來鐘點，然後又乘車至香港大酒店，在三層樓上一間私設的秘密賭窟，參加撲克賭博，挨至傍晚時，又再到聖十字街的樓閣上去一次，晚上盤桓的時間卻不一定，有時長，又有時短。

　　「統戰部」負責專案小組的人員，趁在空隙的時間，也曾偷偷地潛至那小樓閣上，作一番嚴密的搜索檢查。

　　那是一座老式的香港洋房，樓閣由一條畢直的樓梯可以直達上去，平常這間樓閣的用處，大概是屋子主人的貯藏室，因為香港這些年來，已變成避難者的天堂，寸地尺土，全可以高價租得出去。

　　樓閣的大門是獨扇的，粗糙簡陋的厚木板，配著一把不很牢固的鋼鎖，用百合匙一按，即可打開。

　　整個房間不足十方尺，什麼佈置也沒有，橫置了一張蓋著破毛氈的床，一張破木桌及三條腳的板木椅。此外，牆上掛了一條舊毛巾，一面破鏡子，再什麼也沒有了。可見得常雲龍並不需要在這裏居住。

　　整個房間，積遍了塵垢，就只有那扇窗戶是擦得雪亮的，推窗下望，正好和情報販子的住宅相對，他們的露臺，客廳及兩間寢室的窗戶，都可以窺覷。負責搜索的人員又在那破木桌的抽屜裏，發現一個長距離的航海望遠鏡，更可以證明常雲龍之所以租下這間樓閣，完全是為偵查情報販子之行動所用的。

　　早上，情報販子一家人都習慣地很遲起床，其餘的時間又多分散，只有在兩頓飯的時間，比較集中，所以常雲龍每天按準飯後的時間，研究他們的動靜。

　　這天中午，常雲龍在小樓閣上做完他的工作，照例從那畢直的樓梯上下來，負責跟蹤的人早已躲開，只見常雲龍今天特別的在情報販子的住宅繞了一周，好像在研究它的地形。除此以外，還是保持他的常態，又按照原來的規則，趕往香港大酒店的賭窟去。

　　據跟蹤者的調查，常雲龍的經濟情形，可能非常窘困，連每天兩頓飯的費用也常成問題，但是他每天賭博，並沒有耍出什麼驚人的本領，平平穩穩，贏個五六十元，夠應付一天的開支，就馬上收手。

　　據「統戰部」的研究，常雲龍可能是不願意敗露他的形跡，所以不敢使出他的賭博本領，萬一被人戳穿，他就連個生活依靠的地方也失去了。

　　不過，他將採用什麼方法和情報販子決一雌雄，卻一點也沒有流露，他一個人的力量孤單，怎樣能戰勝情報販子呢？

　　當常雲龍由聖十字街樓閣中出來時，「統戰部」負責跟蹤的人，閃閃縮縮地追隨在後，在平常的習慣，常雲龍必走沿海的英皇大道，就在那裏乘搭公共汽車赴香港大酒店去。但是今天卻特別地穿進了橫街的一條岔巷，跟蹤的人不敢怠慢，匆匆追隨在後，但是走進岔巷，常雲龍卻已失了去向。

　　假如常雲龍失去蹤跡，他將會受到失職的處分，所以慌慌張張在小巷子裏東張西望的尋覓。巷子裏的橫巷甚多，他跑了一陣子，確實也無從揣摩常雲龍從那而去。這一焦急非同小可，他奔出了大街，希望在大街上能看見常雲龍從小巷子裏出來，但是剛到巷口，卻有人等在那裏向他說話。

　　「你在找尋我嗎？」竟是常雲龍站在那裏。

　　這跟蹤的匪徒弄得異常狼狽，也不置可否，支支吾吾，講不出話來。

　　「看樣子，你跟蹤我已經不是一天了！」常雲龍又說：「可否請你開誠相見，你是誰派來的？屬於那一方面的？」

　　匪徒茫然無措，下意識地，那隻右手便觸到腰間的一支手槍上。

　　常雲龍急說：「不！我是善意的向你說話！還是不要動武才好！要知道，這地方是香港，你隨身攜帶無牌手槍是違法的！」

　　那匪徒被他這一頓搶白，更是慌亂，幸而這批傢伙全是地痞流氓出身，原有著一套無賴的手法，情急智生，馬上叱喝著說：「喂！你是什麼人？誰要跟蹤你？你行你的路，我溜我的腿！幹嗎的無事生非，強說我跟蹤你，想欺侮人嗎？」

　　常雲龍見他撒無賴，便赫然冷笑，站在那裏也就不再說話了。這匪徒便趁勢溜之大吉。

　　這個負責跟蹤的匪徒，向他的主子報告後，「統戰部」自此對常雲龍的機警、才幹，更是另有估計，由此更可以預料，他向情報販子報復，必定有非常嚴密周詳的佈置，絕不會孟浪從事。

　　※※※

　　在香港酒店的三樓，有著一個半公開的賭窟，規模不算大也不算小，乃是由該地區的地頭蛇包庇而設，也並非是任何人均能自由出進參加賭博的，必需要經過賭友的介紹，方能參加入局。

　　裏面多半是賭撲克牌，或是翻攤骰寶，大賭小賭均有，大則一萬數千元出進，小則一百數十元出進，常雲龍便是每天小賭檯上的坐上客。

　　常雲龍嗜賭的是撲克「沙蟹」，對於翻攤、骰寶比較隔膜。

　　他參加的是小賭，經常是一百元上下的出進，在這兒聚賭的人，好像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每天都是幾個熟臉孔，湊滿人數，分據一張賭桌就來，有時候也更調賭桌的伙伴，這算是異動。

　　這些賭徒，各色人等都有，能夠在這種賭窟出進的，自然都有點背景。而且「吃爛飯」的賭棍也混跡其間。（註：「吃爛飯」的方式，是下注以後，贏則馬上歇手告退，輸則加倍下注，再輸則再加倍……總得贏一次，混足一天的生活開支，即告罷手。）

　　常雲龍也算是「吃爛飯」者，每天都要贏一點生活費用，但是由於他的賭技高超，氣派大方，所以在賭博時，多半是上半場先輸，下半場再贏，贏的不多，手法平和，不露破綻，也不刺激他人。

　　但是今天的情形非常特別，常雲龍被侍役請到一張桌子上，已預先坐有六個人，個個俱是生臉孔。初時，常雲龍並不介意，以為這批人或者是經賭友介紹新入局的，照例掏出他的數目不大的血本，向女侍購買了籌碼，按照原來的「釣魚」方式，先輸一部份。

　　也是仗著他自己的賭技高超，有恃無恐，並沒把這幾個新伙伴放在眼中，常常「大意失荊州」意外地輸了幾次。

　　上半場原是準備著輸的，常雲龍沒擺在心上，下半場的時間漸漸接近了，常雲龍需要翻本的時機已至，他便展開他的技巧。但是非常奇怪，那幾個賭友，原都是戰戰兢兢，手忙腳亂，一看便知道是新手，這會兒，忽然個個都轉變了，他們靈活俐落，聚精會神，沒有給常雲龍抓到任何「偷雞」的機會。即算他有「偷天換日」的手法，到這時候也不敢輕易使出來。

　　常雲龍已顯得有點慌亂，他知道已經遇著了「行家」，眼看著自己的本錢，逐漸少了下去，按說行騙，也是需要投資的，輸兩個錢根本不算回事，但是這是常雲龍僅有的本錢啊，假如垮到「全軍覆沒」他便不能再在這裏坐下去，「抱檯腳」的打手就會請他離坐！而且明天「釣魚」的本錢沒有著落，他就無以為生。

　　常雲龍不愧為老行家，雖然處在危境，但是仍沉著應戰。到這時候他便需要打量這幾個新伙伴的來頭，在這六個人當中，出手快捷，資格老到的是一個中旬年紀戴著豹皮絲結草帽臉容消瘦蓄有板刷鬍子的男子。他的目光灼灼，顯露出一副賭棍的本來面目，正坐在常雲龍的對方。他打牌的時候，煙不離口，一支接上一支地抽著。

　　所以在他的坐位前面，除了籌碼以外，堆滿了打火機、香煙、煙灰缸一類的玩意。

　　賭了幾個鐘點，前前後後他總共抽了三包二十支裝的香煙，每次都是將香煙包拆開，裝進他的一個精緻的煙匣裏面，那煙匣一直擺在他的面前。

　　常雲龍懷疑他們在牌局中使用「賭騙」的手法，先注意他拆煙包，觀察是否他的煙包裏有夾帶？但是一點破綻也沒有發現，便靜悄悄地開始注意他們的砌牌洗牌、發牌的動作。但是同樣的找不出私弊來。尤其那戴草帽的瘦個子，發牌，砌牌時手法乾淨俐落，交待清清楚楚，一點也沒有可疑之處。而且他們還能控制住常雲龍無法使出「賭騙」的技倆，這不是普通的賭棍所能做到的。常雲龍知道碰上了「有狠」的人物，費盡心思，也想不透這批傢伙的來路，更摸不透他們的用意。

　　論他們的賭技，大可以上大檯面，下注數千一萬的大場面去「釣魚」，何至於要在這種小賭桌上偷偷摸摸的撈個百把塊錢？這內中自有蹊蹺，尤其常老么手中捏著牌的時候，他們都好像知道常老么手中持著的是什麼牌？這種道理更是費解，賭場中所用的牌，全是由賭場供應的，每次都是全新的取出來，很難在上面做出記號，而且每次都是三兩副擺在身旁輪流應用，他們到底用的是什麼「法術」呢？

　　常雲龍也曾偷偷地將所有的牌檢查過一番，上面既沒有針孔，也沒有剪角，更找不出其他的記號，而且他們洗牌發牌，都沒有「砌疊」的形跡。（註：「砌疊」是洗牌者將所有的牌有計劃地按秩序砌成，發牌後便能知道，每個人所持的牌底。）

　　常雲龍行騙十餘年，從未碰見過這種場面，怎麼也想不通他們玩的什麼玄虛。

　　「扮假豬，吃老虎！」這是江湖人行騙的一種手法。

　　開始時，這幾個傢伙全裝出一副獃瓜相，到了最後關頭，便個個露出本來面目，由這裏看來，他們是串同好了的，絕非是好惹的人物。常雲龍明白這種道理，便小心翼翼，絕不露出絲毫驚惶之態。

　　那瘦傢伙煙匣內的香煙又告抽完，他自身上摸出一包廿支裝的煙來，拆開包，又一支一支的裝到煙匣裏。輪到他做莊了，他洗著牌，乾淨俐落，一張一張的發出去。

　　忽然，常雲龍想起那隻煙匣，定有蹺蹊，但不可能藏有夾帶。

　　那煙匣的外型，非常漂亮，Ｋ金鑲邊，當中嵌著線條凹凸成曲線的波紋，表皮是並不發光的黃色，當然這種煙匣是不可能利用作反射的「賭騙」工具。（註：賭騙利用煙匣、打火機，杯盤的鍍光反射作用，在發牌的時候，可以從反射中看出每一個人得到的一份是什麼牌底。這種「賭騙」方法，極為淺薄，並非是什麼高明的技術。）

　　當那瘦個子正預備發牌的時候，常雲龍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伸手搶起了他置在面前的煙匣。禮貌地說：

　　「對不起！借支香煙抽抽，我的香煙抽光了……」一面逕自啟開那煙匣，取出一支煙捲，啣在唇間。煙匣到手後，他的動作便故意慢吞吞的。

　　那幾個賭棍，頓時臉色有點不大自然，神色怔了，幾雙眼睛都集中在常雲龍的動作上。

　　常雲龍燃著打火機，將煙捲點上之後，連聲道謝不迭。復又很禮貌地將煙匣放還在瘦個子的面前說：「對不起，請發牌吧！」

　　在這種場合之中。本來都是陌生的朋友，但是既為同道中人，一回生，二回熟，借一支煙捲抽抽，原算不了怎樣一回事，但常雲龍借煙，由取煙匣至還煙匣，一取一還間，事情卻大有轉變，那瘦個子的臉色變得慘白，開始惶惶不安。

　　「請發牌吧！」常雲龍再度催促。

　　原來那只煙匣，做夢也不曾想到它果然是「賭騙」工具。因為它的構造精巧，不容易看出破綻，當一凹凸成曲線的花紋，凹地方就用金線條夾著凸出的部份，卻是淡黃色的表皮。而另一面則是磨得雪亮的條子金片，連在一起，就等於鏡子一樣，牌在上面經過，雖不至於看得清清楚楚，但吃這一行飯的只要能看得黑紅、點數，大致就不會差得太遠。這也得靠記憶力，非老到的行家，不容易玩得成功。凸出有波紋的一面向外，金片的一面向內，所以對面或側面所坐的人，不容易發現破綻。常雲龍初時沒把這幾個人放在眼中，所以對這個煙匣毫不注意，但是後來發覺這瘦個子每次都將包裝的香煙拆散，裝置到煙匣當中，形跡可疑，便發現了個中的秘密。

　　當常雲龍交還煙匣的時候，煙匣所置的方向卻變了，有波紋的一面向內，金片子光光亮亮的一面向外，牌在上面經過，對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那瘦個子卻無法看得見了。

　　這批賭棍每個人都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常雲龍是有意抑或無意？難道說他已經發覺了他們的秘密了嗎？

　　在未發生正面衝突時，自然還得保持常態。硬挺也要賭下這個局去。常雲龍卻改變了他的意思，準備在這個時候「扮假豬，吃老虎。」和他們周旋一番。

　　由此時開始，大家就要憑眼本實能來作戰了，常雲龍乃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大家丟開了「賭騙」的邪路，論資歷，論技術，常雲龍眼不必把他們放在眼中。

　　這副牌下地，常雲龍的牌運馬上有了轉機，他保持沉著，以為不必操之過急，假如剛揭破那賭棍的騙技，便馬上便出「撒手鐧」，無異把自己的行藏也同時敗露，所以他裝做若無其事，規規矩矩地賭下去，準備在最後一段時間，撈回本錢，賺點生活費用算完。

　　但那幾位賭徒卻看錯了局勢，他們以為常雲龍是個傻蛋，剛才借煙匣的方向，不過是偶然為之，看他的一副笨相，不可能是「行家」。所以他們改變戰略，繼續賭下去，打算直把常雲龍吃乾為止。

　　經過幾個賭徒互示眼色決定之後，第二副牌開始派發。瘦個子在發牌之先，又打開煙匣，取了一支香煙吸，等煙匣置還在桌上時，又把那有光的一面向外，金片子的一面朝內，自然這也是一種試探性質，假如常雲龍毫不察覺，那就可以證明剛才他是無意的。這種舉動，在常雲龍的眼中，不過是大膽而幼稚罷了。

　　常雲龍知道這幾個傢伙是未入流的騙徒（即沒有師傅的教授）。如此膽大妄為，不警告他們一番是不行的了！他趁在他發牌之際，忽然說：「朋友！我可以再借你一根香煙抽抽嗎？」

　　瘦個子瞪大了眼瞼呈驚惶之色，但又不好拒絕，說：「你請……」

　　於是，常雲龍又伸手惦起煙匣。取出香煙之後，便將煙匣放還原處。

　　「對不起……各位！我有一點緊急的事，要先走一步了……」瘦個子假裝看了看手錶，匆匆站起來準備離坐，因為他看見那只煙匣又改變了方向，光面朝內，金片朝外。他知道對方已窺破了他的騙局，假如不借故離去的話恐怕遲一會就走不開了。

　　按照騙子一行的家規，假如同行相遇，較量過道法高低之後要就攤開輩份，低者向長輩認罪道歉，將吃進的贓款退還。要不就一響不響，自認倒霉，當場將吃進的全部退出，然後離坐。

　　瘦個子匆匆要走，常雲龍更認定他是未入流的小角色，便說：「急什麼，等完局再走，來，再玩玩！」

　　「不……我有事，我有事……」他慌慌張張地要收起煙匣來。

　　常雲龍一把將他的煙匣搶到手中，沉聲說：「我吩咐你坐下，完局再走！」這是以長輩的口吻下命令。

　　瘦個子見煙匣已落在常雲龍手中，這就是「賭騙」的贓證，一時情急，霍然自腰間拔出手槍。

　　「哼！想不到你竟是文武全才呢！」常雲龍岸然不動，臉色平和，滿不在乎地說。

　　但是在坐的賭客，連同那幾個通同作弊的賭棍，眼看著將要攪出亂子，立時紛紛趨避，逃的逃，躲的躲，頓時秩序大亂。

　　霎眼間，這個賭廳就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一些好事的賭客，推推擁擁擠在鄰室的門口間，爭看熱鬧。

　　在這時候常雲龍充份表現了好漢本色，仍然安若泰山，坐在那裏不動，還摸起了桌上的火柴將口中啣著的煙捲燃上，悠閒地吐出煙霧。

　　「快把煙匣還我……」瘦個子右手持著手槍，左手伸張到常雲龍的臉前，激顫地說。

　　「『怎麼樣來，怎麼樣去。』你懂得規矩嗎？」常雲龍皺起眉頭，氣勢凌人，他反而把煙匣裝起。「請你老老實實說出來，你是那一個『字號』傳出來的？」（註：「字號」即騙子的術語，意指宗派而言。）

　　「什麼字號不字號？快把煙匣還我……否則不客氣了……」顯然，這瘦個子是沒有「門路」，不懂規矩的，而且還有動蠻的意思。

　　常雲龍豁然大笑：「算你有種！不過，你要知道，沒有『門路』，不懂規矩，別人是否肯受你的騙呢？」

　　門外起了一陣騷動，賭場的經理及「抱檯腳」的打手全到了。經理首先闖進屋子來。

　　「喂！兩位朋友，有話好說，出了什麼事情？」經理說。

　　「你們不用管！」瘦個子橫蠻不可理論，反而用手槍向經理與打手示威。「不許進來，這傢伙搶了我的煙匣。」

　　到這時，常雲龍已忍耐不住，臉露怒容憤然站起來說：「我看你非要出醜才肯罷休的……」

　　忽然在人叢中閃出一個穿黑西裝的漢子，個子不高，滿臉緊縮的肌肉，戴著一個深度近視的眼鏡，行動敏捷，進屋子來就以閃電的姿態，一把揪住了瘦個子持槍的手，另一雙手掌卻伸直了，對準他的肘下劈了一掌，這樣，那支手槍便脫手落地。

　　「好小子，撒野撒到這兒來了，有你瞧的！」他叫罵著，便順勢一推，把那瘦個子推得踉蹌站不住，就倒在一張沙發椅上。「還不快替我滾出去！」

　　「王大哥……」那瘦個子看見這人，有如耗子看見了貓，所有的威風勇氣全失，戰戰兢兢地爬起身來準備逃走。

　　「別忙！」常雲龍說。「請他把吃進去的全吐出來！」一面，他掏出那隻煙匣，表示瘦個子再不就範，就要當眾揭穿他的「賭騙」秘密。

　　稱為王大哥的漢子，看見煙匣似乎就已經明瞭了他們吵鬧的原因，不斷地頷首點頭，目露兇光。

　　到這時那瘦個子，便乖乖地取出他吃進的鈔票，安置在桌子上，連地上的手槍，常雲龍手中的煙匣。都不敢取回，鑽出人叢，匆匆溜之大吉。

　　常雲龍馬上雙手抱拳向所有在場的人說：

　　「對不起騷擾了各位，小弟先在這裏告罪，請勿見怪！這只煙匣。就交由這裏當家的處理吧！」說著，將那隻煙匣還交給賭場經理，隨後又伸出手來，和那位戴眼鏡的漢子握手。「老哥路見不平，仗義執言，小弟感激不盡，請教貴姓？」

　　「不敢當！姓王，王功德就是……請教？」

　　「哦！剛才那歹徒叫王大哥！敢情是我們大家的老大哥了！我叫常雲龍。」常雲龍說時，不斷地上下打量，在盤算這位王功德的來路。

　　「豈敢！豈敢！小弟不過生來就是這個壞脾氣，喜歡管人家的事。」王功德謙虛地說。

　　這時，賭場裏的人員正在處理善後，勸導賭客們重新入坐賭博，這位王功德是很有點地頭勢力的，賭場裏的人，上至經理，下至「抱檯腳」的打手，雜役，全都和他非常熟識，每逢路過他的身旁，都和他打招呼，你一句王大哥，我一句王大哥，把他捧得天神似的。

　　常雲龍是個識時務的人，知道今天已不適宜在賭場裏廝混下去，和王功德寒暄一番之後，取起桌上瘦個子留下的鈔票，也不多取，也不少拿，數點起他輸去的數目，餘下的便交到王功德手中。

　　「不知道是那一位朋友輸的，我自己的部份已經取回來了，這就麻煩老大哥代為處理吧！」

　　「我替你交給經理就是了！」王功德說。

　　常老么道謝後，便告辭離去。臨出大門，他照例要賞給把門的小廝兩元小賬。在付錢的當兒，伏下身子輕輕地指著王功德說：

　　「你知道那位王大哥是什麼人嗎？」

　　「我只知道他是王大哥……」小廝答。

　　常雲龍不得要領，只好把這個人物暫時記在心裏。

　　※※※

　　香港大酒店樓下開設的咖啡廳，一般人都稱它為「鱷魚潭」，這原因，也許是那些客人個個都好像有點來路，個個都像鱷魚般的兇猛，又個個都像鱷魚般悠閒，可以呆坐不動，一坐就是三四個或五六個鐘點。

　　實際上這並非是個有閒階級的消遣場所，多半是些沒落王孫、失意公子、無聊政客、或者是買賣人借重這個地方談生意，因為品類蕪雜，所以就常常有人在這個地方動歪主意。

　　咖啡室的背後，有著小餐館，常雲龍今天在賭場裏鬧了事，時間超過了預算，離開了賭場，就好像沒地方去似的在餐館用飯後，便坐在「鱷魚潭」中泡了一杯清茶，消磨了兩三個鐘點，俟至傍晚，才按照著原來的習慣上聖十字街去，豈料一出「鱷魚潭」的門，已有人向他跟蹤。

　　那跟蹤的人，同樣由「鱷魚潭」裏追出來，常雲龍的行動向是機警的，他每逢出進任何地方只要是有玻璃門或任何可以利用作反射的裝飾，他都要借此窺覷自己背後有無可疑之人，他早就發現了有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跟蹤在他的背後。

　　被人跟蹤，這是跑江湖的人經常可能遇到的事，常雲龍並不把這人擺在心上。

　　當他由新加坡出獄，啟程來港之時，在皇后郵輪上就一直被人跟蹤著，他已經猜想得到，那是共黨匪徒對他的監視，其原因無非是那份失竊情報的問題。

　　現在他猜想到這跟蹤的人，有三種可能的背景：一、是新加坡一直追來的共黨匪徒。二、是情報販子的人馬，因為他已窺探情報販子多日了。難免露出許外形跡，對方反而派人跟蹤。三、剛才被揭破「賭騙」的瘦個子，要找尋報復機會。

　　想來想去，還是第三點的可能性最大，但是常雲龍並不在意，時正華燈初上，行人如梭，店舖門前，燈光輝煌，儼如白晝，只要專找著那些熱鬧的道路上走，這瘦個子必不敢如此的明目張膽，橫行不法，只要不給他們找著空隙，自然就可以安然無事。

　　常雲龍鎮靜異常，一面步行，一面吹著口哨，他的心中還是在盤算著今天沒撈著生活費用，賭本不免要蝕去一些了。明天的賭局，要撈雙份方能應付過去。

　　不過一天之間，撈的數字過鉅，容易露出馬腳，向情報販子作戰的佈局尚未成功，萬一打斷了他的生活路線，全盤計劃即要告吹。

　　常雲龍想著，也有點寒心，不禁嘆了口氣。

　　忽然對過的馬路上起了一陣騷動，一個女傭打扮的女子在呼喊：「搶東西呀……搶東西呀……」

　　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在前面飛步奔跑，一些路見不平的行人便向前面追趕，馬路上所有行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這件搶案上去。

　　常雲龍暗叫糟糕，還不及回頭，果然不出所料，那背後的夾巷間便出現了五六個粗人打扮的漢子，會同那跟蹤者向常雲龍蜂湧而來。

　　「朋友！我們的小弟兄想和你攀個交情，相信你不會不賞臉吧！」話雖說得這樣客氣，但是他們一堆人卻蜂湧上來，個個如狼似虎，把常雲龍困住核心。

　　「既稱得上是好漢人物，想你也不會含糊！」另一個人說，同時還亮出一柄雪亮的短刀，逼在常雲龍肥大的肚皮上。

　　這時，街上的行人都注意著對街馬路上的搶劫案，誰還會注意到馬路這邊竟有流氓尋仇報復的事情發生呢？

　　「既是好朋友！就請跟我們走吧！」他們五六個人挾持著常雲龍推推擁擁，向著一條幽暗的橫巷走去。

　　這當兒馬路上聚滿了閒人，常雲龍假如高聲呼喊救命，準會有人上來給他解圍，他只要提防那個持短刀的，不給他傷害著，歹徒們就無法把他架走，縱令是吃一點眼前虧，挨上幾拳幾腳，也頂多如此而已。

　　但是闖江湖的人，只要自己認為稍為混得有點名堂，「救命」二字輕易不肯出口，他們認為「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即算有天大的事情，硬挺也要挺過關去。皺一皺眉頭，叫一聲痛，喊一聲救命，那就不算英雄好漢，將遭受同道的唾棄。

　　常雲龍在同道的排行是老么，但是輩份卻甚高，遇著這種事情卻不能坍台，聽他們的說話，就知道準是那設「賭騙」的瘦傢伙自然是老羞成怒，不懂規矩，但是他邀出來的人卻不能不講理。

　　「國家講法，江湖講理。」江湖上的規矩誰也不能加以破壞。

　　常雲龍泰然說：「朋友，既是以禮相請！就不要拉拉扯扯的，在前面引路就是了！」

　　那幾個漢子果然鬆下手腳，放開一條路，讓常雲龍自動行走，常雲龍毫不含糊，就大搖大擺的直向黑巷子走進去。

　　果然那瘦個子早就守候在那裏，他看見常雲龍進巷，馬上咆哮如雷，高聲怪叫說：「他媽的，狗雜種，你瞎了狗眼，挑樑子挑到爺們頭上，也不打聽打聽這裏是什麼人的碼頭……」他竟橫蠻不講道理，捏拳就向常雲龍打去。

　　第一拳常雲龍讓過，第二拳常雲龍雙手接住了他的拳頭，說：

　　「朋友，你是否按照江湖規矩說話？」

　　「他媽的，誰告你說什麼規矩不規矩的……」背後逼迫常雲龍進巷的人也一齊動手。

　　常雲龍原是本著江湖規矩預備講理而來，豈料這批歹徒，並沒有什麼幫會組織，只不過是盟兄盟弟的地痞結合，散幫流氓，全不懂得什麼叫做江湖規矩，他們如惡狗般撲上來拳打腳踢，常雲龍一時沒防備到，吃了一陣拳腳。

　　「他媽的，全是些城狐社鼠的下流惡棍！」常雲龍一面叫罵著，一面展開拳腳還擊。

　　常雲龍的身體肥胖，看上去似乎有點老態龍鍾，但他原是練過武打的，孔武有力，他並不把這幾個小流氓放在心上。

　　因為他手無寸鐵，便要留意背後持刀的那個流氓，祇見他雙手向下一兜，那瘦個子便踉蹌栽倒他的身前，他便迅速橫起鐵掌，向那個瘦子的頸上劈去。這一下的勁力甚猛，瘦個子原是個酒色之徒，經不起這一掌的打擊，仰面朝天，閉住了氣。常雲龍眼明手快，扭轉身子便已執住了那持小刀的人的手腕，迎面連擊了兩拳，打得他鼻血直流。其他的人雖想撲上去拼鬥，無奈膽怯心虛，軟弱無力，對常雲龍肥壯的身軀，難得撼動分毫。

　　「好小子，你敢動蠻……」

　　「好哇，老子栽在這地頭上，算你小子有種……」

　　他們在叫喊著。除了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瘦個子，及那被常雲龍扭住了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持刀流氓外，其他的三個歹徒，同時拔出了匕首，意欲逞兇。常雲龍也不肯示弱，馬上奪下流氓手中的刀子，一腳把他踢開，一場流血的肉搏戰馬上就要展開。

　　四柄刀子全是亮晃晃的，寒光照人，誰也不敢輕越雷池一步，雙方面都在嚴陣以待，誰也不敢輕露破綻。

　　常雲龍勢單力孤，巷子又過於狹窄，不容易施展手腳，巷子兩端又被堵住，三面受敵，想突出重圍，很不容易，那被打傷的流氓，這時已爬起來了，他救醒了瘦個子，站在旁邊助威吶喊。不過他倆的手中卻沒有武器，在巷子旁邊拾起了碎石頭向常雲龍擲去。

　　常雲龍貼牆而立，獨力應戰，負隅猛虎，誰也不敢向他迫近。但是石頭打過來卻無法躲避，一時身上也中了幾下，這樣相持著也有十來分鐘。

　　忽然巷子的兩端湧進來一批人影，常雲龍暗叫糟糕，他以為流氓的接應人馬到了。

　　但是首先衝上來卻是那在賭場中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王功德，這等於是救兵從天而降，常老么頓時鬆了口氣。

　　「方阿根！我看你簡直是無法無天了！」王功德高聲咆哮，兀自叉腰站在那裏，並不趕過來幫忙動手。

　　方阿根就是被常老么打得閉住了氣的瘦個子，他剛由地上爬起身來，聽到王功德吼喝，嚇得魂不附體，慌忙打躬作揖，招呼他的弟兄們住手。

　　「我們原是找他論理來的，豈料他竟動手傷人……」方阿根一面指著被打得鼻孔牙關流血的流氓向王功德解釋說。

　　常老么假如在這個時候和他們費唇舌爭辯，便有失他的輩份風格，只憤然地將手中的刀子狠狠擲到地上，向那滿臉血污的流氓說：「這是你的刀子，拿回去！」

　　他一句話道破了事態的經過，比說上一大片話還要有力量。

　　王功德馬上破口大罵：「他媽的，『賭騙』砸了檯子還要找人尋仇生事，我看你是不想在香港的地頭上混了！」

　　方阿根馬上又是打恭作揖，吶吶不能出語。把剛才的威風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還不快替我滾！」王功德又大喝一聲。

　　方阿根如夢方醒，慌忙帶著他的把弟兄倉惶逃遁。

　　王功德換上一副笑容，向常老么說：「常老哥又吃驚了，對這種小人以後還是小心為妙，他們是不會講什麼江湖道義的！」

　　「王大哥兩次搭救，感激不盡！」常老么抱拳作禮，同時，還向王功德背後站著的弟兄作揖，表示感激。

　　「我早就想到這批傢伙對你不會放鬆，特意派了一個弟兄暗中保護，當我得到報告時，馬上趕來，差一點誤了事呢！」王功德先解釋他突然趕到的原因，免得常老么疑竇。

　　但是常老么對他的身份仍感到模糊，這個人年紀雖輕，在黑社會裏好像有很大的潛勢力，這到底是那一路的人馬？

　　「小弟不才，勞王大哥關心，實在感到不安！」常雲龍說。

　　「說那裏話，常老哥乃是鐵中錚錚的漢子，只有那些狐鼠之輩才是有眼不識泰山，在賭場中，我看見常老哥應付那幾個歹徒時，那種風度，就是了不起的人物，我早已深深折服，非常願意交您這樣一個朋友，還恐怕高攀不上呢！」

　　「王大哥把我抬得太高了！」常老么豁然大笑說：「論你的氣概，足以使歹徒喪膽，像我這樣的一個落魄江湖的人，高攀你不上才是真的啦！」

　　「哈，識英雄重英雄，我來請你喝一杯酒，詳細談談如何？」

　　「好的，讓我常老么請客！」

　　於是他倆便成為知己朋友了。

　　※※※

　　之後，常老么的動態，一切恢復正常，每天照例至聖十字街窺探情報販子的動靜，照例至香港大酒店找生活費用，王功德常來邀他喝酒，他們二人已交結成非常投機的朋友。

　　常雲龍也不打聽王功德是個什麼底細，王功德也不查問常雲龍是幹什麼的，兩人一碰頭就上酒家，以酒會友，談笑風生，不醉不散。

　　常雲龍自然也懷疑王功德有著什麼特殊用意，他們沒有約會，每次都是臨時在賭場中碰頭的。常雲龍到香港來的目的，是找駱駝結算陳年宿賬，單人匹馬，勢單力孤，對交結朋友接觸生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對王功德也當然不能例外。

　　王功德和常雲龍廝混而不露身份，也不查問對方，顯然用的是「欲擒故縱」的手法。常雲龍應付王功德，只講風花雪月，而不提及身內身外事，是以靜制動的戰略，他們兩人正好是半斤八兩，棋逢對手。

　　有一天，王功德在酒後愁眉不展，鬱鬱不樂，常雲龍便知道馬上要看「底牌」了，更是吾行吾素，故作癡呆，任是王功德唉聲嘆氣，他也漠不關心，視若無睹。

　　王功德實在耐不住了，只好自說自話：「唉，我最近苦惱透了，一件事情辦不通，上級重重追逼下來，實在使我無法應付……」

　　按說，王功德是常雲龍的救命恩人，恩人有了煩惱，是朋友就應該為他分憂才是，但常雲龍早料到了這一著棋，所以並不引為驚異，祇是平淡地說：「什麼事情使王大哥這樣苦惱呢？憑王大哥在地頭上的勢力，還有辦不通的事情嗎？」

　　「唉不是本行範圍以內的事情，也不是地頭勢力可以解決的。」

　　「那末到底是什麼事情呢？小弟能效一份勞麼？」

　　「這本來是一件機密，但因為你是我的好弟兄，告訴你也無妨。」王功德喝著酒，竟在表示酒後吐真言：「不瞞你說，我是一個共產黨員！」

　　常雲龍仍不表示驚奇，說：「你的上級當然就是香港地下組織的主持人了？」

　　「難道說你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麼？」王功德察看著常雲龍的神色說。

　　「因為我覺得王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所以並不覺得意外了！」常老么說：「你所說辦不通的事情，又是什麼呢？」

　　「我們的地下機構有一份情報在新加坡失落，出人意外地竟落到香港的一個騙子手中……上面把這件案子交給我辦，我實在無從著手……」他一面說著，一面注意常雲龍臉上的變化。但他非常失望，常雲龍的態度安詳如常，一點感情也沒有流露出來，他繼續說：「我聽人說，你是由新加坡到香港來的，也許已聽說過這件事情吧？」

　　「你聽誰說，我是由新加坡到香港來的呢？」

　　「我聽賭場的人說……」

　　「那就奇怪了，我在賭場中從未有向任何人吐露過！」

　　這句話把王功德弄得非常難堪，他沒想到常雲龍如此會找話柄，便馬上轉口吻說：「那末你是否真的由新加坡來的呢？」

　　常雲龍大笑：「我確實是由新加坡來的，而且由動程直至今天，你們共黨一直有人把我盯著，這原因很簡單，因為我的目的是復仇，而復仇的對象就是得到你們的秘密文件的那個騙子。假如你對我的線索是由新加坡方面傳遞過來，我倒希望你坦誠相告……」

　　王功德慌忙改口否認：「我對你的事情，根本一點也不知道，不過上級交下來的事情，是必需要辦理清楚……所以凡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我都要盡力交結，以應付狡黠譎詐的敵人……」

　　「實際上，我單人匹馬，力量孤單，經濟情況拮据，你已經一目了然。以我個人的力量對付駱駝那小子的大勢力，談何容易。我正需找一個像王大哥這樣有勢力、有來頭的人幫忙，和駱駝對抗，所以只要王大哥說一句話，小弟還有不唯命是從的嗎？」常雲龍說。

　　原來王功德就是「統戰部」顏主委的秘書，因為「文化公司」已經有了女騙子宋雲珠向情報販子展開戰鬥，所以他們就必需要爭取常雲龍加以利用，來對付情報販子。

　　什麼賭棍方阿根，流氓尋仇戰鬥，都是他們擺設的圈套，故意引常雲龍入彀。首先，王功德儘情顯耀他在黑社會的惡勢力，講道義、重朋友，打動常雲龍的心，結為生死患難之交，還怕常雲龍不乖乖地聽從他們的指使嗎？

　　豈料老奸巨滑的常雲龍，早看破王功德他們的詭計，故作癡呆，靜觀其變，無限期拖延下去，使王功德莫可奈何，而終於攤開牌底。

　　這樣一攤牌，局勢就變成合作方式，常雲龍不必仰人鼻息，供人驅策，反而可以提出條件要匪徒答應。

　　「常大哥假如肯幫忙，真使我感激不盡……」王功德說。

　　常老么笑了說：「那裏話，我獨力和情報販子周旋，無異以卵擊石，以後還得借重你們的大力支持啦！」

　　王功德馬上斟了兩杯酒，舉酒和常雲龍乾杯，這算是有了協定。

第十一章　草木皆兵

　　第二天約好了時間，王功德領常雲龍至「三三一」那座赤色的神秘大廈見顏主委。

　　顏主委因為是在用人期間，把常雲龍迎作上賓，經過一番禮貌上的寒暄之後，即談到了正題之上，說：「依你看情報販子是怎樣一個人呢？」

　　「唉！」常雲龍嘆息說：「說起來他倒是一個俠骨熱腸，劫富濟貧的江湖義俠！就是對我們同道太苛了……」

　　「常老哥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呢？」顏主委問。

　　「……恕我把這件保守秘密，因為這是我生平認為最坍台的事，而且還要守著同行的規矩，對局外人保守秘密……」

　　顏主委只有一笑置之。在後，又繼續說：「據你所知道，駱駝到底有著些什麼背景？有多少人馬弟兄？他的來龍去脈，你總可以摸得清清楚楚囉？」

　　常雲龍再次默了一會搖首說：「駱駝自從闖蕩江湖以來，四海為家，劫富濟貧，曾受過他的恩惠的人不少，有人替他起了個綽號，叫做『醜怪孟嘗君』，因為他的面孔生得難看，又有人稱他為『窮苦人的朋友』，你就可想而知，他是如何的能獲得人心了。凡是受過他的恩惠的人，都可說是他的弟兄，所以你要我指出他現在有著些什麼人馬，我根本無從說起，尤其我們一別已經有十年了……」

　　「你不是每天都到聖十字街去嗎？」顏主委搔著頭皮說。

　　「那沒有用處，駱駝狡黠多智，『狡兔三窟』，他的住處不會那末簡單，至少也有三個出口……」

　　這句話，很引起顏主委的興趣，他想起「文化公司」的一次夜襲，潘文甲等十餘人，鎩羽而歸，那就可能是中了情報販子「狡兔三窟」之計。

　　「相信你們跟蹤駱駝已經不是一日，」常老么又說：「總會有些許眉目吧！可否提供些許資料給我做參考呢？」

　　顏主委翻起白眼思索了一會，便吩咐王功德將「文化公司」送過來的畫像照片，及他們數次跟蹤的調查紀錄，全部取出來，交給常雲龍研究。

　　常雲龍首先拿起的是對孫阿七的紀錄，祇看了開端，便赫然大笑。

　　「哈哈，這個小妖怪，還一點沒有老。這個人，不是好惹的，他是駱駝的唯一好助手，出身是『鬼鎖匠』，還幹過『蜘蛛賊』。技能極高，既狡猾又陰險，你們應多注意他為是！」

　　第二張是夏落紅的紀錄，說：「這是駱駝的乾兒子，聽說是由孤兒院領來的，我看見他時，他還是個毛頭小孩子呢！」

　　「我聽說他是駱駝的承繼人，本領如何呢？」顏主委說。

　　「這種荷花大少，只會上舞廳，玩女人，有什麼本領可說呢？就算駱駝把所有的本領傳授與他，憑他二十來歲人，也耍不出什麼花樣！」常雲龍有點蔑視的意思。

　　顏主委還是注重在白髮銀鬚的吳策身上，他替常雲龍取出紀錄說：「這個老傢伙，你總該會知道吧？」

　　「這人名叫吳策，是藥劑師出身，會作工程設計，凡駱駝的巢穴，都是他設計的，他可說是駱駝的最高智囊！」

　　常雲龍再抽出情報販子的畫像，不禁又放聲大笑：「沒想到這個老怪物，還是一如往昔，一點也沒有改變，你們不妨看，像他這副醜八怪的兇煞像，怎能不死於非命呢？……」

　　顏主委說：「你不遠千里而來，準備找駱駝算賬，你們的賬要怎樣算法呢？」

　　「我正在佈局，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常雲龍答，一面仍對著那張畫像不斷發笑。

　　「不，我的意思是你們報復的程度如何，是否要取他的性命呢？」

　　「啊！」常雲龍說：「在我們同行中，講究『法力』及『道行』的高低，假如說，買通一些地痞流氓，將他暗算，那便不是甚麼英雄好漢，而且還會遭受同道的唾棄，所以我不預備採取這種手段，我準備把他連根帶葉全部挖出來，給他坍一次大臺，使他在同行中無法立足，就可了卻我心頭之恨了！」

　　常雲龍的說法，顏主委感到非常合意，因為暗殺情報販子在他們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他們主要的還是要挖情報販子的來龍去脈，調查他售賣情報的來源，假如常雲龍將情報販子刺殺，他們就會徒勞無功。

　　「你能有把握嗎？」顏主委問。

　　「假如你們幾位給我經濟上的支持，我相信情報販子縱然三頭六臂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顏主委大喜，不過他仍非常慎重，他的心中已經在盤算著，要看常雲龍的計劃如何，方才肯決定投資。

　　常雲龍也不馬上提示要求，保持「穩紮穩打」的戰略，繼續翻閱那些檔案，他細看過彭虎的紀錄後，思索良久，終於搖頭說：

　　「這個人我不認識，恐怕是新入伙的呢！」

　　「彭虎是新入伙的。」王功德說：「我們的調查證明，他以前是走江湖賣藥的，曾經救過駱駝的性命，所以被駱駝收容結為死黨。」

　　「嗯！」常雲龍說：「駱駝收容一個人都不很簡單，一定是非常有用才收為入幕之賓！」最後，他翻到獨臂查大媽的紀錄時，便破口大罵：「他奶奶的！這個妖怪婆娘還在，我就痛恨日本人為什麼不把她兩隻手都斬去！」

　　顏主委和王功德都感到詫異，忙說：「你為什麼對這個婦人特別厭惡呢？」

　　常雲龍笑得前仰後合說：「調查這位查大媽你們是派的什麼人負責呢？」

　　顏主委不明白常雲龍的用意，但也不加以思索地說：「是兩位女工作同志，一位姓周，一位姓金……」

　　「她們有什麼損失沒有？」常雲龍忽然正色說。

　　「損失？」顏主委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有什麼損失呢？……」

　　「對了！」王功德若有所悟。「周同志失過兩次錢包……金同志卻丟失了一串金項鍊，一隻金手鐲，還有……」

　　「哈，這就對了！」常雲龍拍著大腿說：「不瞞你們說，這位查大媽是『洪』字輩的扒手，現在留在世間上『洪』字輩的扒手沒有多少個，這位查大媽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也可以說是扒手幫的老祖母，徒子徒孫，也不知道有多少。也不記得是那一年，在上海她竟光顧到駱駝身上，不幸失事被駱駝擒住了，因為這種人才是駱駝最用得著的，便把她收容下來。但是這位老祖母的『賊性難改』，向來出馬，從不空手而歸，這就是所謂『賊無空手』！你們派出的兩位同志，碰上她也是活該倒霉，和她接觸過的連雞蛋都會輕了分量……」

　　王功德不禁臉上一紅，因為在個多星期之前，他為了跟蹤常雲龍，曾在聖十字街碰見過這位查大媽，回家之後，便發覺失掉了一支手槍。因為這是不大榮譽的事，所以也就不敢向任何人道及，好在手槍是「黑牌」的，丟掉了自己掏腰包補上一支，也就無所謂了。但是堂堂的一個男子漢，坍臺坍到一個獨臂婦人手裏，總有點不大甘心，但在這當兒，卻只有悶在心裏。

　　「她為什麼只有一隻手呢？」顏主委感到興趣。

　　「以前，她有一個綽號叫做『六隻手祖師娘』，因為一般人多稱扒手為三隻手，而一般扒手是只有一隻手的功夫，這位查大媽卻是左右開弓，兩隻手的功夫同樣到家。說起來沒有人相信，她的手柔軟得可以穿過方寸小孔，而出進自如，由此你就可以知道她的功夫是如何的老練了。但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幹扒手的有時也講究運氣，這位查大媽抗戰時期在淪陷的上海失手，被日本憲兵抓去，日本人對扒手懲治甚嚴，抓著了不是斬手，便是砍腳，所以查大媽便砍掉了右臂。但是日本人還不知道她的左臂比右臂更有功夫，她臨出憲兵隊時，還照樣將憲兵曹長的軍人手牒摸走。聽說後來那憲兵曹長用了五根條子將手牒贖回去呢！所以直到今天為止，她一條手臂仍保持著『六隻手祖師娘』的聲譽！」這番話把顏主委和王功德全聽呆了。

　　直談了三四個鐘點，常老么儘情賣弄他的風趣，始終沒有把他的佈局計劃吐露，但由他的談話裏，可以證明他對駱駝的一切情形很熟悉，顏主委的心中對他已極度的信仰。

　　「依你過去所知道的，駱駝有沒有販賣過情報呢？」顏主委忽然問。

　　「幹騙業的誰都沒有一定，今天從文，明天從武，過時又營商，高興起來當教書匠，剃師傅，五花八門，環境需要，就隨時變更，幹過與沒幹過都沒有什麼關係，只要找到了路線，就要進行自己的計劃，駱駝今天販賣情報，顯然他已經有了這一行當的道路……」

　　「哦……」顏主委瞪大了眼。「據你看，他現在有什麼路子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常老么說：「調查這件事情我還得花費一番手腳！」

　　以後，顏主委就轉變話題，意欲試探怎樣和常老么合作，但老奸巨滑的常老么卻始終不肯吐露他對付情報販子的計劃。不過他們在感情上，已是非常的融合，直到下午，常雲龍走了，顏主委便密切關照王功德說：

　　「常老么所說的一切，切莫向『文化公司』洩漏，讓他們繼續吃點苦頭！」

　　在同一時間內，「文化公司」又出了一樁奇事，情報販子又有電話來了。李統因為「文化」公司被情報販子搞得一團糟，為局面所困，事情未弄清楚之前，上級有命令，命他留在香港，這時候他正出席參加「華南文工團香港支部」的文化工作會報，並不在場，由潘文甲親自接電話。

　　「喂！是新娘子嗎？新婚不如久別重逢，我倆也應該團聚團聚了！」又是那尖酸刻薄的古怪聲音。

　　「哈，老妖怪！你又找上門來了，又有什麼事情可談嗎？」潘文甲同樣以嬉笑怒罵的姿態回答。

　　「三句話不離本行，有情報出賣，要不要由你！」

　　「甚麼樣的情報呢？」潘文甲已有談虎色變的感覺。

　　「嚇，這件情報於你們的關係可大啦！」情報販子說。「就是香港政府對你們這些赤色地下機構，準備展開的特別行動，也是一張黑名單，你們的『文化公司』及『三三一』，均在名單之內……」

　　「哈，我的聰明糊塗人，這份情報還用得著你出售麼？我們早已經得到了，而且應變的措施早已經做得非常周詳……」

　　「你別性急，應該聽我說完！香港政府準備展開的行動，就是對付你們應變的措施呢！」

　　「那就奇了！」潘文甲一楞。「難道說我們的應變措施洩漏了機密不成？」

　　「奇就奇在你們洩漏了秘密上面哩！」

　　「誰洩漏的呢？」

　　「那自然，『三三一』說是你們，你們也會責怪『三三一』的……」

　　這句話正打動了潘文甲的心弦，自然有意一看這份情報，依他的見解，這份情報是不會值錢的，但情報販子又必然漫天索價。

　　「我不需要這種情報！」他以欲擒故縱的方法說話。

　　「聽你的語氣，證明你想要了，不過又怕我討大價錢，是不是？」情報販子刻薄地說：「新娘子，說老實話，這不過是件附贈品而已，正件的價值更大呢？」

　　「老妖怪，當心你死後打進十八層地獄！」潘文甲瞪著眼說。

　　「正件是有關你們軍隊在大陸沿海的部署，比喻說，最近要調動二十萬大軍集結廈門，是什麼兵種？什麼番號？什麼武器？俄國大鼻子怎麼供應補給？又在福建什麼地方訓練傘兵？又在何時何地演習兩棲作戰？成績是如何糟，大鼻子怎麼給你們吃排頭……真是琳瑯滿目，美不勝收，加上詳細圖表說明，真是一覽無餘。我開口向你要個十萬八萬的，並不算漫天索價吧！」

　　這番話簡直把潘文甲嚇呆了，也不知道情報販子是真是假，論這份情報，在他們共黨的立場，原無任何價值，假如流傳到外間去，價值就不同了。

　　李統既不在場，潘文甲又不敢輕易作主，呆了許久才說：

　　「老妖怪，你別賣弄玄虛？你沒有去大陸，我們的軍事部署詳情怎麼會傳到香港來？你的情報由什麼地方得來？別嚇唬人；我不相信這一套！」

　　情報販子高聲說：「潘胖子，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那一次出售的情報不是貨真價實的！不瞞你說，這份情報的來源，是一個地下工作人員，冒了極大危險做成功，結果在深圳被你們的特務追蹤上來，他臨危之際，把這件情報交給一個黑社會的阿哥頭裏，而現在又落在我的心中──我向你談交易，希望你們獨家承購，還是看在我們的交情上面哩。說實在話，需要這份情報的人有的是，假如你們不買，我也不愁找不到主顧出手。我還想大量印製『拷貝』，來個總批發，相信那時候，你們後悔莫及……」

　　這一講，潘文甲可急了。「別忙……你稍安毋躁，有話好說，我們慢慢商量……」

　　「有什麼好商量的，要不要由你，只一句話就夠了……」

　　「李主委不在家……」

　　「你越來越奴才氣了，難道說李統不在家你就不能做事嗎？記得以前李統還沒來香港之時，你不是一樣的作主意和我談交易嗎？」

　　潘文甲騎虎難下，便說：「……並不是這個意思，因為我們的主委願意和你老哥交朋友，況且，我們『文化公司』的經費有限，經濟大權，還是操在李主委手裏，由他作主意比較好……」

　　「我現在不提價錢，只問你要不要？」

　　「當然要的！」潘文甲硬挺著說。「交易的方式怎樣？」

　　「好吧！只要你決定要，我就不預備作批發生意了！價錢如何，我尚未決定，請你們先準備現款好了！晚上十二點鐘聽我的電話，再見！」話說完，不等潘文甲回答，就把電話掛斷了。

　　※※※

　　傍晚，李統開完了會，和林琳回返「文化公司」，潘文甲便馬上趨前將情報販子打電話的事情詳細報告一遍。

　　李統矜持了半晌，召潘文甲進會議室說：「現在『統戰部』顏主委已經把情報販子的冤家常雲龍爭取到手，看最近的情形，他們的動態，好像已經準備得頭頭是道了。我們的宋雲珠可能有『敲竹槓』的企圖，行動緩慢，還不知道她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在目前環境之下，我們表面上不得不和情報販子周旋下去。況且他所說的那件情報，的確曾有這樣的事實，一個潛入的地下人員，探測了大陸沿海我們的軍事秘密，攝影成了膠捲。他本來預備由福建至廈門，再行偷渡的，但被我們的特務人員得到風聲，嚴密封鎖沿海交通要道，到處查緝，逼得他轉道逃上廣州，預備由廣州偷渡香港再轉赴他處，但終為我們的人員在深圳截住，把他圍困在一間小客店內。經過整夜的槍戰，才算是把他制住了，但是那些重要的膠捲卻失蹤了。假如情報販子所得到的就是這些膠捲的話，倒是我們必需要爭取回來的。至於代價多少，他有沒有說呢？」

　　「他說十二點鐘再和我通電話！」潘文甲說，「不過……我始終認為情報販子可能是擺噱頭，試想在深圳失落的膠捲，我們有千百個特工佈在交界地方，尚無法把膠捲截留，情報販子既沒有離開過香港一步，他有什麼辦法把膠捲弄到手呢？我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唉，我到現在為止，認為情報販子不是個平凡的人。」李統感嘆說：「以前，我對他帶著一種輕蔑的心理，所以吃了大虧，現在卻要把他當作一個勁敵看待了！」

　　他們開始商討十二點鐘以後，對付情報販子的策略。

　　「他要我準備現鈔呢！但又沒說明數字多少，這件事有點令人迷離難解！」潘文甲說。

　　「金櫃裏現在有多少現鈔？」李統問。

　　「四萬元！是準備付給宋雲珠的，」潘文甲答：「相信這次他要漫天討價呢！」

　　「不要緊，我這裏有現款兩萬元，湊攏來有六萬也就夠了，要不然，我們就用拖延的政策……」李統說。

　　「我們何不趁這個機會佈下圈套把他幹掉，永除後患！」林琳從旁插嘴。

　　「不，現在『統戰部』，『社會部』，及我們的黨都在注意這個人，我們今天的目標還是要偵查他的情報來源……」李統說。

　　※※※

　　當李統潘文甲等正在研究晚間怎樣對付情報販子之時，情報販子正在家中蒙頭大睡，準備養足精神作晚間活動。他的佈局早已完全妥當，因為他的佈局從來是百無一失的，所以放寬胸懷，高臥養神。

　　醫院道「文化公司」的樓宇，原是四開間連座的，「文化公司」佔去其中的一半，靠向山下的半邊，中間的一間是售賣攝影器材的，另一間卻是專做外國人生意的古董舖，那半邊屋子的格式和「文化公司」一模一樣，就是在古董舖的後面，有接出去的尾樓，可以連接到後山壁的馬路上。整座樓宇，也就只有那家店舖的後門，可以直接通出斜向羅便臣道的馬路。那古董舖是猶太人所開，猶太人最會做生意，二樓全租出去，給那些自由職業者做寫字間，律師、會計師、建築師、全有。三樓卻留作自己住家之用，但是尾樓卻照樣租出去。那是一個專搞攝影的藝術家，他是怎樣謀生，猶太人當然不管，只要每個月按時付他錢就行。

　　這藝術家就是吳策老，他在「文化公司」還沒有開幕之前，早已經把這座尾樓租下來，他租下這所房屋，自然是有用意的。由那尾樓的窗戶望下去，可以看得到整座樓宇的後院和「文化公司」屋背後的窗戶。每座屋子的後院都有一座高牆間隔著，假如店舖裏住有人家，那末後院多半都是用來晒衣裳，或架些木柵，飼雞養鴨，或者種些花草樹木，點綴風景。尤其「文化公司」的後院樹木更多，有幾株大榕樹，排列在靠山壁的地方。在那幾株樹上，有著幾面小小的鏡子釘在上面，在葉蔭遮蓋下不容易被人發覺，而且陽光也不會反射，而那幾面鏡子卻對準了「文化公司」屋背後的每一個窗戶，總經理室、辦公室、二樓的會客室、廁間、浴室、三樓保鑣何澄和馬白風的寢室。

　　由吳策老租賃下古董店屋樓的窗戶上，斜斜的正可以看到這幾面鏡子，假如「文化公司」的窗戶不閉，又不拉上窗簾，他用望遠鏡就可以從鏡子的反射裏窺望到「文化公司」的一舉一動。這就是他們在「文化公司」未開幕以前佈下的局。所以歷次和潘文甲鬥智，情報販子都佔了上風。

　　這天吳策老又奉命守候在這裏，窺探潘文甲等人的動靜，由於那些裝置的鏡子都是非常的小，而且距離也相當的遠，隱隱約約，模模糊糊，想完全清楚他們在幹些什麼事情根本不可能，不過看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可以憑此偵查出他們的意圖，作為行動的參考。

　　「統戰部」原派出有專家人員，負責監視情報販子一家人的行動，但是這些專案人員，是否可以盯得住這幾個足智多謀的狡黠之徒呢？

　　他們追蹤的手法，只是幹特工者的老套，和變化莫測的騙子行業比起來真是著著落後，事事被動。他們會無緣無故莫名其妙地就失去目標。跟蹤了半天會跟出另一個人來。所以常雲龍曾說，駱駝的手下斷然不會就只有五個人的，他是黑社會上著名的「醜怪孟嘗君」，受過他恩惠的人到處都有，自然就有人情願出來為他拼命效勞，這確是一種深刻的觀察。

　　同時，那些負責盯梢的共匪嘍囉，在一開始的時候，的確有非常認真賣命，鍥而不捨，有始有終，每天有詳細的記載，交給組織。但日久玩生，報告越寫越短，有時連跟蹤出了岔子都隱瞞不報，自己編造一段故事，交差了事。這樣情報販子正中下懷，於他的行事大有幫助，他們六個人，隨時隨地略施小技，便可以把跟蹤的人扔下，隨心所欲，通行無阻。

　　所以吳策老在「文化公司」旁的古董舖裏，繼續扮演攝影藝術家，到現在為止，那些匪徒仍蒙在鼓裏哩！

　　在那座屋宇中間的二樓，情報販子也租下了一間寫字間，掛上一塊「大地」電影公司籌備處的牌子。那房間貼近了「文化公司」二樓的會議室，會議室四周雖然全裝置了隔音板，潘文甲自以為佈置得天衣無縫，萬無一失了，但是他沒想到情報販子在「文化公司」未裝修開幕前，已經對他們完全佈置好了包圍之勢，把「文化公司」監視起來。情報販子利用隔音板的花紋在牆壁上釘許多針孔，利用針孔裝置了播音器，所以無論會議室中有什麼重要的機密會議，情報販子把播音器扭開，就等於也坐在會議室中旁聽，所以「文化公司」的計劃、行動，全瞭如指掌。

　　這些佈置，「文化公司」做夢也沒有想到，當「文化公司」正在進行裝修時，情報販子就同時進行裝修，誰也沒有注意到，那負責「文化公司」裝修的工程師，也是共匪的諜報專家之一，連他也被蒙在鼓裏。

　　這時候負責偷聽會議室中李統、潘文甲、林琳三人機密會議的是孫阿七，等到會議決定之後，孫阿七便溜出來，繞道至醫院道對過的山坡上面，居高臨下，開始注意「文化公司」的行動，等候十二點鐘情報販子的電話來到，和潘文甲接洽如何售賣情報的方式，看「文化公司」是否按照約定行事。

　　※※※

　　時鐘剛指正十二點，「文化公司」經理室內的電話就響了，潘文甲李統等人早就坐在那裏等候著。這次他們的形色非常鎮靜，因為已經有過數次的經驗，證明情報販子只是要錢，除了花錢以外，沒有其他的恐怖。

　　而且，李統早已和宋雲珠連絡好，要研究情報販子的騙術。究竟如何？佈局有無漏洞？此事由林琳負責，他在鄰隔的辦公室中一面將經過情形記錄下來，一面隨時和獨立小組的負責人馬白風聯絡。

　　潘文甲冷靜地拈起話筒。「是駱駝老兄嗎？已經恭候多時了！」

　　「別客氣，現款籌備了多少？」那老妖怪竟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第一句先問錢。

　　「是按照你的開價習慣準備的，不多，也不少，六萬元。這於你是個吉祥的數字呢！」

　　「喲！」他表示驚異地喊叫：「你倒是想得周到，貨品不論好壞，大小一律，以件計算，一律以六萬元交易嗎？要知道，這件情報是你們的軍事機密，於共黨特務的聲譽有關，我隨便賣到那兒去……」

　　「嚇，老妖怪，你預備勒索不成？我還沒有看過貨色，老主顧辦交易，價錢總該克己一點吧！」潘文甲的態度強硬，這是他們會議的結果。

　　情報販子沉默了一會，說：「好吧！我算是廉價出賣了！相信你們已經開過很多會議了，我們應當怎樣交易呢？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哈，老妖怪竟越來越謙虛了，依你的將怎樣辦法？」

　　「你們疑神疑鬼，大費周折，相信你們已經有了決議，希望在『文化公司』交易，你認為我的猜想對嗎？」

　　潘文甲愕然，情報販子說得對，他們的確決議要求在「文化公司」交易，情報販子就好像曾經坐在他們的會議室旁聽過似地。

　　「你說的很合我們的心理，假如我們真有這樣的要求，你是否有膽量來呢？」他說。

　　「這是激將法，」情報販子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們既是誠意交易，當然不至於佈置陰謀，我實在樂意交你們這些聰明的朋友。可不可以讓我知道你們『文化公司』裏面準備留下多少人呢？那些行動員、狙擊手，都準備疏散到什麼地方去呢？」

　　「嗯！說話別太刻薄，我們有李主委、林琳、我，還有于芄小姐四人，其他的人一律給他們三小時的休假，讓他們到外面去遊蕩三個小時交易總夠了，這樣你大可以放心了吧！」

　　「假如他們外出遊蕩，突然以閃電行動包抄回來，豈不是又把我包圍了？」情報販子又一語道破潘文甲的陰謀。

　　「你別胡說……」潘文甲有點惶恐，他們在會議室中決議這項行動，總共是四人，李統、潘文甲、林琳、于芄（紀錄），除此以外，沒有旁人，是誰洩漏這項秘密呢？「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算我是小人，你的肚皮大，還可以把我這個小人裝進去呢！我們閒話少說，你既誠意請我到『文化公司』，我假如不來，顯得我沒種。不過你們的陰謀習性難改，總要計算我這幾根老骨頭，何苦呢？交朋友應當細水長流，我有情報，你們有鈔票，大家各取所需，日中為市，交易而退，誰也不暗算誰，你們認為如何？」

　　「我們根本就沒有暗算你！何必出言傷人……？」潘文甲狡賴。「要知道，我們是君子風度。」

　　「不管你是君子也好，小人也好，你們在『文化公司』裏留下四個人，我就同來四個人，以一對一，公平交易。你們剩下的人，我請他們吃花酒，把他們全送到加刺連士街，每人一張條子，全由我付賬，我有兩人招待他們。等到交易完後，再讓他們回來，這樣，大家就沒有顧忌了。而且我也表示了最大友誼，你們認為如何？」

　　「我們共產黨員不吃花酒的……」潘文甲不欲破壞原訂的計劃。

　　「笑話，你們上次那位章姓的，畫畫的法文專家，也是共產黨員之一，他三天兩次跑加刺連士街○號。潘老哥，你前天晚上也去過一次，實在還應該感謝我介紹之功呢！」

　　潘文甲臉上一紅，他沒想到私生活的秘密，也捏在情報販子的手中。那次和情報販子以在加刺連士街交易後，他偷偷的看中了一個雌兒，偷著空暇時，便趕上那兒去。現在，經情報販子一語道破，他便開始聯想到那家私娼館可能和情報販子有特殊關係。

　　「這個，可否讓我和李主委商量商量呢？」潘文甲尷尬的說。

　　「你當然應該請示的！」情報販子說。

　　於是，潘文甲便以手堵上話筒，將情報販子提出來的條件向李統報告。

　　「這傢伙的確不可思議，我們為了想爭取那份情報到手，也只好委屈求全了！」李統翻著白眼說。

　　「我有主意！」潘文甲說：「我們可以將計就計，將所有的人打發至加刺連士街私娼館，然後邀約『統戰部』的人馬，以突擊方式過來……」

　　「那我們就太坍台了！」李統說。「而且，我還不大願意讓『統戰部』的人進我的大門呢！一切條件你且先答應下再說，我自然有巧妙的辦法把他拿住！」

　　於是潘文甲便答允了情報販子的條件。

　　「有二十分鐘的時間，你總可以把剩下的人遣出去吧！你們的『文化公司』連李統、林琳總共是十六個人，四個留下，遣出的是十二個，我已經在加刺連士街○號替你們預備好了兩桌酒席，我派下兩位弟兄在那裏擔任招待，希望大家遵守諾言，我準在一時正到貴公司拜望。注意，按照以前的規例；把電燈滅暗一點！」電話迅速掛斷了。

　　等到潘文甲想解釋馬白風並不在屋內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李主委，我們的計劃是否可以打消呢？」他無可奈何地向李統說。

　　「不！我們十二個人去吃花酒，他們兩個人作招待，我們不會吃虧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我們來反敲他們一筆試試看！」李統說。

　　經李統這麼一說，潘文甲便得到了拍馬的機會，馬上翹起大指姆表示恍然大悟說：「李主委真了不起，老謀深算，這一次多少要給我們佔一點上風，掙回些許面子！」

　　「況且那份情報假如是真的，我們花出六萬元並不冤枉！」李統說。同時，他馬上吩咐潘文甲集合「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員，除按照原計劃留下四個人外，其餘的人就依照情報販子的條件，一律送到加刺連士街去吃花酒，由譚天、畢熱負責帶隊。臨行之前，李統向譚天、畢熱面授機宜，如此如此，要按照計劃行事。

　　一切準備停當，因為他們猜想情報販子可能有人監守在屋外注意他們的行動，所以特別表現光明正大，叫來兩部汽車，所有赴約吃花酒的人員一個個由前門出去，那人數是十一個。

　　「那老妖怪假如數出十一個人，又會打電話來麻煩了！」潘文甲說。

　　※※※

　　守候在醫院道對面山頭上的是孫阿七，他是蜘蛛賊出身，鍛鍊成一副夜明眼，像貓子一樣可以在晚上看東西。「文化公司」的電燈光由屋子內透出來，那些人影從燈光中溜出，一個一個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孫阿七豎起手指頭一個一個計算，毫不含糊。但是那些匪徙非常狡猾，出來的又跑進去，進去了的又跑出來。故意裝做一團忙亂，出出進進的，意圖混淆。但孫阿七的手指頭卻如計算機一樣準確，出一個豎起一個指頭，進一個減去一個指頭，等到匪徒忙亂夠了，乘汽車離去以後，孫阿七計算得清清楚楚那是十一個。

　　實則情報販子並非是不知道馬白風已經做了獨立小組主持人，並不留在文化公司裏面，但是他並不需要戳穿這個秘密，裝糊塗留住了一手，以備將來應用。

　　等汽車走後，孫阿七的任務便完了。匆匆下山，去報告情報販子，繼續展開他們進一步的行動。

第十二章　弄巧成拙

　　時鐘還有二十分鐘才是一點，情報販子說一時正到「文化公司」拜訪，他向來是很守時的，不會遲到一分，也不會早到一分。

　　這時「文化公司」的大門敞開著，燈光很暗，這是歡迎情報販子光臨的表示。

　　潘文甲和李統同時在販賣部的大廳上踱著方步，他們本是焦急，但在舉動上卻強作鎮靜，只是患得患失的面部表情無法掩飾。

　　林琳和于芄仍留在辦公室中，記錄著一切動態。

　　在那沉寂的空氣中，除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和時鐘「滴搭滴搭」有節奏地響著，幾乎連每個人的呼吸都可以聽得見。

　　街上是一片死寂，間或有汽車駛過，響亮的喇叭聲，使他們四個人都為之一怔。

　　「還有十多分鐘，他不會這樣早就到的！」潘文甲打破了沉寂，開口說話。

　　「我盤算的並不是這個？」李統自我掩飾說：「我在盤算著我們的組織內誰是奸細？」

　　「奸細？」潘文甲有點惶恐。同時，辦公室內的林琳、于芄也為之一震。

　　「不！我是懷疑誰洩漏了機密！」李統緩和了語氣說。

　　「這會是誰呢？」潘文甲搔著禿頭，懷疑李統的見解。「我們這裏的人，每一個全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誰會出賣組織呢？」

　　「很難說！」李統搖了搖頭，斜溜了辦公室內的于芄一眼。「這年頭的年輕人都靠不住，容易衝動，容易動搖，受了一點小刺激，就思想完全改變，『文化公司』的弱點，就是人事不協調，自己人和自己人明爭暗鬥，這就是敗事的主要因素……」

　　潘文甲知道李統說人事不協調，就是指他和馬白風的衝突而言，心中忐忑不安，嚥了口吐沫，正要解釋時，李統又說：

　　「初時，我也曾懷疑馬白風，也許他為了報復你的私怨，而故意拆你的台，在後，我察看馬白風並非是個傻人，他除了好高騖遠以外，一無所圖，只要給他些許權柄，他就會感到滿足的，斷然還不至於出賣組織。」

　　「我想馬白風也不會的！」潘文甲答。「在主委的心目中會是誰呢？」

　　李主委忽然鬼鬼祟祟把潘文甲拉在一旁，低聲說：「于芄平日言行怎樣？」

　　潘文甲大吃一驚，原來李統竟懷疑到這小姑娘的頭上。「啊！不會的吧？她年紀尚輕……」

　　「她是那一個機構訓練出來的？」

　　「特種政治人員訓練所……」

　　「嗯──」李統漫長地應了一聲。「那就更要注意了，這個訓練所曾經發現有『國特』潛伏在內！」

　　「哦！」潘文甲目瞪口呆。偷偷地扭過頭去瞄了于芄一眼，這可憐的女郎，臉孔長得端端正正的，心地純潔、光明，為什麼李統會懷疑到她洩漏機密呢？平常的時候，她絕少外出和外界接觸，她向誰洩漏機密呢？潘文甲百思不解，但他又不敢向李統辯護。只說：「李主委是怎樣判斷的呢？」

　　「除了她以外，還有誰能夠洩漏你的秘密？」李統說，他的意思指于芄和潘文甲最接近，潘文甲的一切文件檔案，全經由他過手。

　　「我能夠──」忽然，一個聲音由大門口間溜進來，情報販子出現在他們的身旁，把李統和潘文甲全唬了一跳，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李統和潘文甲全沒有注意到。

　　「老妖怪，你早到了一分鐘！」潘文甲抬頭看著牆上的掛鐘說。

　　「寧可失信於天下，不可失信於婦人，新娘子，這是妳的約會，我不願意遲到，所以早來了幾分鐘！」情報販子皺起了鼻子，露出大匏牙，吃吃而笑。

　　這時，辦公室內的林琳，已在電話內發出暗號，把情報販子到達的消息傳遞給馬白風。

　　「我們開門見山說話，不必拖泥帶水，你們的現款六萬元擺在那裏？我們爭取時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現賣現買，馬上就可以交易完畢！」情報販子說。

　　「按照老規矩，我們要驗看文件！」李統說：「你的文件帶來了沒有？」

　　「當然！」情報販子一招手，又有兩個人影出現在大門口間，那是夏落紅與孫阿七，他倆隨著情報販子招喚，就溜了進來。

　　「駱大哥，我們最好不要深入，共產黨最無信用，可能有陰謀佈置……」孫阿七怪腔怪調說。兩隻圓溜溜的老鼠眼睛，不斷地四下掃射。

　　「笑話，數次交易，我們什麼時候佈置過陰謀的？」潘文甲表示對他的說話不滿。

　　「更笑話，數次交易，我什麼時候售賣過假情報？你們又為什麼每次都要驗看呢？」情報販子反駁說：「你們小器，我也要不大方了！」

　　李統豁然大笑：「好的，算你有理，不過我們的現款是擺在經理室內，你有種進去拿嗎？」

　　「人家替我起了個綽號叫做『見錢眼開』，只要有錢可拿，赴湯蹈火，在所不計的！」

　　「好的！」李統揚起了大姆指，行走在前面帶領他們進經理室。

　　「既要深入，就應斷後路，我們應該把大門關上！」孫阿七說。

　　情報販子點頭，潘文甲便自然地替他們拉上「文化公司」的大門。

　　「義父，他們在隔壁的辦公室中留著有兩個人，恐怕有甚麼異動，我過去監視他們如何？」夏落紅向情報販子說。

　　「他們屋子內留四個人，我們只來三個人，已經是有失平衡，現在過去一個人盯著他們，那是應該的！」情報販子轉向李統說。「你們兩位總不會不同意吧？」

　　「哼！」李統說：「老不相信人，你們過去一個人也好，表示我們的光明正大，假如再出問題，那就是你們的才智低能了。」他賭氣說。

　　情報販子擠著眼發笑，附耳向夏落紅說：「你的脾氣老改不了，看見有女人的地方一定要去，小心女子就是禍水！」

　　夏落紅扮了個鬼臉，便大步向辦公室走了過去，他的態度灑脫，舉手投足，都有吸引女人的魅力。于芄每次看見他時，都要垂下了眼簾迴避，也許這是一個懷春少女必有的現象。

　　現在，夏落紅跨進了門檻，臉上有一絲淡淡的笑容，眼睛一直盯在于芄身上，逼得于芄老抬不起頭來。但是坐在辦公桌的林琳卻兩眼灼灼向他仇視著。

　　夏落紅不走向屋子中央，閑散地守在門口間，倚身靠在牆壁上，掏出煙匣，啣了一根在嘴，向林琳笑笑，慢吞吞地擦亮打火機，吸著了煙捲，仰空吐霧，然後才遞出煙匣，向林琳說：「朋友，你要吸煙嗎？」

　　「不客氣！」林琳說。在態度上，他已失去了平靜。

　　「我是表示友善而已。」夏落紅將煙匣藏起，自得其樂地抽吸香煙。空氣是沉寂的，林琳身旁的電話機的聽筒並沒有掛上，話筒用兩根火柴撐在話機上，就等於播音筒一樣，把夏落紅說話的聲音，傳給了宋雲珠。

　　「于小姐，好久沒看見妳上舞廳了！心緒不佳嗎？還是有別的原因？」夏落紅獨自在說話。

　　于芄沒有理會。

　　「姓夏的朋友！」因為夏落紅能說出于芄的姓名，所以林琳也不甘示弱，直接呼叫夏落紅的姓氏，表示他調查得很清楚。「我聽說駱駝是你的父親，為什麼他姓駱，你姓夏？」

　　「這有什麼稀奇？」夏落紅滿不介意地說。「毛澤東姓毛，他的乾爹姓史（史大林），現在換上個乾爹又姓馬（馬林可夫），而你們這些乾子孫更姓得亂七八糟……」他吸著香煙，沒有一點火氣。

　　林琳討了沒趣，弄得臉紅耳赤，但生怕誤了正事又不敢發作。

　　「我聽說你們共產黨根本就無所謂什麼姓氏的，對嗎？」夏落紅又說。

　　「你別胡說八道……」林琳有點怒意。

　　「要不然，你們為什麼連祖宗也不認呢？」他兜起嘴唇，不斷吞雲吐霧，那濃白的煙圈，一個接一個，在平和的空氣裏飄蕩著。「你們把大鼻子當祖宗，那才是歷史上的幽默！」

　　「你幹嗎的亂罵人？」林琳憤然站了起來。

　　「安靜點，隔壁在談交易呢！」夏落紅搖著手俏皮地說：「那個有山羊鬍子的老傢伙脾氣不大好，正是你的頂頭上司呢？」

　　林琳無奈，也只有忍著氣忿回答：「那個大匏牙是你的乾爹，怎麼，你怕惹他光火？」

　　夏落紅報以一陣輕笑，這間辦公室又回復了沉寂。

　　在鄰室裏，情報販子正以他的幽默態度談交易，開始的時候，由潘文甲背著身子扭開了寫字桌旁的保險庫，他的身軀肥大，保險庫有什麼秘密？是怎樣的扭法？被他的身體像屏風一樣的擋住了，他以為這樣便百無一失呢。但是孫阿七卻是個鬼靈精，在保險庫上用過的功夫，潘文甲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一舉一動，卻被孫阿七用來當作推算號碼的根據。

　　錢取出來了，六萬元，花花綠綠的六大疊，潘文甲擲在書桌上，用錢作誘惑說話：

　　「錢在這裏了！」他在鈔票上拍了兩拍。「現在該看你的貨色啦！」

　　「我的貨色向來是價廉物美的！」情報販子隨手揭開了孫阿七的帽子，在帽子裏掏出一疊如縐紗紙狀薄薄的文件，翻開來，裏面還繪有圖表。他一面說：「假如不要臉的話，這根本不值一文錢，假如要臉，這卻是千金難買的物件呢──我是指吃大鼻子排頭的一段！」

　　李統伸手要接文件，情報販子卻把手一揚，將文件高高舉在空中。一面說：

　　「你要拿文件，我就要拿錢了！」

　　李統說：「小器鬼！你拿錢就是了──不過，這一次我可以指出你純粹是詐騙！」

　　「呸！」孫阿七馬上怒容滿面。「駱大哥，他在譭謗我們！」

　　情報販子卻滿不在乎，霎霎眼仍然笑盈盈地說：「我怎樣詐騙呢？請你說個明白！」

　　「這份情報，分明是攝影膠捲，你用縐紗紙騙人……」李統正色說。

　　「喲，這樣說來，你知道的很清楚囉？」情報販子毫不在意地說。「而且更可以證明的的確確有這樣的事實了！」

　　「當然，我們用不著瞞人！」

　　「那我可以告訴你，一分錢，一分貨！」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李統莫測高深地說。

　　「這很簡單，我曾向潘胖子說過，我這份情報價值連城，只做這筆生意就可以發財了，假好你肯出高價錢，我就只售給你這獨家主顧，否則我就要大量印刷批發又兼零售。……」

　　李統大為憤懣。「原來你作批發而來，這一定是副本囉！」伸手一把將情報販手中的文件搶去展開觀看。

　　「你們出六萬元，當然只夠資格取批發貨！」情報販子也就老實不客氣，把桌上放置的六萬元現款取到手中數點。

　　李統翻看那些文件時，神色非常非常緊張，尤其看到上面繪畫的地圖形勢，更是貫注全神，眉宇間露出恐慌狀態，雙手不斷地抖索，顯然，這份文件於他們的關係重大，是不可洩漏的軍事機密。

　　潘文甲也湊攏了腦袋，爭閱上面的文字，不時露出驚訝的神色。這種驚訝，自然是附和李統的表情而發，因為他也不明瞭共匪的軍事計劃，李統卻曉得一些輪廓。

　　他們翻閱了一陣，又繼續看下面的統計表，情報販子卻在旁說：

　　「照說六萬元能買到一份副本，也算是你們的幸運了！不過，據我所知道的，你們的毛記王朝，軍國大計，全是極端獨裁的，這些軍事部署，你們根本就看不懂，自然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價值了。假如送到別的方面，卻是一種難得珍貴資料。現在，請你們開開眼界，也算不枉你們做了幾十年共產黨員！」

　　李統沒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看到文件的內容，已足夠使他心驚肉跳了。潘文甲雖然看不懂，但也幫著李統緊張。這時只便宜了孫阿七，他一腦門子的壞主意就打在那保險庫上，研究剛才潘文甲扭號碼的動作，推算保險箱的構造，他希望「文化公司」整個財富都置在保險庫內才好。

　　「駱老哥，照你所說，這文件的正本，是攝過影的膠捲，這膠捲還在你手上麼？」李統忽然說。

　　「這是不容推辭的！」情報販子笑嘻嘻地回答，一面就把六萬元現款貼身藏起。

　　「假如現在我要購買，該如何說法？」

　　「嚇，那就要好好的談談價錢了，這不比批發貨可以馬馬虎虎！」情報販子的態度有點盛氣凌人，而在沙發椅上怡然自得的坐下去。

　　「現在在什麼地方？」李統顯得有點著急。

　　「還是先談錢吧！」情報販子露出了大匏牙說。

　　「要多少錢呢？」李統低聲下氣地說話了。

　　「談起來話長咧！」情報販子擺出一副市儈姿態，笑嘻嘻地說：「我印好了許多副本，六萬元賣一份給你們，又賣一份給你們的對方，再賣一份給美國，啊，對了！凡是自由國家都會樂意購買的……」

　　「呸！你這樣賣法，我們還要這份文件幹甚麼？」李統怒不可當，額上青筋暴跳，激奮地說：「你騙人也不是這樣騙法……」大有準備動武之勢。

　　「咦？」情報販子瞪大了眼說：「你願意買，我願意賣，錢換貨，貨換錢，怎麼能夠說是騙呢？我既沒有聲明，貨物出門概不退換，假如你現在後悔，我還可以負責退洋！」說著，他把藏起的六萬現款掏出，向桌上一擲。「那末，就請你把文件還我吧！」

　　這一來，反把李統弄得很難下台，孫阿七已經老半天的工夫沒有說話，這會兒卻插嘴說。「駱大哥，是否要打架？他們屋子內有四個人，我們只有三個，彭虎哥還守在後門口外，要不要把他喊進來！」

　　「不必！」情報販子捲起了他那件破西裝的袖子，虛張聲勢咆哮著，說：「他們也是三個人，那女的不算！」他的手臂枯瘦得像條乾藤，拳頭捏起來像個茶葉蛋大小，煞有介事的做出準備動武的姿態。

　　潘文甲偷眼從窗口間瞄出去，果然就看見有一個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後院的大樹下，那正是孔武有力的武師彭虎。可見情報販子的行動，處處小心，佈置周到，不給人有空隙可趁，他說來四個人，三個人進屋，一個留在後院策應，到必要時，可以掩護他們退出屋去。

　　「我們並非是想和你打架，實在是你沒有把事情交待清楚，我們以為你的文件只有一份……」潘文甲緩和了語氣說話。

　　「我也並非想用武力而來，試想那有做買賣人和主顧打架的道理？」情報販子放下他捲起的袖子。「你們坐家欺客逼人太甚了！」

　　「誰逼人太甚？是你意氣用事嘛！」李統回復了平和說：「現在，我且請問你，膠捲現在那裏？」

　　「何不先談錢？」情報販子說。

　　「你索代價多少呢？」李統忍氣吞聲問。

　　「連正本帶副本全部？」情報販子抬起了積滿污垢的指甲，用大匏牙慢慢地咬著。

　　「嗯，這樣──看在老主顧面上，僅計成本，總共二十萬，除去已交六萬尚短十四萬元！」一面他又把擲到桌上的鈔票重新藏起。

　　「一句話，先看貨如何？」

　　「不！先看錢！」正在這當兒，鄰室的辦公室卻起了一陣驚動的吵鬧聲。

　　「乾爹，你快來，他們佈置有陰謀……」夏落紅在呼叫。

　　接著便是拳打腳踢的毆鬥聲音。

　　「他媽的，你敢動手打人？你敢……」挨揍的是林琳，發出激顫地呼喊。

　　李統和情報販子不得不停下他們的交易談判，匆匆由經理室過去察看。潘文甲也慌忙地跟在後面。

　　這時，夏落紅和林琳正扭做一團，林琳的手上持有一管手槍，夏落紅正用他的臂力制住了林琳的手腕，使他無法射擊。這一陣掙扎，推翻了一把椅子，桌上的文具書冊散滿地上，于芄驚惶地站在一旁，呆若木雞。

　　由於夏落紅年富力強，兼有打鬥的技術，林琳的臉上已掛了幾道傷痕，但還在極力糾纏著。

　　情報販子首先開腔說話，向李統禮貌地點頭：「你們的人手裏拿槍，應該你們先吩咐他住手！」

　　李統便高聲咆哮說：「林琳，你還不住手嗎？」

　　情報販子也馬上聲色俱厲地吼喝：「小子！我們是做買賣來的，誰要你和人家打架？你在搞什麼名堂？」

　　「義父，他們用陰謀計算我們，被我揭發了之後，惱羞成怒，用手槍威脅我！」夏落紅說。

　　「怎麼回事？」情報販子瞪了李統一眼。

　　「他們的電話沒有掛上，聽筒是懸著的，我發現他常常用手指敲話筒，顯然是和別人暗通聲氣……」

　　情報販子拈起了話筒，附耳一聽，果然對方沒有掛斷，便說：「我猜想可能是馬白風，既沒有看見他留在屋子裏，也沒有看見他外出，當然就是他在外面搗鬼了！不過這人不起作用！」他轉向夏落紅說：「對這種不起作用的人，不必大驚小怪的！」隨著就對著話筒裝扮李統的嗓子說話：「喂！是馬白風嗎？」

　　聽筒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將話筒傳遞給馬白風。

　　「喂，李主委嗎，我是馬白風，你們那邊好像有甚麼騷動？」

　　「騷動？你神經病！」情報販子開玩笑說：「我看你小人得志，神經錯亂吧！」隨手就把電話掛上了。

　　這一來，弄得李統和潘文甲俱不好意思，只有暗自憤恨林琳做事不夠機警，露出馬腳，被人拆穿秘密。

　　「馬白風怕你們用陰謀，才這樣做，實際上只是聽聽消息而已，我可以保證沒有對你們不利的佈置。」李統強作解釋說。

　　「不必解釋了，」情報販子說：「我們就此散伙，還是繼續談買賣呢？」

　　「對了，我們談到那捲膠捲的所在……」李統說。

　　「那末你先要保證你的林琳秘書不再用槍嚇唬人！」情報販子說。

　　潘文甲忽然靈機一動，發現孫阿七沒在場，可能仍留在經理室內沒有來，他一個人留在裏面幹什麼呢？潘文甲毛髮悚然，慌忙趕回經理室去。

　　潘文甲神色倉惶，因為在經理室中，四處都收藏有機密文件，公事私事均有，孫阿七那小子賊頭賊腦，他會不會趁此機會施展手腳？

　　他匆匆趕回經理室，幸而還好，孫阿七倒臥在沙發椅上，用帽子連頭帶臉蓋著，在睡懶覺。

　　潘文甲舉目兜著屋子掃射，桌子、椅子、書櫥、保險庫、文件架、檔案匣一切都保持原狀，沒有絲毫動手翻動過的痕跡，這樣他才舒了口氣，放下了心胸間的一塊石頭。

　　李統和情報販子也跟著趕進來了。情報販子說：

　　「猴子的脾氣就是這樣不好，走到那兒睡到那兒，鬧翻了天也不管！」

　　李統也覺得蹊蹺，同樣的窺察了整個房間的陳設，他也找不出有什麼痕跡。一面，他揭開了孫阿七的帽子，查看他是否真的睡著。

　　帽子揭開，孫阿七的眼睛確是閉著，鼻子朝天，嘴裏露出了兩顆門牙。「嘻──睡覺是人生一大樂事，法國的民族英雄拿破崙，每天只睡四個鐘點，我每天可以睡二十四個鐘點，四六二十四，我一個人的生命就等於六個拿破崙！」他瘋言瘋語，懶洋洋欠身起來，向情報販子說：「駱大哥，是否交易完畢？我們可以走啦！」

　　「呸！懶骨頭！你睡夠了，我們的買賣可沒有談完呢！」情報販子復向李統說：「我們最好爽爽快快，別討價還價拖泥帶水，膠捲在我這裏，副本我也不想再印了。價錢少了我不賣，價錢高了你們又出不起，既然我的新娘子說六萬元是吉祥數字，那末你們再出個六萬元，我就將全貨割讓，兩位認為如何？」

　　李統再問：「膠捲在那裏呢？」

　　情報販子說：「我向有定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先把錢拿出來如何？」這句話證明他的膠捲是藏在身上。

　　但是這會兒李統並沒有動用武力的能力，雖然他憤恨情報販子的狡黠，也只有忍耐著，稍事思索之後，終於把支票簿子取了出了來：「我開支票如何？」他淡然說。

　　「我已經查過了，你的賬上還有很多的錢！」情報販子笑嘻嘻的說。「你只管開就是了！」

　　李統的手有點抖索，簽出支票後，又說：「現在，你總該可以把膠捲拿出來了吧？」

　　情報販子接過支票，喜笑顏開，縐起唇兒吹乾了上面的墨水，珍重地摺好藏起，才摘下孫阿七的帽子，拆下帽子的黑緞帽帶，果然就有一條長長的攝影膠捲，繞著帽子纏著。

　　李統接過膠捲，由於心情的過度緊張，渾身都戰悚起來。那膠捲是文件的底版，字跡很小，非肉眼所能辨認得出。

　　李統扭亮了檯燈，趨迎了燈前照著細看，他的眼已經昏花，能夠看得出是字跡已經煞費周章，上面還有統計數字、圖表、和縐紗紙上的相符，證明是底片無疑。

　　「他們亮起電燈，我們就應該走了！」孫阿七說。

　　「對！」情報販子說：「文件既然驗過無訛，錢貨兩訖，我們要告退了！」

　　「別忙！」李統忽然把情報販子拉住。「你說還有其他的副本呢，應該怎樣處理？」

　　「膠捲既然已經售賣給你，我如何再能印副本？」情報販子擺脫他的手說：「不過這些文件我都曾經過目，我向來看文件有過目不忘的習慣，這等於印了一個『拷貝』在我的腦袋裡，你們假如需要，不妨買我的腦袋吧！不過我的腦袋是無價的，如以物物交換為原則，我的開價是二對一。──再見了！祝兩位晚安！」說完鞠躬而退。臨行前忽然又自衣袋中掏出一張紙片，哦：「還有，這是附贈品，香港警署對你們的應變疏散調查，準確與否，由你們自己鑑定，我為履行諾言，就此奉送。」他退出經理室時，向辦公室內的夏落紅一招手。

　　夏落紅的眼睛仍監視著林琳于芄兩人，一面扳了電燈的牆掣，一亮一熄，這是給把風的彭虎一個暗號，要他撤退。

　　他們三人從容地離開了「文化公司」，並沒遭受到任何阻撓，一忽兒，醫院道由上而下，駛來一輛汽車，彭虎早坐在汽車之中，把他們三人搭走。

　　「這次，我們又獲得許多經驗，情報販子的狡計漸窮，下一次就要砸在我們手中了！」李統目送著汽車遠颺後頷首而說。

　　辦公室中的電話忽然響了，大家都以為是馬白風打來的，但是不然，竟是到加刺連士街做客吃花酒的帶隊人譚天打來的，他要潘文甲去接電話。

　　潘文甲向李統說：「也許我們的計劃成功了！」一面喜氣洋洋拈起話筒。「喂，譚天嗎？我是潘……」

　　「潘經理，請你快來保釋我們……我們十一個人全扣留在警署裏啦……」譚天氣急敗壞的說。

　　「怎麼回事！……」潘文甲驚呼。

　　「警署掃蕩私娼館，把我們當嫖客全抓來了……」

　　潘文甲目瞪口呆，看了李統一眼，悵然的說：「那末駱駝的兩個人呢？」

　　「他們早溜掉啦……」

　　李統看潘文甲的神色不對，便趨上來問：「又出了什麼事情？」

　　潘文甲說：「譚天他們又被賣到警署裏扣留起來了……」

　　李統氣惱得七竅生煙，跌坐在椅子上，面無人色，幾乎暈厥過去。

　　「沒有關係，只要花錢保釋就沒事了！」潘文甲安慰他說。「他們不過被當作私娼館的嫖客而被扣留起來罷了！」

　　原來，李統曾佈下陰謀，因為情報販子請吃花酒，說明留下兩個人負責招待。這兩人是否是情報販子家中剩下的兩個，李統並不介意，因為他們應邀而來的人共有十一個，以十一個人來應付兩個人，當然不至於吃虧。

　　譚天是帶隊負責人，李統暗囑咐他按著步驟行事，首先應盡量和情報販子的兩個手下人表現友誼，裝做專為吃花酒而來，大家暢飲開懷，盡情喧鬧，十一個人用車輪戰法向他們兩個人勸酒，必然會把他們灌倒，然後借酒尋事，把那家私娼館打得稀爛。李統懷疑這家私娼館可能和情報販子有勾結，也可能是情報販子的另一巢穴。私娼館搗毀之後，看將來由什麼人出面要求賠償，就可以推斷他們勾結的情形是怎樣，私娼館的主持人的來頭是怎樣。

　　打完私娼館，譚天可以把情報販子的兩個人架走，把他們放置在一隻小艇上，讓他們漂出海面。等他們酒醒之後，划艇回來，就甚麼事都耽誤了。

　　在這一段時間當中，李統可以向情報販子敲詐勒索，以報復上次孫阿七利用草紙當鈔票，戲弄「文化公司」的人員之仇。

　　此計雖毒，但並不傷害情報販子的人馬，等到情報販子付出勒索賠款之後，他的人卻划著小船回來，當然就會大呼上當了。

　　這是李統的開心想法。李統由於上當過多，他想讓情報販子也上一次當，給以精神上的報復，但是他的計劃雖好，卻沒有想到情報販子的計劃比他更棋高一著。

　　情報販子的兩個負責招待人，是吳策老和查大媽，吳策老是著名的酒缸，喝起酒來不知道是怎麼叫醉；查大媽卻是「在禮」，點滴不沾。譚天等十一個人圍攻吳策老，酒過三巡，吳策老面不改色，毫無醉態，正在這時，警車鳴著警號，急馳而至，大隊警探立即包圍了加刺連士街。

　　吳策老和查大媽似乎對這家私娼館的門徑很熟，在一陣騷亂中就不知道溜到那兒去了。

　　譚天等十一個人，在屋子裏和那些應招租酒的私娼慌得團團轉，眼看著出路全被堵住，已逃不出去，便匆匆收藏身上攜帶的黑牌手槍，不到十分鐘光景，他們十一個人和那些私娼全被押到警察拘留所去了。按照慣例，嫖客是罰款廿元至五十元，這些被拘留者並未完全喪失自由，還可以和外界通電話。

　　「怎麼辦呢？」李統在辦公室急得直跺腳，「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無照手槍，假如被查出來，那麻煩就大了！」

　　潘文甲忙在電話裏問：「你們的硬傢伙呢？」

　　「還好，都藏起來了……現在趕快來辦保釋，出去後我們早點回到加刺連士街去起傢伙……」

　　潘文甲請示李統後，李統到這時也莫可奈何，只有吩咐潘文甲轉請「文化公司」的常年律師去辦保釋，並聲明係「文化公司」的職員私人聚餐，慶祝其中一人生日。

　　潘文甲剛要出門，馬路上發出了一陣淒厲的警車喇叭聲，一批便衣偕同武裝警察紛紛在門前下車，他們蜂擁進了「文化公司」。

　　帶頭的是警署裏那位熟悉的陳探長。他說：

　　「我又要來打擾你們了！」

　　原來，番港警署早獲得線索，知道「文化公司」乃是共匪的特務機構，但是港政府的傳統，在未得到充分證據時，警探是不得搜索民房的，否則當事人可依法控訴。

　　陳探長捕獲了「文化公司」十一個人，正可以作為搜查的藉口，所以他趁機帶了大批武裝警探前來，冀圖能搜到一些證據，控告「文化公司」有不法的政治活動，以瓦解他們的特務組織。

　　「陳探長，你帶領武裝員警，未得許可就進民房，這是違法的！」潘文甲強硬的說。

　　「這是搜查證！」陳探長出示他的證件。

　　「我們窩藏了盜匪不成？」李統駁斥說。

　　「抱歉，我只是奉命行事！」陳探長說時，指揮著手底下員警分赴二樓、三樓、宿舍、辦公室、經理室、檔案室、會議室，甚至於廚房廁所，都派了人。

　　「你有搜查證是不錯的，但是也總得告訴我們一個原因！」潘文甲再度抗議著。

　　「據說，是個秘密！」陳探長以幽默的態度回答。一面故意扯東扯西和李統搭訕閒聊，不外乎問些起居飲食和日常消遣情形，以觀察他的神色是否正常。「聽說你是由廣州來的，到底什麼時候回去啊？」他問。

　　「這些話豈不是多餘？」李統賭氣答。「你們清楚我們是共產黨，我們供應的也是赤色文化，但是別忘記了英國是承認我們的政府的，我們規規矩矩做買賣，在香港這是合法的，希望你們對我們的權利尊重一些！」

　　「假如規規矩矩的做買賣，我們當然要尊重，但是我更尊重我的飯碗，上級有命令交代下來，我就得遵照命令辦事！」

　　「搜查總得有個名目！」李統表示嚴重抗議。

　　「你明天到中央警署取名目就是了！」陳探長說。

　　搜查工作約有半個鐘點，但是陳探長非常失望，偌大的「文化公司」大廈，竟找不出絲毫的蛛絲馬跡，他們的搜查因為沒有一定的目標，所以不得不翻箱倒篋，看看有沒有兇器、電訊工具或來路不明形跡可疑之人。現在既然找不到證據，陳探長就只有收兵了。原來「文化公司」一切有關非法活動的證據，早經疏散隱藏起來，所以陳探長才空無所獲。

　　「既然查不出我們有非法活動，就應該交代個名堂，否則我有權利不讓你離去！」李統說。

　　「我佩服你的態度鎮定！」陳探長冷笑說。「證據只是遲早問題，今天搜查的名目算是我造出來的，你們『文化公司』有十一個人集體嫖私娼，全被留在警署裏……」

　　「嫖私娼又怎樣？不過罰幾個臭錢！」潘文甲也從旁逞強誨罵說。

　　「但是在那家私娼館卻搜出了五六支無照手槍，這就是我們所以搜查你們的名目！」

　　「私娼館有私槍干我們屁事！」李統說。

　　「但是上面的指紋卻是與你們貴公司的職員有關呀！」陳探長隨口說。實際上，他並沒有查出手槍，也沒有驗出指紋，不過用他的判斷，暫時交代出搜查的名目，並藉此觀察潘文甲和李統的神色。

　　李統果然就獃住了，苦惱之中還帶著氣忿，他痛恨情報販子言而無信，說明請他的部下吃花酒，大家不動陰謀，惹下無窮後患；一面更痛恨譚天等這批酒囊飯袋，不會臨機應變，既然放棄手槍，就應該收藏得嚴密一點，更應該把指紋揩抹乾淨。他們連這點兒特務常識都被嚇唬忘了，還配作甚麼特工。

　　搜查過後，陳探長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收獲。他取出一張搜查表說：

　　「現在，請你們檢查一下，有沒有少去什麼東西，假如沒有，在這張表上簽上一個字，我們就告退了！」

　　實際上潘文甲巴不得他早早離去，但不得不按照規定和林琳、于芄三人分頭略為查看一遍，便給陳探長簽了字。

　　陳探長率領大隊人馬離去後，李統跺著腳不斷地咒罵。

　　「我看譚天、畢熱這幾個傢伙，是非得好好給他們吃些苦頭，他們的頭腦是不會清醒的了。臨事慌亂，是最不得的，他們居然連收藏幾支手槍也會露了馬腳，而且連指紋也忘記擦，真該死，該死……」

　　潘文甲見李統過份懊惱，便安慰他說：「也許當時的情形過份緊急，他們已經來不及了！」

　　「唉，來不及何不乾脆把手槍帶在身上，無照手槍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私藏軍火情形就嚴重了……」

　　「總不能說十一個人個個都有罪呀？」潘文甲說。

　　「唉，情報販子，我真恨不得剝他的皮，啃他的骨頭！」李統咬牙切齒說。

　　正說間，大門口竟又溜進來一個人影，潘文甲急忙暗示李統停止發牢騷。只見那人笑嘻嘻地走上前來，非常熟絡地和潘文甲拍了拍肩膊說話，臉孔很熟，但是又想不起來曾經在那兒會過。

　　「恕我健忘，您貴姓？」潘文甲說。

　　「小弟是金堅勇，上次為黃色汽車公司失蹤汽車的事情，我曾經出售過情報給你們兩位！」

　　潘文甲、李統便記起來了。

　　「又有何事指教呢？有情報出賣麼？」潘文甲問。

　　「當然又有情報出賣了！」金堅勇說。

　　「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呢？」李統問。

　　金堅勇不慌不忙，自腰間掏出左輪手槍一支，在李統與潘文甲面前幌了一幌，慢吞吞說：「這支手槍，是小弟在加刺連士街私娼館裏的花瓶內搜出來的，兩位認為價值如何？」

　　潘文甲看一便知道是那莽漢湯胖之物。假如早知道結果如此，就不讓他們帶手槍去赴會了。心中後悔不迭。

　　「上面有沒有指紋沒有人知道！」金堅勇再說：「剛才陳探長所說的話不過是訛詐你們罷了，實際上他什麼也沒得到，只有我搜出手槍兩支、一支勃郎靈，一支左輪，價錢如何，由兩位決定；假如我繳上去，也同樣可以得到若干獎金，不過兩位是好朋友，我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姑且留個餘步，當然你們懂得這關鍵是重要的。」

　　「勃郎靈呢？」李統問。

　　「當然在我這裏，」金堅勇使勁地在腰間一拍，果然現出一件硬梆梆的傢伙。「這是在廚房的垃圾堆內扒出來的！」

　　用勃郎靈的人，就只有俄文翻譯孫可夫，和會計員陳銳功兩人，「膿包──」潘文甲肚裏暗罵了一聲。

　　「你說的都是實在話嗎？」李統問。「你能搜得出手槍！」

　　「不，陳探長不懂得共產黨的性格，捉強盜拿兇手是他的拿手好戲，對共產黨這套玩意，他還得在我的門下學徒呢！閒話少說，你們兩位願意出代價多少？否則我賣黑市手槍，也可以撈個三五百塊。」金堅勇說。

　　「原來你懂得共產黨的作風，好的，那末還是你索價吧！」李統有點羞惱說。

　　「我要一千元不算多吧！假如手槍上有指紋，相信你們的麻煩不會在一千元的代價以下！」

　　這個數字，出乎意料之外的低廉，金堅勇是個小器鬼，和情報販子大剌剌的作風完全不同。李統和潘文甲兩人，面面相覷互相遞一個眼色之後，便決意將兩支手槍買下。

　　但是「文化公司」所有的現鈔全被情報販子席捲一空，幸而于芄小姐還有點私蓄，林琳身上也有一筆小小的公款，拼湊起來，也剛好湊足一千元，交付與金堅勇，將兩支手槍同時留下。

　　金堅勇得到一千元，洋洋得意，吹著口哨就走了。

　　李統說：「我懷疑這個人，並不是陳探長的手下，剛才就沒看到他，現在突然冒出來，可能與情報販子是互通聲氣的。」

　　「我也這樣想！」潘文甲湊和說。「這個人我們必須要好好偵查一下才行！」

　　以後，潘文甲就邀請律師至警署去保釋被拘留的弟兄，李統召宋雲珠來聽取意見。

　　※※※

　　第二天，潘文甲因為翻閱一件公事，打開了他的保險箱，事情可就奇怪了：保險箱內的各樣物件，原是非常整齊的，現在卻被翻得亂七八糟。

　　「是誰偷開我的保險箱呢？」潘文甲大為吃驚，心中不寒而慄，慌忙檢查各種重要文件，查看有沒有失落，急得額上汗珠直流。他的保險箱，原是他個人控制的機秘，公事私事全有，從來不許任何人接觸的，連他的親信秘書于芄也不例外。

　　這只保險箱是名廠特製，有特殊的鎖鑰，而且機鈕的號碼，祇有他自己知道，從沒有向任何人洩漏過，誰能夠開他的保險箱呢？

　　潘文甲翻檢那些文件時，發現了「文化公司」和「統戰部」，「社會部」來往的秘密公文，全部失蹤，最糟的，還有關他私生活的信件也完全被竊……。

　　他知道馬白風曾經動過腦筋要在他的保險箱上打主意，竊取他的秘密，弄垮他，取他的職位而代之。

　　「不會的……」他喃喃自語：「馬白風不知道這保險箱是怎樣的開法，他又不可能知道號碼……」他六神無主地，匆匆把經理室的大門下鎖關上，生怕有人闖進來，窺破他的保險箱失竊。

　　保險箱底層，還有一塊暗板，可以揭起來，下面是一個小抽屜，放置的全是他在「文化公司」舞弊的證據，還好，這些東西是原封不動，擺在那裏……可見得偷開保險箱的人。還沒有發現這暗板的機密。

　　但潘文甲再向下看時，卻幾乎昏厥過去，那些文件雖然原封未動，但壓在文件底下的萬餘元美鈔不見了。誰說這暗板沒有開過呢？

　　這一些美鈔，是潘文甲歷年幹特務積蓄下來的孽障錢，現在眨眼間卻被人偷走了，他真要嚎啕大哭。現在公私秘密全部失竊，假如東窗事發，他的性命便危在眉睫了。

　　「會不會是于芄出賣我？……她受了馬白風的利用？……」潘文甲開始胡亂猜想。「不會的……這小姑娘，心地純潔，不至於做出糊塗事。況且她一向不齒馬白風的為人……」

　　譚天、畢熱、胡大號、陳銳功、孫可夫……他都一一猜疑到。「怎樣可能呢？昨天保險箱還是好好的，譚天他們十一個人，在晚間還有任務，又被警署拘留了半夜……那有時間……」

　　最後，他忽然想起了情報販子，不禁毛骨悚然，假如機密落到他們手裏，那就糟了……。

　　他想著，想著，由開談判時想起，想至夏落紅和林琳打架，他們追到辦公室，那瘦猴子孫阿七獨個兒留在經理室內，啊！難道說，他在短短的十幾分鐘內就把保險箱打開了麼？

　　「假如論他們平日神出鬼沒的技倆，倒是很可能的……」潘文甲自言自語說。這時，他的方寸已亂，坐立不安。

　　情報販子的一夥人，只是懂得要錢，除了死要錢以外，不會有什麼大的企圖，假如猜想不錯的話，潘文甲倒希望這些文件果真的是落在情報販子的手裏。

　　不過，情報販子的開口很大，潘文甲的全部私蓄也同時失竊，他到那裏去弄錢來贖取這些失物呢？

　　潘文甲陷入迷惘，如癡如呆，手足無措地在屋子內打轉，口中喃喃發著囈語，如著了癲狂病一般。

　　忽然，于芄小姐在外面敲門。「總經理，可以開門麼？我要取一顆印章……」

　　「蓋什麼印章在外面等著……」他咆哮說。

　　他關在屋子裏一直呆了兩三個鐘點，依然想不出一條善後的辦法，更無法判斷誰盜竊了他的保險箱。

　　十二點半鐘，李統和林琳回來了，潘文甲不能再不開門，他匆匆忙忙將保險箱內紊亂的物件收拾起，重新把保險鈕鎖上。打開了經理室的大門，極力裝出鎮靜，把保險箱失竊的事情，掩飾得不漏痕跡。

　　李統是到「統戰部」顏主委處驗看那份情報回來的，他進門時臉色鐵青，舉動呆板，進門後嚥過了一口氣才大肆咆哮：

　　「他媽的情報販子……我假如不把他剝皮抽筋，我就不算是人了……」他雙手抱著腦袋，僵直地倒在沙發椅上，氣喘如牛。

　　潘文甲心中起了疑惑，看看林琳的臉色也不正常，這一來倒把自己的痛苦暫時沖淡。「李主委，又出了什麼亂子不成？」

　　李統喘著氣，說不出話來，林琳卻幫著說：

　　「……昨天晚上向情報販子購買的文件又出了岔子……笑話鬧大了……」

　　「怎麼樣呢？」潘文甲毛骨悚然，急切地問。「文件是假的不成？」

　　「不！文件倒是真的，但是現在不值錢了……」林琳哭喪著臉孔說。

　　「為什麼不值錢呢？難道說情報販子又賣了副本不成？」潘文甲焦急地怪叫。

　　「不！」林琳搖著頭。「倒是情報販子買了人家的一個副本……」

　　「你快點說好不好？」潘文甲跺著腳吼叫。

　　「現在……這文件只是一份普通報館通訊稿子而已……」林琳說。

　　「噢？」潘文甲抱著頭哼出了微弱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林琳哽咽地說。「文件是真的，攝製文件的人在深圳被我們狙殺後，文件失落，……不知道落在什麼人手裏，昨天下午，有匿名者用『揭發共匪陰謀』為標題，把文件抄寫了無數的份數，投寄到每一家反共報館裏去，情報販子賣給我們的，就是其中的一份……」

　　「噢……」潘文甲眼前一黑，由頭頂軟到腳底。

　　「用十二萬元，購買一份反共報紙的文稿，豈不是笑話嗎？」林琳再說。「我們在『統戰部』被顏主委大大的挖苦了一頓。事實上這也不能怪我們，『統戰部』昨天晚上就得到了消息，但是沒有通知我們。他們一貫的作風是控制任何消息，當作獨得之秘，把我們『政治保衛局』的人視同外人，岔子就出在這上面，情報販子利用這個空隙，這次可把我們騙慘了。」他也開始跺腳。

　　潘文甲躊躇著，忽然若有所悟似地說：「不可能吧！我們不是還買了一條膠捲──那是正件嘛！」

　　「呸！」林琳唾了一口涎沫說：「提起那膠捲更是喪氣，那文件是抄錄的文件，一張張我們全對照過了。我們一時糊塗，竟把膠捲當作正件買下……唉！這個當上得慘透了！」

　　這時，潘文甲氣惱得呼吸窒塞，牙關打戰，說不出話來。他暗自悔恨，為甚麼竟會糊塗到如此地步。

　　情報販子的騙術層出不窮，這一次騙的手段特別狠，絲毫不留餘地，除了騙去十二萬元以外，潘文甲還有悶在肚子裏說不出來的苦頭。

　　「那末，真正的膠捲『統戰部』找到了沒有呢？」潘文甲問。

　　「當然沒有，顏主委的猜想，可能仍在那匿名投稿的人手裏。」林琳說：「我們一定要設法把這人偵查出來──格殺勿論！」

　　「我們應該把情報販子他們六個人也一起幹掉……」這句話潘文甲是為他保險箱失竊而說的。

　　「但是上級要追查他們情報的來源哪！」林琳忽然壓低聲音向潘文甲說。「李主委已經斷定了我們『文化公司』內部有奸細，和情報販子暗通消息。要不然我們的行動，我們的來龍去脈，他們怎會摸得這樣清楚呢？」

　　「會是誰呢？……」

　　「他始終懷疑于芄，因為昨天晚上和宋雲珠通消息的那部電話，除了于芄，沒有第四個人知道。而且，她一直和情報販子的乾兒子夏落紅眉來眼去，我們毆鬥時，她站在一旁，僵呆著沒有幫忙……這種種都是可疑的跡象……」

　　「哦……」潘文甲想起了他的保險箱失竊，假如沒有內線人，誰會知道他私有的重要文件都擱在保險箱內呢？而且保險箱底層的暗板，除了于芄以外沒有人看見過。潘文甲始終把于芄當作心腹人看待，保險箱的號碼，雖沒有告訴她，但卻曾當著她的面前開關，有一兩次還當著她開底層的暗板整理他的私蓄呢。「最毒莫如婦人心」，為了情感她們是甚麼都不顧的。也許于芄對夏落紅已經有了意思。

　　但是于芄平日在「文化公司」內，除了日間工作外，晚間多半留在宿舍裏看書，或學習寫文章。有時候外出看上一場電影，她從未在外流連過，什麼時候開始和夏落紅談戀愛呢？又那有時間去談戀愛呢？潘文甲百思不解，但除了于芄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比她的嫌疑更重了。他不免又有點替于芄婉惜。

　　「李主委的意思，準備怎樣呢？」潘文甲又問。

　　「還沒有知道呢！」

第十三章　風流情種

　　假如潘文甲能坦誠將經理室內保險箱失竊的情形，連同情報販子利用文稿當作情報行騙的經過，向女騙子宋雲珠詳細說明，也許能給宋雲珠增加一些幫助。但潘文甲諱疾忌醫，城府謹嚴，他非但不向宋雲珠述說，連李統也要隱瞞。

　　同時，李統因為這一次當上得過份難堪，為保持自己的尊嚴起見，在述說時，把當時的真實情形，隨便增減更改，這樣便給宋雲珠在判斷上打了折扣。

　　他說：「……當時我已猜想到文件與膠捲都可能是假的，但是我為了探究真相只得把它收買下來。」

　　「總共多少錢呢？」宋雲珠猶豫著問。

　　「六萬元，後來他取出膠捲時又冀圖索六萬，但我並沒付給他。」李統又把他的破財數目打了對折。

　　「他竟然答應了麼？」宋雲珠已窺出了破綻，說：「那末情報販子的義子和你的林秘書打架之後，你們跑出經理室，他還有一個人留在經理室內，後來你們發現有沒有少去了東西呢？」

　　「沒有……」潘文甲忙搶著答：「我們全檢查過了，什麼也沒有少！」

　　「嗯，這豈不是奇蹟，那末他們如此做作有什麼用意呢？」宋雲珠像辦案的警探，眸子裏閃著懷疑的光，似乎對潘文甲李統的說話不大信任。「我看你們要細細檢查一下才好！」

　　「絕對不可能有什麼東西失落，因為我們全有記號的！」潘文甲堅決說：「他們吵鬧打架的原因，確實是因為發現了和妳通消息的電話……」

　　「那末，現在我可以斷定你們『文化公司』裏面有內奸，和情報販子暗通消息！」宋雲珠說，這句話倒非常合乎李統的心理。「情報販子現在是採用『局』的吃法，有一局，吃一局，這種騙術是最高明，而且是最辣的一種。但假如沒有內奸是不行的，所以你們應該好好的自己整肅一下！」

　　「這點我早想到了！」李統點頭說：「而且已經有了端倪。」

　　「那就應該早下手除奸！」宋雲珠說。

　　宋雲珠與情報販子「作戰」的佈局，為經費所限，不能充分開展，她研究出情報販子的「局吃」騙術，較之其他的騙法技高一籌，所以她絲毫不敢疏忽，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情報販子的六個人當中，夏落紅是個初出山的犢兒，彭虎是個赳赳武夫，僅是這兩個人比較簡單，其他的四個人都不是好惹的。

　　宋雲珠看中了夏落紅的弱點就是好色，而且又是個孤兒身世，形單影隻，舉目無親，所以便決定了施用「美人計」，首先使夏落紅墜入情網，然後再進行分裂他們的結合。這也算是「局」吃騙術。

　　使美人計宋雲珠是老手，但她已經是近四十歲的女人了，人老珠黃，自知不一定能取悅於二十歲的小伙子，好在她還有一個好助手，就是年輕貌美的梅玲。梅玲的魅力，不在紅舞女丹茱蒂之下，自然可以把夏落紅引誘入彀。

　　首先，宋雲珠請「文化公司」找個能秘密攝影的人員，偷偷攝取夏落紅的照片。「文化公司」沒有這樣的人材，只得邀請「統戰部」派出專門技術人員進行。夏落紅愛逛公共場所，這項工作很順利便完成了。

　　宋雲珠得到了照片之後，便遍訪香港所有的孤兒院，找尋與夏落紅臉孔略為相似的兒童，一一拍了照片。又找了一位與兒童臉孔略為相似的婦人，打扮成古老的裝束，抱著孩子拍攝照片，用蘇打水洗印，放在太陽下曝晒，照片都成了黃色，好像十餘年前的老照片一樣，這是她在佈局上所需要的道具。

　　夏落紅是不接受別人的勸阻的，他工作時就是工作，玩起來就任何人都不能阻攔，不管外面是如何的風聲鶴唳，他照常是要看電影，逛舞場的。情報販子為他大傷腦筋，為他的安全費過很大的心血。每次外出，不是派彭虎便是孫阿七給他作伴，而且得要安排下種種連絡的方法，以防不測。

　　夏落紅說：「你們個個人都是大驚小怪的，我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嗎？我每天外出，也沒出過什麼岔子，還需要你們多費心血，天天死盯住我不放？」

　　夏落紅雖然天天在埋怨著，但情報販子卻不理會他的那一套，照常要派人牢牢把他盯住。

　　今天，又輪到了孫阿七。

　　※※※

　　在舞廳裏，孫阿七照例打瞌睡，夏落紅原有的「老相好」是丹茱蒂，因為屢次叫她坐檯子都受到宋雲珠的阻礙，所以不得不轉移目標，轉到新下海的張翠身上。

　　夏落紅也感到奇怪，照說張翠的蛋臉、身段都不壞，舞步也挺嫻熟，嗲勁也十足，全身本領都和丹茱蒂不分上下，為什麼紅不起來？下海那麼久依然是個籍籍無名的「湯團」貨，隨召隨到。從沒見有人搶檯子，更沒有見她有一個老相好。

　　有鈔票的人逛舞場，原要揮金如土才夠闊綽，要搶紅舞女坐檯子，風頭才健。不能說吃不著的葡萄是酸的，要把酸葡萄當甜的吃，看誰能吃到，誰就夠味。

　　夏落紅雖然喜歡張翠的嗲勁，但這個風流種子，對丹茱蒂總是不能忘情，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每次到舞廳來，第一個還是召丹茱蒂坐檯子，但跳不到兩隻曲子就要勞燕分飛。有時一開始丹茱蒂就被人包了檯子，怎樣也輪不到他的頭上。最和他搗蛋的，就是那一老一少的兩個妖冶婦人，她們有時候和丹茱蒂作同性舞，忸怩作態，故意在夏落紅面前賣弄風騷。有時候還向夏落紅投個媚眼，大有撩撥之意，逗得夏落紅心癢難搔，老希望能藉個機緣，和她們兩個人結識親近一番，但又不好意思向丹茱蒂開口。

　　「這兩個婦人，能夠天天逛舞廳，包紅舞女坐檯子，必定是富豪之家的貴夫人或闊小姐之流，假如能和她們親近，可說是財色兼收，那就不需要我的義父化費腦汁，用盡心機去販賣什麼情報了……」夏落紅有著這麼一種暇想，但他從未見過這兩個婦人有男人作伴，實在身份不明，生怕惹出禍事又給義父增添麻煩。所以他這個假想，一直蘊藏在他的心內，並沒有採取行動。

　　這天，丹茱蒂又被宋雲珠包了檯子，舞女大班照例把張翠招來。

　　張翠一來到便說：「喲，我的『羅密歐』大概是找不到丹茱蒂才會召到了我啦？」她和夏落紅已表現得非常熟絡。

　　「喲，我的『茱麗葉』妳吃醋不成？假如沒有妳我就不上舞廳啦！」夏落紅還她一句老豆腐。

　　「假如你今天不喚我坐檯子，我就『收山』了！還有誰肯向我垂青呢？」她坐下來。

　　「假如妳今天不坐我的檯子，我就『罷舞』了！」

　　「你這小心肝，就會油嘴！」她扭了他一把。

　　「妳這狐狸精就會迷人！」他還扭了她一下。

　　「喲！你們兩位別教我『性麻』了！」打著瞌睡的孫阿七忽然揚起了脖子搭腔。

　　「性麻是什麼意思？」張翠問。

　　「性麻？」孫阿七嬉皮笑臉地瞪大了眼，「從前講究『肉感』，現在講究『性感』，我由『肉麻』進一步變了『性麻』，這就是『性麻』的解釋呀！」

　　這句話，逗得張翠笑起來。

　　以後夏落紅便和張翠下池跳舞了。他們熱絡的速度很快，臉貼臉，有說有笑，妳捏捏我的臂膀，我扭扭妳的腰肢，一面跳舞，一面打情罵俏，儼然成了老相好。

　　夏落紅雖是樂不可支，眼睛仍然不時瞟到丹茱蒂身上，她又和那一老一少兩個貴婦人並坐著喁喁細語，她們天天這樣談著，談些什麼東西呢？這兩個婦人經常到舞廳裏來，經常喚丹茱蒂坐檯子，又有著什麼企圖呢，假如目的僅是為了消遣，為什麼從不喚其他的舞女坐檯子呢？夏落紅百思不解，心中著實奇怪。

　　「你看見了丹茱蒂，就把身旁的任何人都忘記了。」張翠撒嬌說。一面拖著夏落紅行走，越過了丹茱蒂的視線。

　　「我聽說『同行是仇家』，任何職業都有競爭，就只有幹舞女的沒有競爭，大家都守道義，不互相爭奪客人，對嗎？」夏落紅說。

　　「什麼人都不爭奪，就爭奪你囉！」張翠說。

　　夏落紅聳聳肩膀，嚥下了一口迷湯。

　　張翠又說：「丹茱蒂是紅舞女，我有甚麼資格和她競爭？我既不想竄紅，又不希望長久做舞女，家庭環境不好，出來賺幾個錢，將就著能養家，把苦日子打發過去就算了……」

　　「哦！這樣說，妳一定有著很重的負擔囉？」夏落紅開始和她談家常。

　　「一個媽媽，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就靠我一個人──」她吁了口氣，表示她的不幸身世。

　　「妳的父親呢？」他表示關心地問。

　　「被共產黨『清算』『鬥爭』，傾家蕩產之後，還索去了他老人家的命。要不然我何至於出來做舞女？……啊，恕我失言，你該不會是共產黨吧？」

　　「妳且說無妨……」夏落紅忙說。「妳看我的樣子也像是共產黨麼？」

　　張翠忍住了悲愴，嫣然一笑，說：「我本來是很好的人家呢，父親是個殷商，在蘇州開了片綢緞莊，在蕪湖還有分店，鄉下又有田地，現在一掃光了。」

　　夏落紅為她搖頭嘆息，他雖然知道舞女們有一套撒謊的本領，把身世說得十分淒涼，以騙取別人的同情，但這會兒，他並不以為張翠撒謊，因為她的表情逼真。早已打動了夏落紅的心弦。

　　張翠又說：「你看我在舞廳裏的行動就可以知道了，我根本沒想到大把撈錢的問題，能夠撈個一天的開支，我就滿足了。我每天在舞廳裏，實在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隨流入俗……」

　　「那末你當我是人是鬼呢？」夏落紅打趣著。

　　「……真的……我每天晚上不到打烊便走，從沒有舞客伴送我回家。」她越是這樣說越能得到夏落紅相信。「我白天還在補習學校唸書呢……」

　　「真的嗎？那末今晚上我就要伴送妳回家了！」夏落紅說。

　　張翠噗嗤一笑說：「看你這小小年紀，倒是玩舞女的老手，不論誰的豆腐也要吃，生怕不夠本似的！」

　　夏落紅正色說：「絕非吃豆腐，我今晚一定要送妳回家！」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有膽量和你打賭！」她瞟了夏落紅一眼。

　　「賭什麼？」夏落紅俏皮地問。

　　「賭你的保鏢不讓你去！」張翠說。

　　「他管不了我的事！」

　　「我們走著瞧就是了！」

　　「賭什麼？妳還未說呢！」夏落紅追逼著。

　　「假如輸了，妳怎麼辦？」

　　「一切聽從你的吩咐，以你的意思為意思……」張翠抿嘴一笑，露出嬌羞之態，又瞟了夏落紅一眼。

　　「哼！那妳就吃不消了！」夏落紅說。心中有非非之想。

　　舞終歸坐後，很奇怪，舞女大班竟過來招張翠轉檯子。

　　張翠表示驚詫說：「啊，沒想到今天竟有人看中了我這個『湯團』！」她捏了夏落紅一把。「全靠你捧場啦！待會兒瞧你的信用就是了！」

　　「我也瞧妳的信用！」夏落紅說。

　　張翠走後，舞女大班向夏落紅搭訕：「除了丹茱蒂以外，你還希望找誰呢？要不要我再替你介紹一個？……」

　　「除了丹茱蒂以外，我誰也不要！」夏落紅搖搖頭。

　　舞女大班笑笑便走開了。

　　孫阿七正伏在椅背上打瞌睡，看樣子睡得蠻熟，卻忽然像發夢囈般說：「小子！你們『信用』什麼？」

　　夏落紅的眼睛正欣賞著舞女大班走路時臀部的搖擺姿態，沒聽清楚，連忙問：「你說什麼？猴子，你做夢不成？」

　　「我問你和那隻小狐狸說什麼信用信用的？」他略抬起脖子，在兩隻環抱著的手臂上探出一隻眼睛，盯在轉檯子的張翠身上，看她轉到什麼人的檯子上去。「我勸你少和女人講信用！女人全是禍水，尤其最近更要小心，你沒聽見你的義父說嗎？你什麼都好，就只是在女人面前沒有把握，要小心敵人使用美人計啦！」

　　夏落紅大笑：「食色性也，這是孔老夫子的說話，牡丹雖好，也需綠葉扶持，自古英雄好漢，誰個沒有美人陪襯？前有古人，後有來者，我非首創，想做英雄人物，也得學學古人──誰像你懶皮猴，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睡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也同樣前有古人，後有來者，難道說你想做風流鬼不成？」孫阿七挖苦說。

　　「做風流鬼比酣睡鬼來勁，我們今晚探險去！」夏落紅說。

　　「探險？」孫阿七大吃一驚！「探什麼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夏落紅自負地說：「義父不是說過嗎？因為我愛沾花惹草，敵人準在我身上施用美人計，現在正是了，美人已送上門來！」他忽然低下聲音說：「那個舞女張翠我早看出她的態度有點神秘，形跡可疑，今天晚上舞廳打烊後，她要請我到她家裏去玩玩，這是一個好機會，我們可以借此機會摸清楚她的來龍去脈，給她來個『反間』戰。所以我說今晚上要探險！」

　　孫阿七楞了一楞，翻起白眼反覆想了一陣子，忽然伸出手掌，重重在夏落紅的肩頭上拍了一記，裂開嘴唇咒罵著：「小兔崽子！說得好冠冕堂皇，什麼『形跡可疑』？要摸清楚她的『來龍去脈』？別活見你的鬼！拿大帽子唬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我的監護，達到你的獵艷目的！我老實告訴你──不行！你的義父把你交給我，你的行動就由我支配。要不然我現在就打電話招你義父來……」

　　「何必打官腔嘛……」夏落紅被說破心事，弄得面紅耳赤，尷尬不堪。

　　「說不許去，就不許去……」孫阿七擺出一副監護人的姿態，毫不含糊地說。

　　夏落紅觸了霉頭，弄得悶悶不樂，心想：他和張翠的事情，本已水到渠成，偏偏碰上孫阿七這個瘟神，假如是彭虎的話，他為人耿直，只要稍為擺點噱頭，就可以把他瞞住。現在孫阿七拆穿了西洋鏡，把千載一時的時機失去，又不知道要費多少周折才能再有機會。到底舞女自己開口約客人到家，是不大有的艷遇啊！

　　「噢！猴子！」夏落紅仍不肯放棄機緣，說：「張翠告訴我說，她還有一個妹妹，長得挺俊的，身材蠻好，曲線玲瓏，說話的嗓子嬌滴滴的，宛如乳鶯出谷；張翠本來想要她下海，但是她媽媽不答應，借這個機會，我們大可以到她家裏去看看。哦！對了，孫阿七，正適合你的胃口，聽說個子不高，和你差不多！……」

　　「小子！你既沒有看過，你怎麼知道呢？」孫阿七瞪大了眼。

　　「聽說嘛──」夏落紅答：「猴子，你已是四十開外的人，還是光棍一條，常言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照例也應當找個對象弄個猴婆，生兩個小猢猻，我們瞞著義父走一趟如何？」

　　孫阿七搖頭擺腦，露出大匏牙笑了笑，搔搔腦袋聳聳肩膀，似乎心眼已經活動了，忽然卻又扳下臉孔：「呸！」他唾了一口，說：「共產黨的美人計還沒有成功，你這兔崽子也耍出美人計來了。說什麼我孫阿七也不給你去！」

　　意外地，舞女大班卻把丹茱蒂領來了。說：「夏先生，你的面子可夠大，丹小姐替你轉過來了！」

　　夏落紅看見丹茱蒂，剎時尷尬的情態完全消失，再不把孫阿七的話擺在心上。

　　夏落紅自從和張翠沾上線之後，難得有一次能召得到丹茱蒂來坐他的檯子，這會兒丹茱蒂忽然不召自來，夏落紅有說不出的喜悅，連忙替丹茱蒂拉椅子、遞煙、劃火柴，召侍役備飲品，一時顯得手忙腳亂。

　　「看見女人骨頭就輕了……」孫阿七在旁暗暗咒罵，他也感到奇怪，丹茱蒂忽然轉了檯子過來，可能內中另有蹊蹺。

　　在原先的時候，孫阿七早就注意到那一老一少兩個貴婦有點神秘，曾懷疑她倆可能是共匪方面的人馬，把這事也報告過情報販子。情報販子說：「以靜制動」是最好的戰略，大家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不必打草驚蛇。所以孫阿七對宋雲珠兩人的動靜，密切注意，但幾天以來，竟沒有勘破她們的行藏。

　　孫阿七曾想追蹤刺探宋雲珠兩人的來龍去脈，但為情報販子攔阻，他說：「到時候我自會有辦法，千萬別孟浪行事，萬一這兩個女人並不是敵人，豈不要被共產匪徒笑話？」

　　孫阿七對情報販子的過於自負，感到不滿，但情報販子做事，向來沒有什麼疏漏差錯，使他不得不謹慎聽命。他心中想，也許情報販子另有什麼大的計劃不肯吐露也不一定。要不然他也不會讓夏落紅繼續在舞廳裏胡天胡地哩！

　　這會兒，孫阿七偷眼向宋雲珠梅玲看去，只見她倆正在結算舞帳準備離去。

　　時間離打烊尚早，她們這樣早離去還是絕少見的事情。

　　孫阿七忽然觸動靈機，剛才夏落紅說過要去「探險」，意思就是要送舞女張翠回家，而舞廳內的可疑舞客，馬上就有了異動，這情形更加可疑了。

　　「也許他們要展開行動對付夏落紅了……」孫阿七心中想。他心裏起了一陣恐怖，他和夏落紅兩個人應付三兩個匪徒還可以，假如匪黨以大隊人馬，半途截攔，就難免要吃眼前虧了。孫阿七想到此處，更準備決意攔阻夏落紅去「探險」，一方面還要設法通知情報販子到舞廳裏來，接他們兩個人回去。

　　「自從結識了新朋友以後，就把老朋友完全忘記了！」丹茱蒂開始和夏落紅說話。

　　「那裏，妳現在是紅人了！」夏落紅語帶挖苦說：「我看妳和兩位闊太太很有點交情？」

　　「太太？」丹茱蒂故意裝出詫異，「那兩位太太？」

　　「喏！」夏落紅嘴唇一撅，指示了宋雲珠的方向。

　　「活見你的鬼──人家都是小姐！」她瞪了夏落紅一眼。

　　「小姐？」夏落紅笑笑。「一個是小姐，一個是小姐的媽媽？」

　　這句話惹得丹茱蒂掩口而笑，表露出一種媚態，逗得夏落紅心癢難搔。

　　「老實說，一個是和先生離婚了，恢復小姐身份姓宋，另一個是她的姪女叫梅玲。」丹茱蒂忍著笑說。「良心話，她們兩個人對你的印象都非常好，而且還想認識你呢。」

　　「對我的印象好？這是為什麼呢？」夏落紅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妳怎樣知道的呢？」

　　「怎會不知道呢？每天在舞廳裏都看見你，她常常向我說，你很像她的一個外甥……」

　　「外甥？……」夏落紅如冷水澆頭。

　　「而且，她們還誇獎你，說你長相英俊，彬彬有禮，風度非常的好，但你卻對她們好像從無好感，真不應該！」

　　「妳是說她們想認識我？」夏落紅問。

　　「當然，她們有意思想請我介紹，但又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而且我也不敢做紅娘，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風流種子呀！」

　　「那末妳就做一次紅娘如何？」夏落紅一面說，一面想著；以前他也曾懷疑這兩個女人的來路不明，但現在聽丹茱蒂所說，她們還是良家女子呢。可能她們心中有著什麼苦衷，所以每天到舞廳來找消遣。

　　「啊，她們已經走了！」夏落紅忽然發覺宋雲珠和梅玲的檯子已經空了，大有惋惜之意。

　　「看你──」丹茱蒂撅嘴說。「這副貪相，相信你對她們已注意很久了。不然為什麼會黯然傷神呢？」

　　夏落紅不禁臉上一紅。

　　「別失望，來日方長，總有一天我給你做紅娘！」丹茱蒂安慰著。

　　「哦！我記起來了，舞女大班曾說妳和她們之間有點親戚關係！」

　　「別聽舞女大班的鬼話！我那裏有這樣有錢的親戚？連窮朋友都絕了跡啦！」

　　「那末，妳知道她們兩個是做什麼的呢？」

　　「有錢的人還需要做什麼？吃喝玩樂，專門享福就行了。我們出來伴舞，更不應該問人家的身世！」

　　舞罷一曲，夏落紅發現孫阿七在廁所間走廊上徘徊，知道他又在玩弄鬼計，分散眾人的注意力，利用那電話給情報販子通消息。

　　丹茱蒂看夏落紅的形色，已經知道情形有異，忽然說：「最近你常和一個形狀奇異的人到舞廳裏來，他既不跳舞，祇是呆坐在那裏陪伴著你，那是什麼人呢？」

　　「我的保鑣！」夏落紅隨口說。

　　「不，我說那矮瘦的一個，」

　　「也是我的保鑣！」

　　「……那麼瘦，那末矮，怎樣做保鑣呢？」丹茱蒂表示詫異。

　　「嚇，他打起人來那才兇呢，活老虎也打得死！」

　　丹茱蒂躊躇了片刻，又說：「你以前曾告訴過我，你家裏是做買賣的，買賣人為什麼要用保鑣呢？」

　　「嗯──」夏落紅需要隨機應變，「我家裏最近被強盜打單過。」（註：廣東人稱「勒索」為「打單」。）

　　這時，舞女大班過來請丹茱蒂轉檯子，當丹茱蒂還未及站起身來，廁所的走廊間卻出了怪事。

　　首先，是一位女客在盥洗間內發出高聲怪叫，原來，她進盥洗間時，忽然裏面冒出一陣怪煙，把整間房子弄得煙霧瀰漫，使她大吃一驚，即時轟動了所有的侍役，都趕過來查看，連管理衣帽室的職員也都圍攏上來。

　　這自然又是孫阿七的鬼計，用他的「蜘蛛賊」的一套老手法，先把硫礦灑在地上，加上香煙、火柴，好像定時炸彈一樣，香煙燒到了火柴頭上，爆燒引發了硫礦末，即時發生強烈的煙幕……。

　　趁著混亂的當兒，他便撥出電話給情報販子通消息，他這種做法，自然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他曾打過電話，及查出他所打的電話號碼。這是「蜘蛛賊」的一種障眼法。

　　電話是不需要說話的，鈴聲響三下，馬上掛斷，就是緊急信號。情報販子即會立刻趕來。

　　孫阿七原是為夏落紅的安全著想，但夏落紅卻認為孫阿七在破壞他的好事。乘丹茱蒂已經飛了檯子，他假如再不及早溜的話，情報販子趕來，必定破壞了他的好事。

　　這時，張翠正坐到一個戴眼鏡的舞客檯子上，夏落紅溜了過去，召張翠起來，附耳向她說：

　　「是時候了，我們走吧！」

　　「怎麼回事？……」張翠弄得莫明其妙。

　　「我說話向來說一句算一句，我說今晚送妳回家，就送妳回家……」夏落紅急切地說。

　　「現在還沒有打烊嘛……」張翠莫測高深地說。

　　「等到打烊就不行了，現在趁我的保鑣在走廊上看熱鬧，正好溜開。」夏落紅帶著焦急的神色說。

　　張翠頷首微笑，算是懂得了夏落紅的意思，她這一笑，更把夏落紅的魂魄勾攝住了。「我的舞票還沒有拿嘛……」她仍是慢吞吞的。

　　「沒關係，由我全數結付……」他一面東張西望，生怕孫阿七發現了他的形跡。

　　「不到打烊時間無故早退，舞女大班要說話的！」張翠又說。像在拖延時間。

　　「沒關係，她敢說妳壞話，我明天給她排頭吃！」

　　「噯喲！我的外衣還沒有拿哩！」

　　「在那兒？」

　　「在衣帽間！」正是孫阿七所站的地方。

　　「沒關係，明天拿好了，反正在衣帽間又不會丟失的，如有丟失我賠妳就是了！」

　　於是夏落紅強拖著她由邊門出去了，把那戴眼鏡招張翠坐檯子的舞客孤零零拋下，彼此並未打招呼。

　　由邊門出去是一個天井改建的小花園，由花園繞道，可以通出大門口外，出了大門，夏落紅才舒了一口氣，露出得意的微笑。

　　「怎麼樣？我說話不含糊吧？」他以戰勝者的姿態說話。

　　「打賭你輸了！所以你不得作過份要求！」張翠嫣然一笑。

　　「我送妳回家，怎說我賭輸了呢？」

　　「我賭的是你的保鑣不許你送我，他果然就不許你送，你溜出來，當然是你輸了！」

　　夏落紅一想這話也有道理，幸而轉敗為勝，脫離羈絆，不禁豁然大笑。

　　※※※

　　盥洗間的騷動，頃刻間就告平息，硫礦末燃燒之後，地上只留一塊焚燒過的痕跡，還有一截燒剩下的煙蒂，因為舞廳中沒有一個是此道中人，摸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上次曾經有一個男客被鎖扣在廁所間，現在又忽然冒出怪煙，他們只有說女廁所有鬼了。

　　肚子裏明白的是孫阿七一個人，他已經撥過電話給情報販子傳遞過暗號了。心安理得，回返坐位，但夏落紅已經不見了。

　　樂臺上的音樂奏起，舞池恢復了跳舞，人影幢幢，他在人影叢中覓尋夏落紅的蹤跡，但那裏還有夏落紅的影子？

　　孫阿七大為吃驚，他看見丹茱蒂仍在，但是張翠卻失蹤了。

　　「糟糕，這小子準是偷偷『探險』去了！」他心中說。

第十四章　杯弓蛇影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孫阿七懂得夏落紅的個性，只要是女人的邀約，任是上刀山下油鍋也不在乎的。

　　準是趁著混亂和張翠兩人偷偷的溜走了。

　　他這一走卻苦了孫阿七，當前的環境，危機重重，而且張翠的身份形跡俱有可疑，萬一出了差錯，如何向駱大哥交待呢？

　　孫阿七繞著場子找了兩遍，證實她們兩人的的確確是失蹤了，恐怖之餘，便請侍役召舞女大班來說話。

　　「大班，我請問妳，那個叫張翠的舞女住在什麼地方？」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不希望把這事情張揚出去。

　　「張翠──」舞女大班對這個名字好像感到陌生，仰起脖子默想。

　　「別裝孫子，張翠就是妳介紹給我家大少爺的那個舞女！」孫阿七直截了當罵了一句。

　　「啊──阿翠，」舞女大班若有所悟，柔和地笑了笑：「湯團舞女，誰會知道她的住址呢？」她非常鄭重地說：「您想找舞女的地址還不容易嗎？只要和她攀上一點交情就行了！」說時，笑口盈盈地。

　　「呸！誰要向她們攀什麼交情？張翠把我家的大少爺拐走了！」

　　「拐走了？」舞女大班露出驚詫的神色。「你家的大少爺有多大歲數了？」

　　「剛二十歲……不管年紀多大反正張翠把他拐走了是事實！」孫阿七氣忿地說。

　　「別說笑話了，二十歲人，還會被人拐走嗎？你在開玩笑吧……」她狡獪地說，一面哈哈大笑，站了起來想離去。

　　「別忙！」孫阿七一把將她拖住。「妳是介紹人，張翠是妳介紹給我家大少爺的，現在他失蹤了，有什麼意外發生，我唯你是問！」

　　「哼！」舞女大班忿然掙脫他的手，惱羞成怒說。「我介紹你們跳舞，並沒有叫你們跟舞女跑，假如鬧出什麼欺詐盜騙案，你只管去警署報案就是了，於我何干？」她耍出了流氓腔。「你世面都沒有見過，根本就夠不上逛舞廳！」大有瞧不起孫阿七之意。

　　「我要問舞女的地址！妳是舞女大班，當然應當知道！」孫阿七也怒不可遏。

　　「我沒有告訴你的義務，也沒有告訴你的必要！」她怒沖沖地走開了。

　　孫阿七氣得七竅生煙，一方面是為著夏落紅的安全焦急，本擬衝上去給舞女大班兩記耳光。但礙在人單勢孤，又怕在舞廳裏把事情鬧大，反而不好收拾，正在焦慮間，忽然舞廳裏走進了吳策老、彭虎、查大媽三人，就單單沒看見情報販子來到。

　　「駱大哥呢？」孫阿七趕忙迎上去問。

　　「他有事情上灣仔去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吳策老東張西望已發覺夏落紅不在場。

　　「糟糕！夏落紅不見了……」孫阿七氣急敗壞地說，一面把他們帶到舞廳外的一隅。

　　「怎麼回事呢？」查大媽平日最為疼愛夏落紅，剎時驚駭不寧。

　　「他新認識了一個舞女，舞女邀他到家去玩……他趁我不注意之時，就偷偷和那舞女溜走了。」孫阿七說。

　　「唉──」吳策老跺腳咒罵：「我一接到消息，就猜想到是這麼回事──這小子，我看他遲早要葬送在女人手上，……唉！該死！」

　　「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了！我們該想想辦法呀！」查大媽焦急地說。

　　「這舞女叫什麼名字呢？」吳策老說。

　　「叫張翠──」孫阿七說。「但別想動舞女大班的腦筋，這傢伙刁蠻無理，說什麼也不肯告訴我張翠的地址，我看她們可能是串同好的……」

　　「揍她！」彭虎一直沒有開過口，這會兒擠出兩個字，因為他和夏落紅的交情甚篤，躍躍欲試，大有鬧事之意。

　　「不行！」吳策老制止說。「駱大哥不在家，我們別輕舉妄動……」

　　這時，舞廳內不時有人探出頭來查看他們四個人的動靜，大概舞女大班已經發現孫阿七搬來人馬，正在嚴密防範他們有不軌的企圖。

　　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們更不敢莽撞，在他們的心目中，已判斷這個舞女張翠是匪黨方面的間諜，而那個舞女大班卻是被匪黨用金錢收買，為匪黨利用。

　　這時候，舞廳已經快打烊了，他們三人經過再三商討之後，決定在打烊後對付舞女大班，從她的身上找線索。

　　孫阿七返回舞廳之內，結付過臺賬，便匆匆離去。

　　舞女大班眼看著孫阿七搬來三個人來，氣勢洶洶，有意動武，現在又匆匆離去，摸不透他們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因之，更不敢稍為疏忽。

　　※※※

　　舞廳打烊後，照例舞女大班是要替所有的舞女結算清楚舞票，方才能夠離去。尤其生意好的時候，賬務更是繁瑣，那個舞女轉了多少檯子？那個舞女和客人外遊？（因常有舞客將舞女帶到另外的舞廳去），那個舞女早退，都要一一計算清楚。

　　但是今天舞女大班卻提早告退，因為她的「拖車」已經來了。（註：拖車即老相好或姘夫之意，有靠女人吃飯的含意。）另外還帶來一個人，給舞女大班保鑣。

　　兩個人一左一右，擁著舞女大班，隨著人潮自廳內出來。他們預先叫好了一輛出租汽車，停放在舞廳門口，正準備上車之際，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闖了上來，因為她只有一條手臂，形狀容易辨認，舞女大班便知道她正是剛才孫阿七所邀來的人馬。

　　因為來者是個獨臂的老太婆，她的兩個「保鑣」都不便於採取任何行動，僅僅嚴密地防範著再有其他的人衝上來。

　　「老闆娘，借個光！」查大媽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後，便開口說話。耍出一套江湖術語：「光棍怕打，絲棉怕拉，人有臉，樹有皮，別看老太婆衣衫襤褸，卻是和老闆娘攀交情來的呢！」

　　「妳是什麼人？囉囉嗦嗦說些什麼？我不懂！」舞女大班嬌嗔著。

　　「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出來跑碼頭的，都是姊妹，相見何必曾相識？」查大媽笑嘻嘻地說：「跑碼頭各有各的門路，河水是河水，井水是井水，界限分明，互不侵犯，妳是靠山吃飯的，何必汲了井水向河裏倒？」

　　「妳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一點也不懂！」舞女大班心驚膽戰，不住地抖索。尤其她身旁的兩個「保鑣」，聽得查大媽滿口江湖，更知道她的來意不善。本來，他們大可以報警制止。但是對付這種江湖人，又覺後患堪虞。

　　「寧與千人好，莫與一人仇！」查大媽已看出他們的心事，便直截了當地說：「我是要張翠的地址來的！」

　　舞女大班弄得進退維谷，她看看身旁的兩個「保鑣」，均呆若木雞，連動也不敢動。其實這也難怪，這兩個油頭粉臉的小伙子，俱是靠女人吃飯的「拖車」之流，本來就缺乏男人的骨氣，現在聽來人的語氣，竟是江湖上的人物，江湖人物從來就是不好惹，惹翻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是家常便飯。得罪了舞女大班，頂多散伙，另外再找戶頭，當「拖車」，「抱茶壺」並不困難。

　　舞女大班想硬闖過去，但查大媽伸張鐵爪，一把將她抓住。仍是笑口盈盈地說：「老闆娘！唸經只限一次，下次我就超渡啦！」

　　到這時，兩個「保鑣」才開口說：

　　「老太太，妳有著什麼事情？大家有話好說！」

　　「男女授受不親，請兩位少管我們女人的閒事，假如扯破了衣裳，你們在旁邊幫著喊非禮就是了！」

　　舞女大班被她這樣糾纏著幾乎要哭出聲來。同時舞廳內打掃場子的侍役，也趕出來看熱鬧，因為舞女大班平日的人緣不太好，竟沒有一個人肯挺身而出。馬路上過路行人也駐足圍觀，但對於女人間的糾紛，卻沒有誰能說進話去。

　　「妳到底想怎樣呢？我要叫警察了……」舞女大班狼狽不堪地說。

　　「我要張翠的地址！」查大媽說。「叫警察，大家都吃不完兜著走！」

　　舞女大班無可奈何。嘆了口氣，說：「好吧！算妳狠──在鵝頸橋，寶靈頓道十號三樓，妳自己去找吧！」

　　「妳的話當真嗎？」查大媽鬆下了手。

　　「既然告訴妳！又怕我騙妳！」舞女大班怒不可遏。

　　「那末這樣就功德無量了！」查大媽獨臂當胸施禮後，便告離去。

　　舞女大班和她的「拖車」如獲大赦，一溜煙鑽進了汽車，飛竄而去。

　　吳策老、孫阿七、彭虎三人，靜靜守候在附近街口處。窺覷著查大媽玩弄江湖把戲，這會兒見她匆匆走過來，便知道已經得手。

　　「在鵝頸橋寶靈頓街十號三樓！」查大媽急切地說。

　　他們雇了一輛街車，上車後向司機報過地址，便風馳電掣，趕往鵝頸橋而去。

　　寶靈頓街是一條不怎樣繁華的街道，屋宇的建築，水泥鋼骨門面，背面仍是舊式磚牆，中下階層的居民較多，所以舞女大班說出這個地點，查大媽並不疑有詐，想不到她竟上了大當。

　　他們匆匆趕到十號三樓，豈料這層樓竟是一家時裝公司包租下的工場，住的全是男裁縫，那有甚麼姓張的舞女蹤影？查大媽初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經過逐層樓查問過後，根本就沒有一家人是姓張的。於是他們才知道中計，舞女大班根本就是用的調虎離山計，把查大媽支開了事。

　　他們四個人撲了一個空，怒沖沖又趕回舞場去，舞女大班早離去了，舞廳的大鐵柵也上了鎖。

　　查大媽怎肯甘休，拼命拍門，終於喚起來一個懵懵懂的侍役，她想查問舞女大班的住址去興師問罪，但舞廳裏的下人怎會知道舞女大班的住址呢？再查問張翠的住址，因張翠是新下海的舞女，更問不出所以然來。

　　查大媽氣憤得五臟生煙，咬牙切齒說：「我下次再碰見這個騷婆娘時，我一定不饒她……」

　　「沒想到老江湖也會上當！」彭虎一著急，蹩出了這句話。

　　「看！」查大媽忽然自腰間掏出了一大把東西，有唇膏、脂粉盒、鈔票、鑰匙包、草紙……「我早就防備這騷婆娘使用詐術，所以才扣她一點東西在手裏，好作計較。」

　　原來，查大媽在攔路和舞女大班搭話之際，已經在舞女大班的身上施了手腳，舞女大班外衣的口袋全被搜過，手提包被刀片劃開，內中的東西全到了查大媽手裏。這就是所謂賊不空手，但可惜在這許多東西裏面，竟找不到一點可以尋找舞女大班居住地點的線索。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查大媽急得六神無主說。

　　「我們只有找駱大哥商量了！」吳策老說。

　　於是他們乘汽車趕返聖十字街。

　　情報販子在灣仔辦妥了事情回來，跨進門就覺得情形有異，彭虎、吳策老、查大媽、孫阿七四個人排列整齊，端端正正坐在客廳裏。照說平常在這個時候瞌睡蟲孫阿七早該睡了，他還守候在客廳幹什麼呢？

　　情報販子的眼睛向屋子裏一掃，發現夏落紅並不在客廳裏，分明這天晚上是孫阿七伴陪他逛舞場去的，現在孫阿七呆在客廳裏不去睡覺，而夏落紅又不在屋子裏，他便猜出夏落紅是出事了。

　　「夏落紅呢？」他急切地問。

　　「他失蹤了！」查大媽搶著說。「我們正等待著你回來商量對策！」

　　「落紅這孩子就是好色要不得！」吳策老撚著鬍鬚老氣橫秋地說。「駱大哥，落紅是個好孩子，他本是天真無邪的，就怪你平日把他嬌慣壞了，養成一種放蕩不羈的性格，任何事情，都是任性得很，要如何便如何……照說在這種風聲鶴唳，危機四伏的環境裏，就不應該讓他上舞廳去，我早就料想到遲早要出事的……我們每天提心吊膽，已經有幾個星期了……」

　　「好啦，好啦……」查大媽嚷著說。「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了，我們要想個對策才是呀──」

　　情報販子便教孫阿七把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依你們看這個舞女是屬於那一方面的呢？」情報販子說。

　　「當然是屬於共黨方面的──要不然她不會拐去我們的人。」孫阿七說。

　　「不！我的意思是屬『文化公司』或是『統戰部』？」

　　「嚇！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我老早就告訴過你要展開偵查，你又告訴我，不必打草驚蛇，你要放開引線，給她們一個反間戰，到現在又來問我？……」孫阿七表示不服氣。

　　情報販子開始躊躇思索，儘情運用他靈敏的腦筋，在渺茫中找尋對策。

　　忽然，他說：「據我的推想，可能是『文化公司』的成份較多，因為孫阿七在潘文甲的保險箱上施弄了手腳，所以潘文甲便出此下策加以報復！」

　　「假如依照你的推想，夏落紅的安全便可以無虞了！」吳策老說。「不過我認為你太過樂觀了！」

　　※※※

　　十分鐘後「文化公司」經理室中的電話響了。

　　在午夜間，所有的員工全在宿舍裏睡覺，值班看檔的是薛阿根，用一張帆布床睡在門市部裏。

　　電話將他驚醒，他拈起話筒，一聽便知道是情報販子的聲音。

　　「我要找潘文甲！」情報販子說。

　　「是否有情報出售？」薛阿根多嘴問了一句。

　　「這次我要他的腦袋！」情報販子怒氣沖沖地說。

　　薛阿根聽得情形不對，匆匆趕到三樓宿舍喚醒了潘文甲。

　　潘文甲睡得懞懞懂懂，被薛阿根突然喚醒，聽說是情報販子打來電話，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樣，匆匆趕了下來拈起話筒，就聽得情報販子說，

　　「嚇！新娘子，我和你自從開始結交以來，總是明來明往，毫不見外，進行了幾次交易，也沒有什麼對你不住的地方。即算是你們『文化公司』破費了幾個錢，但你們所得的實惠也不算小。朋友之間，本就有通財之誼，何況我被你們的組織掃地出門，今天在你們的公司裏撈回幾個，也是理所當然，你們何苦要暗箭傷人，幹下不光明不磊落的事情？要知道我情報販子也同樣會用暗箭，你潘文甲有許多把柄落在我的手裏，假如你一定要暗箭傷人，那末別說我情報販子不近人情，我也會耍一兩套手辣心黑的玩意給你瞧瞧！」

　　潘文甲弄得莫明其妙，不知道情報販子指的是什麼事情。「喂！老妖怪，你要把話說清楚！什麼暗箭不暗箭的？誰用暗箭傷了你而發牢騷發到我的頭上！要知道你出賣假情報惹得我們的主任委員極為震怒，這應該說是你用暗箭傷害了我們……」

　　「呸！別裝孫子，你們在『凱璇』舞廳玩的好花樣！假如我的義子少了一根汗毛，我全找你說話。要知道，你的許多足以砍腦袋的把柄全捏在我的手裏，信不信由你！……」

　　「什麼砍腦袋的把柄？……」潘文甲想起了他失竊的保險箱，不由心驚膽悸。

　　「你總不會忘記你那隻保險箱裏面的東西吧？」

　　「啊……我早想到是你……」潘文甲又驚又喜。喜的是物件已有下落，驚的是不知道情報販子又將如何的勒索。

　　「既然想到是我，何必打我義子的主意？」他厲聲說。

　　「……我如何打你義子的主意呢？」

　　「你是真不懂還是假糊塗？夏落紅失蹤了！我限你在兩小時內把他交出來，要不然，我就立刻開始利用你的矛攻你的盾，你自己斟酌一下吧！」

　　潘文甲嚇得膽裂魂飛，不知道如何是好，本來夏落紅和舞女張翠的事情，他渾然不知，「文化公司」對付夏落紅的佈置，是女騙子宋雲珠與梅玲兩人主持，但是今夜她們兩人並沒有消息遞過來，如何夏落紅會失蹤呢？這內情也許另有蹊蹺，說不定又是馬白風控制消息，冀圖邀功。潘文甲為自己著想，忽然情急智生。打算先嚇唬情報販子一頓再說。

　　他說：「好的！老妖怪，別嚇唬人！你的義子失蹤了，便來和我攀交情，本來，以你我數月來的交結，攀交情也並非孟浪之舉，但我姓潘的也是個有心肝的人，我還不大相信你所說的捏住了我的把柄……」

　　情報販子報以一陣豪放的笑聲。「我看你一肚子的民脂民膏，已經把心竅堵塞住了。保險箱出了毛病還想瞞人嗎？你瞞得住姓李的那飯桶，也瞞得住『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蛆蟲，但是可別想瞞得住我！現在，你是否要我拿一點憑據給你看看呢？可以，不妨請你走向你的辦公桌的座位上坐下，伸手向抽屜底下摸，那下面，有一塊狗皮膏藥，你拉出狗皮膏藥，就有你的一封信，不！這也應該說是李統夫人給你的一封信……」

　　潘文甲剎時魂不附體，馬上放下話筒，匆匆跑到自己的座位上，慌亂無章地伸手在抽屜底下摸索。真的有一貼狗皮膏藥，牢牢貼著，潘文甲額上出了汗跡，慌忙躦到桌子底下，揭起膏藥，在那黑漆一團，油不像油，膠不像膠的膏藥當中，有一個信封，摺捲成一個小小的「人」字形，拔出來急忙展開來看，果然就是李統夫人寫給他的情書。

　　原來，潘文甲所以能夠在「政治局」爬得這樣高，全仗李統夫人的暗中提攜。

　　李夫人的原名是曾芳魂，也是「政治局」著名的女特務，和潘文甲是同一個「特種訓練班」出身的，算是同班同學，一見鍾情，早有曖昧行為，但「組織」卻把曾芳魂許配給李統，稱為「親身訓練」學習李統的技能，所以就變成了李統夫人。

　　曾芳魂和潘文甲的情絲未斷，明來暗往，以同學為名，以學習為藉口，就瞞住了李統一個人。

　　在共黨的婚姻制度下，女人是無所謂貞操的，不過共黨份子是專共人家的妻，輪到他們自己，也是不甘心戴綠帽子，這並非廉恥使然，而是他們的佔有慾特別強烈。

　　潘文甲冒著危險和曾芳魂暗渡陳倉，其目的是希望曾芳魂能在李統面前多加美言。

　　但曾芳魂卻是死心塌地看中了潘文甲，她預備等李統失勢倒下，就和潘文甲雙宿雙飛，所以她的一切體己，全交給潘文甲收藏，預備將來長久之計。表面上，她替李統做秘書，掌理祕密文件，暗地裏卻與潘文甲傳書遞柬。

　　她的情書，潘文甲一件一件收起，蘊壇而藏，萬沒有想到竟會失竊，而且如果落入李統之手，就難免要遭殺身之禍。

　　潘文甲看過狗皮膏藥中的那封信後，惶惶不安，手足無措地在經理室中來回踱著，一時想不出要怎樣安排自己才好。

　　忽然他發現薛阿根呆在門市部聽候差遣，不斷地探頭進來，窺看他的動靜。便咆哮說：

　　「沒你的事了，快去睡覺吧！」一面把大門上了鎖。

　　因為這一夜李統和林琳俱留在「文化公司」裏歇宿，他生怕機密洩漏，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電話機不時傳出微細的鈴聲，大概是情報販子敲動機盤催促他回話。

　　潘文甲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到這時他只有硬著頭皮，將計就計，向情報販子承認綁架了夏落紅，冀圖對方交還全部信函文件。於是，他拈起了話筒。

　　「嗨！潘胖子，我看你已經魂不附體了，何必這樣委決不下呢？我向來做事，是要錢不要命的，只希望你拿錢來就是了……」

　　潘文甲馬上以強硬的語氣回報：「老妖怪，我不想和你鬥嘴，你不要命那是你的事，我卻是要命的！你知道我綁架你的義子的原因嗎？這就是要報復你偷竊我的保險箱的陰謀……」

　　「我請問你，李統知道這件事嗎？」

　　「他當然不會知道的……」潘文甲說。

　　「那末很好，我可以把你的文件送給李統，交換夏落紅！」情報販子柔和地說。「這內中有你的情書，有你在『文化公司』的貪污證據，你是否樂意把它一齊公開呢？」

　　潘文甲額上汗珠淋漓，用手指頭不斷揩抹。「我們互相交換如何？依照你以往的規例，我們一手交人一手交物。」

　　「那就太便宜你了，潘胖子。」情報販子說。「我限你在兩小時內，把夏落紅送回我家裏來，順便取回你的文件！」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喂，喂……我們何不在外面找個地方交換？……」潘文甲想追問時，電話已回復嗡嗡之聲。他凝呆了，既不知道情報販子在什麼地方打電話，想再談判已不可能。同時，夏落紅到底被誰綁架？下落何處？又是茫然不知，他更加困惑了。

　　潘文甲越想越難，復又在經理室中來回踱著方步，他在追想保險箱失竊的時間與情形，可能是那夜與情報販子談交易時，夏落紅與林琳鬥毆的一段時間，孫阿七一個人留在經理室中施了手腳。不過論當時的情形，孫阿七個人留在經理室中不過十來分鐘，他開了保險箱，偷竊了信件錢鈔，斷然不會把信件一一細看，那末這貼狗皮膏藥當然是事後另外有人進來，把它貼在桌子底下的了。這人又是誰呢？

　　他不斷地思索，他的這間經理室，平日出出進進的人，除了他自己和李統、林琳、于芄以外，其他的人，未經許可是不得進內的，那末這貼狗皮膏藥，又會是誰來貼上的？

　　李統、林琳自然是不可能的，唯一嫌疑重大的就只有于芄一人，李統也曾經指出過，洩漏「文化公司」機密的人，于芄嫌疑最大，一個初入情網的女孩子，是不顧一切的，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在這雙重疑雲下，潘文甲再不能給于芄以同情，他也漸漸覺得于芄太危險了。

　　時間一分一秒溜了過去，潘文甲在兩小時內必需向情報販子索回所有的文件。

　　他撥了電話給獨立小組的馬白風，詢問有沒有綁架夏落紅的事情？馬白風的回答是沒有，他復又撥電話至「統戰部」問王功德，王功德同樣回答是「沒有！」

　　「他媽的，準是『統戰部』獨斷獨行，矇蔽著我們，採取不合作主義……」他一面咀咒著，一面打開抽屜，取出他的兩支自衛手槍，有牌照的別在腰間，黑牌的用紗布綁在腿上。

　　由於時間迫促，他要挽救自己的危機，逼得他決定單刀赴會，冀圖用武力奪回所有的文件。

　　趕上宿舍去，怕驚醒李統林琳等人，輕手輕腳換過衣服，步出走廊時，還特注意一下于芄住的房間。豈料房間內正傳出陣陣哭泣的聲音。

　　潘文甲暗自詫異，輕扣房門，低聲問：「于芄妳在哭什麼？……」

　　「沒有……」她否認說。

　　潘文甲要推門，但門卻內栓著，同時，還起了一陣摺疊紙片的悉索聲音。

　　「潘經理，現在還只有三點多鐘，你就起床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這句話提醒了潘文甲，他已無暇去理會于芄在午夜裏哭泣的原因，他必需在兩個小個內趕到聖十字街去。

　　還未行出走廊，李統已經推門出來，攔在樓梯口間，他是被潘文甲和于芄說話的聲音驚醒的。

　　「這樣早，上那兒去？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他問。

　　「情報販子的義子夏落紅失蹤了，據說是被綁架，我特意出去調查……」潘文甲隨機應變說。「據我的猜想，可能是『統戰部』幹的……」

　　「你的消息從何而來？」李統面帶詫異。

　　「是情報販子打電話來說的，他懷疑是我們的行動……」潘文甲說。

　　「那一定是統戰部弄的玄虛！」李統也同樣懷疑。

　　「所以我急切要去調查！」

　　潘文甲別了李統，走出「文化公司」，四下黑黝黝的籠罩著一層薄霧，夜涼如水，寒氣侵人，他為了避免公司的員工發覺他的行蹤，所以不在公司裏召喚汽車，但是夜深人靜，馬路上那裏有出租汽車可搭？

　　他翻高了衣領，聳起肩膀，神色匆匆沿著馬路疾走，皮鞋的聲響劃破了寂靜的長空。

　　※※※

　　當潘文甲單人匹馬赴聖十字街準備拼命之時，「三三一」總機構正在研究聖十字街情報販子住宅的地形。

　　這是情報販子的冤家對頭常老么所提供的資料，他畫出了整條聖十字街的屋宇建築格式，並加以解釋說：

　　「聖十字街背鄰的一條街叫做成安街，屋宇建築和聖十字街的格式相同，兩條街屋宇的背面，互相接連，並沒有小巷隔開。據我所知，凡是幹騙業的，都不會僅只有一個安身的處所，和一個出進口，以情報販子的住宅來說，只有一行樓梯直通上二樓，既沒有後門，又沒有其他的進出道路，通上三樓平臺，就要跨越人家屋子，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以行騙為生，萬一事發，大門的樓梯被人封鎖，豈不要束手待縛，所以我不相信他沒有另外的佈置。因為聖十字街的建築物和成安街的屋宇互相接連，我便斷定情報販子的住宅一○六號和成安街一○六號屋子是相通的，他們把兩座屋子同時租下，開闢暗門溝通，甚有可能。我因為沒有進去過，無從知道其詳細的情形，但這推斷大約不會有錯，我曾花費了很多時間，偵查兩間屋子內的動靜，當然，情報販子一家六個人平常出出進進，都是經由聖十字街一○六號，但在晚間情報販子和吳策兩人，卻常常會在聖十字街的屋子裏消失，我便斷定他兩個人的寢室定然是設在成安街一○六號裏。我也花了很多的時間研究成安街的屋子，我用『文化公司』的報告做線索：一、情報販子家裏有電話。二、訂閱工商日報。這兩點全相符合成安街一○六號有電話，也訂了工商日報。而且特別蹊蹺的是這家人家永久是窗幔深垂，絕少打開，我在警署的戶口簿，這家人共只有三個人，主人名錢金元，據說是個年逾花甲的逃亡政客，一個秘書，年紀也很大，叫龔也長，另外是一個女傭。於是我便假定錢金元是情報販子的化名，龔也長是吳策，那女傭就是查大媽了……」

　　「查大媽是獨臂的！」顏主委說。

　　「奇怪的是這一家人連女傭都不輕易露面，日用品每日由供應公司送上門去！」常老么說。

　　「這倒值得研究！」顏主委說。「上次『文化公司』，夜襲聖十字街時，事情就有蹊蹺，初進屋時，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到後來進屋的人一個個被人暗中襲擊，最後還來個四面包圍，好像天兵神將自天而降，弄得『文化公司』鎩羽而歸。當時我就懷疑到情報販子的住宅內可能有特別的機關，現在常同志的高見，給我們開闢了新線索，希望諸位同志參加意見！」他向在座的小組領導人徵取意見。

　　「我很同意常老么的見解！」王功德說。「以一個做騙子的來說，絕對不會只有一個出入口，尤其像情報販子這種老奸巨滑的大騙子，所謂狡兔三窟，一定會有佈置。聖十字街一○六號的右鄰，是分岔道，沒有鄰屋，左鄰一○四號，我們已經調查過，住著一對老年昏庸的夫妻，而且有很多的小孩子，沒有絲毫值得懷疑的地方。常老么指出背鄰成安街一○六號與聖十字街一○六號互相溝通，很有道理，不管這個錢金元是否情報販子的化名，我們應該去冒險來一次夜襲……」

　　統戰部的行動組長胡偉說：「剛才有報告回來，情報販子的義子夏落紅，被舞女張翠勾引到家裏去了，到現在還沒有走。他們家中只有五個人了，我們以大吃小，分兩路人馬，一路闖聖十字街，一路闖成安街，相信他們五個人也玩不出什麼花樣……」

　　「假如成安街錢金元根本和情報販子無關，又怎麼辦呢？」顏主委問。

　　「錢金元家中總共只有三個人，即算和情報販子無關，我們也可以把他制住！」另一個小組長說。

　　「據常同志說，警署的戶口冊上，錢金元乃是一個逃亡政客，家中必定有槍，而且家中有電話，恐怕不大好應付！」顏主委一再表示慎重。「假如把事情弄大，不大好收拾！」

　　「吩咐每一個行動員，身上不許帶任何證件，我們化裝盜匪打劫，假如發現錢金元並非情報販子的化身，我們就劫走他一部份東西以佈疑陣！」王功德說。「不過，我認為兩路人馬，應走同一路線，同時由聖十字街闖入，好在聖十字街的屋背和成安街的屋背是通連的，我們分出人由屋頂翻過去，攻其不備，假如錢金元果真是情報販子，他們猝不及防，當然就容易被我們制住！」

　　顏主委不斷點頭，對王功德的戰略大為贊同。原來，這一夜的突襲行動是常雲龍建議的，因為他想探究情報販子巢穴內的秘密，加以破壞，逼使情報販子不得不轉移新居，然後進一步予以控制，但顏主委鄭重其事，一再考慮，定要徵求大家的意見，現在見每一個人都有意思冒險，便決定採取這一項行動。

　　常老么又說：「在行動之先，我還有一個建議：成安街一○六號的電話號碼是二八八○八，我也曾利用這個電話偵查他們的行動，在白天我打電話去時，多半要相隔約兩分鐘方才有人來接；在晚間過十二點一點鐘以後，電話鈴聲一響，馬上就有人接。所以我又有一種推想，認為情報販子一干人，在白天的時間。多半聚集在聖十字街的屋子裏，成安街的屋子便變成了真空。他們在電話上必定裝置了可以通消息的機關，電話一響，在聖十字街屋子裏的人，趕來接聽，耽擱時間。晚間過了十二點以後，情報販子和吳策回返了成安街的寢室，電話鈴聲一響，他們便馬上可以接聽……」

　　王功德：「我對你的見解有疑問──為什麼他們在聖十字街不裝設電話分機呢？」

　　「在香港隨便裝分機是違法的！」常老么說。「而且幹騙業的，在利用雙重身份時，必須分得清楚，切忌混淆。在聖十字街是一種身份，在成安街又是一種身份，假如在聖十字街裝設電話分機，電話中常會把身份攪錯，所以不裝設分機，很合道理！」

　　顏主委和王功德茅塞頓開，對常老么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每天打電話時，多半不說話，靜聽他們的口音如何？有時也故意裝做打錯電話，和他們胡扯一陣。但可惜我和情報販子已分別多年，辨不清他現在的口音了。我希望你們之中有和情報販子交談過之人，在行動之先，先打個電話到成安街去，一則，可以知道成安街屋子內有沒有人？假如沒有人，必然是兩分鐘以後才有人接電話的。第二，可以聽聽是否情報販子、吳策、和查大媽的口音──」

　　王功德頓時拍案叫絕，揚起了大姆指說，「常老哥硬是要得！」

第十五章　狡兔三窟

　　在午夜間，平靜已久的聖十字街，又顯得有點不平凡了。

　　自從那一次發生奇異的案子以後，警署的確為這地段花費了不少精神去探究原因，但是久而久之，並沒有再度發生事故，漸漸便沖淡了。聖十字街又恢復了常態，每在夜後，冷清清的如死巷一樣。

　　這一夜，忽然人影幢幢，原來是「統戰部」展開他們單獨的行動向情報販子的夾層住宅夜襲。

　　人影由四面八方而來，集中在「梁幸記」老寡婦的雜貨店，親自出馬作總指揮的是顏主委，常老么擔任了他們的狗頭軍師。

　　當顏主委把行動任務分配完畢後，各處的暗哨，明樁也佈置停當，卻忽然出了奇蹟，原來有眼哨發現「文化公司」的經理潘文甲單人匹馬向聖十字街情報販子的住宅走去。

　　顏主委接得報告後，看看手錶，已經是凌晨四時差十分，潘文甲在這時候到聖十字街來幹什麼呢？他猜想其中必有內情。

　　本來，他們決定在四時展開行動，因為「統戰部」和「政治局」有門戶之見，明爭暗鬥，了無已時，顏主委還希望在潘文甲身上找到「文化公司」的把柄，用以壓制他們，使之屈居下風。

　　馬上新的命令就傳了下來，他們把行動時間臨時更改。

　　不一會，果然看見潘文甲鬼鬼祟祟地走到聖十字街一○六號的門前，他臨上樓梯之時，還躊躇了片刻，不住東張西望，似乎是恐怕被人跟蹤，或者被過路人看見。

　　「統戰部」的人員，每一個哨位都佈置得很好，全在黑暗處，不容易被人發現。潘文甲查探過四周無人，便大膽踏上樓梯。

　　「說不定潘胖子和情報販子他們有勾結哩！」王功德說。

　　「不可能的！」顏主委說。「據我的看法，是戰鬥失敗，要求妥協，我們要設法抓他們的把柄！」

　　※※※

　　在同一時間，情報販子屋子裏的空氣也非常緊張，一家人全聚集在客廳裏，看著那遲慢的時鐘一秒一分地移動，等候著一位在四時以前抵達的客人。

　　他們五個人的心情都非常的焦灼，擔憂的是夏落紅的安全。情報販子外表雖然非常鎮靜，不時說一兩句笑話，以打破這沉悶的空氣，但他內心的憂戚是還是掩飾不住的。

　　「唉，已經差五分就是四點了，我看潘文甲可能是爽約不來了……」吳策忽然說。

　　「不然，我看他是非來不可！」情報販子安慰他們四個人說。「難道說，有什麼比他的文件還要重要嗎？」

　　「你別打腫了臉充胖子！你有把握嗎？要知道，夏落紅的性命捏在他的手裏，你既不肯就範，他還會來牽就你嗎？駱老弟，受過這次教訓之後，我看你得好好的管教你的兒子了，你把他慣壞了，放縱成性，不知天高地厚，要如何便如何……我活了這把年紀，看也看得多了，一般收螟蛉子的人，都是這個脾氣，養而不教，過於溺愛，到後來弄得不可收拾，敗家蕩產，辱沒了祖宗而後已……」

　　「噓──不要說話！」查大媽一直站在客廳與露臺的門口間，注視著街面的動靜，眼巴巴地指望著潘文甲來赴約，這會兒她發現了一個人影。

　　情報販子等人一窩蜂趕出露臺觀看，果然是潘文甲那肥大的身形，搖搖擺擺向聖十字街走來。但是只是一個人，並沒有夏落紅的影子。

　　「還不止一個人呢！」查大媽又說。「似乎還有人閃閃縮縮跟在他的後面！」

　　果然，在那朦朧模糊的燈光下，隱約可見遙遠處有人影追蹤於潘文甲之後，借著屋影掩蔽身形，忽隱忽現的。查大媽咬牙切齒說：

　　「潘文甲不守信用，他帶來不少的人馬，對我們有不軌的企圖。」

　　「嗯，他可能以夏落紅為人質向我們恣情要脅……」吳策老黯然說。

　　「拼了──」孫阿七氣忿填膺地說：「我們和他幹，人是一條命，虎是一層皮，用著拼命的事我是什麼也不含糊……」

　　「你們別衝動！」情報販子以沉著的態度說，他聚精會神地注意著潘文甲的動態。「潘文甲和背後跟蹤的人好像並不是同一幫頭呢！」

　　仔細觀察潘文甲的舉動，只見他惶惶不安，不時東張西望，或者竚足察看背後的動靜，疑神疑鬼，草木皆兵。背後跟蹤的人和他捉迷藏似地，只要潘文甲止步，便全部潛伏不動，而且預早還有其他的人影佈置在街口間，他們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潘文甲的身上，好像擺下陷阱，要潘文甲踏入圈套似地。

　　「那是潘文甲的敵人！」情報販子說。「我們要小心，不要露出痕跡……」

　　「我看你天真得可以返老還童了！」吳策老對情報販子的見解加以駁斥。「難道說有天兵神將下凡幫你的忙不成？」

　　「不，那是潘文甲的敵人，也是我們的敵人，於我們有利也有害，我們要應付雙重的敵人呢！你們站在露臺上的不要敗露身形……這一場戰鬥要全力應付了……」

　　忽然對街凸出屋背的樓閣窗戶上露出燈光，他們全知道這間樓閣是為一個神秘的人物所租用，借著這間屋子以偵查他們一家人的動靜，每天只有幾小時留在屋子裏，晚間絕少在屋子裏歇宿。

　　現在忽然燈光亮了，顯然是屋子內有人留守，顯示著敵人的行動已快要展開，燈光可能是敵人的信號。

　　那電燈亮得很怪，雖然只有一盞燈，但當中卻用什麼遮住，分成兩道光露此來。忽然又起了一陣閃動，像在聯絡地面上的人馬。

　　情報販子臉露笑容，他說：「是『統戰部』的人馬來了，怪不得他們要同時對付潘文甲吧！」

　　「啊，神臺上的蠟燭亮了！」孫阿七忽然說。

　　安置在正廳的門簷上，有一座關聖帝君的神龕，在神像的兩旁有蠟燭形狀的電炬兩支，只要蠟燭一亮，就是成安街屋宇的電話響了。

　　常老么的判斷一點也不錯，情報販子的住宅的確是和成安街一○六號是相通的，夏落紅、孫阿七、彭虎、查大媽，都住在聖十字街這邊的屋子裏，只有情報販子和吳策老兩人的寢室是設在成安街。

　　由於成安街裝有電話，所以孫阿七每次在舞廳裏能以最迅速的方法和情報販子取得連絡，就只是「文化公司」的人沒有發覺罷了。

　　由於情報販子知道「文化公司」會利用電話公司的浸透人員偵查出他們的地址，所以經常和「文化公司」接觸的電話，還是儘量在外面借用，這樣更把「文化公司」的人弄得撲朔迷離莫測高深。

　　成安街的屋子經常是空著的，電話裝在那邊，情報販子另有用意，他利用了不同的身份，進行另一局騙案，電話上裝有特別的樞鈕，聖十字街這邊神龕上的燭臺就會自動發亮，他們就可以趕過去接電話。

　　「好哇！有種就都來吧！」情報販子怪叫了一聲，匆匆走進了廚房，那廚房的佈置，有砌造好的爐灶，但是他們的燒飯卻另用小型的炭爐，原有的爐灶便荒廢了，堆疊了些木盆，碗具等零星器皿。

　　情報販子伸手進爐灶的風窗，裏面有一道關閘，用手扳開，向後一拉，爐灶便脫牆而開，露出一個五尺高的門洞，剛好容及一人欠身而過。

　　鑽過去，那便是成安街屋子的廚房了。掩著門洞的地方，是一個六尺高裝碗碟用具的櫥櫃，可以像門一樣的活動推拉。

　　情報販子進入廚房，復將櫃櫥掩好，由廚房出去，經過廁所浴室的走廊，便可直通屋內。屋子這邊的佈置，和聖十字街的大有差別，竟如闊人巨賈的公館一樣，傢具都是嶄新的，而且華麗無比。

　　電話在桌上響著，情報販子拈起話筒。

　　「喂，這是錢公館……」

　　奇怪的是對方並沒有說話，就把電話掛斷了。

　　情報販子默默了一陣，眨著眼睛，獨自出神，類似這種奇怪的事情，最近連接發生，他知道這不是好現象。

　　「難道說，我要敗在他們手裏？」他自言自語說。

　　※※※

　　電話是顏主委在「梁幸記」附近的一家雜貨店打來的。這時他看著手錶，掛下了電話，頷首微笑說：

　　「一點也不錯，是那老怪物的嗓子，等了差不多二分鐘！他們可能都守候在聖十字街的屋子裏等候潘文甲光顧，所以成安街的屋子是空的，電話響了，由聖十字街的秘道趕到成安街的屋子，需要一兩分鐘的時間！」

　　常老么露出得意的微笑，說：「這就是知己知彼百勝百勝！」

　　負責監視潘文甲行動的王功德已趕了過來，說：

　　「潘文甲已上樓了，我們再等五分鐘就採取行動吧！」

　　「吩咐大家準備！」

　　顏主委的命令傳出去，剎時佈置在聖十字街成安街前前後後所有的行動員全集中到了聖十字街。總共約有四十餘人，分為三隊，第一隊由行動組長胡偉帶隊，循著「文化公司」上次的行動路線，由一○○號上樓，先佔領了黃姓人家的住宅，然後越過兩間屋子，進入情報販子住宅的露臺，見一個捉一個，務將把情報販子的一家人一網打盡。

　　第二隊由王功德帶隊，同樣由一○○號先進黃宅，直上三樓，由天臺上屋頂，屋頂互相連接，可以直走到成安街一○六號的房屋上，翻下天臺，便是三層樓樓閣的天臺，只要進入樓閣，整個屋子就可以控制得住。情報販子假如發現聖十字街已陷入險境，想退卻至成安街的屋宇時，他在進退失據之時，馬上可以把他擒獲，擒到手以後就可以任由他們擺佈了。

　　第三隊留在街面上把風，由顏主委親自帶隊指揮，四面八方佈置得如鐵桶般的嚴密，任何方面發現有風吹草動，都要馬上報告。一面不斷地和佔領一○○號住宅的第一、二隊連絡，預備隨時增援。

　　這種佈置，共匪叫做鐵環戰術，不但情報販子一家人難得逃走，而且還可以把「文化公司」的潘文甲同時拿住嚴加審訊，假如審出破綻，便可以趁機把「文化公司」改組，收進「國際派」的掌握。

　　潘文甲跨上樓梯後，顏主委便下令展開行動了，號令一出，所有的行動員均以最迅速的動作，按照計劃進行。

　　「吩咐大家留意成安街那邊的電話，進屋之後，要先控制電話，別給他們得有透露消息的機會。」顏主委最後說。

　　※※※

　　這時，潘文甲已踏上一○六號的樓梯，行未及半，門口間的電燈已經亮了，接著大門和鐵柵閘也拉開了，首先探出頭來的是孫阿七和情報販子，他們已等候了許久。

　　情報販子還是以往的作風，以玩世的態度，先發出一陣狂妄的哈哈大笑。

　　「新娘子，候駕已經很久了。娘家住得日子長了，照例也應該來探望探望我這位望門郎君哩！」

　　潘文甲心情惡劣，那有興緻和他開玩笑，挺硬了頭皮：「我沒有閒情和你鬥嘴，要辦的正經事正多著呢。我們乾乾脆脆把事情順利解決，大家不傷感情，仍是好朋友！」

　　「姓潘的，你答應一手交人，一手交文件，為什麼竟一個人來呢。還耍什麼陰謀不成？」孫阿七怒氣沖沖劈頭就罵。

　　「猴子！潘胖子既然來了，他自然有交待，你又何必性急呢？」情報販子說著，便禮貌地延請潘文甲進屋。

　　潘文甲由於心虛，又領略過情報販子的手段厲害，雖然極力保持著自己的鎮定，裝出「來者不懼」的神氣，但是他的心緒卻凌亂得一團糟，混身的細胞都緊張得近於麻痺。

　　情報販子還是按照他預定的佈置，應付四面八方的敵人，首先和潘文甲展開談判。

　　彭虎、查大媽、孫阿七、吳策都一一避開了，分頭去守他們的崗位，大客廳內就只剩下情報販子和潘文甲兩人。

　　屋子內的窗戶，全部嚴密地關閉著，連百頁窗布幔也放下來，把燈光全掩蓋住了，不讓有絲毫光線透出屋外。

　　空氣是沉寂的；情報販子力持鎮靜，潘文甲也裝著鎮靜，互相注視著，大有一語不合即將動武的氣概。

　　「這次是你失約了，夏落紅並沒有帶來！」情報販子先開口說話。

　　「是你先失信，你販賣假情報，我為了避免再上當，所以要請你先交出我的全部文件，我才會放你的義子！」潘文甲說時，兩眼不斷四下掃射，探著四周的環境，恐防情報販子手下人潛伏在左右，對他不利。

　　「假如我交還你的文件之後，你不放人，我豈不是要上當了？」情報販子反駁說。

　　「我向來說話言而有信！」潘文甲正色說。

　　情報販子報以一聲冷笑。「那末我把文件還你之後，你用什麼方式釋放夏落紅呢？」

　　「現在是四點鐘，四點半我回去，夏落紅可以安然無事回來；假如五點鐘我還不能出你們的屋子，那末夏落紅就有苦頭吃了！」潘文甲以戰勝者的姿態說話。「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拖延時間！」

　　情報販子又是一聲冷笑。「假如我不通過你的辦法你又將如何呢？」

　　「那你就是自討苦吃！」

　　「有你的文件在我的手裏，又有你本人到了此地，我相信夏落紅不會吃苦！」情報販子狡獪地說：「假如我一定要把你留在這裏做人質，根本就可以不把文件還給你……那就要用你本人交換夏落紅了。」

　　「但是李主委可以到警署裏去控告你綁票！」潘文甲漸露不安。「我再鄭重請你不要拖延時間！」

　　「我知道你不希望李統參與此事，同時李統也不知道此事！對嗎？要不然，文件落在李統手裏，你的官也丟了，命也沒了！」

　　樓閣上下來一陣腳步聲，是孫阿七，他探頭向情報販子示意，大概是「統戰部」的人馬在開始向他們的屋宇進襲了。

　　「現在，我希望你不要拖延時間了！」情報販子說。「因為你的危機比我們更大呢！」一面，他揮手命孫阿七重新上樓去。

　　「我有什麼危機呢？笑話！」潘文甲不知就裏，強硬地反問。

　　情報販子赫然大笑。「相信你還蒙在鼓裏──但是不瞞你說，你的頂頭上司李統已經快要到這裏來了！」

　　「呸！什麼話！」潘文甲額露青筋，大肆咆哮。「你想恐嚇我嗎？你這騙子……」

　　「不必罵人，你設法立即釋放夏落紅還來得及，上帝有好生之德，如來有濟世之心，你如聽話，我還可以救你的性命！」情報販子笑嘻嘻地說。

　　關聖帝君神龕上的臘炬燈又亮了，那是成安街的電話信號，但情報販子不予理會。

　　「叫我怎樣釋放夏落紅呢？你不把文件交還給我，我怎樣會釋放他呢？……」潘文甲氣急敗壞地說。

　　「自然會有你的辦法，馬路上有許多店舖，你隨便借個電話，夏落紅馬上可以釋放出來。」情報販子仍慢條斯理地說。「要不然，李統來了，大家都難為情！現在時間迫促，一分一秒都不要放過……」

　　「騙子，你以為我會相信李統會來嗎？」

　　「是我請他來的，他怎會不來？而且還有你在這裏！」

　　「啊！」潘文甲唬得目瞪口呆，面無人色。「你……你出賣我……那末我就殺你的兒子……」

　　「乾兒子死了沒關係，死了一個再收一個，但是你呢？性命只有一條呀！況且你們潘家又會絕後……」

　　「哇！」潘文甲怪叫。「我和你拼了！……」他有拔槍的意思。

　　「不要拼命！你知道我是從來不帶武器的。」情報販子豎起右食指，高高舉起，俏皮地搖了一搖。「我請李統來，原是解救你的危困！」

　　「這話怎麼說？」潘文甲越弄越糊塗。

　　「你帶來了一批冤家，他們已斷絕了你的出路，要把你當奸細拿下呢！」

　　「我沒有冤家！」

　　「你的冤家就是『統戰部』！深夜跟你到我這裏來。」

　　「……『統戰部』的人怎會跟我來呢？你胡扯！」

　　「你被統戰部的人跟蹤，把他們引到這裏來了！」情報販子故意大聲地說。「顏主委正在街上等著你呢！不相信你現在探出頭向街上看看！」

　　潘文甲情急，果然就拉開了窗幔，推窗下望。

　　「小心被他們發覺了！」情報販子說。

　　潘文甲不看猶可，一看即時魂出軀殼，果然街面上人影幢幢，來意不明。

　　「現在想怎麼辦，一切聽隨尊便！」情報販子說著，便在客廳中央的桌子底下抽出一大疊信件，捏在手中，向潘文甲揚了一揚。「這些全是比你的性命更為重要的東西──如你肯馬上把夏落紅釋放，我便把它交還給你！」

　　「全在這裏麼？」潘文甲驚中帶喜。

　　「當然！內中有你作弊的證據，還有李統夫人的情書呢！」

　　潘文甲剎時面露殺機，咆哮一聲霍然拔出手槍。

　　「你想用武力解決麼？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向來是非暴力主義的！」情報販子聳著肩，不慌不忙地說。

　　「把文件遞過來！」潘文甲再次咆哮，他的猙獰面貌，像一隻野獸。

　　「還給你也沒有用！沒有我的幫助，你無法逃得出現場，即算出了屋子，也逃不出顏主委的包圍！」情報販子說時，憤憤地將一疊文件扔到桌子上。

　　潘文甲慌忙搶起，他渾身抖索，實在這疊文件關係著他的前途和生命的安危。

　　「我勸你還是聽我的話！」情報販子說。「還有幾分鐘，『統戰部』的人馬就要開始進攻了，假如被他們攻進了屋子，你我都成了甕中之鼈……」

　　潘文甲沒理會情報販子的話，心情激動，手足戰索地掏出打火機，匆匆忙忙燃著了火，把所有的文件就著痰筒，一封一封焚燒。

　　「我看你來不及燒光，他們已經攻上來了！」情報販子溫和地一句又一句的講，像在故意挖苦他似的。

　　驀然，砰地一聲巨響，如晴天霹靂，由屋頂上透下來，不像槍聲，也不像炮響。

　　潘文甲一意在燃燒文件，忽被這意外的聲響所驚嚇，如野馬般跳起來，臉如紙白，手中捏著的打火機，脫手墜地，他以為情報販子開槍向他暗算，急忙準備還槍。

　　抬頭一看，只見情報販子平和地站著，笑嘻嘻的說：

　　「不要慌！開火了，孫猴子在放鞭炮退敵──不怕說丟人的話，我們家裏根本一支槍也沒有呢！」

　　果然，劈劈拍拍如連珠炮般響起來了。那是放砲竹，是孫阿七在平臺上放的。三更半夜，像做大壽，像舉行婚禮，又像迎神驅鬼。

　　「要知道，在香港三更半夜放炮竹是違法的，當然會有人替我們報警，警察十來分鐘就到了，在這十來分鐘之中，你我的命運如何，就要看『統戰部』的人馬有沒有種繼續進攻了！」情報販子撚著稀疏的八字鬍笑嘻嘻地說。

　　潘文甲更覺慌亂，在地上找尋他的打火機，要繼續燃火銷燬他的贓證。

　　※※※

　　站在三樓天臺燃炮竹的是孫阿七，他興高采烈地燃完一串又一串。

　　眼看著統戰部的人影，一個一個由一○○號屋子跨越鄰屋的短牆，爬過柵杆撲了過來。

　　原來，「統戰部」早已部署好局勢準備對付情報販子，因為聖十字街第一○○號是襲擊情報販子巢穴最好的進擊路線，所以他們必需要預先在那兒佈下線索。

　　自從上次「文化公司」夜襲失敗後，「統戰部」就一直計劃如何利用這個路線來對付情報販子。這家人家的人口簡單，沒什麼好利用的，只有在那女傭身上打主意，他們用陰謀把黃宅原有的女傭逼走，然後派出一名幹練的女匪，冒充女傭，滲透在這家人家內做女工，佈下了內線暗樁。

　　約好了行動時間後，女傭準時出來開門接應，「統戰部」的人馬便順利地進入，佔領這間屋子，作為進襲情報販子的據點。

　　帶隊的是胡偉和王功德，他們進入屋子後，先把黃姓夫婦禁閉一隅，分頭派人把守進出路口，然後帶隊上三樓樓閣，穿出露臺。第二隊人馬由王功德帶領，攀上屋頂，跨越至成安街，佔領了「錢金元」的屋子。第一隊，由胡偉率領，由露臺越過鄰屋的短牆，向一○六號撲過去。

　　胡偉親自帶著他的爪牙展開最迅速的動作，剛跨過一間屋宇，那還是一○二號，在一○六號的露臺上卻起了一聲爆炸聲音，把所有的行動員全呆住了。他們摸不清那是什麼玩意，也猜不出是什麼影響。

　　「也許是發生了意外吧！」胡偉心中想，把正在前進的嘍囉暫時停下，潛伏牆角細觀動靜，獃了一會並沒有什麼聲息，便再次揮手，指揮嘍囉們前進。當他們欲跨過一○二號短牆的鐵柵欄時，情形又有了變化。

　　驀地一陣「劈劈拍拍」的連珠炮響，分明是有人在放鞭炮，香港這地方，燃放長過一尺的鞭炮，是要預備案警署的（這是戒嚴法令），何況時在午夜，不消說一定會驚醒四鄰，任何人可都以報警，假如有人打電話給警署，警察在十五分鐘內就會趕到。

　　胡偉的一隊人馬，和在屋頂上的王功德的徒眾，都弄得進退失據，他們知道是情報販子已經發覺了他們的偷襲，故意燃放鞭炮以驚動鄰人。這種借刀殺人的手段，確夠厲害，使他們的處境十分狼狽，十五分鐘是一個非常短暫的時間，他們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果然附近的屋宇紛紛亮了電燈，有的還打開窗戶探出頭來查看，有些人家的嬰兒被驚醒了，叫啼之聲，達於戶外。

　　鞭炮還沒有放完，劈劈拍拍的響著，露臺上閃起一片火光，有時一聲炮響，火光射到街上，如探照燈般，把隱伏在街道上黑暗處的匪徒一一照出了原形。

　　顏主委在街面上指揮疏散撤退了。局面非常凌亂，一面卻有人以最快的速度由一○○號上樓給行動隊傳遞顏主委的命令：

　　「限在十分鐘內，攻佔兩間屋子，屋子內的人一律擒拿禁閉，加以控制！」

　　顏主委的戰略是對的，可是情報販子施逞狡計，午夜燃放鞭炮，擾亂公共安寧，攪得四鄰不安，必然會有人自動報警。警署接獲報告後，最多在十五分鐘內，警探就會趕到，顏主委看看事急，命令把風接應的匪徒們，先行分頭撤退，以免警探趕到時，被發現形跡，把他們一網打盡。

　　已經攻上屋頂的第一二隊人馬，假如撤退下來，也得十來分鐘的時間，正好和警探抵達的時間相等，萬一碰個正著，被誤為盜匪夤夜打劫，反而不可收拾。

　　以實力來說，十分鐘內攻佔兩座屋宇，乃是輕而易舉之事。擒拿屋內的人，以性命要脅，讓他們掩護，即算警探來到，也可以化險為夷。

　　顏主委原是個武夫出身，就有這種鋌而走險的膽量，他指揮部屬，分道撤退之後，自己卻不肯臨陣退縮，匆匆趕上一○○號黃宅，視察過監禁著的黃家三口，指點人馬重新部署應變。

　　據他的推想，午夜燃放鞭炮，不過是違犯警章的小事件，警探趕到之後，頂多只調查情報販子一家，詢問原委，絕不會調查到一○○號來，所以這間住宅已變成他們的臨時避難所。

　　同時，違犯警章在香港也不過罰款了事，他們假如將情報販子一家人控制住，等到警探光臨，派出人去冒名頂替上警署付過罰款，還是可以安然無事，情報販子一家，仍將落在他的掌握之中。

　　顏主委打好主意，便親自上樓閣，出露臺，會同胡偉王功德兩人，指揮他的嘍囉們，以閃電行動向接進情報販子的兩間屋子撲去。

　　※※※

　　這時，潘文甲已焚燒完他所有的信件，心中放下一塊重壓，以為贓證已滅，即算落在「統戰部」的手中，也可以借辭搪塞，說他是向情報販子商談購買情報而來，而且還可以趁此機會將情報販子先行擒拿綑綁，領個頭功。

　　情報販子眼睜睜地看著潘文甲將信件燒完，臉上並沒有怒容，四面楚歌的環境似乎於他無關。

　　「你的贓證既已燒完，我的義子該請你設法釋放了吧！」他仍保持著溫和的態度說話。「我和任何人交易，都講究信用，對於言而無信的人，我有一套嚴峻對付他的辦法，希望你不要嚐試才好！」

　　潘文甲燒掉了信件，神經上輕鬆多了，膽量也壯起來，手槍仍緊緊捏著，對準了情報販子的胸膛，放聲大笑。說：「老妖怪，上你的當上夠了，這一次輪到你上我的當的時候了。」

　　情報販子剛要回話時，屋頂上的炮竹聲響已經停息，驀地樓梯上起了一陣快速的腳步聲，跑下來的竟是孫阿七呢，他的形色卻有點慌張，氣急敗壞地說：「駱大哥，炮竹打他們不退，他們還是照樣翻牆越屋爬了過來……」

　　潘文甲馬上高聲咆哮。「猴子，你也別想跑了！把兩隻手舉起來，替我好好站著！」

　　孫阿七這才發現潘文甲已改變了態度，持著手槍，兇神惡煞地站在那裏。他目瞪口呆，向情報販子窺覷，吶吶地說：「駱大哥，怎麼回事？……」他詫異情報販子為什麼會被他制住。

　　情報販子微笑著說：「我的新娘子言而無信，想出賣親夫！」

　　孫阿七兩眼灼灼，在體味情報販子話中的意味。忽然，他赫赫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情報販子也同時放聲大笑，兩個人竟笑成一團，不把潘文甲放在眼內。

　　「有什麼事值得你們這樣高興？……」潘文甲吼叫著。

　　這話說過，兩人還是在格格發笑。

　　「你說屋頂上的四腳爬蟲怎麼了？」情報販子忍住了笑聲問。

　　「放過了鞭炮之後，他們照樣爬過來，好像拼上死命，並不管警探來不來呢？」孫阿七說。

　　「露臺上的鐵閘關了沒有？」

　　「非但關了，而且還鎖上了呢！他們想撬開，起碼要花五分鐘的時間！」

　　「你的工作做得不壞！」情報販子翹起了大姆指。

　　「是你指揮得當！」孫阿七也翹起了大拇指。

　　「要不要和他們火拼？」

　　「我發過誓不動殺人武器，現在還不值得我開殺戒！」

　　他們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像聊天似地交談起來，完全沒有把站在旁邊持著手槍的潘文甲當一回事。

　　忽然通廚房的走廊上又跑出了查大媽，她高聲怪叫說：

　　「那些匪徒竟真地不要命了，他們從屋頂上爬過成安街去啦！」

　　「這批亡命之徒，我早料到他們會蠻幹的！」情報販子說。

　　潘文甲看見查大媽出來，再次高聲咆哮：「醜婆娘！妳也不許亂跑，好好給我站著！把兩手舉起來，要不然，我的槍彈是不留情的！」

　　「胖子！我只有一隻手！」查大媽以風趣的姿態回答。「你說老娘醜，老娘不妨撒泡尿讓你自己照照，看看你醜還是我醜？」

　　「好潑辣的傢伙！」潘文甲冷笑。「我雖然醜，但是四肢齊全，不像妳這個缺腳蟹！」

　　「別和他鬥嘴！事情攪砸了，他四肢齊全，也同樣是廢人一個！」情報販子向查大媽說。

　　屋頂露臺上的鐵柵閘已經起了格格的聲響，大概是「統戰部」的匪徒們在企圖破閘進屋。

　　情報販子大聲向潘文甲吼嚷說：「潘胖子！現在已經是你最後考慮的時間了，最多還有兩分鐘，你究竟是否依約馬上釋放夏落紅？」

　　潘文甲以為情報販子不過是虛聲恫嚇，面臨失敗，不肯示弱而已，因此他的態度更是狂妄。冷笑說：「我早告訴你了，你已經上了我的大當！」

　　「我並沒有上當，恐怕上當的還是你！」情報販子說。

　　「老實告訴你也無妨！」潘文甲得意洋洋說：「我並沒有綁架你的義子夏落紅呀！」

　　「你的話當真嗎？」情報販子怒目圓睜，孫阿七和查大媽也面面相覷。

　　「當然是真的？」

　　「那末為什麼要冒險到這裏來談交易呢？」

　　「是你邀我來的，我要取回我的文件，為何不來？」他赫然大笑。

　　「那末是誰綁架了夏落紅？」情報販子板下了臉孔，厲聲地問。

　　「誰知道，反正不是我，也不是『文化公司』！」

　　「是『統戰部』不成？」

　　「等『統戰部』的人進了屋子，你可以向他們問個明白！」

　　「好的！潘文甲，算你交運！」情報販子倏地又換上笑臉。「我可以告訴你，你也上了我的大當！」

　　「我又如何上你的當呢？」

　　「你的文件──」他指著散滿在地的紙張灰燼。

　　「我已經全部燒光了！哈！」

　　「但那全是白紙！」這句話如晴天霹靂。

　　「什麼？……」潘文甲全身顫悚。

　　「信封是真的，但裏面全是白紙，你燒的時候為什麼不看一看呢？豬玀！」

　　「我殺死你……」潘文甲的手又開始極度的抖索。伸出左手拼命撿拾散在地上的灰燼，冀圖檢驗出所焚燒的到底是信件還是白紙。但到這時候，還能驗出什麼呢？「你又騙我……你又騙我……你這無恥的騙子……」一面哭喪著臉孔叫罵；一面扣扳槍機，想把情報販子、孫阿七、查大媽三人射殺。但他的指頭卻不聽指揮，痙攣似的扣不下去。

　　「你不敢殺我！」情報販子說。「醜事證據還在我的手裏，假如我死了，便沒有人和你談判交易了！你說對嗎？」

　　「我要你把文件拿出來……」潘文甲怪叫。

　　驀地，屋頂露臺上嘎然一聲，鐵閘門被撬開了，接著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好了！你的冤家全到了！我們要走啦！」情報販子說。「希望你自己好自為之。」

　　「不！你們三個人都不許走！」潘文甲揚著手槍如狂人般吼叫著。

　　「我們和『統戰部』沒有友誼，非走不可！」情報販子說。「你可以和他們攀攀交情，看他們如何替你取回贓證……」

　　「呸！」潘文甲的話聲未絕，樓梯上起了隆隆的下樓梯腳步聲，是突襲的人馬趕下樓來。

　　「再見，潘胖子！」情報販子不慌不忙地揮著手。他的手一揮，真像變魔術一般，整間屋子內的電燈完全熄滅，由於屋內的窗簾深垂，外面的光線絲毫漏不進來，屋子內便形或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老妖怪，你弄什麼玄虛？……」潘文甲慌亂著問。

　　情報販子三人的腳步是向走廊內進去的，潘文甲不敢放槍，怕「統戰部」的人誤會，惹起火拼。他更不希望在這地方落於「統戰部」的手裏，慌忙摸索著想追進走廊，和情報販子一起逃走。

　　「老妖怪，我跟你走算了……」他低聲喊著，卻被沙發椅子絆了一交，四仰八叉滾在地上。情報販子三人的腳步聲卻在廚房門口間消失了。

　　「統戰部」的人馬已落在客廳間了。同時街面上也起了一陣急促的摩托警車聲響。

　　有人亮了電筒，正好照到潘文甲的臉上，他正從地上爬起來，滿臉尷尬，狼狽不堪。

　　「啊！顏主委！『保衛局』的潘主任在這裏呢！」是行動組長胡偉的聲音。

　　「快！那騙子逃進廚房去了，你們快追！」潘文甲隨機應變說。

　　胡偉果真的指揮一部份人馬向廚房追去搜索，但顏主委卻說：

　　「潘同志在午夜間單獨到這裏來幹什麼？你有重大的通敵嫌疑，我們不得不先拘捕你！」

　　「我是購買情報來的……」潘文甲狡辯著。

　　「你購買的情報在那裏呢？」顏主委問。

　　「還沒有交易成功，情報販子已經被你們嚇跑了！」潘文甲說。

　　「他們跑了？跑到那裏去了？」

　　「進了廚房……」

　　進廚房搜索的人員已經出來報告，廚房、廁所、浴室全是空的。

　　一面，他們手中的電筒齊亮，大家都在幫忙找尋電掣的所在，希望能把屋子內的電燈打開。

　　街上摩托警車的聲響已經停止，大概警探已找到打電話報警的人家開始問話。在這段時間內，「統戰部」的匪徒們情緒都非常緊張，他們找不到電燈總開關的所在，假如警署人員進屋來調查，他們連電燈都無法打亮，馬腳便掩蓋不住了。

　　屋子內每一盞電燈都有單獨的開關，但這會兒卻失去靈驗，電錶已經找到了，「菲絲」並沒有斷，電燈為什麼不亮呢？

　　顏主委恍然大悟，定然另有樞鈕操縱著屋子內的電流，電流切斷了，找不出操縱的樞鈕所在，根本就無法使電燈復明。

　　顏主委已分出一部人在廚房內偵查找尋通成安街的暗道，一面選出一個精幹的行動員，冒充屋子內的傭人，假裝酗酒，隨處胡鬧，午夜燃放炮竹，準備警探到來時，挺身認罪，跟至警署受處分。這種酒後違警，處分非常輕微，頂多不過拘禁一夜，繳上罰款就可以釋放。

　　「我們只好假裝屋子內電流壞啦！」行動組長胡偉說。

　　這時留守在露台上的眼哨進來報告說：報警的人家已經指示兩名警探向這間屋子走來了。

　　顏主委馬上關照所有的行動員停止在屋子內活動，一律匿藏起來。躲進房間，廚房間，進廚房的進廚房，浴室、廁所、全匿藏了人，為的是避免屋子內有過多的人而被警探看出破綻。

　　屋子內僅留顏主委和胡偉二人冒充屋子的主人，酗酒的匪徒，冒充胡鬧的傭人，連潘文甲也幽禁在房間內。

　　「沒有命令，任何人不許出來！假如有人開門，大家要躲藏到床底下或其他可以匿身的地方！」顏主委最後吩附。「假如誰壞了事，一律要受到嚴重處分！」

　　佈置就緒，屋子內鴉雀無聲，有人上樓了，那自然是前來查案的警探了。屋子內還是黑黝黝的，顏主委已燃點了一支蠟燭。

　　驀地屋子內的電燈大放光明，情報販子、孫阿七、彭虎、查大媽在走廊上現身出來，同時警探已經在外拍門了。

　　孫阿七和彭虎以最迅速的動作，把寢室、廁所、浴室的大門一一鎖上。那些匪徒便被鎖在裏面了假如想突出來的話，便非得要破門不可。

　　顏主委、胡偉本想和情報販子展開格鬥，但又擔憂難以應付正在拍門的警探。

　　情報販子馬上問：「是你們去開門，還是我去開門？」

　　顏主委不知所措，眼看著站在情報販子背後的鐵漢彭虎，個子高大，形狀魁偉，即算動起手來，他們三個人也不是彭虎一個人的敵手。

　　而且查大媽已把住了大門，隨時可以開門請警探進內。假如呼嘯被鎖在房間內的匪徒破門出來格鬥，必然會使情勢更趨惡化。

　　雖然警探只來了兩個人，「統戰部」的人馬比他們多出五六倍，但到底邪不勝正，顏主委還害怕他們的地下組織暴露了行藏。只好屈服在情報販子的狡計之下了。

　　「你有什麼辦法對付警探？」顏主委妥協了。

　　「假如你們不願意和警探拼鬥，不妨先放下武器。你們總共來了十二個人，不妨把十二支手槍全交出來！我說話向來言而有信，絕不把你們交給警探就是了！」

　　電鈴繼續響著，而且加上劈劈拍拍的敲門聲音。

　　「時間無多，來不及給你多考慮了，到底這地方是香港，你們還沒有能力公然和政府的警探拼鬥！」情報販子接著說。「假如你們肯到警署去打一場國際官司，那就又當別論。」

　　顏主委為環境所逼向胡偉以目示意，首先把自己的手槍繳了出來。隨著胡偉命令被鎖在房間的匪徒，也把手槍從門縫投出，由孫阿七點明，總共十二支。

　　「恐怕有人身上是兩管傢伙的呢！」孫阿七說。

　　「沒關係，中國人講究『馬馬虎虎』，我們只是一種手續，辦完了算是要了個受降的面子。」

　　於是孫阿七把這些槍支用包袱包起，一溜煙跑進廚房去了，大門上拍得更響，警探在外面喊叫了。

　　「喂！你們假如再不開門，我們便要破門進來啦！」

　　情報販子便向顏主委說：「勞煩你們到樓閣上去躲避一下；同時，還希望你關照你那批躲在房間內的飯桶們，假如警探一定要進房查看，叫他們躲起來。床底下，衣櫃裏，任何地方都行，但不要偷東西！我少掉一隻襪子，也會找你們算賬的！」

　　顏主委已是無可如何，笑罵由他笑罵，等情報販子打發警探走後，再和他算賬。

　　顏主委胡偉等三個人躲上樓閣後，情報販子便親自去開門。

　　來者是一名武裝警察和一個便衣警探。門甫打開，那武裝警察便大肆咆哮：

　　「混賬！我拍門拍了這樣久，難道說你是個聾子麼？」一面跨進了屋子四下打量。

　　情報販子不慌不忙，一面裝著在整理衣裳，一隻手揪住了查大媽說：「對不起，兩位官差，我正在穿衣裳，準備把這個女傭人送到警署去！」

　　「為什麼送她上警署？」警察問。

　　「她午夜放鞭炮，把我從夢中驚醒……」

　　兩個警探看見這一家三個人形狀俱生得古怪，心中就已經不樂，這會兒發現情報販子手中揪著的查大媽又只有一條胳膊，更是疑竇叢生。

　　「為什麼三更半夜放炮竹？」警察質詢。

　　查大媽馬上裝得土頭土腦，顫聲地說：「我，我……我趕鬼！……」

　　「趕鬼？」警察有點忿怒，「趕什麼鬼？」

　　「呀！大老爺……」查大媽指手劃腳地說。「這間屋子每天晚上都鬧鬼……什麼鬼都有，大頭鬼、小頭鬼、短命鬼、糊塗鬼……啊，嚇壞人啦……今天晚上，先來了個肥鬼，後來又來了十二個要命鬼……」她的話是說給潘文甲和那些匪徒們聽的。「我每逢要睡覺時，牠們就來了，我放鞭炮想把牠們嚇走……」

　　「她是做夢看見鬼！」孫阿七插嘴說。

　　午夜放炮竹，不過是攪亂大眾的安寧，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罪名，兩個警員看見查大媽一臉鄉下土婆子長相，自然也就相信了。

　　「妳知道三更半夜放炮竹是犯法的嗎？」警察打官腔了。

　　「你們都很可愛，鬼可嚇死人哪！我寧可到警署去坐牢，也不願意看見鬼！」查大媽說。

　　這句話博得警探同情，認為她是個沒見識的鄉下人。

　　「你們有戶口沒有？」便衣警探問。

　　「沒有報戶口！」情報販子答。

　　「為什麼房門全鎖著？」

　　「我準備送這個胡鬧的女傭到警署去投案，所以把房門先鎖起來！」情報販子說。「這裏竊賊很多呢！要不要我把房門打開讓你檢查！」

　　「不必了！」警探揮手，「我們上警署去吧！」

　　「既然兩位來到，我自己就不必去了！假如要罰款，請通知我一聲就行了，反正我可以扣她的薪水！」情報販子說時，掏出紙幣五十元送給警探，算是送給他們的香煙費。

　　香港的警探，最樂意遇見這種事主，自動的行賄，不待囉嗦，何況這種輕微案件，能夠弄得到外快，那真使他們喜出望外了。剎時，鐵青的臉孔恢復了笑容，平和地說：

　　「沒有關係，這個女傭大概由鄉下上來不久吧！鄉下人迷信鬼神，無知無識，我們把她帶回去，等到罰款單下來再通知你吧！」

　　於是，兩個警探把查大媽帶走了。臨行時，還向情報販子敬了個軍禮，這就是五十塊錢的魔力。

　　「你們警署裏鬧過鬼嗎？」查大媽在落下樓梯時說。

　　「閉著妳的嘴，跟我們走！」警探又是一副嚴厲的面孔。

　　花了五十元，送走了一個查大媽，情報販子又把這幕驚險劇打發過去，他笑迷迷地關上大門，得意洋洋，大搖大擺，由走廊溜進了客廳。

　　但是警探一走，那些匪徒又猖獗起來了。顏主委、胡偉等三個匪徒面目猙獰，由樓閣上匆匆趕下來，胡偉的手中還捏著一支手槍，這算是被孫阿七說中了，那些匪徒不一定每個人身上只有一支手槍，沒收了一支，身上還有一支。

　　那些被禁閉在房間、廁所、浴室、廚房的匪徒們，也氣勢洶洶地開始擂門，大有破門而出的趨勢。

　　「你們這批混賬東西想造反嗎？」情報販子忽然跺腳咆哮。「別以為貓子走了老鼠就可以作怪！我隨時隨地還可以把貓子召回來呢！」

　　顏主委楞了一楞，強硬地說：「我假如是怕貓子的也不到這裏來了……」

　　情報販子豁然大笑說：「要知道我的好助手查大媽已經到警署去了呢！我和她已經約好，假如在半個小時以內，我不能到警署去給她辦保釋，那就是出了岔子，請她自動報警，馬上掃蕩你們『三三一』的秘密巢穴，所以我希望你們在半個小時內把事情解決，大家落個完滿結局，可以繼續在香港混口飯吃；要不然，拆穿了西洋鏡大家坍台。我倒無所謂，換個碼頭，還可以找到人購買我的情報，但是你們幾位的政治生命，可就『解放』了吧！」

　　這一席話把顏主委說得目瞪口呆，同時，房間內擂門的聲音也沉寂下來。

　　「你們到這裏來的目的是什麼？快說！」情報販子開始耀武揚威了。

　　顏主委矜持著，兩眼灼灼地，在考慮剛才情報販子所說的一席話。查大媽到警署去了，是否會於他們不利。

　　「我限你們在天亮以前釋放我的義子夏落紅！」情報販子再說。

　　「你的義子夏落紅，為什麼要我釋放？」顏主委說。

　　「你想撒賴，我卻有對證，潘文甲還在房間裏！」情報販子說著，揮手命令孫阿七將寢室的鎖打開。「我的義子被綁架，除了『文化公司』以外，就是你們『統戰部』的嫌疑最大！」

　　寢室內禁閉著的人，連潘文甲一共五個人，他們虎兒出柙，大有吃人的神氣。

　　顏主委馬上抬手將他們壓制著，向潘文甲說：「是怎麼回事？誰綁架了他的義子？」

　　潘文甲擔憂的還是落在情報販子手中的文件，他唯恐惹翻了揭出秘密，一方面又害怕顏主委究根詰底，深夜到情報販子的住宅來，為的是什麼。弄得左右為難，張口結舌，忸怩了好大工夫還是說不出話來。

　　「說話！」顏主委叱喝著。

　　「我們『文化公司』並沒有綁架任何人！……」潘文甲說。

　　「那末誰說是我們『統戰部』幹的？」胡偉狐假虎威，趁機向潘文甲申斥。

　　「我也沒說是你們幹的……不相信可以問他！」潘文甲已如喪家之犬，指著情報販子，要求加以證實。

　　「哈──」情報販子仰起了脖子冷笑一聲。「你們全是撒賴專家，你也沒有幹；他也沒有幹；那末我的乾兒子上了天不成？」

　　「我倒懷疑潘主任到這裏來的真實目的，假如他並沒有綁架夏落紅的話！」行動組長胡偉插嘴說。

　　「……我告訴你我是接洽收買情報來的……」潘文甲咆哮，一面以垂憐的眼光向情報販子投射，要求他一語證明。

　　「好啦！是時候啦，還有五分鐘便滿半個鐘點，我應該到警署去保釋我的老伙伴查大媽，你們狗咬狗一嘴毛，就繼續地咬吧！」情報販子說時，還裝模作樣做成要動身的樣子。

　　「我們有一個人留在警署，大家辦事都有保障！」孫阿七在旁建議說。

　　當孫阿七裝做要走去開大門時，忽然大門的電鈴響了。從洞口望了一望，孫阿七喜出望外，匆匆把大門打開，原來按鈴的正是那不知死活的色鬼夏落紅呢。

　　他的頭髮蓬亂，醉眼惺忪，嘴上還染有唇印，歪歪斜斜非常輕鬆地踏進屋子來，張大了嘴巴說：

　　「啊，多美麗的一夜呀！……」

　　「胚！小王八羔子，你搗的什麼鬼？溜到那兒去了？」孫阿七一見這小鬼頭回來大喜過望，劈面就罵。

　　「探險──」夏落紅說。「我不是告訴你探險去了麼？啊，好美麗的險境啊！」他好像滿不當一回事。

　　「呸，簡直是活見鬼！」孫阿七咒罵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情報販子也在怪叫。

　　「啊，怎麼來了許多客人？」夏落紅醉態蹣跚，歪歪斜斜走進了客廳，當他發現潘文甲也在場時，竟高呼起來。「喲，原來潘胖子也在這裏，看你臉無人色，出了什麼事情嗎？」

　　「姓駱的！究竟是誰綁架了你的義子啦？」潘文甲賣交情說。

　　到這時候，情報販子搔著頭皮，自己也摸不透是怎麼回事，看夏落紅的形色，嘴上還留著鮮紅的唇印，準是又去尋花問柳，而致惹出一場虛驚。

　　「既然我的義子安然無事，那我放你們走就是了！」他只得這樣說。「你所需的情報，我們改天再談！」說時拍拍潘文甲的肩膀，這句話算是給潘文甲留了餘地。

　　潘文甲如聞綸音，頓時放下了一顆弔懸的心，在「統戰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再提及信函事件，也就只有緘默不再說話了。

　　「好的，現在已經證實，我們並沒有綁架你的義子，那末你多少得有一句話向我們交代！」行動組長胡偉以撒賴的態度說話。

　　「我要交代什麼呢？」情報販子慢吞吞地問。

　　「你為何誣賴我們綁架你的義子？」胡偉進一步質詢。

　　「那末我要先請問你們，你們為什麼夤夜闖入我的住宅？」情報販子嚴詞反問。

　　「……」胡偉啞了嘴巴。

　　「我們的目的是看潘文甲和你們交易的是什麼情報？」顏主委找出了一點理由搪塞。

　　「那是你們的事，現在潘文甲在這裏，你們自己去質問他吧，但請勿在我的屋子內展開你們的赤色鬥爭！」

　　忽然大門的電鈴又響了，孫阿七拉開洞口一看，說：

　　「哈，潘胖子，你的頂頭上司來了！」

　　他啟開門，來的正是李統和他的秘書林琳。情報販子便拍著潘文甲的肩頭說：「對不對？我請他倆來的目的，就是保釋你呢！還不向我道謝麼？」

　　同時，樓閣上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竟是負責襲擊成安街的行動副組長鄭慶祥。他是從背上爬過來的，神色倉惶，向顏主委附耳說話：

　　「顏主委，不好了，王功德失蹤啦！」

　　「怎麼回事？」顏主委急問。

　　「我們衝進成安街的屋子，很順利的佔領了所有的據點，屋子內一個人也沒有，後來在浴室裏發現一個白髮銀鬚的老頭子在洗澡，他說他的名字叫做公冶長，我們便把他架走了……」

　　「是否送回『三三一』？」

　　「是的，但是後來我們分頭搜索屋子時，王功德失蹤了……我們找了約有半個多鐘點，也找不出痕跡。」鄭慶祥露出尷尬的形色說。

　　顏主委搔著頭皮，感到困惑，由此他可以推想情報販子的住宅非但和成安街的房子互相溝通，而且還佈滿了機關暗道，隨時隨地都可以使人墜入網羅。

　　「一比一，我們還不至於吃虧！」他只有這樣自我安慰，而且當著李統的面前，又不肯說坍臺話。馬上要求情報販子談判互相交換俘虜。好在有了一個人留在手裏，相信情報販子還不敢把王功德怎樣。

　　顏主委肚子裡正如此地盤算著，一面吩附鄭慶祥加緊搜索，儘量尋找把柄，然後領隊撤退。

　　情報販子忽然怪叫起來。「喂，你們兩大地下組織的主持人全到這裏來了，是否要把我的屋子給搞得『翻身』？說老實話我在大陸上已經被你們『解放』了一次，來個『掃地出門』，弄得『油盡燈枯』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了，你們別再枉費心機了，什麼『地主』、『惡霸』的名堂，再也按不到我土老兒的頭上，我要上警署去保釋我的老伙伴啦！」他在下逐客令了，兩隻手像趕雞般向前揮著。

　　在這種形勢之下，顏主委和李統該怎樣下台呢？

　　顏主委拍著李統的肩膀說：「我們發現了你們的潘主任三更半夜到這裏來……特意派隊來保護的！」

　　「我是來接洽購買情報的！」潘文甲搶著說。「不相信，你可以問駱駝……」

　　「假如我的部下有什麼不軌的行動由我親自處決！」李統明瞭顏主委的話意，拍著胸脯回答。

　　於是，大家都算是要回了一面軟面子，由孫阿七打開大門，同時也把廚、廁、浴各室的鎖打開，讓禁閉著的匪徒溜出來，顏主委揮手，他們便魚貫出了屋子。

　　李統、林琳、潘文甲隨後也出去了

　　顏主委臨走時，偷偷向情報販子說：「還有十二支手槍，你不能當作戰利品，要知道，我們綁走了你一個人，我們明天辦交易……」

　　情報販子淡笑回答：「我是秀才不出門，遍知天下事，你們也有一個人，被我們的人綁走了，明天交易請多準備鈔票吧！」

　　聽情報販子的語氣，似乎吳策老的被架走，乃是出於他的佈置一樣。

　　這是什麼道理呢？顏主委體味剛才鄭慶祥向他報告的話，吳策老被發現時是在浴室裏洗澡，以情報販子放鞭炮的一著來說，他當不會不知道他的住宅已陷在重重包圍之下，正在緊急關頭，那邊有閒情沐浴呢？這內中必有蹊蹺。

　　「別看我這個老頭子土裏土氣，我們一家人，全有能耐以一當百，我唯一警告你不要虐待俘虜，假如你虐待我的人，按照一與百的比例，你們將有一百個人吃不消！」情報販子說。

　　因為李統等在樓梯口間，顏主委不願和情報販子擾纏不休。

　　「我們明天再談！」說著便匆匆走了。

　　常老么和一名匪徒一直守在「梁幸記」大本營之中，為顏主委等人把風，他已經知道，綁架了情報販子一個人，也知道王功德陷入情報販子之手。便說：「照這樣看，駱駝的屋子非但和成安街的兩邊相通，而且還有許多機關佈置，我們抓到了他一個人，總算不虛此行了，我們回去好好的向他問口供，再計劃第二個步驟吧！」

　　顏主委說：「我們不能用刑，否則王功德就要吃虧……」

　　「管他的，犧牲一個人有什麼關係！」常老么說。

　　※※※

　　原來，情報販子的住宅，非但和成安街一○六號相通，而且和聖十字街一○四號也有暗門裝設，可以暗來暗往，這就是所謂的「狡兔三窟」了。

　　一○四號的屋子，「文化公司」「統戰部」都曾經有人調查過，那二樓的住戶，是一對年紀很大的窮苦老夫婦，有著許多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孩子，這自然不會是情報販子的秘密機構了。因為小孩子最容易洩漏機密，情報販子何等機智，他的窠穴內那會安置許多孩子在內呢？所以那些負責調查的人員，便輕輕放過這條線索。

　　實際這種想法也是一個極大的錯誤，情報販子就是利用了那些孩子做掩護，一切重要的財物、文件，全放置在這間屋子內。甚至於操縱兩間屋子電流的總開關，也設在這間屋子裏面。相通的暗門，有三道，一道是在三樓樓閣上，另一道即在通廚房的走廊，第三道直接通成安街的廚房。

　　而這些孩子呢，卻是情報販子闖蕩江湖所收養的孤兒，他以行騙為生，卻也做了一些慈善功德，這就是他所以得人心的原因。

　　王功德是在電燈熄滅時搜索廚房，被彭虎從暗中擊昏，拖進了一○四號的屋子內的。

　　共黨匪徒走後，一切恢復了平靜，在通廚房的走廊上，有一扇活頁的牆壁，剛好崁在兩條樑柱當中，平常看不出絲毫痕跡，可以旋轉推開，這會兒，鐵漢彭虎正挾著王功德由活頁門裏鑽身出來。

　　王功德的神智尚未完全清醒，昏昏沉沉的被一條大麻繩把他胳膊緊緊縛住，眼睛也用黑布紮起。彭虎將他擁至沙發椅前，按他坐下，說：

　　「朋友，我們不會為難你的，只要你不存非份之想，我們待人向有規矩，誰把我們當友人，我們就把誰當友人，誰把我們當仇敵，我們就把誰當仇敵！」說著，替他把紮著眼睛的黑布解下。

　　王功德患著深度的近視，被擊昏的時候，不知道眼鏡掉到那兒去了，黑布解開也沒有用處，加上頭腦還是昏昏沉沉的，他看不清楚眼前情況，更不知道處身何地？只知道雙手失去自由，自己是被俘了。

　　情報販子沒有閒情去問他的口供，他覺得只有夏落紅的事情耐人尋味，到底是怎麼回事，全摸不清楚，幾方面的人馬鬧得天翻地覆，起因還是因為夏落紅失蹤，但他竟安然無事回來了。

　　情報販子想問出個究竟，相信共黨匪徒知道了他們的弱點就在夏落紅身上，顯然是不會放棄這弱點的，最低限度「文化公司」和「統戰部」都會有一條線索佈置在夏落紅身上。而夏落紅偏偏在風聲鶴唳時和一個陌生的女人溜開，又偏偏安然無事地回來，這內情定有蹊蹺。

　　但是夏落紅酒醉未醒，語無倫次，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

　　他喃喃地說：「你們都在活見鬼，張翠是一個好人家的女孩子，假如不是赤禍蔓延，她的父親也不會被殺，也不會逃離到香港來做舞女。要知道，她一家四口人全靠她一個人養活呢！一個老媽媽，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啊！那兩個孩子長得很可愛，長相和他的姐姐一模一樣，將來長大了真不知道要迷惑住多少青年人。她們的家呀！真苦得來……一個小小的亭子間，小得像鴿子籠。幸而還有一個小小的露臺，擺了籐椅，可以聊天，喝酒，沒有人打擾，還可以接吻……嗄！真教人流連，雖是面對著窮街陋巷，卻充滿了詩情畫意……羅曼蒂……」

　　「駱大哥，假如你不介意，我想請你允許我打他兩個耳光！」孫阿七忍不住在旁說。

第十六章　雙雄鬥智

　　「三三一」的房子，原是英政府海軍武官的舊官邸，裏面的設備，一切都很講究，花園很大，尤其後院更是廣闊，有可以開露天酒會的涼亭，兒童的遊戲沙池、鞦韆架、還有一座小型的游泳池，再就是鞏固的防空洞。

　　現在，這間防空洞卻變了樣，改裝成「三三一」的刑事室，前半截改建成非刑拷供的地方，掛滿了刑具，後半截，改建成囚房，鐵柵欄的籠子兩三個，平常多半是用來審訊有叛黨嫌疑的共黨份子，或者是綁架來需要逼供的俘虜，但今天卻意外來了一個白髮銀鬚的客人。

　　這情形很特別，他們對這位客人前倨後恭，這是「三三一」自從落在「統戰部」手裏從沒有過的事。

　　這原因自然是因為「統戰部」也有一個人落在情報販子手中。

　　顏主委特別關照過，對這位俘虜要特別客氣，而且，他老人家已近風燭殘年，經不起刑罰，萬一吃不住逼供，事情會弄得不可收拾。

　　常老么自從識破了情報販子的住宅和成安街相連接而給統戰部提出建議之後，已深得顏主委的寵信，一躍而變成入幕之賓，可以在「三三一」自由出進，除了那些特別機密的「檔案室」、「機密室」、「電訊室」以外，他可以自由行走無阻。

　　他向顏主委建議說：「吳策這傢伙最好交友，由我審問，因為我是同道人……」

　　顏主委認為常老么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依照過去經驗，以他們幹特務的機劃行動去對付情報販子，已是屢吃敗仗，這次假如不是常老么設計幫忙，恐怕同樣是鎩羽而歸，能抓到一個吳策老，就應該算是常老么的大功了。

　　所以顏主委吩咐下去，審訊吳策老的工作，由常老么一個人全權擔當，胡偉協助及防範逃亡，其他的人不得過問。

　　由於常老么言行舉止有著深重的江湖氣味，待人接物謙虛平和，所以，他雖然不是「統戰部」共產匪徒，大家對於他的指揮還是樂意接受。

　　吳策老除了失去自由以外，沒受任何難為，關在防空洞的刑事室內，與其他的囚犯分隔著，而且，所有的匪徒也看他不在眼，認為他老態龍鍾，即算讓他自由一些，諒也逃不出重重的防衛。

　　防空洞有著一扇厚厚的鋼板洞門，這也就是整間「刑事室」的出入口。

　　常老么推門入內，一個負責伴守的匪徒，已經替常老么讓出坐位，常老么頷首笑笑，便移坐和吳策老面對面坐下。

　　他的偵訊手法的確不同，絕無嚴詞厲色之作態，笑盈盈的首先掏出煙匣，遞了一支給吳策老，復又自己啣上一支。

　　吳策也老實不客氣，接過香煙，啣在唇間，等常老么燃亮打火機時，便自動湊上去吸著了火，深深地嚥了一口煙霧，又悠悠吐出，連謝都沒有謝一聲。

　　等匪徒退出了刑事室時，常老么便開始說話了。

　　「你叫做吳策，也叫做龔也長，我們很便宜，請一位客人，兩位卻都到了，哈──」他豪放地一笑，空氣悶濁的「刑事室」內便起了回聲。

　　吳策老也笑著回答：「我洗乾淨了身體，原就是做客來的，但是你們請客的風度不夠大方，那有在這種地方招待客人的？掛滿了刑具，存心恐嚇！」

　　「相信這一點刑具也唬不倒號稱足智多謀的吳策老囉？」

　　「哈！你這句話，馬屁拍得倒好，祇是垮了自己的臺。」

　　「唏──」常老么吐了一口唾沫。「我是識英雄重英雄，你的話說重了！」

　　「我們禮尚往來！」

　　「照你這樣說，你是故意洗澡，給我們機會，讓我們請您來做客的嗎？」

　　「依你的看法呢？」吳策老反問。

　　「你想借此機會來窺探虛實！對嗎？」常老么一語道破。

　　「哈──」吳策老又報以一笑。「這是你們共產黨的心腸，我倒沒有這份情趣。遮起眼睛送我到這裏來，囚在這種不見陽光，沒有自由空氣的小地下室內，將來又遮起眼睛送出去，這在我未來時已經料到，何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窺探你們的秘密呢？」

　　「那末，你準備做客的目的是什麼呢？」常老么的語氣是非常平和。

　　「你既說識英雄重英雄，那末你這位英雄人物當然可以猜想得到囉？」

　　顏主委雖說對常老么已十分信任，而且又把審問吳策的大權交給了他，但因為他既不是「統戰部」的人馬，又非共產黨徒，所以對他仍存著一種戒心；在防空洞內，除了兩個冤家對頭外，沒有人潛伏在內，但顏主委卻偷偷裝置了錄音機及傳播器，他和胡偉兩人，守在防空洞的一座可以隱蔽身形的花棚下，用裝置在錄音機上的耳機偷聽刑事室內的兩人對話。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談笑自如，胡偉聽了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說：「常老么簡直是在和他談家常嘛！」

　　顏主委卻揚起了大姆指說：「常老么簡直要得，你們以後的審訊工作，實在要向他多多學習！」

　　胡偉不滿：「他浪費的時間太多！」

　　「不！要看對付那一種人，像情報販子這一類的角色，『吃軟不吃硬』，就要採用這種軟綿綿的方法才行！」

　　「這是英國人的『懷柔政策』！」胡偉以不屑的態度說。

　　顏主委揮手，表示叫他不要妄作批評。這時，復又聽得常老么在說話：

　　「我不是共產黨員，也不是『三三一』組織的特務，現在坐在這裏和你談話，你能知道我是誰嗎？」

　　「你不是共黨匪徒，那自然是匪徒的鷹犬了，要不然就是鷹犬的爪牙，假如這兩項都不是，那末就是陰陽怪氣，身份不清，對來歷不明的人我向不交結，那末也沒有興趣去猜想了！」

　　常老么對吳策的冷嘲熱諷，似乎毫不介意。繼而說：「我姓常，名雲龍，有人給我起了個綽號叫做『金鬍子老么』，相信駱駝也曾經向你提及過我的名字吧？」

　　「駱駝向愛說他自己的英雄事跡，其他的人，庸庸碌碌之輩，就懶得提及了……」

　　「我生活在南洋，和駱駝河水井水兩不相犯，但是他惹了我，所以我現在來找他算賬……」

　　「哦──我想起了！」吳策老高叫。「『金鬍子老么』常雲龍，駱駝的確曾經說過你的故事，你在南洋是開廟堂的，利用鄉下人的迷信心理，設局詐騙……」

　　「別說得這樣難聽──」常老么輕鬆地攔阻。

　　「你的故事的確曲折離奇，耐人尋味，不愧為一等騙子，但是砸在駱駝手裏，你就現了原形──我們行騙，所謂盜亦有道，一向保持著義俠作風，凡是為富不仁的，貪污成性的，仗勢凌人的，都是我們的對象。而你呢，專在貧苦的鄉愚身上打念頭。駱駝告訴我過，你在南洋設了一家廟堂，冒充蓄髮和尚，起先騙鄉愚們拜神求佛，種植金幣，積修善功，有人在廟裏的聖臺下種植一枚金幣，果然就生長了金錠，這是你的技高膽大，佈局有術。這個消息傳出去，善男信女便源源而來，你的廟堂香火鼎盛，種植金幣求神保佑的人戶為之穿，你的廟裏的那塊聖臺，就等於你的生財聖地，每天，你只要把鄉愚種植的金幣挖起，就可以發洋財了……」

　　「你說的故事，我應該有所補充！」常老么仍是和顏悅色地說話：「一般人上廟朝佛，要花香火錢，而我的廟裏，什麼也不要，香燭免費，在廟的聖地裏，種植一枚金幣，虔誠祈禱，菩薩自可保佑。這枚金幣，埋在土裏，由香主自貼封條，種植個三兩年，等到功行圓滿時，挖出來還是一枚金幣，有時候，菩薩的神靈顯赫，金幣還長大，變了金錠。這種方式，乃是聽隨人願，絕不勉強，願者自來，況且比把錢鈔存在銀行裏還要穩當，為何說我是騙呢？」

　　吳策老赫然大笑：「你說的固然不錯，但是善男信女種植下的金幣就無異是給你無利貸款，金幣埋在土裏，雖貼上封條，但一到晚間，就可能飛出樊籠了。你把這些金幣改存到金舖裏去放利息，就這樣一輩子不愁吃、不愁住、不愁穿，比開銀行還好。過了三兩年，期滿了，又把金幣還進原處，可謂神通廣大，信用昭著。而且，有時候還會隨你的高興改放一枚金錠，頂多是兩枚金幣的價值，實在說起來，這枚金幣兩三年的利息生下來，還不止翻一次本呢。這在你是所費無幾的！哈！真有你的。」他忽的揚起了大姆指向常老么誇揚著。

　　「金幣埋在地裏，已成了菩薩的財產，我不過向菩薩貸款而已，只要神靈許可，有何不可。況且金子埋起來，貨棄於地，十分可惜，我把它起出，等於廢物利用……」

　　「所以我讚揚你呢！」吳策把他的大姆指又幌了一下。

　　「但是這是『願者上鉤』，於人無損的事情，何需要駱駝來向我搗亂？」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就是江湖人的俠義精神！」

　　「河水井水互不相犯，我流浪海外，開下這座廟堂，也可說是厭倦了『行騙』生活，借此收山，取那些財迷心竅的迷信者些許利息，以為滿可以終我餘年，我和駱駝無冤無仇，他突然以黑吃黑的手段，把我的秘密揭破，廟堂因之搗毀，我也受累繫獄。他為了敲詐，竟不顧同行道義，還有什麼俠義可言？我遭冤獄十餘年，幸慶生還，這番追到香港來，也要不擇手段向他報復一番！」

　　「你報復，那要看你的本領，不過你說駱駝敲詐，我卻不相信，你完全是信口誣衊好人罷了，難道說這就是你說的不擇手段麼？」

　　「駱駝敲詐我是事實！」

　　「駱駝向不無故敲詐！」吳策提高了語氣。「他看不順眼你的行騙，騙詐到貧苦的鄉愚身上，駱駝走江湖以來，所抱的主義就是劫富濟貧，所以他要揭發你的黑幕！」

　　「呸！」常老么唾了一口。「你是否要我告訴你駱駝當時敲詐勒索的情形呢？」

　　「本人洗耳恭聽！」吳策老搖頭幌腦，意帶挖苦，忽又說：「可否請你再賜我一根香煙？」

　　常老么忙把煙匣遞了過去，等吳策老燃著了香煙之後，便心平氣靜地開始講述他和情報販子結怨的一段故事。

　　他說：「我自從在天津犯案遁跡南洋，開設了一家廟堂，說實在話，借菩薩做幌子，利用無利貸款，這並非是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又不曾藉此發橫財作荒淫無道的事情，只不過混個餬口而已。我也曾經打算過，生活過得去，有安身立命的環境，自此洗手江湖，修身養性，把過往的荒唐完全拋棄，延歲月，終天年，也就算了。豈料事有出人意外者，廟堂的香火鼎盛，善男信女，不遠千里而來？因此造成了騎虎難下的局面！」他吁了一口氣，垂頭嘆息。繼又說：「一天，來了個老頭子，衣裳破破爛爛，兩眼灼灼發光，朝天鼻子，大匏牙……唉！當時假如我知道此人是大騙子駱駝的話，我準會挖掉他的眼睛，把他弄個死無葬身之地。但當時我看他土頭土腦，戰戰兢兢的連話也說不清楚，這種人，正就是我的財神爺，我的衣食父母。他是來問卜的，我替他起過卦後，問他要問什麼？他說『問財』，我也是照直說的，卦盤是朝南置著的，一開一合，南方是指財。我便說：『財源茂盛，不過有兇險！』他便搔著頭皮說：『假如要出門該向那個方向走？』我說：『就卦上看應該朝南走。』他東張西望的過了一會又說：『朝南走已經是走到底啦，莫非財源就在你的廟裏？』因為我的廟，是倚靠在山壁下，山那邊便是大海，他的話也很對，在我的廟裏，就算是走到盡頭啦！因為他的問話，完全像無知的鄉愚，我哈哈笑了一陣，便說：『我說的是出門，朝南走，即算遇到了海洋，也可以坐輪船……』他說：『地球是圓的，坐船出海，捨舟登陸終歸還是要走到你的廟裏！』唏！他的發財念頭竟轉到我的廟裏來了。這時，我知道他並不是真正的土包子，但他接著又說：『菩薩在開我的玩笑了──假如我想發財而避免兇險，該怎麼辦呢？』我思索了一會，到底，還不相信他是個有來頭的人，便大膽說：『最好你還是去拜財神，求聖靈保佑，我們廟裏，最靈驗的是種金幣！』他便要求我說明種金幣的意義和方法，我一一講明後，他忽的像發神經病似地說：『哈！菩薩也做貸款生意！』我馬上叱喝說：『不許褻瀆神靈！』於是他便向我道歉認罪，在我的廟裏，有訂製鑄好專用來供神的金幣，他戰戰兢兢地買了一枚……」常老么嚥了一口痰，繼續說：「……在廟中的『聖地』等於是一塊禁地，平常是鎖著的，除了我有一把鑰匙外，任何人未得許可，是不許入內的。」

　　「因為容易被拆穿西洋鏡的關係？」吳策老譏諷說。

　　「這塊聖地，周圍有五六丈大，用水泥築起一座短牆，形如魚池，當中有一尊丈餘高的觀世音菩薩，四周四個形狀不同的財神菩薩拱立著，都有五尺餘高，一個是東方紅財煞，一個是北斗財神，一個是南……」

　　「這些菩薩都是你個人發明的，有申請專利嗎？」

　　「你別打岔，那塊聖地，是用整齊的界線劃開，築成若干小方塊的小格子，大概可以安排幾萬個號碼，你別說，還經常客滿的呢！我替駱駝找出一塊空地，命他禱告神靈，按照儀式把金幣種下，貼上封條，註上開封的年月日是一年，簽名為記，駱駝說他不認識字，不會簽名，這種顧客，是我頂歡迎的。於是，我替他把名字簽了，他再叩頭，這樣儀式便告完成，他裝做高興的樣子走了！」

　　「那是你在老虎頭上捉虱子了！」

　　「按照我的規例，凡是種植下的金幣到了晚上，我便要偷偷的取出來，重新放在購買處賣給其他的香客，利用香客購買金幣的現款作調動的頭寸，等到許願的期滿，我又把金幣偷偷放進去，香客來啟開時，金幣還是原封不動的埋在土裏。我利用這種方式生活，十餘年來，信用昭著，從未露過馬腳，而且深得人心，有些香客期滿後還有繼續要求種植下去的，有時候，我看情形還得擺擺噱頭，責備他們誓願不誠，而致失驗……」

　　「你的噱頭不壞！」吳策又揚起了大姆指。「不過相信駱駝的噱頭也不壞吧？」

　　「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第二天就來了！那天我正打開了聖地的柵欄門，替另外的香客種金幣，他忽然的出現在我的身旁，仍是戰戰兢兢的。偷偷地說：『大法師，昨天你替我種下的金幣，大概已經不見了！』還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呸！』我馬上斥罵。『金幣埋在土裏，如何會不見了呢？上面既貼了封條，聖地的門我又鎖著，鑰匙又只有一把，斷然不會被人偷去的，你放心！假如不見了，我負責賠償！』我還責備他在神靈前說錯了話，要他向神靈懺悔，但他卻霎著眼睛，以哀求的語氣向我說：『我們把封條揭開來看看好不好？可能是真的不見了！』我說：『你胡說八道，小心遭天譴！』他說：『不！我昨晚做了一個夢，那黑色的財神菩薩說我的錢是收高利貸得來的，太沒有良心，所以把金幣怒沖沖的擲還給我！』說時，他竟真的在衣袋裏掏出一枚金幣……」

　　「哈──」吳策老拍膝而笑。

　　「這倒把我弄得迷糊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想也想不通，當時我也曾考慮過，駱駝也許是行家，故弄虛玄，利用一枚金幣作敲門磚，來向我借盤費，我便利用江湖黑語向他搭訕，但竟答非所問呢！細看他的長相，無論那一點也不像是個有才智的人，那一副土鄉佬兒相，令人作三日嘔……」

　　「那你就是肉眼不識泰山，自作自受了！」吳策老露出鄙夷的一笑。

　　「後來，他瘋瘋顛顛的大叫大嚷，又跪到觀音菩薩的神像之前，叩了三個響頭，稟告神靈，說以後絕對不再放印子錢了，要求菩薩許可他把金幣再種下去。他這種做作，令人非常棘手，當著許多香客之前，一定要我替他把金幣重新的種下去。我再三聲明，金幣假如種下土去，擔保絕對不會失蹤的，必需要等到誓願期滿之時，才能啟封，免遭神譴，他便趁機要求我把封條揭開，看看土中的金幣是否仍然存在，假如存在，他也可以安心，證明菩薩對他說的是假話。我再三嚴詞拒絕，但有些好事的香客，一再上來慫恿，幫著他求情……老天爺，土中的金幣早已經被我取起了，假如揭開封條，等於毀壞我廟堂的信譽，金幣怎麼可以失蹤的呢？但又說回來，駱駝這一番工作做得很到家，他先用菩薩顯聖託夢交還金幣的方式，要求我挖開聖土，證明金幣失去蹤影，這樣一來，越發顯得我廟堂裏的菩薩是最為靈驗不過了，於是我硬著頭皮，替他把封條揭開，那不消說，金幣早不在了，證明了菩薩託夢給駱駝的話是真的。頓時香客嘩然，傳揚出去，我這『華光廟』的確是有活菩薩在，也是我一時財迷心竅，糊裏糊塗，還把駱駝罵了一頓，勸他好好重新做人，作個虔誠的信徒，又用一貫的儀式，替他把金幣重行種下，貼上封條，這樣，駱駝才高高興興的千謝萬謝的走了。以後有兩三個月沒有再來。那時候，我更想不通到底是怎麼回事，駱駝既非以『黑吃黑』的方式敲詐而來，那末難道說是真的菩薩顯聖了麼？我既非當和尚出身，又未在佛法上下過苦功，廟裏的菩薩全是我一手造出來的，怎會忽然有靈呢？實在把我弄糊塗了。這樣，約過了四個月，駱駝這冤鬼又出現了……」

　　「他敲詐你麼？」吳策問。

　　「不，方式又和上次一樣，當我正忙著替香客種金幣時，他忽的又出現在我的身旁，仍是戰戰兢兢的樣子……」

　　「是否菩薩又把金幣還給他了呢？」

　　常老么繼續說：「不！這次比上次還要辣手！他忽然趨近我的身旁說：『大法師，我又要麻煩你了！』我看見他的那副不討人喜歡的面孔，已經不高興，便沒好氣的說：『怎麼啦？又是菩薩顯靈託夢給你嗎？』他點頭說：『是啦！這次是四個財神菩薩一起來的，他們指手劃腳，一口咬定，我已財迷心竅，不會改邪歸正，即算已經向神靈懺悔，也仍然是放印子錢，所以命令我從速把金幣自聖土中取出來；要不然，就要把我的金幣沒收充公……大法師！你是知道的，我是個窮苦的鄉下老兒，即算放幾個印子錢，也是靠勞心勞力省吃儉用弄來的，豈能憑白損失呢？所以我要求大法師你做做好事，積積功德，允許我把封條揭開，讓我把金幣取出來算了，我再也不希望使金幣變成金錠子，也不希望財神爺的保佑發洋財啦……』凡是開廟堂的，都希望廟堂裏的菩薩靈驗，但是我看見駱駝卻傷透腦筋，他每次都是趁著香客鼎盛的時候來搗蛋，使我難以應付。同時，那些入廟進香的善男信女，祇要聽說有菩薩顯靈的故事，都非常起興，一大堆人圍攏來看熱鬧，弄得我狼狽不堪。幸而還好，經過上一次事件，我早就料想到駱駝可能還會第二次來搗蛋，所以他第二次種下的金幣，我根本沒敢起出來，一直讓它原封不動埋在土裏。有時候，還偷偷揭開封條，看看金幣還在土裏，一連兩個多月都是這裡，這時候我心中想，反正金幣還在土裡，當著眾香客把封條揭開，把金幣取出來，一則可以表白我的信用昭著，二來把金幣擲還了駱駝，還可以將他申誡一番，以後就可以禁止他再到廟裏，省去許多無謂的麻煩。於是我裝模作樣，對他儆戒後，向神靈禱告，把他埋下金幣聖土的封條揭開了。老天！那塊聖土已經被人挖過，金幣早已不翼而飛，這就奇怪了，是誰偷了這枚金幣呢？這間屋子，一向是鎖著的，除了我有一把鑰匙，連廟裏的和尚在內，任何人不得到允許進內的。頓時我驚惶萬狀，方寸大亂，這可能把我的秘密拆穿，信譽完全毀滅。駱駝發現金幣已經失蹤，不斷地跺腳，放聲嚎哭：『喲！財神菩薩好辣的手段，果然就把我的金幣沒收了哇……老天爺呀！要知道我買一枚金幣，是放了多少印子錢才得來的呀……難道說，我已經答應了不再放印子錢，還要沒收我的金幣麼？嗚嗚……』在這種環境下，我只有將錯就錯，假惺惺向他勸慰：『唉，也是你罪孽深重，至有此報，只有讓我來救助你了，來，跟我到主持室去！』駱駝還是大哭大叫的亂嚷：『怎麼得了呀……我放印子錢，是要用本錢的呀……菩薩沒收了我的金幣，連本帶利都替我挖去了……』我把他帶進了主持室，鎖上了房門後，命他坐下，仔細觀察他的動靜，用銳利的眼光，向他面上掃射，因為我已經知道他絕非是一個土老頭兒了，他不過在扮演著豬吃老虎的把戲罷了。論他的做功，行事的技巧，都不平凡，自然是個有來頭的人，他兩次在我的廟裏耍這花樣，我斷定他必定是有用意的。我用兇惡的目光向他看了很久，初時他還繼續表演他的那套傻頭傻腦的神氣，但等到和我的目光接觸時，竟赫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直流，忽然自衣袋裏掏出一枚金幣，用大姆指向空中彈起，又張大了手掌迎空一抓，把金幣接到掌中，使勁『拍』的一聲，擊到我的書桌上。那金幣亮晃晃的，我知道準是第二次種在聖土裏的那一枚，他偷出來了，是什麼時候施了手腳？我很納悶。我那幅聖土在廟堂裏只有我一個人有鑰匙，而且在晚間還有值更和尚看守，他能夠兩次溜進去行竊，身手就不平凡。這種意外事情，十餘年來，我還是頭一次遭遇到。我等他笑夠了，便向他說話：『既然是同路人，有話好說。我向重江湖道義，有什麼困難，不妨開口！』這傢伙就是一張嘴巴不好，老愛損人，開口就說：『光棍遇著了沒皮柴』，『強盜碰著了打劫的』，既然知道我是同行同路，又何必刮我的油水？要知道我這光棍瘦得皮包骨頭，你這強盜披上道貌岸然的聖袍，還在我的身上榨油，真真豈有此理？』我抱拳說：『恕我肉眼不識泰山，我們從未接緣！』駱駝便拍膝怪叫：『憑我的朝天鼻子，兩顆大匏牙，只要是在江湖上跑跑的，誰不知道我就是駱駝？』於是我才知道了他就是縱橫江湖鼎鼎大名的巨騙駱駝。他在內陸大江南北，積案累累，多少行家名手都敗在他的陣下，我暗自幸慶，認為能和他結緣，也是三生有幸了。馬上以禮相待，恭請他上坐，並伸出手來和他握手，但是這個老妖怪的態度傲慢，他非但不和我握手，而且還拉大了嗓子怪叫：『有煙沒有？有酒沒有？不打不相識，沒有酒肉怎麼能成親家，咱們先喝上一杯再打交道吧！反正我們都是酒肉和尚！』這些話使我很難堪的，我開設『華光廟』以來，廟規甚嚴，從不容許任何人在廟裏犯戒。他這樣叫嚷，假如被我的小和尚聽見，豈不坍臺。所以我只得把他請到了我的住室裏去，大排筵席，款待這位上賓，酒過三巡，我們漸為熱絡，話也投機，我便請問他的輩份。在我們這行裏，現在還活躍江湖上的，較高的輩份，是天、元、坤、道四個字，他告訴我是坤字輩，這和我不過是同輩罷了……以後，我們便以兄弟之輩相稱了。我問他的來意，他說：『小弟時運不濟，在內地犯案，一連五六次，立不住腳，不得不到海外來謀發展，恰巧經過華光廟，聽說求財很靈，所以特意來試試看，豈料幾乎偷雞不著蝕掉老米，差一點連我最後的盤費也歸到你老哥的荷包裏去啦！』我忙作揖道歉：『小弟肉眼不識泰山，萬望老哥原諒，不怕見笑，小弟也是在內地累次失風，獃不住了逃亡到海外來，在這裏開這座廟堂，算是收山，也算是歸隱，自覺已與紅塵絕緣，能夠過幾天清閒日子，了此殘生就算啦……』駱駝卻扮鬼臉說：『華光廟的收入不錯，能夠這樣下去就很好了，我實在應該向你看齊！』我一再和駱駝談及我們兩人的事情應該如何了結，但他一再推諉，在我的原意，以為既是同道，又是同輩，而且又攀上了交情，他在為難之際，我以同道之義氣，打發他一點盤費，讓他另開碼頭，事情就可了結。但是駱駝那廝，竟是不講究這一套的。他忽然說：『在這個地頭上，迷信種金幣的人多如螻蟻，你老哥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倒不如讓小弟在這附近也開上一家小廟，照你的方式替香客種金幣，你看如何？』初時，我還以為他在說笑話呢，我便說：『憑你老兄的威名，真是所謂「龍到處有水，虎到處有山。」何必幹這微末小事？』他正色說：『我並非是搶飯碗，實在是替老哥分勞！』這分明是『黑吃黑』敲竹槓的行為……」

　　說至此間，吳策老卻瞪大眼開口叱喝：「你胡說八道，我們的駱大哥是最重江湖道義的！」

　　「你且聽我說下去！」常老么取香煙燃吸，繼續說：「在後，駱駝攤牌了，他說：『假如你不希望我開廟堂紮對臺那是可以的，但要知道，我現在已成了無主孤魂，沒有去路，希望你讓我留在廟裏，歇留一個時期，等到我決定了去路，即行離去！』我當時馬上就答應了。說：『以同道立場，我應該招待的……』但他又接著說：『別忙，我還有條件呢，第一、在我留廟期間，廟中的收入，我應得全數之一半。第二、我留廟多久，你不得干涉，聽由我的高興！』你看他竟耍出勒索敲詐的手段，強逼我分贓了……」

　　「你在侮辱駱駝的為人了！」吳策老咆哮。「我絕不相信！」

　　「現在駱駝還活著！可以找他出來對證！」

　　「好吧！我們去找他出來當面說個明白，假如駱駝確有這種行為我就和他散伙！」吳策老說著，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夠讓你走！」

　　「嗯，我明白了，你在挑撥離間！」

　　「你且聽我把故事說完！」常老么心平氣和地又繼續說：「逼在當時的環境下，我知道不敷衍駱駝是不行的，但我在行家面前，向不作虛偽之言，便說：『你要知道，兩雄不並立，我是向不屈居人下的，希望你能夠知進退，我願意留你在廟裏，願意給你盤費，但你不能用要脅方式逼我答應，我們憑道義而行，你看如何？』駱駝未置可否，這樣，他便在我的『華光廟』裏住下來了。他還不止一個人來的呢，在搬進廟的那天，帶來了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同樣有朝天鼻子大匏牙的醜八怪。兩個人一搭一擋在廟裏專事搗蛋，吃酒滋事，攪亂清規。這且不說，三天兩頭，我聖土裏種下的金幣就會無緣無故失蹤，弄得我廟內信譽大失，老吃賠賬。初時，我很奇怪，他們兩個人有什麼辦法可以偷開我的鎖閘呢？我又把鑰匙藏在身邊，他們假如要配製的話，很不簡單，因為那把鋼鎖的製造非常複雜，任何高明的鎖匠在沒有看過原鑰匙時，是無法鑄造出來的。我暗中偵查，有時候還偷偷的把自己鎖在聖地裏等候他們光臨，到後來，我才明白了，那矮小的傢伙原是個『鬼鎖匠』，就是那王八羔子孫阿七啊！他開鎖並不需要鑰匙，一根軟鐵條，七扭八扭，一兩分鐘就可以把鋼鎖打開。他們的記錄比我還清楚。那一個地方新有金幣種下去，我還未去取，他們就先取去用了，那一個地方期滿，我把金幣還下去，他們也照樣取去化了。關於『華光廟』的信譽，他們一點也不管的。後來，我只有常常更換各種不同的鎖，或者是同時鎖上七八個，但是全沒有用處，那鬼鎖匠的技能驚人，任何種類的鎖，只要花上一兩分鐘的時間，照樣可以打開。──老天爺，總不能夠說一天到晚要我守在聖土上監視他們的行動吧！」

　　吳策問：「假如你守在聖土上，他們進來了，當著面會不會偷金幣呢？」

　　「有我在，當然不會當著面去挖的……」常老么說。

　　「他們還講義氣，那你又何不搬到聖地裏去住？」

　　「到後來，他們白天也偷，只要霎眼不見，他們就去施手腳了，我總不能夠一天到晚守在那裡去看守兩個家賊呀！」常老么怪叫：「我恨不得把他們兩個人宰掉了才甘心，但是，『華光廟』裏的和尚，個個俱是正正當當的出家人，他們並不知道我幹這邪門的勾當，雙拳難敵四手，我一個人對付不了他們兩個人。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恨透了，喝了一點酒，拿了一柄劈柴斧頭，偷偷溜進他們的寢室去，準備把他們兩人同時劈死，但他們早有準備，反而把我制住，但也沒有對我怎樣，奚落一番，趕出門外……」

　　「我有點莫明其妙，你既說，種下金幣的泥土上貼了封條，那末金幣起出來，還進去，封條豈不是要撕破了麼？」吳策老說。

　　「這倒是每個人的技巧不同，不過，實際上也很簡單，泥土是乾的，而且鬆得像散沙一樣，封條貼上去，等漿糊乾了，就可以連泥土一起揭起來。只要用一把小鉗子就可以把金幣鉗出，泥土的原狀不動，按照它的裂縫把封條重新按上去，誰能夠看得出曾經揭過封呢？」

　　「那末駱駝也同樣採取這種辦法囉？」

　　「當然，他就是看破了這一點！」

　　「這樣足可證明駱駝比你技高一等。」

　　「所以我就和他們開談判了。駱駝說：『因為不守諾言，廟中收入的利潤，並沒有分給我一半，所以我不得不自食其力！』我說：『你為什麼要破壞廟的信譽？』他輕薄地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現在靠廟，不吃廟還吃什麼？』於是我只有攤牌：『現在，我想請你離開華光廟！』他說：『那不簡單，因為我已沒有去處！』我說：『看在同行的份上，我請你開碼頭，另謀出路，盤費由我奉送！』那鬼鎖匠孫阿七插嘴說：『行！我們有計劃到南美洲去開煤油礦，你願意投資多少？要知道我們是拒受任何人施惠的！』我悻然說：『應該由你們開口，我酌量而辦！』於是，他們開口了，要美金兩萬元，經過討價還價之後，我願意付給美金一萬元，他們拿了錢，連謝字都沒有說一句，就施施然走了……」

　　「從此你們就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不！你且聽下文，我這個人也不是個好砍的柴，誰惹了我，我也絕不放過他！」常雲龍面露憤懣。「駱駝和係阿七離開了『華光廟』還不到十里路，就被警察截捕了！」

　　「為什麼呢？」

　　「那些美鈔全是假鈔。」常老么得意非凡。「哈，說來湊巧，他們未來之前，曾有一個製偽鈔的逃犯，被警察追捕，逃到我的廟裏要求庇護，我把偽鈔扣在手裏，把人放走，也算是駱駝交了霉運，栽在我常老么手裏！」

　　「哈！」吳策老大笑起來，「那末，你一定是待駱駝和孫阿七離廟後就馬上報警！」

　　「那還用說嗎？冤有頭，債有主，給駱駝一個教訓，以後對同道要客氣……」

　　「據我所知，在南洋地方，偽鈔犯是處死刑的，駱駝到今天還活著呢！你的故事恐怕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吧？」

　　「不，警察抓著的只是孫阿七一個人，駱駝的個子瘦小，身手靈活，他利用『金蟬脫殼』的方法，警察逮捕時，只抓到了他的一件破大衣，人脫掉衣裳卻溜走了，但情形卻非常狼狽！」常雲龍說。

　　「嗯，他逃脫了，孫阿七還不是一樣要坐牢！」

　　「孫阿七是個『鬼鎖匠』，無論那一種鎖，用一根小鐵條就可以打開，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他把整間牢獄的鎖閘全打開了。監獄中本來就囚禁著許多兇惡的殺人犯、私梟、強盜……頓時秩序大亂，獄卒、警衛，只有展開格殺，孫阿七趁混亂之際，犧牲了其他的犯人，自己卻逃脫了……以後我的華光廟裏就連接發生不幸事件，老是失竊，我知道那是駱駝和孫阿七幹的勾當，但卻無法找到他們的蹤跡。最後，有一天，突來大隊軍警包圍我的廟堂，首先衝進我那塊聖土，檢查香客種植下的金幣；又突入我的住室，搜查賬冊，於是，我西洋鏡便全盤被拆穿了，罪名是利用玄術，欺詐盜騙，判了有期徒刑十年……」說到此間，常老么吁了一口氣，搖著頭說：「我知道，這全是駱駝幹的，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

　　「這也是一報還一報，你曾用官方的力量，冀圖取他們的性命，他們也自然要利用官方還你一記！」吳策老略略表露同情說。「在我們同道的規矩中，雙方面有芥蒂時，互相鬥智是可以的，利用官方陷害人，卻是不可以的。你們兩個人都犯戒，而你在先，他在後，怎能怨天尤人呢？」

　　常老么說：「我利用偽鈔報警，不過是久聞駱駝道法高超，又目睹他的手段不凡，所以特意給他一手厲害的，看他如何應付罷了！」

　　吳策老說：「也許駱駝也是想看看你的道法如何高超，身手如何不凡，你是否坐滿了十年監獄呢？」

　　「唉……」常老么長嘆一聲，算是答覆了吳策老的問題。

　　「故事你是講完了，這些好像於我完全不發生關係呢！你講這故事，有什麼作用呢？」

　　「現在，你總可以知道駱駝的為人了？」常老么沉重地說。

　　「你的故事由頭至尾，我全不相信，所以不足以破壞我和駱駝的感情！」

　　「用不著你相信，因為你現在落在我的手中，我只是先禮而後兵，先讓你明白原委而已！」

　　「在我們的同業中是沒有同情可言的！」

　　「既稱同業，當可幫忙！」

　　「有何指教？」

　　兩人的語氣又逐漸由談笑而變到針鋒相對。

　　「我只要求你把駱駝購買的情報來源說個明白……」常老么說。

　　「說明白了就沒有情報價值了！」吳策老慢條斯理地說。

　　「那我就無法擔保你的安全了！」常老么加以恐嚇說。

　　「但駱駝能擔保我的安全，還有你們的王功德可以擔保我的安全！」

　　「這話怎說？」

　　「駱駝抓住了王功德？有王功德在駱駝手裏，我怎會不安全呢？」

　　「你怎會知道王功德被抓呢？」

　　「交友之道，貴在有來有往，我是做人質來的，免得這批嗜殺成性的魔鬼因為失去一個人而老羞成怒，滋生事端。而且我們成安街屋子的秘密被共黨揭穿，駱駝斷定必然是有『同道』在內作祟，特意派來看看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就是我了……」常老么說。

　　「那末我有一個問題，你就為了和駱駝的一點宿怨，而甘心做共黨的走狗，出賣自己的同道麼？」

　　「十餘年冤獄之仇，不得不報，我赤手空拳，不得不利用一下共黨的特務做靠山，我不希望別的，只要駱駝肯承認他失敗了，我就罷手。我仍顧全同道的義氣，既不取他的性命，也不想讓他學我一樣的坐牢，他販賣情報，所得的數目已不在少數，現在，我用情商的辦法，請他把情報的來源說出來，共黨自然會給我一筆有數目的酬金。得到這筆錢，我仍然收山歸隱，像從前一樣，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與紅塵斷絕，研讀佛經，了此餘生……和駱駝的恩怨也告了結！」

　　「那你就錯了，駱駝也有和你同樣的想法，他早已收山歸隱漁鄉，但是共禍蔓延之後，把他來個掃地出門，他之所以和共匪特務鬥智，目的純是討債，你現在和共匪混在一起，他豈不要把你視同一丘之貉麼？所以，我說你打錯算盤了。」

　　「我的算盤並沒有錯，『識時務者為俊傑。』駱駝祇憑個人智慧和一群有組織有勢力的惡魔對抗，這無異是以卵擊石，他曾數次佔了上風，純是僥倖，而且現在還有我可以隨時隨地揭破他的陰謀，所以遲早會一敗塗地。我之所以和你商量，完全因為你是個厚道長者，希望藉此以消除我和駱駝的宿怨！」

　　「承蒙抬舉，不勝感荷，但請恕我年老昏庸，無法辦到！」

　　兩人談到此間，忽然播音機發生障礙，致使潛伏在花園中的顏主委和胡偉無法再聽到他們的談話。那傳音器是裝置在常老么的坐椅下的，這會兒好像被什麼東西蒙蓋了似的。

　　好在顏主委和胡偉已經完全清楚了，駱駝和常老么結怨的一段故事。

　　約數分鐘後，顏主委走進了刑事室。

　　常老么和吳策老的談話已告一段落，常老么看見顏主委，馬上遞了個眼色，表示並沒有什麼結果。

　　顏主委首先注意那播音器為什麼失靈，只見那張椅子已經踢翻了，倒在牆的一隅。

　　看樣子他們兩個人已經鬧翻了臉，摔開了椅子，幸而還沒有動武。

　　顏主委不動聲色，向吳策老說：「我已經查出一條線索，情報販子在昨天曾到灣仔去過是嗎？」

　　吳策老泰然說：「到灣仔去也算是情報嗎？灣仔是誰都可以到的地方……」

　　「不！情報販子所去的地方不同，灣仔道五○○號住了個廣九鐵路深圳段路工工頭，名叫梁洪量，也是該地段的地頭蛇，洩露我們沿海軍事秘密的，就是這個傢伙。情報販子向以為他狡獪莫測，沒有人能夠追蹤他，但是這次他失敗了，我們用逐站佈局法，終於在灣仔找到了他的蹤跡，也找到了梁洪量！」

　　經顏主委這樣一說，吳策始才露出惶恐之色，因為梁洪量這個名字，從顏主委口裏說出來，經過一定很糟。

　　梁洪量就是廣九鐵路的工人，因為能夠起領導作用，所以鐵路當局將他提升為工頭。

　　共匪的陰謀是講究向下階層滲透的，他們也曾在梁洪量頭上動腦筋，梁洪量原是沒有政治思想的人，但遠在還沒有和共匪接觸之前，他在廣東的家鄉，早經共匪血洗，因之無形中對共匪恨之刺骨，任憑威逼利誘，也不為所動。由此曾經和赤色工棍發生過數次鬥毆流血事件，梁洪量三字在深圳便出了名，大家以愛國工人視之。

　　情報販子利用了此點，和梁洪量交結成為契友，專事蒐集共匪向鐵路工人施展陰謀的情報，指導梁洪量應付共匪陰謀的策略。一方面請梁洪量利用深圳的地利，採集有關共匪一般性的情報。

　　刺探共匪沿海軍情地下工作人員被殺，文件失蹤的事情原是巧合，那地下人員在風聲緊急時，自知道無法逃出重重羅網，便把文件交給了當地旅館的一個茶房，出重資請他帶進深圳地區，只要交給任何一個愛國份子就行了。他匆匆忙忙辦好了文件的事後自己便犧牲了。

　　茶房將文件帶進深圳之後，交給了當地一個出名的愛國工人梁洪量，於是文件便落入情報販子手中，他答應將文件公開於世，又利用時間向「文化公司」敲詐了一筆巨款。

　　「現在，梁洪量已落在我們的手中！」顏主委說。「他的死活，全憑你們一句話！」

　　「你們把他拿下了麼？」吳策老問。他顯然已有憂鬱之色。

　　「當然，你假如要看看他也未嘗不可！」

　　「……你們簡直是無法無天，綁架勒索全來！要知道，這地方是香港啊！」

　　「哈──香港又如何？說實在話，我們也不想這樣做法！這只怪情報販子的手段過辣，他為了個人發財，不惜利用任何人做他的工具，梁洪量就是他的犧牲品之一……」

　　「哼，梁洪量是愛國工人，你們早有意把他除掉，這次不過是拿情報販子做藉口，以加重情報販子的罪名，將來好使那些愛國份子對情報販子憎恨，削減他的群眾力量，你們的陰謀就可得逞了！」吳策老直截了當，一語道破他們的陰謀。

　　「不管如何！你假如肯把情報販子蒐集情報的路線交出來，我可以釋放梁洪量的一條生命！」顏主委狡猾地說。

　　「有王功德的性命可以換取他的性命！」吳策老蠻有把握地說。

　　「但是換了他的性命就不能換你的性命啦！」

　　「不！駱駝做事，向來連本帶利的！」

　　「也許，我們要犧牲王功德的性命呢！」顏主委露出猙獰一笑。

　　「那末，也許駱駝要和你們來個同歸於盡了……」

　　「嗯……」顏主委開始感到吳策老雖然上了年紀，卻依然凜乎不可侵犯。正在這時，一個小匪徒進來向顏主委交頭接耳。

　　顏主委點頭後，揮手命小匪徒退出刑事室，然後向常老么說：

　　「我看你和老傢伙的交情也攀不下去了，我們還是進一步處理吧！」

　　常老么唯唯諾諾，他懂得顏主委的意思，立即跟隨他離開了刑事室。把守者馬上鎖上了門。

　　顏主委出了地洞，一直向大門口處走，原來，情報販子和一名武裝警察站在門前，由胡偉牢牢的站在那裏監守著。

　　情報販子笑盈盈地說：「抱歉得很！我家的龔也長先生在你家搓通宵麻將，家裏出了事情，女傭人被扣到警署去了，他是戶長，沒有他不能進行保釋，我不得不來請他回去！」

　　面對著一個警察，顏主委有點尷尬，不承認也不行，承認了，吳策即將平白被他領去。假如龔也長真的是戶長的話，沒有戶長，查大媽保釋不出來，戶長失蹤了，警署一定要查究。而且有情報販子從中搗蛋，可能就要把「三三一」鬧得天翻地覆。

　　「應該你是戶長才對！」顏主委指著情報販子說。

　　「信不信由你！」情報販子隨手舉起手中的戶籍冊，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戶長──龔也長，還有吳策老的照片貼著，錢金元不過是他的表親罷了。

　　顏主委感到奇怪，他記得常雲龍說過，成安街一○六號的戶籍冊他曾經看過，錢金元是失勢的政客，龔也長是他的秘書，為什麼忽然龔也長會變做戶長呢？

　　「放心！王功德現在正和孫阿七等幾個人搓小麻將，龔也長能回家去，他們的麻將也自然收場了！」情報販子說。「而且還有你們留下的幾支鐵貨我還想免費奉還呢！」

　　顏主委猶豫了半晌，覺得吳策老堅持著不肯吐露消息，留著也沒有多大用處，而且這老朽經不起用刑，如用刑逼供，準會鬧出人命案子，倒不如暫時把他放走了再作道理。

　　「你肯保證王功德的麻將可以立刻收場麼！」他說。

　　「當然，我向來信用昭著！」情報販子說。「而且香港地方的米飯貴，王功德的飯量很大，我把他留著，還要蝕掉米飯！」

　　「假如你失信又如何！」

　　「那也沒有關係，我們的戶長保釋了查大媽以後，你同樣可以設法把他請回去！」

　　這樣一言一語，似開玩笑，又非開玩笑的態度，把旁邊站著的警察弄得糊裏糊塗，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玩意。

　　顏主委無奈，只有進房子去和常老么商量。

　　常老么說：「放他走就是了！」

　　顏主委說：「假如他們不放王功德，又該如何辦呢？」

　　常老么說：「他們會利用警察，我們也同樣可以利用警察！情報販子剛說過，王功德在他們家裏搓小麻將，有警察在那裏證明，他們假如不放人，我們可以報失蹤，只要記著警察的號碼就行了！」

　　顏主委聽罷，對常老么更是讚賞，立刻傳令釋放吳策老。

　　吳策老又被手帕蒙著眼睛，由刑事室出來，直到接近大門口間，才把手帕鬆開。吳策老已像胸有成竹，知道情報販子來接他回去。

　　臨出大門口時，顏主委還鞠躬相送，說：「有空再來玩！」

　　警察說明了來意，請吳策老至警署簽字，保釋查大媽。

　　吳策老當然滿口答應，離開了「三三一」大廈時，顏主委仍站在石階上出神。

　　到達警署之後，手續辦妥，查大媽便恢復了自由。在返寓途中，吳策老向情報販子說：「王功德放了沒有？」

　　「吃午飯之前，當然放他，以昭信用！」

　　「千萬不能放！否則你誤大事了？」

　　情報販子面露驚奇，說：「這是怎麼說法？」

　　「你經常到灣仔去形跡敗露，他們已經查出來你是找梁洪量去的。」吳策老焦急地說。

　　「常穿袍子不愁不遇到親家，這是遲早要有的事。……」

　　「但是梁洪量已經被他們抓著了，說不定有性命危險呢……」

　　「這話是誰說的？」情報販子瞪大了眼睛問。

　　「顏主委說的。他說，假如你樂意，用王功德換梁洪量的性命也可以，換我的性命也可以，任擇其一……」

　　「那末，他們把梁洪量囚禁在那裏呢？」

　　「當然在『三三一』，他們有很多防空洞，都改裝成刑事室，可以囚禁人的……」

　　「赫……」情報販子格格大笑起來，笑得豪放，倏而又伸手拍拍吳策老的肩膊，說：「吳老兄！你是老江湖，人稱你為智多星吳用再世，但是你上當啦！我們幹『馬扁』行業的，就講究真真假假，故佈疑陣，使人意亂神迷，真假不分，倘若過分天真，講究道義，須提防上當……」

　　「我不懂你的意思！」吳策老說。

　　「他們用的是『以假對假』的戰略！」情報販子正色說。

　　「他吹牛不成？」

　　「當然──我今天早晨才到過梁洪量處！他好好地還在那裏！」

　　「但是難保他們在你離去後行事……」

　　「唉，不會的，要知道梁洪量是著名的愛國工人，他手底下有弟兄數百人，平日門戶森嚴，出入有防衛，即算共匪更明目張膽，也不敢隨意動他，要知道，梁洪量假如失蹤了，在香港倒是一條大新聞呢！」

　　「駱老弟，你不要過分自信好不好……」吳策老最後說。「而且你的活冤家常老么已由南洋趕回來，參加了他們的陣營和你作對！」

第十七章　偽美人計

　　王功德在情報販子家中搓麻將。

　　所謂搓麻將者，就是用刑逼供。

　　這種刑罰很特別，不流血，不傷皮膚，也不痛，只是癢得難受。

　　刑具也很特別，一條雞毛，一隻板刷。

　　王功德在受刑，這受刑者也很特別，沒有呻吟，只是打噴嚏和哈哈大笑，笑得發狂，好像沒有比他再快樂的了。

　　執刑者是孫阿七和彭虎兩人，夏落紅做紀錄，他們把王功德緊緊的綁在一張粗笨牢固的椅子上，脫掉了鞋襪，用板刷柔和地刷他的腳板心，用雞毛搔他的鼻孔。

　　王功德的鼻孔經雞毛搔刺，噴嚏打個不停，嘴巴笑個不歇，上氣不接下氣，冷汗、眼淚、鼻涕、涎水全出了竅，笑得死去活來。

　　夏落紅一本正經坐在一旁，執著紙筆在記錄口供。

　　「你們的組織是屬那一個系統？」

　　「在香港還有什麼指揮機構？聯絡機構？」

　　「附屬機構有多少？」

　　「平時怎樣搜集情報？」

　　「指揮滲透份子的方式如何？」

　　「『三三一』現有多少人？」

　　「工作分配是如何？……」

　　這許多問題，一遍又一遍，以疲勞審問方式，在逼問著。

　　實際上王功德對這些問題，也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他雖然是替顏主委做秘書，但不是他份內的事情，顏主委就不讓他知道，共匪對於自己人就是如此的。

　　夏落紅卻不管這些，一定要王功德說話，支支吾吾也不行，一定要說得暢快流利，否則遞眼色孫阿七便在他的腳心刷板刷，鼻孔裏通雞毛。

　　他們用這種方法逼供，由昨夜「統戰部」大隊人馬撤退後即開始，王功德已是疲乏不堪，初時還咬緊牙關硬挺，到後來就恨不得把心肝底的話全部說了出來，以爭取他們的相信。

　　漸漸地，夏落紅已得到一個輪廓，一座「三三一」大廈的圖型已繪畫出來，什麼地方有特別的出入道路，那一間房間是電報室，那一間是檔案室，那一間是顏主委的辦公室，寢室……甚至於連後院內有幾座防空洞改建的刑事室，都詳詳細細由王功德的口中述說出來，由夏落紅把它詳細記下。

　　王功德所說的是否屬實？很容易對證出來，情報販子對此已早有安排。

　　他派吳策老深入虎穴，也就有著一種探險的作用，但他沒想到顏主委也有預謀，吳策老出進「三三一」時，眼睛都是綁著，「三三一」大廈內的一切，他都沒有看見。

　　時鐘敲了十二點。

　　情報販子在晨間外出時曾說過：「我在十二點鐘之前把查大媽和吳策老帶回來，你們的事情需要在十二時前搞好！」

　　現在十二點鐘了，果然的，樓梯上起了一陣腳步聲響，門打開後，情報販子、吳策老、查大媽魚貫進屋。

　　情報販子進門第一句話便問：「事情搞得怎麼樣了？」

　　夏落紅脅肩搖頭，說：「只有三成！」

　　「這樣說成績不佳了！」情報販子也搖頭。

　　看王功德半死不活的樣子，垂首附胸，有氣無力，好像快要一命嗚呼了呢。

　　情報販子看了看手錶，伸出手指掀起了王功德的下巴，那副冷汗、眼淚、鼻涕、涎水沾滿了的臉孔，像冰樣的冷，連眼睛也張不開了。

　　「真沒用，還自稱『人民英雄』呢！連這個考驗也經不起！」他加以奚落說。

　　孫阿七馬上搭腔：「他不過在詐死而已！」

　　「現在已經是正午了，我答應老顏，在正午以前放他的！」情報販子說著，把夏落紅手中的紀錄交給吳策老，請他驗對。

　　王功德倒為這句話提醒，但立時又裝著半死不活的樣子。

　　吳策老把紀錄細細看過之後，說：「夏落紅估計三成，大概不準確──不過我在出進『三三一』時，眼睛雖是被綁著，但腳步過處，拐了幾個彎，行了幾多步，上落多少層石級，我都默默記在心中，夏落紅繪的圖樣，可能大有出入……」

　　孫阿七便馬上向情報販子慫恿說：「我們何不留客呢？……留上一兩個鐘點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吧？」

　　王功德頓時大起恐慌，顧不得裝死裝活，怪叫說：「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對不！我說他在詐死！」孫阿七說。

　　情報販子趨近了王功德之前，和顏悅色地說：「你用什麼證明你所說的全是實話呢？」

　　王功德說：「我假如有半句假話，便是大夥的兒子……」

　　情報販子大笑，於是便下令放人。同時，還把顏主委等人留下的手槍用包袱包紮好，命王功德帶回「三三一」去。

　　繩子解開，大門打開，王功德頓時恢復常態，不斷打恭作揖向情報販子道謝。

　　他落下樓梯之後，立刻發足狂奔，自以為是死裏逃生。

　　孫阿七便問情報販子說：「你為什麼不問下去呢？」

　　情報販子說：「他說得完全，共產黨便會要他的命，我還不想要他的命呀！」

　　傍晚的時分，情報販子一家六口人安坐在客廳裏，由於晚飯時大家都多喝了兩杯酒，一個個高談闊論，興緻淋漓的。

　　這是值得他們高興的事，昨夜共匪「統戰部」的突襲，情報販子以個人的智謀，臨時佈局，緊急應變，終於轉敗為勝，把那批魔鬼予以無情打擊之後，還探出了「三三一」不少的秘密。

　　孫阿七的話匣子打開了便收不攏來，滔滔不絕地說：「……我們常以必操勝算自豪，豈知天下事往往會出乎意料之外，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就拿夏落紅的事情來說，我們總以為那個舞女張翠是共匪的特務，以色相引誘夏落紅自投羅網，豈料人家竟是的的確確出來混飯吃的，夏落紅飽親香澤，安然無事歸來，我們反而自己鬧得天翻地覆，自招來一場麻煩……哈！這在我們駱大哥的英雄史上，應該是失敗的一頁了……」說完縱聲大笑。

　　「乾爹自己做壞事，所以在他的眼中便沒有一個好人，哈……」夏落紅也洋洋得意笑個不停。

　　「小子，你應該把當夜如何溫柔詳細情形，像我們細細述說一遍，你飽了艷福，我們飽了虛驚，也應該讓我們的耳朵香艷香艷，以彌補我們精神上的損失……」孫阿七又說。

　　「我不要聽！」查大媽瞪眼說。「我看見夏落紅臉上左一塊唇印，右一塊胭脂、就要噁心……」

　　「老太婆，妳這一把年紀，也應該多相信鏡子，難道說妳還要和名花爭艷不成？」孫阿七嬉皮笑臉地說。

　　「孫阿七！你的嘴巴少缺德，老娘一隻手照樣可以挖你的眼睛！」查大媽賭氣說。

　　「妳靠三隻手橫行天下，可摸不了我孫阿七的眼睛……」

　　「孫阿七的嘴巴就是不肯讓人，討人嫌！」吳策老在旁幫腔說，「假如以闖禍惹麻煩來說，猴子你應該負完全責任，假如不是你大驚小怪，駱大哥也不會受你的影響鬧笑話──夏落紅是交由你負責看管的，目的就在攔阻他出入花叢，你連一個小子都看不牢，還要在這裏扯三話四……」

　　「喲！吳策老總是愛幫老人的忙，你和查大媽老是一搭一擋……」

　　「呸！……」吳策老也開始發急。

　　「好啦，好啦！」情報販子說：「你們別得意，依我的推測，那個舞女張翠也不是好來路，也許故意放長了線，讓我們的小子慢慢上鉤呢──」

　　「對不？我說乾爹的眼中就從沒有一個好人！」夏落紅又說，「事實上張翠的的確確是一個好人家的女子，因家鄉陷匪，不得已而逃難出來做貨腰生涯，一家老小四五個人全仗她一個人養活，這種女人我們應該予以同情？」

　　「夏落紅對女人等於叫化子吃死蟹──隻隻好！」孫阿七又開始挖苦。

　　這句話惹得哄堂大笑，夏落紅不禁脹紅了臉，馬上指著孫阿七叫罵：

　　「猴崽子，當心你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我們這裏六個人，又有誰有老婆呢？」孫阿七仍嬉皮笑臉地。

　　「你怎好連我們都完全得罪？」不愛多說話的彭虎忽然開了腔。

　　「假如我是彭虎的話，一定把他綑起來好好的打一頓！」查大媽說。

　　正在大家鬥嘴之際，忽然那座關聖帝神像前的燭炬亮了，顯然是成安街有電話來了。

　　情報販子由廚房的秘道通過去接電話，約三四分鐘後，他復又走回來，臉色有點不正常。兩目灼灼出神。似在思索什麼。

　　這樣屋子內的空氣便自然而然地沉寂下來。

　　吳策老說：「有什麼消息麼？」

　　情報販子猶豫說：「梁洪量的家人有電話打來……」

　　「怎麼樣了？」吳策老馬上打了個寒噤，他看情報販子的臉色，就猜想到消息不好。

　　「梁洪量在今天早上失蹤了……」

　　「唉……」吳策老頓腳。「我早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梁洪量！」

　　「我們何不利用信函威脅潘文甲想辦法？」孫阿七提出意見。

　　「潘文甲自從那天晚上在這裏出醜以後，回到『文化公司』，已等於廢人一個，找他已不起作用了……」情報販子不斷揮手，從來臨事鎮定的他，到這時似乎也有點沉不住氣。「各位別急！」他擺著手說。似乎在打開他腦海中智慧之鑰，「據我的推想……梁洪量是靠鐵路起家的，共黨絕對沒有辦法由陸路把他架出港九地區，唯一的只有靠水路……可恨共黨的滲透份子已把持了許多小路交通線……假如他們無膽量把梁洪量匿藏幽禁，唯一的只有把他由水路運出境去……我們現在就要馬上設法截攔他們的水上交通線……」

　　「不！也許他們利用綁架梁洪量的辦法引我們入彀！」吳策老說。

　　「交四海朋友就靠道義，即算殺身大禍，我也不能避諱……」

　　「那我們是否可以馬上和『三三一』展開談判呢？」孫阿七問。

　　「他們對我們並無所求，如何談判？」吳策說。

　　「了不起用錢贖人！」孫阿七隨口說。「反正錢來錢去，去了再撈回來！」

　　「嗨，那我們就太坍台了！況且還給常老么看笑話吧……」吳策反對。

　　正說間，大門上的門鈴響了，查大媽匆匆去應門，揭開洞口一看，事情又大出意外，來者竟是「文化公司」的于芄小姐，她的神色倉惶，面如梨花帶淚，哀聲懇求，要見駱駝先生。

　　查大媽四下細細觀察一回，的確是只于芄一個人，也許沒有什麼夾帶人物，但查大媽還是不敢隨便開門。

　　「請你快讓我進去好嗎？否則他們快要追上來了……」

　　「什麼事情？」情報販子趕過來問。

　　「『文化公司』的于小姐要到我們家來……」查大媽茫然地說。

　　夏落紅聽說有小姐光臨，便急忙搶過來，其他的人也一窩蜂追在後面。

　　情報販子的眼睛向洞口外投射，只見于芄小姐的臉上，淚痕斑斑，籠罩著一層愁雲慘霧，樓梯居高臨下，可以望到大街，並無任何可疑之人，即算有人埋伏，在放進于芄的短短幾秒鐘內，他們也無法衝進屋子。

　　「妳有什麼事情？」情報販子說。

　　「……讓我進屋子再說吧！……」她懇求說。

　　「人家是一個小姐……」夏落紅說。「讓一個小姐站在門外是不大禮貌的！」一面，他自動把大門的鎖扣打開，查大媽想攔阻也來不及。

　　「你們瞧！小子又找到活螃蟹了。」孫阿七在旁說。

　　大門打開，夏落紅攙扶著于芄，殷殷勤勤把她帶進屋子，好像很熱絡，誰相信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呢。

　　「我還有一包行李……」于芄回頭指著擱置在樓梯口間的一個可憐的小包袱，顯然她的情緒是很紊亂的。

　　「彭虎哥，麻煩你拿進來好嗎？」夏落紅說著一面分開家人，把于芄扶進了客廳。

　　情報販子的動作敏捷，搶先代替了彭虎效勞，一面用兩隻銳利的眼睛，向樓梯掃射了一週，回進屋後，又關照彭虎及孫阿七說：「檢查各要道，下鎖！」

　　所謂要道，就是屋子內所有能通行出入的地方，情報販子吩咐下鎖，當然他是懷疑于芄的突然光臨，可能有著什麼陰謀在內，恐防有人偷襲。

　　彭虎、孫阿七忙招呼了吳策老、查大媽大家分頭工作，而且連成安街方面也檢查了一遍。

　　「沒有什麼跡象，街面上都是靜悄悄的！」孫阿七回來報告說。

　　「小心無失錯，還是謹慎點好！」情報販子關照過後，便走進了客廳。

　　這時，夏落紅已把于芄安頓在一張沙發椅上，不斷地問長問短。

　　于芄一眼瞥見情報販子走過來，便急忙站起來行禮，一面用絹帕揩抹含孕在眼眶中的淚珠。

　　「小姐，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情報販子迎上去，安詳平和地說。

　　「義父，于小姐要投進我們的陣線！」夏落紅代替回答。

　　「希望她能投進你的懷抱才是真的！」孫阿七肚子裏說。

　　「讓于小姐自己說清楚！」情報販子向夏落紅申斥。

　　夏落紅扮了個鬼臉，便不作聲了。於是吳策老、查大媽、孫阿七、彭虎，也團團環繞而坐，靜聆于芄小姐說她的故事。

　　這局面是有點窘困的，于芄侷促不安地垂下了粉臉，迴避了大家的視線，即想開腔說話，卻又吞吞吐吐說不出來。

　　空氣的沉靜，幾乎連每個人的呼吸都可以聽得見。

　　孫阿七突然高聲怪叫：「你們好像餓狗看見了糞便，這樣盯著人家會說得出話嗎？」

　　「呸！……」查大媽憤懣地唾了一口。

　　但這一聲卻惹了哄堂大笑，寂靜的空氣被衝破了。恢復了一點生氣。

　　「孫阿七別搗亂！」情報販子說。「查大媽假如不辭麻煩請妳倒杯熱茶，給于小姐壓壓驚。」

　　這句話提醒了查大媽，她馬上斟了一杯熱茶遞了過來，于芄自然不能喝，她端著杯子道聲謝謝，緊張的心情，便逐漸鬆弛下來。

　　不久，于芄便開始說話了，她說：「……我不知道應如何說起……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各位都知道，自從大陸淪陷以後，凡在學校唸書的，都一律得先加入共黨外圍組織，否則便不得求學……我就是這樣地加入了共產黨的組織……。」

　　「不唸書不成嗎？」孫阿七問。

　　「孫猴子真討厭，任何人說話都要打岔。」夏落紅瞪瞪眼。

　　「不唸書就得做事，不唸書又不做事，他們就視作廢物！要知道共黨控制糧食是非常嚴密的，廢物就不配給糧食──他們扼住了人民的喉管強逼每一個青年人加入共產黨組織，接受他們的指揮。」

　　「假如是我，我什麼也不幹，專門去開他們的糧食倉庫！」孫阿七又說。

　　夏落紅便用手拍孫阿七的腦袋。「你不說話，我們不會當你是啞巴！」

　　于芄呷了口茶，繼續說：「我中學還沒有畢業，所謂黨的上級，認為我做事細心，便把我調訓，我沒想到會調到『政治訓練學校』，科目是習管理學『政治資料』，於是，我便變成了一個共黨的特務人員了。一年期滿，我被派到香港來，那時候『文化公司』剛好成立，我的職位是給潘文甲當秘書，實際上給他管理情報檔案。」她歇了歇，似乎在找尋說話的頭緒。

　　「拋錨了！」孫阿七又多嘴，因為大家向他瞪眼，他只好把自己的嘴巴用手堵上。

　　「我真不知道從何說起才好，」于芄又說。「我家中還有父母、兄弟，自從進了共黨組織以後，我便和家庭脫離了關係……」

　　「妳的父親現在在什麼地方呢？」情報販子找到了重點，便問。

　　「我是江蘇人，他們現在還住江蘇鄉下！」

　　「嗯，妳繼續說下去！」

　　「……我自從進了『政治訓練學校』直至調到『文化公司』來，很少接到家信，這事情我暗自納悶，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控制了我的信函，那天晚上，你們幾個人……」她用手指向情報販子、孫阿七、夏落紅。「在經理室談交易走後，我收拾屋子，發現在我辦公桌的玻璃板下，壓著一大疊信，抽出來看，原來，竟是幾個月來我的家信呢！父親寫的，母親寫的，弟妹寫的……全都拆了封，書信中說，他們的境況不好，負擔的稅很重，有時候甚至於連飯都沒得吃。……也許這就是他們扣留這些信函的原因……」

　　「哈──」孫阿七皺起了鼻子大笑。「那些信是我替妳壓在玻璃板下的！特意留給妳看啦！」

　　于芄愕然。「怎麼……會是你？」

　　「那天我偷開潘文甲的保險庫，發現有一疊妳的書信，就給妳留下了！」

　　于芄半信半疑。「你什麼時候偷開保險庫的呢？是否夏先生和林琳吵架的時候呢？那只是十來分鐘的事，你又沒有鑰匙……」

　　「他是『鬼鎖匠』任何保險庫只要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打開！」夏落紅解釋說。「哦──還有，妳下次叫我夏落紅就是了，別叫我夏先生，我們這裏是不拘形跡的！」

　　孫阿七又扮出一副怪相，神氣活現的，這樣一來，空氣更顯得輕鬆了，于芄在這陌生的環境裏，不安的態度也逐漸消失。

　　「這樣說來，那就對了！」她繼續說。「定然是潘文甲控制我的書信……我把那些信細細讀過之後，傷心了兩天兩夜，我覺得共產黨一切都是騙人的……以前，他們曾說過，只要我好好做事，家中的人都不用我擔憂，他們都可以得到豐衣足食，所以我在『文化公司』做事，非常賣力，只要是潘文甲交下的事情，我都按時替他辦理得有條不紊，對潘文甲先生，也很尊重，但都是假的，他們不過蒙騙我，利用我罷了，我傷心已極……悔恨不該墜入他們的圈套……」

　　「這就是妳所以投到我們這裏來的原因嗎？」老氣橫秋的吳策老並不因為于芄的故事說得動人而表露同情，他以極度懷疑的眼光盯在她的臉而問。

　　「我看吳策老又受了乾爹的傳染啦！」夏落紅不平說。

　　「這也不盡然……」于芄嚥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這時，她露出羞人答答的樣子。「在『文化公司』裏，有一個名字叫馬白風的副經理，相信各位都知道的，這個人非常卑鄙陰險，和潘文甲是死對頭……一直野心勃勃，想搶奪潘文甲的位置做總經理；同時，他還想佔有我……」說到這裏，她的臉上紅了一陣，呷了一口茶，以遮掩她的嬌羞。「我因為平日替潘文甲做事很費力，所以潘文甲很維護我，馬白風無可奈何。但是，現在情形變了，那天晚上，潘文甲獨自到你們這裏來……我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後來，他被『統戰部』的人抓到，李統把他保回『文化公司』之後，經過一夜的疲勞審問，雖然潘文甲什麼也不肯承認，但李統對他的信任已失，總經理的職位就此完結了，調到一個什麼獨立小組，做負責人，總經理的職位，當然由馬白風繼任。同時，聽說李統和潘文甲都懷疑我和你們是有串通的……這真冤枉，說實在話，我和你們見面，不過三兩次……」她看了夏落紅一眼，羞答答的面孔，脹得通紅，吶吶地說下去：「馬白風做了總經理之後，我的環境就不堪設想了。他用盡種種卑鄙齷齪的手段，逼我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有時無緣無故，會遭受他的無禮辱罵，那些下流話簡直不堪入耳，除非是禽獸才說得出來的。……」她的眼眶中又含滿了淚水。「我曾要求李統把我調開，但是他已認定我有通敵嫌疑，對我的請求置之不顧……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落在香港，連個可以訴苦的地方也沒有。……可是剛才……不幸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馬白風假傳聖旨，把『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全調開了，派給他們一些莫明其妙的任務，然後獨個兒喝起酒來。我知道情形不妙，便悄悄的躲到三樓宿舍的房間內，果然他喝得有七八分醉意時，便來敲我的房門，他說：『于芄，今天晚上假如妳還不乖乖的順從我的意思，我就把妳支解。』天呀！這時候『文化公司』上上下下一個人也沒有，我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慌亂萬狀，恨不得有一支手槍在握，一槍把他打死……混亂中又想入非非，假如在這個時候，你們幾位忽然來了該多好，一定會救我的性命……」

　　「假如妳有通知，夏落紅準會去！」孫阿七打岔。

　　但他的噱頭並不曾引起大家的注意，這時每個人對于芄的故事，聽得出神，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

　　于芄繼續說：「過了一會兒，馬白風又說：『小妮子，妳假如再不開門，我就要衝進來啦！』他在門外數了十下，我還沒有動靜，便抱著胳膊，拼命的撞門了……我的房門下著鎖，但不很牢固，我忙搬移了房間內的桌子、椅子、床舖、衣櫥……把大門堵上，馬白風撞不開，過了片刻，他又說：「小妮子，我知道妳狡猾，但妳逃不出去，我會爬窗戶進來！」果然他打開了隔壁孫可夫的房間，爬出窗外，踩著牆緣慢慢向我的房間爬過來……這是座三層高樓，假如摔下去的話必定粉身碎骨。但是假如被他爬進我的房內，即將不堪設想，我向窗外探出頭去察看，他爬近了，我若是再不逃走的話，就要落在他的手裏了。於是，我便決定了出走，先把窗戶牢牢拴上，又搬開了堵在大門口間的衣櫥床舖等物，隨手撿起幾件常穿的衣裳，用包袱包起。馬白風已爬到了窗戶，他用手槍敲破了玻璃，如同瘋人一般，伸手進來拔去窗拴，拉開窗扇，正要跨進來，我緊忙拉開房門，拔腳飛奔。由三樓落到樓下，匆匆由後門走出街面，拼命地跑了一段路……自己才默想著我應該走到那兒去呢？我在香港舉目無親，連朋友也沒有一個……盲目地在街上走著，不知走到何處是個盡頭，身上又沒有錢，連找個歇宿的地方也不可能。我呆滯著，胡思亂想，忽然想起了你們幾位，我而知以前的看法完全錯誤，只有你們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只有你們才是真正的勇士，也只有你們才有這樣的魄力膽量和那些惡魔作地下的戰鬥……」

　　「我們的目的是要撈他們的錢嘛！」孫阿七又說。「說實在話，我們在討債呢！」

　　「對的！我自從看過那疊家信以後，我知道，我也應該向他們討債……」于芄露出堅毅的神色說。

　　情報販子矜持著，摸著下巴，又用指甲鉗拔著下巴未修的鬚髭，忽然說：「這樣，妳便跑到我們家裏來了？」

　　「我下決心時……確用了很大勇氣！」于芄忸怩說。「……我知道你們是主持正義的鬥士，專事抑強扶弱，救濟貧窮，你們不是常常捐款接濟孤兒院嗎？而且……也只有你們才有力量能保護我的安全，不讓惡魔把我抓回去……」

　　「對的，我們除了孤兒院以外，還救助了不少難民，不相信你可以到深圳或調景嶺等地方去調查……」夏落紅揚起大姆指，自己誇讚說。

　　「那末，妳為什麼不到警署去報案呢？」情報販子目光灼灼，滿露懷疑之色。「妳做政治難民，他們當然會保護妳！比我們這裏安全得多！」

　　「噢！我沒有想到……」于芄哽塞說。

　　「又為什麼不找潘文甲，或李統報告馬白風的卑鄙行為，他們當會有決斷！」情報販子再說。「或向『三三一』控告！」

　　「潘文甲和李統已不相信她了！」夏落紅代于芄答。「而且潘文甲又已經失勢！連靠山也沒有了！」

　　「那末，我很懷疑，妳跑到我們這裏來，對共黨即是叛變，難道說，妳沒想到妳留在大陸上的父母會得到什麼後果嗎？」情報販子又問。

　　這句話把于芄楞住了。

　　夏落紅立即表示不平說：「一個人在危急的時候，那還會想到這末許多？」

　　情報販子即加以申斥說：「小子！我問的是她！而不是你！」

　　夏落紅自討了沒趣，聳了聳肩膀，但于芄的熱淚卻奪眶而出了。

　　「我的確沒想到這些……」她抽噎著說。

　　「那末，現在我已經提醒妳了，妳可以想到叛變以後，妳的父母會得到什麼後果？」情報販子無情地說。

　　「……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已泣不成聲。

　　「既然這樣，我可以告訴妳一條路，就是回到『文化公司』去，用強硬態度抵抗馬白風，用消極手段抵抗李統潘文甲，除這條路外，妳還可以向『三三一』控告，向妳的上級報告！……」

　　「我反對，這豈非是送羊入虎口嗎？」夏落紅高聲怪叫。

　　「假如決心要脫難魔掌，不妨到香港警署去要求政治保護，他們的保護比我們的保護安全……」情報販子有逐客之意。

　　「義父！這太不近人情了。……」

　　「我現在有事要外出！小姐，這是我對妳僅能做到的幫助，何去何從，應由妳決定！」說著，他站了起來，一面使用眼色，招吳策老和孫阿七至一旁，低聲關照說：「我要馬上趕到灣仔去探望梁洪量的家屬，你們要好好看管夏落紅──這是美人計，千萬小心！我們六個人當中，就只有夏落紅會上當！而且女人的眼淚，是夏落紅的致命傷。」

　　「不過！除了你以外，有誰可以控制得住夏落紅呢？」吳策老面有難色。

　　「事在人為！你們盡力量就是了！我實在無法分身！」情報販子就要動身了，臨出門時他又說：「你們只要記著一句話，事情不會這樣巧，梁洪量剛出事，他們內部就有人叛變，而且叛變的人，又偏偏是個女的，這就是他們看準了我們的弱點，只因為有個夏落紅。最好留她在這裏喝咖啡，過一個鐘點才讓她走，有一個鐘點的時間，我已經足夠由梁洪量家中趕回來，于芄不走，共黨料不到我會外出辦事！」

　　情報販子在落下樓梯時，小心翼翼，唯恐有人潛伏在外。吳策老替他在露台上巡風，孫阿七送他行了一程，直至他找到了一輛出租街車，方走回來。

　　情報販子走的時候，已差不多十二點鐘，于芄抽泣不停，吳策老按照情報販子的吩咐，命查大媽燒了咖啡，招待這位來意不明的女客人。

　　將近一點鐘時，吳策老說：「于小姐，請妳不要見怪，並非我們不收留妳，妳要多為留在大陸上的父母著想，現在時候已經差不多了，相信馬白風支派出去的人馬已經回來了，『文化公司』內耳目一多起來，馬白風總還不至於那樣的膽大包天把妳怎麼樣吧……」

　　夏落紅還沒等于芄回話，便一把揪住了吳策老的膊胳，拖至走廊靜處，嚴詞厲色加以譴責說：

　　「一個弱女子臨到這般光景，我們怎可以不加以援手？……叫她回去豈不是等於羊入虎口嗎？」

　　「這是你乾爹的意思……」

　　「義父畢生看女人如蛇蝎……難道說你也和他一樣見識麼？」

　　「但是你乾爹的交待是如此，我不能自作主張。……而且，他還千萬囑咐我，要我好好監視你的行動，不能讓你任情使性，迷戀女色，敗壞大家之事。」

　　「呸！義父一輩子討不到老婆，難道說我也要和他一樣？」

　　「小子！你聽我說；」吳策老轉變了柔和的語調嚴氣正性地說：「你和于芄小姐不過是一面之識，從沒有說過一句話，今天突然來到，難保其中無詐，我們收容了她，無異是引狼入室，將來出了事，你負擔得了嗎？」

　　「但是義父畢生的主張就是鋤強扶弱，劫富濟貧，我們遇到弱者不救，反而把她送回魔窟，豈不是違背宗旨了嗎？」

　　「唉！人家施用美人計，要把我們收入魔掌才是事實呀？……」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爭得臉紅耳赤，于芄在老遠看著，著實有點難乎為情，雖然她胸中茫然無主，但也站了起來，向大家表示歉意說：

　　「……既然這樣，我還是走吧……打擾了各位，甚感不安。……」她哽咽說。

　　「不！妳可以留下！」夏落紅自作主張說。「假如義父回來，一切由我負責！」

　　「……大家對我不諒解，我怎能留下呢？」于芄說時，淚珠又漱漱流下。

　　吳策老一把揪著夏落紅衣領，趨到他的耳畔，低聲說：「記著！眼淚是女人最有力的武器，你的心腸一軟，就是你向她的武器低頭！」

　　「我已經決定暫時把她留下，不管義父回來的辦法如何？」夏落紅咆哮，「要不然，我就跟她同走！」

　　「假如你為一個女人而和我們分裂，那是共匪所求之不得的。……」

　　「我反抗你們見危不救的冷酷態度！……」

　　孫阿七見他越吵越兇，便上前排解：「兩位！且聽我說一句話，夏落紅要留客，吳策老要送客，我有個折衷的辦法，就是送留兩兼！」

　　送留兩兼倒是個好辦法，大家全感到新奇，便趨攏聽孫阿七的高見。

　　孫阿七便說：「折衷的辦法，就是我們先把于小姐送回『文化公司』，看看馬白風的行動如何？『文化公司』的人反應如何？然後我們再作道理……」

　　「那不消說，馬白風定然會對她不利……」夏落紅反駁說。

　　「假如對她不利，我們再把她接回來也不遲！」孫阿七瞪瞪眼睛說。

　　「孫阿七說的很有道理。」吳策老想藉此制服夏落紅的執拗。

　　「假如送回去了，她就出不來，那時你們又將怎麼辦？」夏落紅狠狠地說。

　　「只要你乾爹肯出馬，天底下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留得住人，主要的我們還是要通過你乾爹的意思！」吳策老說。

　　于芄見他們爭持不下，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含著淚，堅持著要離去。

　　夏落紅忿然喘了口氣，說：「好吧！既然你們幾個人一個鼻孔出氣，那末就由我親自送她回去……」

　　「嗨！不行！」孫阿七把他揪住。「蛇無頭不行，這個頭怎麼也輪不到你的頭上，駱大哥既然把這件事交給吳策老處理，就應該由他負責！──假如夏老弟親自出馬，我可以預料得到，兜一個圈子，你還是要把她帶回來。」

　　「呸！孫猴子，我和你無冤無仇，你專和我搗蛋，是甚麼意思？」夏落紅揪住了孫阿七的頭髮，就要揍人。

　　「我關照你，別老羞成怒！」孫阿七嬉皮笑臉地說，「我是說實在話！」

　　「那末我和吳策老同去！」夏落紅堅持著自己要親自相送，一方面在爭取吳策老的同情。

　　吳策老面露難色，搔著頭皮說：「現在風聲很緊，我不能擅自離開本宅，夏落紅也不應該離開，我看，這辦法既是孫阿七提議的，還是辛苦孫阿七走一趟吧！」

　　「好哇……」孫阿七瞪圓了眼睛發出怪笑，不斷地擺手搖頭。「吳策老，你別損人不利己了，你不願意當起解的禁子，何必推到我的頭上！」

　　「誰叫你提出建議？」吳策老撫著雪白的鬍子，擺出長輩的尊嚴。

　　「建議是建議，行不行在你們，以後我不說一句話就是啦！」孫阿七說著，便匆匆走開了。

　　「那末查大媽走一趟如何？」吳策老再次點將。

　　「我不幹！」她回答得乾脆。

　　「這樣，彭虎陪我走一趟！」夏落紅向他的同情者招手。

　　「算啦！」孫阿七坐在老遠的沙發椅上又發出怪聲。「彭虎是個忠厚人，還不是隨便夏落紅指點──我擔保怎麼去怎麼回來！」

　　「既然大家都不去，那末我一個人去就是了，走吧！于小姐！」夏落紅怒沖沖，一把拖住了于芄便要走路。

　　「孫阿七！既然駱大哥把全權交給我，我便命令你走一趟！」吳策老咆哮了。

　　孫阿七見吳策老當真的著了惱，無可奈何，脅肩扮了鬼臉，悻悻然說：「好吧！我就算捨命陪君子了！」

　　這樣問題便算解決了，由孫阿七、夏落紅兩人互相監視，共同負責伴送于芄回「文化公司」去。

　　吳策老趕過成安街去，撥電話給熟悉而可靠的一家汽車公司，招來一部出租汽車。

　　於是夏落紅、孫阿七、于芄三人便乘上汽車而去。

　　臨行時，吳策老叮囑說：「事情辦好要趕快回來！」

　　「哼！我還要去跳舞！」夏落紅忿然回答。

　　汽車向著醫院道奔馳疾駛，于芄坐在當中，孫阿七坐在左首，夏落紅坐在右端，于芄的臉上罩著愁緒、悲傷，好像心中有著莫名的猶豫。

　　夏落紅執起她的手，輕輕撫摸，又趨近她的耳畔，低聲說：「放心……他們不相信妳，我當盡最大力量幫助妳脫離魔掌……」

　　于芄點首示謝，隨著珠淚又淌下來了。

　　夏落紅憐惜備至，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安慰她才好，這時，他唯一的慾望，就是能好好地擁抱著于芄親上一個甜蜜的吻，但礙於孫阿七那短命鬼坐在一旁，又無法實現這個慾望。

　　孫阿七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他知夏落紅已經如癡如醉，假如再招惹他，準會老羞成怒，火烈的性子爆炸起來，不是鬧著玩的。他乾脆像木頭人般坐著，偽裝對他們兩人的行動漫不經意，心中卻在盤算著到達目的地後的次一步驟，應當怎樣應付夏落紅這個難纏的傢伙。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我要好好提防！──」他心中想。

　　「妳趁此機會，為什麼不設法把父母接到香港來呢？」夏落紅又和于芄攀談。

　　「假如可以出來，他們早出來啦！」于芄說。「他們已經連吃飯的錢也沒有了，那裏還有錢做盤費呢？一家老小，由上海到廣州，由廣州到香港，要很多錢呀！而且共黨要消滅我們每一個人的『溫情主義』，女兒在外，父母就不得呆在一起……」

　　「那末妳在『文化公司』做事，沒有薪水嗎？」

　　「很微薄，伙食、所得稅、公債攤派，七折八扣，剩下來的已沒有多少了，潘文甲答應替我把餘下來的錢給我寄回家中去換米糧……但是每個月錢是扣去了，我的父母卻從來沒有收到一點什麼……」

　　「那妳為什麼不向他交涉呢？」

　　「我是看過了他扣留的一疊信時才知道的。這時候，潘文甲已經失去權勢，調到另一個小單位去了……」

　　汽車已經到達醫院道，距離「文化公司」，還有五十餘碼之遙，夏落紅便吩咐汽車停下。

　　「孫阿七，我送于小姐上去，你應當明白該怎樣吧！」夏落紅說。

　　「當然。我去負我的責任？」孫阿七回答，好像對夏落紅很服貼呢！

　　夏落紅陪著于芄，慢慢走上斜坡馬路，夜深了，大地籠罩著一層輕雲薄霧，他倆的倩影，逐漸消逝在孫阿七的視線之中。

　　孫阿七應做的事，是等于芄和夏落紅走遠後，悄悄隨後跟上，溜進「文化公司」隔鄰的攝影器材舖子三樓吳策老開設的藝術攝影室，用望遠鏡探看「文化公司」後院的反射鏡子，藉以探窺屋子內的動靜，看他們對于芄的態度如何，即可證明于芄的出奔是真是假。

　　但孫阿七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對夏落紅不放心，這個色情狂者會不會真把于芄送回「文化公司」去很有疑問。

　　他吩咐汽車停放在較為僻靜的地方，偷偷溜上山坡，居高臨下，追蹤在夏落紅和于芄之後。

　　這時「文化公司」大廈的大門已下了鐵閘，夏落紅和于芄來到門前，不住的徘徊著，于芄大有不敢撳電鈴叫門之意，而夏落紅呢，他和于芄形影相隨，難解難分。一忽兒走過來，一忽兒又走過去，青春之火，在逐漸燃燒，好像已雙雙墜入了情網。

　　「嗤！夏落紅簡直是豬八戒的化身，有了女人生死都不顧了。……」孫阿七在山坡上咒罵。

　　一忽兒，夏落紅和于芄竟繞至屋子背後去了，大概他們要看後門，于芄有欲從後門進去之意，一忽兒又走了回來，後門也同樣上了鎖。

　　「怎麼辦呢？……」她用手帕揩拭淚珠。

　　夏落紅緘默著，眉宇緊鎖，運用他的智慧，替于芄想辦法，頻頻搖頭，又頻頻嘆息，充滿了同情，又充滿了情慾。

　　「妳現在是決意回去？……」他問。

　　「不回去又怎麼辦，誰還肯收容我呢？」她答。

　　「假如妳回去，馬白風會對妳怎樣呢？」他非常關切地說。

　　「誰能預料？在平常的習慣，屋子內的人還沒有完全回去時，後門是不鎖的，後院進屋還有一道門，湯胖就睡在那裏把守，有人叫門，平常會開，但是今天晚上全鎖上了。……」

　　「那末，定然是馬白風故意這樣做了？」夏落紅正色說。「妳回去定然會於妳不利了！」

　　于芄更顯露出惶恐，戰慄著說：「……現在……我已失去了主見……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夏落紅略為躊躇，便說：「我有計策了，妳跟我來吧！」一手拖著于芄，便匆匆向斜坡馬路走下去。

　　孫阿七在山坡上看得清楚，雖然他聽不見夏落紅和于芄在說些什麼，但看形色他可以判明夏落紅並沒有把于芄送進「文化公司」的決心。

　　夏落紅和于芄已經轉道走下山坡了，孫阿七必需跟下去，他懂得夏落紅的蠻橫脾氣，在性急時會不顧一切，率意逕行，把汽車開走，不顧他人進退失據。

　　孫阿七暗自慶幸，幸而他並沒有走進攝影器材室去作盯梢，落得個守株待兔，兔走株飛，回去無法交代。

　　孫阿七由山坡而下，又追蹤了一程，但是奇事又發生了，只見夏落紅伴著于芄越過汽車停放的地方，繼續向前走去。他既不把于芄送進屋去，當然是想把她帶回聖十字街，向大家撒個謊，說「文化公司」的人再不肯收容于芄，但是回聖十字街，又為什麼不坐汽車呢？

　　孫阿七心中非常納悶，但也只有悄悄跟在後面，窺看夏落紅究竟要耍出什麼花樣。

　　經過汽車時，他向司機揮手打了個招呼，意思是關照司機繼續等候。

　　夏落紅和于芄拐下了山坡，進入普仁街，在東華醫院的對面，有著一家小小的糖果店，兼做咖啡冷飲的生意，這家店舖的開設，可說是專門做東華醫院的生意，供應那些病人或值夜班的護士醫生的飲品，或宵夜點心，通宵達旦，營業不停。

　　夏落紅對這段街道倒是很熟悉的，他把于芄帶進這家舖子，在深夜的時間，根本就沒有其他的客人，他找了坐位，向主人要了兩杯咖啡。

　　「咄！這小子，在這種關頭還有閒情逸緻吃咖啡呢！」跟在背後的孫阿七自說自話詛咒著。看這情形，他相信于芄的出奔有詐，要不然落在這種處境那還會有心思去吃咖啡呢。

　　那店舖的窗戶是敞開的，站在對街東華醫院的圍牆下，借著樹影掩蔽身形，可以靜靜的窺探他兩人的動靜。

　　夏落紅的嘴巴一直沒有停過，指手劃腳，滔滔不絕，他的建議一定很多，一忽兒，于芄的臉上竟然愁容全消，反而盈盈淺笑。

　　熱騰騰的咖啡送上了，還有西式點心，孫阿七饞得直滴涎水，三更半夜，守在屋外，餐風飲露去偷窺人家大快朵頤，情話喁喁，他感到不是味道，便又開始喃喃詛咒。

　　「完全是駱駝這老妖把這小子放縱壞了，現在是我受罪，將來卻是他自己受罪啦！」

　　夏落紅的話說完了，咖啡也飲盡了，便走到店舖的櫃檯上借用電話。

　　一忽兒「文化公司」經理室的電話響了，「文化公司」內的人，正因為于芄的事情在竊竊私語地議論著。

　　譚天是馬白風的心腹人，馬白風當了經理，他自然也就竄紅，經理室他已可以自由出進，用鑰匙啟開房門，拈起話筒。

　　「我找李統說話！」電話內說。

　　「李主委今天沒有回來！」

　　「找潘文甲！」

　　「潘文甲調職了！」所回答的話都很爽快，好像預先打下腹稿。

　　「那末找馬白風！」

　　「你是誰？」

　　「我是情報販子……」

　　「你的聲音太嫩了，返老還童了嗎？」

　　「我話未說完，我是情報販子二世！」

　　「情報販子居然有了皇儲，這倒是很新奇的……」譚天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你找馬經理有何貴幹？」

　　「他榮任經理，我當然要向他道喜的，你在沒有當經理之前，不配代他接受祝賀，請他來說話吧！」

　　譚天觸了一鼻子灰，狠狠唾了一口，便招馬白風進經理室，說：「是情報販子的兒子打來的！」

　　這倒是一個好消息，亂哄哄一團糟擠在販賣部的匪徒們，便一窩蜂隨著馬白風擠進了經理室。

　　馬白風命令大家安靜下，便接過話筒：

　　「你是夏落紅，對嗎？久違了！有何指教？」

　　「你榮任經理，我來向你道喜！現在送你一份賀禮，你猜是什麼？」

　　「有情報出賣不成？告訴你，我卻不是潘文甲那種糊塗蛋？」

　　「不，你想錯了，送給你的賀禮，是一個人質，請你帶五萬元來，把人領回去！」

　　「什麼人質，我不懂……」

　　「就是你們的于芄小姐被我們綁架了信不信由你！」

　　「于芄？……」馬白風表示驚訝。

　　「對了！五萬元！限在天亮之前拿來！否則我們撕票！」電話便匆匆掛斷了。

　　「喂──」馬白風想多知道一點內容，電話已回復流電嗡嗡之聲。「他媽的！我早就猜想到于芄是和他們串通的……」他喃喃詛咒，獨個兒發狠。也是正好把他的醜事推卸責任呢！

　　「于芄怎會做這種糊塗事呢？恐怕是潘文甲出的主意，故意坍你新上任總經理的台！」譚天分析說，「我們報告李主委請示吧！」

　　「別吵！」馬白風要顯示他的才幹了，制止了譚天的說話。用他自以為足智多謀的腦袋思索了一陣，便又拈起電話筒，撥出號碼。

　　一會兒，成安街一○六號的電話便響了，同時聖十字街情報販子家中的關聖神龕的燭炬也亮起來。

　　情報販子剛好由灣仔回到家中，正在和吳策老討論梁洪量已經證實是失蹤了，不消說，是被「統戰部」綁架，為了道義問題，他們不得不想辦法營救。

　　關帝神像前的燭炬一亮，他們暫時停止討論，由情報販子親自趕過成安街去接電話。

　　「成安街錢公館！」情報販子每次接電話都是先報地址。

　　「你是駱駝，對嗎？」

　　「你是『文化公司』的新經理馬白風嗎？我的聽覺證明還沒有老！」情報販子以一貫作風對付。「有何指教？」

　　「我先聲明，我這人並不像潘文甲那樣的懦弱無能，在我新上台的時候，請你們少耍花槍……」

　　「咄咄──」情報販子嗤了兩聲。「假如你真當了總經理的話，那是『文化公司』的不幸，也可說是一代不如一代，李統如不是個糊塗蛋，斷然不會宰了驢用騾子當家，你的花槍請別耍我的頭上，假如你有要求，還是請你們的潘文甲來和我說話吧！」

　　「哈，原來你不相信我當了總經理？」

　　「當然騙不了我，同時，我再聲明，以後請你們別再用美人計了。要不然，偷雞不著蝕把米，大家難為情，嘻。」情報販子裝腔作勢地笑了起來。「老實說，我對你們共產黨的玩意別的不贊成，就是『一杯水主義』還略感興趣，尤其你們送上門來的貨色。告訴你；這是頭一次，我們看在于芄是個無知的女孩子，受了你們利用，姑且讓她怎樣來怎樣回去，再有下次時，別說老夫的手段過辣！……」

　　「你在說些什麼，我全不懂……」馬白風是真的被弄得糊塗，他的原意是打電話來談判要求釋放于芄的。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是個笨騾！還是請騾的長輩過來說話吧，他完全清楚的！」

　　「我不和你東拉西扯地胡纏，我找你談話的目的，是告訴你們無條件釋放于芄！」

　　「放心，我不會把她賣到窯子裏去的，早就放她走了！」

　　「喂，你老哥別再開玩笑！我是規規矩矩說話！」

　　「誰有雅興和笨騾開玩笑？」

　　「呸！」馬白風惱怒地說。「你那套老奸巨滑別想耍到我的頭上……這是我的最後通牒，你假如再裝聾扮啞不立即釋放于芄，那末我就要採取不客氣的行動了……」

　　這一來，事情好像越弄越糊塗了，連情報販子也開始有點躊躇不定。

　　「你把事情說清楚，到底誰綁架了你們的于芄了？……」他問。

　　「嚇……你的乾兒子才打過電話來，要我們出五萬元贖票，你怎麼還裝糊塗？……」

　　「呸！我們並非買賣人口，你肯出五萬元，我還不賣呢！」情報販子已猜出是怎麼回事，情急智生，馬上回答說。「現在我沒有，回頭再談吧！」說完，即把電話掛斷了。

　　吳策老呆若木雞，站在身旁，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想不透了。

　　「夏落紅是和孫阿七一道去的麼？」駱駝急切地問。

　　「……我們的幾個人當中，只有孫阿七還可以派遣。」

　　他躊躇了半晌：「你猜孫阿七也會幫著夏落紅幹這傻事麼？」

　　「不可能吧！」吳策老緊皺眉宇。「孫阿七也一直認定了于芄是用美人計過來的！」

　　「據我的判斷，馬白風打這個電話，不會無中生有的。」

　　「也許他故佈疑雲，使我們更進一步的相信于芄！」

　　「那就證明是夏落紅和孫阿七幹了傻事了。……」

　　正說間，電話的鈴聲又響了，情報販子以為是馬白風的死纏擾，拈起話筒，事情又出意料之外，竟是孫阿七呢。

　　「我是駱駝你們到底在搗的什麼鬼？」

　　孫阿七氣急敗壞地說：「駱大哥……事情糟糕了，夏落紅被那小狐狸精迷昏了頭，竟雙雙地跑了……」

　　「跑了？跑到那兒去？」情報販子也著了急。

　　「不知道……」

　　「你把經過說詳細些！」

　　於是，孫阿七便把夏落紅送于芄進「文化公司」，兩人在門前依依不捨的纏綿狀態，詳細說出，嗣後兩人進了東華醫院對街的一家咖啡室，孫阿七躲在對街的樹蔭底下窺望，他看見了夏落紅打電話，在電話裏談了很久，不知道是打到什麼地方去，驀然咖啡室的門口來了一輛出租汽車，夏落紅和于芄匆匆進車，揚長而去，等到孫阿七趕過去攔阻時，已經來不及了。

　　「那末，你們坐去的汽車為什麼不馬上追趕？」情報販子急切查問。

　　「我的汽車……擺在『文化公司』附近，距離有百碼之遙，等我找到汽車時，他們已不知去向啦！」

　　「唉！」情報販子表示氣惱，「夏落紅這孩子……越來越放肆了，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了！──孫阿七！你先到『文化公司』附近，看看他們有些什麼動靜，然後從速回來，我們再作道理！」

　　電話掛斷後，駱駝便開始思索，夏落紅能把于芄帶到什麼地方去呢？在香港這地方，夏落紅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密切的朋友，想收容一個人是不大容易的事，假如他把于芄安排到旅館裏去的話，那夏落紅無異是上了共黨的大當，共黨的鷹犬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就可以把他們找到，夏落紅的處境就危險了。

　　「梁洪量已經落到他們的手中，我們不能把夏落紅再落到他們的手中。……」情報販子躊躇說。「假如有兩個人落到他們手中，他們的要脅就大了。」

　　「夏落紅是色中餓鬼，自己惹火焚身，全是你的教導無方，有以致之！」吳策老在旁埋怨。

　　「現在埋怨有甚麼用？我們要尋求對策呀！」

　　電話的鈴戰又響了，情報販子又拈起話筒。

　　「我要找情報販子……」又是馬白風的聲音。

　　駱駝的嗓子，馬上改變成陰陽怪氣的女人聲音，說：「什麼？我們這裏是『光華』殯儀館啊！」

　　「呸！倒霉！」馬白風以為自己撥錯了號碼，把電話掛斷了，當然他會重新再撥的。

　　情報販子便向吳策說：「他的電話還會再打來的，在我們沒有決定對策時，最好推諉說我已經外出，這樣可以拖時間，使他們誤會我們已把于芄掩藏到另外的地方，這樣拖一下，我們這裏便不會馬上遭受意外攻擊。……」

　　話未說完，果然電話又響了，情報販子吳策互相使過眼色，按手不動，約等待了兩三分鐘，表示是由聖十字街方面趕過來的。

　　這次由吳策拈起話筒。

　　「找誰？」語調裝出喘息未定的樣子。

　　「找你們的駱駝說話！」

　　「他出去了，剛剛走了幾分鐘──你是馬白風，對嗎？」

　　「他到那兒去了？」

　　「不知道，也許是石塘嘴去『打茶圍』，也許是灣仔，也許是……」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他沒有交待下，你有什麼事嗎？」

　　「我要找他談判！」馬白風焦灼地說。「假如你們再不把于芄交出來，我要採取極端的行動了！」

　　吳策老慢條斯理地回答：「向我發牢騷沒有用，情報販子不在家，我也摸不清楚你們的于芄小姐在那裏？假如你一定要動蠻，那我就只有悉聽尊便了！」

　　「老傢伙，我這是最後的警告了……」馬白風再次咆哮。

　　「別放刁……」吳策裝做氣忿的樣子，把電話掛斷了。「現在，我們該採取怎樣的行動呢？」他轉向情報販子說。

　　情報販子仍在運用他的智慧。「……夏落紅這小子會跑到那兒去呢？」他搔著禿頂，一時竟想不出如何是好。

　　「會不會躲到石塘嘴的私娼館去？」吳策提出疑問。

　　「不會，于芄雖然用美人計，但是還得擺出小姐身份！」駱駝肯定說。「香港地方這樣大，我們假如行動去找尋，無異大海裏撈針，倒不如靜坐在家裏等候，夏落紅以個人力量，當沒有辦法保護于芄的安全，他遲早還是得回來請求我們協助的……」

　　「哼！你們父子兩個，全是一樣的性格，剛愎自用，……假如不是這樣，絕不至於做出這種荒唐事來！」

　　情報販子見吳策已露出煩惱的語氣，換個笑顏說：「我知道夏落紅的個性，他為了反抗我們懷疑于芄，所以故意出此下策，人不風流枉少年的年輕時候，風流一點，自是人性之常，遲早會變好的！」

　　「我看他的風流，遲早會把命也風流掉的！」

　　「別說喪氣話，現在最重要的要注意『文化公司』的動靜，假如于芄的確是用反間計投過來，那末『文化公司』便會採取極端的行動，表示他們需要追回于芄，藉以掩飾于芄的虛偽，所以我們應當作有計劃的防範，制止他們突擊！」

　　過了五分鐘之久，電話再也不響了。這證明馬白風已放棄了他用電話恐嚇的手段。

　　情報販子便說：「我們每隔半個鐘點，可以打一個電話到『文化公司』找馬白風胡扯糾纏，假如他不在的話，那就是他已經動程到我們這裏來了，假如他仍在的話，也可以借此擾亂他們的神經。」

　　不久，孫阿七回來，情報販子便召集查大媽、彭虎等人，分頭輪流巡查屋子各處的出進道路，以防遭受意外襲擊。

　　意外的一直延至天亮，共匪全無動靜，而且馬白風也留在「文化公司」裏面，情報販子的推測似乎完全錯誤。

　　倏然間，查大媽在露臺上呼叫：「啊！你們來看，夏落紅這小子回來了！」

　　大家湧出露臺，一看果然不差，那色中餓鬼夏落紅獨個兒在馬路上大搖大擺，吹著口哨，安步當車走了回來，他的態度輕鬆愉快，顯然沒有發生什麼意外事情。

　　情報販子感到奇異，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于芄藏到那裏去？這一整夜，他們能夠躲到什麼地方去？

　　「這小子回來了，要請你好好教訓他一頓啦！」吳策老向情報販子說。

　　「假如是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頓！」孫阿七說。

　　情報販子見屋子內每一個人幾乎對夏落紅都不滿意，心中不免起了些的蹩扭，便悶聲不響，正襟危坐，靜候夏落紅進門。

　　門鈴響了，查大媽上前應門，夏落紅走進了屋子，仍是大模大樣的，揮手向大家說：

　　「喂！各位早哇！為什麼今天都起得這麼早？連瞌睡蟲孫阿七也變成報曉的公雞了！」

　　大家都靜寂無聲，眼睜睜向情報販子凝注著，看他究竟怎樣發落他這個任性的螟蛉義子。

　　情報販子本來準備大發雷霆向夏落紅嚴詞斥罵的。但當他看見夏落紅那股天真的神氣時，心腸就軟下來了。他心中想，自古以來，多少英雄豪傑，總是難逃美人關口，所謂食色性也，夏落紅已是二十多歲的人，追求女性，勢所必然，那能以一個老年人的心境來苛求於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人呢？

　　再看夏落紅的形色輕鬆愉快，當可判斷他沒有遭受任何困難及打擊，這孩子臨事不懼，好謀而成，並非冥頑之輩，也真是個可造之才，怎能忍心加以申斥呢！

　　他看看每個人對夏落紅都已經非常憎恨，假如他在這時不問個明白便加以嚴詞斥責，也不是個妥善的處理辦法，想著，想著，情報販子心頭上火氣全消，竟像個沒事人兒。

　　吳策老看看情報販子，再看看夏落紅，覺得他們兩人的形色不對，互相微微發笑，並無半點怒意，這使他感到驚奇。

　　「呸！你們兩父子在玩什麼把戲？」他移步上前在情報販子的腳背上重重踩了一下：「我們要聽聽你父子們的對詞兒呢？」

　　駱駝如夢初醒，咳嗽了一陣子，咯了口痰，清一下喉嚨，然後裝腔作勢說：「好小子，一晚上你跑到那兒去了？」他的色雖厲而內實荏。

　　「玩！」夏落紅只回答了一個字。

　　「玩？怎樣玩法？你由小玩到大還沒有玩夠麼？而且要玩也不是這個玩法？一夜玩到了天亮！」情報販子邊說，邊不斷的搖頭。雖然，他是帶著責備的口吻，但是臉上卻毫無怒容，「現在你要老老實實把昨夜經過的情形，詳詳細細說個明白，大家便可以原恕你的罪過！」

　　「罪過？我有什麼罪過？」夏落紅叫起來。

　　「你不聽從指揮，我們便要懲治你！」吳策老在旁已按捺不住。

　　「哈！我怎樣不服從指揮呢？你們要我把于芄送走，我就把她送走，還有什麼事情對各位不住？」夏落紅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回答。

　　「但是我們命令你送到『文化公司』。你卻把她送到無何有之鄉去了！」吳策再說。

　　夏落紅略事思索，便說：「常言說得好，『送佛送上天』，我把于芄送到『文化公司』，他們不收，我當然要替她想個安排的辦法！」

　　「但是你把孫阿七拋掉，就應該受罰！」

　　「對！我陪你去，原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好心換來狗肝腑！……」孫阿七插嘴說。

　　「哈哈──」夏落紅大笑起來。「我是本著義父的教訓行事，義父向我說得多了，對付那一種人，要用那一種手段，孫阿七存心不良，一心想和我鬥智巧，我略施小技，便把他摔開，對付盯梢，就得如此，這手法乃是由義父處學來。各位要知道，義父把衣缽傳授給我，我總不能給他老人家坍台呀！」他竟滔滔不絕地胡扯起來，忽而又轉向情報販子說：「義父，你認為對不對？」

　　情報販子態度悠閒，不置可否。

　　「咄！誰和你鬥智？」孫阿七忿然說。

　　「好啦！好啦！」情報販子揮動雙手，給他們排解。「現在廢話少說！落紅，你現在老老實實把于芄藏在什麼地方說出來，我們好想辦法應付敵人。」

　　「藏在舞女張翠處！」夏落紅答。

　　「哈，我早就想到了，這是你的老毛病！」情報販子說。

　　「我不相信！」吳策說。「孫阿七，我和你去看看……」他迫不及待地馬上要動身。

　　「別急！」夏落紅調皮地攔阻。「今天早晨，她又離開了！」

　　吳策大感詫異，「那末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那就是于芄個人的事了，於各位無關，因為各位並非是于芄的同情者！」

　　「但是你可要明白，現在于芄身份不明，她可能是用美人計，你別輕易上了人家的當！」吳策責備著說。

　　「反正不害你們就行了！」

　　以後，夏落紅就任問什麼話也不回答。

　　情報販子心中已猜透了夏落紅的用意，他是要報復大家對他的譏訾，而且，報復的方法是屬於精神上的威脅。這小子也真有乃父的一套機智。

　　駱駝自幼舉目無親，中年以後依然沒有家室，他把夏落紅撫養長大，視同己出，也算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因此他對夏落紅總是溺愛了些，遇事即有袒護之意，這也難怪其然。

　　他細細盤想，夏落紅除了脾性倔強以外，著實也沒有什麼大壞處，一個人個性倔強，是保持了性格的完整，固然有好處也有壞處，但以年青人來說，在創業求經驗時，即算多上點當，吃點虧，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有於吃虧上當後，才能有進步，而這種實際經驗，卻並非金錢所能買到。

　　情報販子搖頭擺腦地想著，竟把當前的問題，拋到腦後，看看夏落紅時，竟是越覺得可愛。

　　吳策老在旁，冷眼觀察情報販子的神色，已猜透了他的心情，放縱夏落紅是他的老脾氣，看他這把年紀，相信想改不及了。他想到此處，索興悶著氣搖搖頭走開。

　　不服氣的還是孫阿七，看見情緒逐漸冷下去，便高聲怪叫說：「怎麼啦？難道說就這樣收攤啦？」

　　夏落紅冷笑說：「怎麼樣？難道說疲勞審問還不夠麼？但是我可睏了，我要先睡上一覺，睡足了精神，再和你們詳談！」說完，他回到房間內，關閉房門，躺到床上，大被蒙頭，天塌了也不管了。

　　以後，孫阿七便嘰嘰咕咕，向情報販子講述那位舞女張翠的形狀，說得活龍活現，神秘莫測，藉以挑逗情報販子的注意。

　　他說：「我看張翠也可能是用美人計……于芄是屬於『文化公司』的，而張翠準是『三三一』的……」

　　情報販子以冷靜的頭腦思索著，雖然表面上對孫阿七的過度形容不大感到興趣，但是心中也不無懷疑。

　　這一天，夏落紅再也沒有動靜，足證于芄的確被他藏在一個極其安全的地方，無庸擔憂。晚飯也吃得很愉快，這年青人的天真，是常常從生活動態上表現出來的。

　　飯後，夏落紅刻意修飾打扮，說是要上舞廳去。

　　情報販子說：「今天我的興緻也很濃，我陪你一道去玩玩如何？同時，我還想認識認識你的心中人呢！」

　　夏落紅笑笑，沒有拒絕。

　　駱駝還邀了孫阿七一同去作伴。

第十八章　疑雲疑雨

　　特別的是，這天晚上「凱璇」舞廳非常擁擠。

　　情報販子和孫阿七俱在留心觀察夏落紅的行動，窺探他的心事，並觀察舞女張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角色，假如她確實是屬於共匪方面的反間人物，情報販子自信這小妮子決難逃出他的眼光，而且還可以在她身上另闢一條鬥智的路線。

　　舞廳內舞客眾多，生意興旺，意外的夏落紅的兩個老相好丹茱蒂、張翠全請到了，也許這是舞女大班已摸透了夏落紅的來路，以另眼相看。

　　情報販子細看兩個舞女的形色，丹茱蒂像是個久歷歡場的女子，經驗豐富，但思想好像單純一點；張翠卻是個新上市的貨色，性格方面，刁鑽古怪。

　　以身份來說：兩人俱有可疑，共匪慣於利用女色來做工作，有許多紅舞女，就是他們的地下人員。

　　張翠是共匪發現夏落紅愛混跡舞廳之後才出現的，以閃電的姿態，和夏落紅打得火熱，問題當然沒有那末簡單。

　　不過用風月場的眼光來看，又覺得沒有值得可疑的，夏落紅是以荷花大少的姿態出入歡場，而且俊秀瀟灑儀表不凡，這正是淘金娘子的好對象，舞女向他刻意拉攏，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情報販子反觀夏落紅的神色，覺得他的表現實在不壞，他的目的，主要的還是窺探夏落紅和張翠交情上的程度。因為夏落紅說他昨夜把于芄安置在張翠家中，看他們兩人相見時的情形，交談時的情形，多少總可以找出些許漏洞，證明是否有詐。但這會兒夏落紅表現得若無其事，照樣得有說有笑，一會兒逗弄逗弄張翠，一會兒又取笑取笑丹茱蒂，似乎把于芄的事情完全忘掉，而且張翠對這件事也絕口不提，這內情又不無令人疑竇之處。

　　夏落紅出沒於女人叢中，應付歡場女人是一套，對付大家閨秀又是一套，看他對于芄，溫文有禮，似乎於二者之外又有一套。而且還情根深種，維護備至，今天忽然絕口不提于芄，怕又有特別的緣故了。

　　一會兒，夏落紅請丹茱蒂跳舞了，如果昨夜他是宿在張翠處，他應先請張翠跳舞，但是他請的卻是丹茱蒂，這又不近人情了。

　　夏落紅落下舞池後，照說情報販子正好趁此機會，向張翠查問晚夜的情形，但他竟絕口不提，似乎心中已有了主見。

　　到底，還是孫阿七忍耐不住，剛想開口，情報販子偷偷地在他的腳背上跺了一下，隨後就請張翠跳舞，為避免孫阿七敗露形色。

　　孫阿七弄得莫明其妙，眼睜睜地望著情報販子出神，他是個心眼精靈的人，知道情報販子向不冒昧行事，略事猜測，便領悟了個中道理。

　　「駱大哥的顧慮太多了……」他喃喃自語說。

　　駱駝的舞原跳得不弱，就是個子稍為矮了一點，和體態輕盈的張翠跳起來，近乎有點像「餵奶式」，尤其他的花步走得特別多，把張翠盤過來轉過去，怪狀百出，惹得旁觀者暗地發笑，他倒是洋洋得意，滿不當一回事。

　　當舞女的就怕遇見這種客人，張翠黛眉頻蹙，但又奈何不得。

　　孫阿七悶坐無聊，瞌睡也就來了，忽的鄰桌上的客人被侍役請起，說是預早有人訂座的。換上來的卻是兩個單身的女客。

　　這兩個女人的面孔，孫阿七非常熟悉，就是常常單身逛舞廳專請丹茱蒂坐檯子和夏落紅打對檯的那兩個神秘女人。

　　侍役雖說的她們預早訂下了坐，但孫阿七卻認為另有蹊蹺，因為這坐位靠近了牆隅死角，不是好坐位，常逛舞場的老客，是絕對不會定這種坐位的。而且，他們平常的習慣多半是坐在對過音樂臺的旁邊，今天忽然賄賂侍役換到他們的鄰座近旁，當然是有作用的。

　　孫阿七不動聲色，仍然繼續裝著打瞌睡，心中一面推想，這兩個女人可能也是匪類，她們今天的舉動特別，也許是因為情報販子親身光顧了舞廳的原因。

　　憑了這兩個女人的力量，當不至於有什麼危險的事情發生，孫阿七方面共有三個男人，兩個女人自然不會把三個男人怎麼樣，但須留神觀察，有沒有其他的人潛伏在四周。

　　孫阿七靠身椅背，腦袋埋在手掌下裝做酣睡，不時睜眼偷偷從手背上瞄出去，窺察她們的動靜。

　　兩個女人俱在抽香煙，有時又打開手提包拿出鏡子抹唇膏、塗眉毛，孫阿七知道她們的用意是在利用鏡子偷窺背後的動靜。

　　由那年紀略大的婦人背後直看出去，老遠的地方，坐著一個單身的客人，那正是馬白風。

　　孫阿七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正在利用鏡子互相連絡，傳遞信號。

　　舞曲完後，夏落紅、丹茱蒂、駱駝、張翠隨著人潮歸坐。

　　孫阿七立刻伸懶腰打呵欠，向駱駝打手勢做暗號，請駱駝注意鄰座。

　　駱駝也馬上用手勢回答，禁止孫阿七聲張。這一套功夫，是在聾啞學校學來的，非外行人所能看得懂的。

　　夏落紅和鄰座的兩個女人已有了數面之緣，雙方會意地點頭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孫阿七譏諷說：「我們的駱大哥是廣交天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卻是廣結天下美女名媛。」

　　大家歸坐不久，即有侍役過來請丹茱蒂轉檯子，請坐檯子的也就是鄰座的兩個貴婦。

　　夏落紅已有一個張翠作伴，所以丹茱蒂臨時飛掉，他也不大在乎，而且他和宋雲珠、梅玲已攀上了交情，更不好意思攔阻了。

　　丹茱蒂走後，孫阿七便伸出腦袋向夏落紅問話：「你怎麼和她們兩個攀上交情的？」

　　「我們四海為家，四海之內皆朋友，無分男女老幼，只要不恥下問，我是來者不拒的，義父，你認為對不對？」

　　情報販子原不希望孫阿七多說話，以免打草驚蛇，但也攔阻不了孫阿七老愛說話的嘴巴，見夏落紅答得滑頭，便連連點頭默許不迭。

　　音樂再起時，夏落紅邀張翠起舞。鄰座的三個女人有說有笑，喁喁而談，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異狀，像孫阿七猜想的那末嚴重。

　　孫阿七偷偷向駱駝湊近說：「馬白風那小子也來了，我們得當心些！」

　　「他跟蹤我們而來，那是必然的事，舞廳內有他們的眼線也是事實，我們不必過分的把他們放在心上！」情報販子泰然說。「我還在考慮夏落紅和于芄的問題，據我的推想，夏落紅昨晚上並沒有把于芄送到張翠的家裏去！」

　　「你由那一點推算出來的？」

　　「看他們兩人的神色，張翠可能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哼！吳策老批評你過於自信、武斷，這話確有道理。」

　　「但我仍相信我的推想沒錯！」

　　「那末夏落紅能將于芄藏到那裏去？馬白風追蹤到這裏來，可能就是要找你索回于芄！」

　　「只要于芄沒回到『文化公司』去，足證夏落紅也有他的一套計策！」情報販子還沾沾自喜，用指頭揉著唇邊稀疏的鬚絲。「我還沒有知道于芄的下落，馬白風向我要不就等於零嗎？」

　　「說得倒滿輕鬆，萬一受他們暗算，我們便成了『火鍋子裏的螃蟹』，再也橫行不起來啦！」孫阿七受了吳策老的影響，對情報販子的自信存著極大的疑問。

　　這會兒，鄰座的宋雲珠又舉高了小鏡子，用唇膏塗嘴唇，在短短十來分鐘的時間裏，她這種動作，已經有三次之多。

　　這時、舞廳內又多了一個形狀古怪的客人，那就是穿長袍有山羊鬍子的李統。

　　情報販子還是若無其事似地，有說有笑，似乎並不把這些手下敗將放在眼內。而且談話的嗓子更加大了些，東拉西扯大談其女兒經，指著舞池裏奇裝異服的女人品頭評足，說個不停。

　　但孫阿七已經知道了情報販子是在裝瘋賣傻，外表裝得像個沒事人兒，心中可能很緊張，盤算著應變的方式。

　　倏然間情報販子揚翻了一隻羹匙，落在地上，孫阿七機警，迅速搶著和情報販子同時伏下身子去拾羹匙。

　　兩個人的腦袋碰到一起時，情報販子急切說：

　　「你快打電話給吳策老，吩咐他們……」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沒想到『文化公司』的飯桶們。已經有了進步，消息傳遞得這樣靈通，知道我們逛舞廳。」

　　「我早說這幾個女人靠不住！」孫阿七拾起了羹匙後，趁著舞曲剛完，舞池裏的人潮散開，他趕忙在人叢中溜出去打電話。

　　電話是裝在衣帽間的櫃檯上，通進去便是進盥漱室的走廊，時間已不適宜利用廁所做掩身之地，因為上次共匪曾上過一個當，那地方比較僻靜，共匪必定已有人潛伏在裏面。孫阿七這樣的警惕著。

　　孫阿七故意魯莽地闖到張靠近衣帽間客人的桌子上，打翻了一隻茶杯，茶水瀉了滿地，他怪模怪樣千道歉萬道歉，然後高聲疾呼，招來了侍役，給了小賬，吩咐侍役給客人收拾乾淨。這一來是為了惹起附近客人的注意，以避免共匪暗中偷襲。

　　他借用了電話，成安街的電話已不是秘密，他撥了號碼找到吳策老，用黑社會隱語把情報販子的計劃傳遞去，吩咐馬上行動。

　　孫阿七回到坐位，夏落紅和張翠也已返座，他模仿情報販子的應變態度，表現得十分安閒輕鬆。

　　「哈，你們兩位真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乾柴烈火，一拍即著。」

　　不一會，衣帽間的電話響了，情報販子便知道吳策老已經按照了計劃行事。

　　接電話的，正是管理衣帽的那位女職員，她接過後，便招來侍役找尋電話中要找的客人。

　　這家舞廳找客人聽電話的方式很特別，一塊用木棍子豎起的黑板，用粉筆寫上：「于芄小姐電話」，由侍役高高舉起，在客人叢中穿過來鑽過去，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小鈴，叮鈴鈴……按出聲響，好引起客人們的注意。這種服務的方法，可謂極其周到，不像在麥克風上呼喊，要打擾其他的客人，實在高明得多。

　　當侍役經過情報販子的身旁時，剛好黑板是舉向舞池的那一方面，情報販子便向他搭訕：

　　「喂！是什麼人的電話哪？可否讓我看看！」

　　「是找一個小姐的！」侍役說

　　「噢，那就與我無關了，我正在等一個人的電話啦！」

　　「喂！你們這方式不大高明，黑板上寫著字，在燈光黑暗當中，怎能看得見呢？」孫阿七也插嘴說：「假如客人正在跳舞，沒看到黑板，豈不是就接不到電話了嗎？」

　　「放心！假如找不到接電話的人，在舞曲完後，我們還要在場子中走上一兩轉，儘量求其服務周到！」侍役說著便走開了。

　　他們說過這些話後，果然在舞曲奏完，客人歸坐後，侍役還是持著那塊黑板，一手敲鈴，在客人叢中穿行。

　　在舞廳內當然找不出于芄去聽電話的，這是情報販子的詭計，連夏落紅也被弄得莫明其妙。

　　「奇怪了，是誰找于芄找到這兒來了……」他茫然地說。

　　情報販子打手勢關照他禁止聲張，他和孫阿七兩人瞪大了眼睛，用銳利的目光，跟著在客人叢中行走的侍役掃射，這樣他們可以窺察出許多端倪，遇有對黑板上寫著的字樣表露驚詫的人，他們便可以猜度出這人便是共匪佈置在舞廳的潛伏份子。

　　果然有些頭腦簡單的匪徒，發現了黑板上的字樣時，便匆匆趕到馬白風的坐位，向李統報告。他們把自己的形跡全暴露了。

　　剎時衣帽間的櫃檯旁有了五六條大漢守在那裏，這是李統佈置的。他們天真地真想希望發現于芄去聽電話把她拿下呢！

　　「乖乖，他們的人來了不少！」孫阿七吐舌說。「你看，衣帽間的四周，就有四五個人之多，其他的地方，不露面的相信還不在少數呢！」

　　「嗯，他們還一心一意在等候于芄去接電話呢！」情報販子還是以他一貫經鬆悠閒的態度說話。

　　看舞池對過馬白風的檯子上，李統和他都非常緊張，眼巴巴的注視著衣帽間那方面的動靜，不時又向情報販子的這方面投望過來，也不知道是誰在找尋于芄，也猜不透電話究竟是真是假？

　　李統是個老特務，他猜想情報販子既然在場，忽然又有電話要找失去蹤跡的于芄，這內中定有蹊蹺。李統知道，于芄在香港無親無友，平日又絕無逛舞廳的習慣，這可能是情報販子故佈的疑陣呢。但他開這一記玩笑，用意何在？可就百思不解了。

　　因為情報販子平日也沒有閒情逸緻逛舞廳，現在他來了，而且帶了夏落紅和孫阿七兩個人，據他們自稱，于芄是給他們綁架去的，是綁架或者出於于芄的自投還不能一定。總之，于芄失蹤已有一日一夜的時間，李統不得不加意防範，所以他不惜將潛伏在舞廳中的數名大漢露出身形，佈在衣帽間四周，以察看動靜。假如于芄出現，那就證明她確是和情報販子有了串通，現在李統的佈置，自然是有向情報販子示威的意思。

　　現場的氣氛，李統感到高深莫測，夏落紅也弄得如墮五里霧中，他不明白情報販子和孫阿七究竟用意何在？

　　「你們這一套，在三十六著裏究竟屬於那一著？……」夏落紅問。

　　情報販子禁止他說話，說：「你只管和這位張小姐跳舞，我們繼續導演好戲給你看就是了！」

　　過了片刻，侍役找不到人，便向電話回報，舞廳並沒有于小姐，於是電話便掛上了。那些佈置在左右的匪徒窮緊張了一陣，上廁所的上廁所，外出的外出，歸坐的歸坐，剎時間作鳥獸散。

　　又過了片刻，侍役又舉著黑板，在客人叢中穿行。黑板上寫著：「夏落紅先生電話」。

　　還是張翠先發現的，「夏先生，你的電話哪！」

　　夏落紅大為驚詫，在這時候，有誰會打電話給他呢？

　　「是男人還是女人打來的？」他拉著侍役問。

　　「是女的哪，先生！」侍役答。

　　聽說是女的，夏落紅的額上馬上冒了汗，他意識到可能是于芄，準是出了什麼問題。

　　情報販子和孫阿七一點表示也沒有，好像夏落紅於他們兩人全不發生關係。

　　聽說是女人打來的電話，夏落紅不得不趕上去接聽，當他離座起身時，孫阿七示意說：

　　「小心喲！櫃檯旁有四五隻餓虎在等著吃羊肉呢！」

　　夏落紅報以一笑。「有義父在這裏，我還怕些什麼？」

　　他向衣帽間走過去時，心中還在盤算，究竟是那個女人打來的電話呢？他也感到茫然。

　　夏落紅走向衣帽間時，又引起李統等人的注意，剛散開去的匪徒，又匆匆回返到他們的崗位，李統卻打手勢發出暗號，命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因為舞廳正值繁華時期，舞客特多，不允許有人滋事，擾亂秩序。而且情報販子的沉著，使他懷疑，他更加不能輕舉妄動了。

　　夏落紅拈起了話筒，輕聲細氣的，喂了一聲，不料對方竟破口大罵：

　　「兔崽子夏落紅，你幹的好事，又惹來麻煩來！」一點不假是女人的聲音，但這聲音卻是發自查大媽之口，那尖銳而狠惡的腔調，幾乎刺破了夏落紅的耳膜，連相隔老遠的地方也聽得見。

　　幸而樂臺上的舞曲又開始奏起，將電話中的責罵聲遮蓋了下去。

　　「兔崽子的，你究竟把于芄藏到了什麼地方去？現在『文化公司』的賊人已經把舞廳重重包圍，要把你的乾爹剝皮抽筋看你還風流快活到幾時，我把你這個下流種子……」

　　夏落紅脹紅了臉孔說：「敵人只要抓著了義父和我，隨時隨地都會剝皮抽筋的！掩藏于芄與否，毫不發生關係！……」

　　「好啦，好啦！別多說廢話了，你快高聲喊幾聲『于芄！于芄！』我便掛斷電話，別廢話，立即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夏落紅不明就裏，偷眼看櫃檯旁環立著幾個彪形大漢，已聯想到環境的危急。

　　於是，他便按照查大媽的吩咐，高聲喊叫：「于芄！于芄！……」

　　查大媽迅速把電話掛斷。

　　夏落紅的表情，悵然若失，摸不透查大媽葫蘆內賣的什麼藥，搔搔頭皮，便回返坐位。

　　「誰來的電話？」情報販子問。

　　「于芄──」夏落紅機警地回答。

　　「啊，他真的投到了『三三一』去了麼？」孫阿七故作大驚小怪地說。

　　「……」夏落紅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衣帽間的電話，從沒有這樣忙過，尤其是找客人的電話特別多。

　　一會兒，侍役又手持黑板，敲著鈴在客人叢中行走。

　　黑板上寫著：「駱駝先生電話。」

　　這真是怪事了，電話剛找過夏落紅，現在又找情報販子。

　　也許是打電話來的人關照過，駱駝是坐在舞池左側，也就是李統和馬白風所坐的方位，侍役逕向這邊走去。

　　馬白風首先發現，急忙向李統遞了眼色，李統不由得驚疑起來，情報販子的人馬和外界接頭頻繁，不知道他們又在玩弄甚麼虛玄？……

　　侍役走向舞池左側，情報販子還沒有機會看見黑板，李統便暗地向馬白風示意。

　　「是什麼地方打來的？」馬白風拉著侍役問。

　　「不知道，他沒有說！」侍役恭敬回答，「你是駱先生嗎？」

　　「是的！」馬白風便起立，逕自向衣帽間走過去，冒充情報販子接電話。

　　「喂，你是什麼地方？我是駱駝……」他先報姓名，好套取對方的話。

　　「呸！冒牌貨？情報販子的嗓子會這樣嫩嗎？你是什麼人？膽敢冒充，快說實話！」對方的嗓音高亢洪亮，像是個火氣非常大的大塊頭。

　　「……我是他的義子夏落紅……」馬白風急中生智，隨機應變。「義父命我來聽電話……找他有什麼事嗎？和我說也是一樣！」

　　管衣帽間的女郎，聽見夏落紅三個字神色為之一楞，抬起了頭，仔細注視馬白風的臉孔。

　　凡找尋客人聽電話，黑板上的字全是她寫的，剛才來了一個夏落紅，現在又來了一個夏落紅，兩個人竟是兩個臉孔，這不能不令他生疑。

　　「哦，你是夏落紅嗎？很好，那末我請問你，你們出賣的情報是否確實？」對方又說。

　　「當然確實！」馬白風的答話，不敢稍帶含糊，以防被對方識破虛偽。

　　「那末，于芄欲奔向自由，你可以提出什麼事實證明呢？她由『文化公司』逃出來的時候，到底攜了些什麼重要文件，你可以略為說出一二麼？」

　　馬白風大為吃驚，焦急之下，脫口便說。「你們是什麼地方？」

　　對方馬上說：「嚇！你連我是誰也不知道，那準是假冒的！卑鄙無恥的東西……」說著，便把電話掛斷了

　　馬白風驚惶之餘，急忙報告李統，李統也無法猜透和情報販子連絡的是屬於那一方面的機構。

　　「會不會是『三三一』呢？」馬白風說。

　　「難說！」李統也失去主見。「假如是『三三一』那就辣手了……你知道于芄在出走前，有沒有偷去什麼重要的文件呢？」

　　「這要問潘文甲了……」馬白風趁機打落水狗。

　　這當兒，衣帽間的電話鈴聲又響了，李統和馬白風非常注意，衣帽間的小姐又在黑板上寫著：「駱駝先生電話」。

　　這次，侍役持著黑板卻走向舞池的右側，經過情報販子的身旁。

　　「咦？在這個時候，有誰打電話給我？」他故作驚訝地說，以招惹鄰座三個女人的注意，一面，他拖住了侍役，一本正經地問。「什麼地方來的電話？」

　　「不知道，他沒說！」侍役禮貌地回答。

　　情報販子掏出鈔票，花花綠綠的一大疊，在那疊鈔票上按張數去，十元的，五十元的百元的……各種鈔票都有，他在找什麼呢，別人都很納悶。

　　鈔票數完後，找出一張十元的，塞到侍役手裏，原來是給小費，給一張小費，要數半天鈔票，他這種做作，竟像一個視財若命的大財主。

　　「去問問，是什麼地方打來的？不認識的地方，我是不接的？」情報販子說。侍役得到小費，眉開眼笑，打恭作揖，唯唯而去，剛要舉步，情報販子又把他喚住。

　　「慢著！」

　　「還有什麼吩咐嗎？」侍役停下腳步恭立。

　　情報販子又掏出了他的鈔票，照樣地數點了一遍，數過之後，又抽出一張十元紙幣，遞給侍役，說：「多給你點小費！」

　　侍役笑得有嘴沒眼，興高采烈而去。

　　由於情報販子的動作古怪，惹得鄰座三個女郎掩口竊笑，眼光一直向情報販子投射，情報販子便像個浮華子弟般，向她們擠眉弄眼，表示輕薄之態。

　　過了片刻，侍役回來了，因為他的主顧是個闊佬，所以特別禮貌，特別周到，立正躬身，高聲說：「對方說是『三三一』，這暗號你是知道的？」

　　「三三一？」情報販子也加大了嗓子。

　　這一聲叫，逗得鄰座的三個女郎神色為之一怔，笑容也斂下去，這情形，情報販子暗中觀察得非常清楚，孫阿七眨眼示意，表示他的判斷沒錯，只有夏落紅一人還是懵然不覺。

　　情報販子便離座起身，匆匆向衣帽間走過去，這會兒，衣帽間的四周，又有幾個形狀可疑的人，站在那裏。

　　情報販子走得快，冒失地撞到一個大漢的身上。不過，也許他是故意的。

　　「喂！你走路不帶眼睛麼？」那漢子滿臉橫肉，瞪大了眼，狠狠地說。

　　「喲！」情報販子嬉皮笑臉，怪模怪樣地說：「吼個什麼勁呢？俗語說。『好狗不擋路』，舞廳是花錢進來的，這樣大的地方，那兒都可以坐，何必站在路口妨礙交通……」

　　那漢子氣得七竅生煙，撩起衣袖，大有準備動武之勢。其他散佈在各處的匪徒也湊了過來。

　　情報販子急忙伸起食指，擺了兩擺，裂著嘴笑說：「到這地方來，講化錢，不是講賭狠？」隨後順手一指，指到漢子腰間。「你帶的傢伙沒有牌照，要知道，這地方是香港，是民主世界，暴力在這裏是吃不開的？」隨著，壓低嗓子說：「帶兇器進娛樂場所，是犯法的，帶黑牌兇器進舞廳，是罪上加罪的？」

　　那漢子被情報販子當面奚落，倒還不覺得怎樣，當他的手伸至腰間撫摸時，臉色卻忽然大變，原來他的一支黑牌手槍，已經不翼而飛了。這不消說，是剛才情報販子和他相撞時，順手牽羊摸去的。這時候，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假如動蠻，情報販子有槍在手，攪得不好，會惹出一場大是非，這個責任擔當不了。當眾指他為掱手吧！那手槍又無執照，鬧得兩敗俱傷。報告李統和馬白風吧！好好的一支手槍插在身上，又怎樣會落到對方手裏去？……怎樣想也無是處，他惶然不知所措了。

　　情報販子卻以指點額，作了個俏皮的姿態，排開圍攏來的匪徒，大模大樣地走過櫃檯去接電話。

　　那些湧上來的匪徒，看見衝突並沒有鬧起，而且沒有得到李統的命令，不敢擅自有何動作。

　　倒是櫃檯上的小姐，眼看一場可能發生的意外事件，又莫明其妙地平息下去。她感到奇怪。

　　孫阿七和夏落紅在老遠看著，也暗為情報販子捏一把汗，當情報販子排開了包圍，孫阿七便揚起了大拇指說：

　　「駱大哥不愧為駱大哥！」

　　情報販子拈起了話筒，裝模作樣地說：「喂──那一位？啊！主委嗎？哈──那簡直太好了！什麼？喂！我什麼時候賣過贗貨？──不相信人──那沒有關係！──反正我有地方出手！──哼！現在你出不起價錢了，早晚市價不同，我要五萬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明天中午以前，一定要決定好的。不過行市我還要看漲，信不信由你！」

　　在旁邊監視的匪徒，暗中把情報販子的說話，一句一句完全紀錄下來，這是李統吩咐他們這樣做的。

　　最後聽得情報販子說：「請你告訴那可愛的老小姐，她的那一手不壞，我學了些皮毛，便得心應手！」說完，他掛了電話，離開櫃檯時，照樣伸手向那些圍繞的匪徒打趣，大模大樣地走路。

　　「把我的傢伙還我！」丟失手槍大漢攔阻了他的去路，壓低了嗓子狠聲說。

　　「要什麼傢伙？」情報販子裝做不懂，側起了耳朵風趣地問。

　　「我的槍！」那大漢不敢高聲，趨到他的耳畔，聲音還是狠狠的。

　　「哦──要這個，何不客氣一點？」他拍了拍腰間，表示那東西在腰裏插著。

　　「還我……」大漢再說，語氣果然就軟下去。

　　「行！」情報販子也低下聲音說。「跪到地上替我磕一個頭，或者替我做一件事！」

　　「……」他嚥了口氣，哭喪著臉，沒說甚麼。

　　「兩樣任你選擇其一！」

　　「……要我做什麼事呢？」他選擇了後者。

　　「很簡單！」情報販子說。「你站在這裏等著，別走開！」於是他回返座位，向夏落紅要了紙筆，在紙上寫了：「有情報出售，價格特廉，有興趣否？祈覆！」摺成三角條形，交給那大漢，說：「送給你們的李主委，我等著答覆！」

　　「我的傢伙呢？」大漢愁苦地說。

　　「李統的回條送來，自然給你！」情報販子說。

　　大漢接過字條時，有點躊躇，懷疑紙片內有提及手槍的事情。

　　「放心，凡為我做事的人，我絕不為難他！」情報販子已洞悉他的心事。

　　於是，那大漢把字條送了過去。

　　這時，李統正在看情報販子通電話的紀錄，以研究對策，大漢把字條遞上，李統看過之後，著實也摸不透情報販子的虛實，馬上便在紙上批了幾個字：「很有興趣，請覓地交易」。

　　照樣把字條交由大漢帶回去。

　　「我的傢伙呢？」當大漢把字條再次轉到情報販子手中時，急切地問。

　　「你的傢伙，在衣帽間的花盆裏，你自己去拿；同時，勞煩轉告李主委一聲，不必另覓地方，請他過來談就是了！」

　　抬眼向衣帽間的櫃檯看去，那電話機旁，確有著一個翠綠色的巨型花盆，栽植著羅傘型的巴蕉葵。

　　那地方假如放置一支手槍下去，的確不大容易被人發現，不過情報販子是什麼時候放置下去的呢？他在打電話時，什麼動作也沒有，看不出一點破綻。

　　不過，情報販子既然這樣說了，那大漢即算懷疑，也得走過去看看。撥開葵樹的枝葉，果然他的那支黑牌手槍，在花盆內穩妥地放置著。

　　他偷偷把手槍取出來，重新藏到腰間，到這時候，他對情報販子深為折服，又深為惱恨。

　　李統接獲回報後，考慮再三，最後只得接受情報販子的提議，到他的座位前去談交易。

　　李統和馬白風兩個，趁著音樂起時，來到情報販子的座位旁邊。情報販子、孫阿七、夏落紅三個，非常禮貌地起立迎接，並招侍役過來，替他們加了座位。

　　「現在潘文甲雖然不做經理，我們仍是一家人！」情報販子說。一面他吩咐夏落紅說：「這不關你們年輕人的事情！在你們這點年紀，講究的是吃、喝、玩、樂，你和張翠小姐儘量去跳舞吧！」

　　夏落紅也很知機，知道有張翠坐著，於他們的談話不方便，他到舞廳的目的，原就是尋樂來的，既有情報販子的吩咐，也樂得把這件絞腦汁的事情暫時丟開，儘量玩耍。

　　夏落紅和張翠起舞後，情報販子說：

　　「在交易未談判之前，我有兩個小小的要求，一、那個舞女張翠在場時，我們不談話！相信這點你會同意接受……」

　　「當然，當然……」李統連連點頭。

　　「第二、把你所有佈置在舞廳的爪牙完全撤去，為的是避免衝動，鬧出不愉快的事件！」

　　「我擔保沒有人衝動……」馬白風自作聰明，口急心快地說。這就等於他承認了確實有人佈置在舞廳內。

　　情報販子沒有回答，只裂開了嘴微笑。

　　「你什麼時候把于芄釋放，交還我們？」李統說。

　　「不！在我的要求沒有得到圓滿答覆之前，我們不作任何談判！」情報販子說。

　　「你別多心，我沒有什麼人佈置在舞廳內……」李統說。

　　於是孫阿七便伸出了手，東指一指，西指一指，把「文化公司」佈置下的人馬，一一指了出來，使李統和馬白風大為吃驚。

　　雖然，孫阿七所指出的，不過三分之二的數目，其中也有誤指的局外，但已經使李統和馬白風吃驚不小。

　　這批人，為什麼個個俱是生面孔呢？原來，李統知道「文化公司」內所有的員工，差不多每一個人的面孔情報販子都是熟悉的，恰好政治局有一批調到海外負任務的匪徒過境，李統便請他們暫時幫忙。

　　這批土頭土腦的傢伙，在大陸上作威作福，神氣活現，卻從未見過大世面，一到十里洋場，就昏了頭，沒想到第一次出馬，便遇上情報販子這樣扎手的傢伙，所以弄得窘態畢露。

　　由於于芄突然失蹤，而且又牽涉到「三三一」及其他方面的問題，李統領略過情報販子的手段，不能不加意提防，現在既然被孫阿七指出他們佈置的黨羽，在戰略上已經輸了一著。還好孫阿七所指的僅是一部分，則算按照情報販子的要求，把他們打發出去，留在舞廳中的人也還有幾個，可以臨時派遣，即算萬一發生事情，有一個人傳遞消息到舞廳外面的人馬自可以迅速趕回來，等於留在舞廳裏一樣。

　　李統盤算過後，便向馬白風遞過眼色，表示可以接受這項要求。

　　於是，馬白風便按照孫阿七所指出的，除了錯指的局外人，逐一把他們遣走，命他們留在舞廳外面，假如有需要時，再派人招他們進來。

　　佈置在舞廳內的匪徒逐漸離去後，情報販子似乎並不滿意，他說：

　　「我知道你們還有不少的人留在這裏，但是無所謂了！」

　　「這就表現你是膽怯了！」李統取笑說。

　　「我假如膽怯，就不會到這裏來和你們會面，我早知道你們在這裏佈了局呢！」情報販子回答。

　　「閒話少說！假如你不是在拖延時問，我們的買賣可以開始談了？」馬白風插嘴說。

　　情報販子莞爾一笑，說：「我並不著急，因為這件買賣我可以待價而估，行情看漲，尤其你們的死對頭『三三一』正等著我索價錢呢……」

　　李統表現得有點不大自然，「你在要脅麼？」

　　「豈敢，做生意的人是利潤至上的！」

第十九章　妙手空空

　　正當情報販子和李統、馬白風酌談交易之際，舞廳內又來了兩個形狀古怪的客人，一個是銀鬚白髮的吳策老，另一個是獨臂的查大媽。

　　馬白風首先發現，即向李統遞眼色示意，隨後說：「你老兄可算是個角色，請我們的人出去，你的人卻就到了！這是平等互惠的交道嗎？」

　　情報販子這才知道查大媽與吳策老來了，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說：「哈，你們兩位怎麼竟如此膽小麼？我們來的這兩位家人，一個是老態龍鍾，一個是獨臂老媼，兩個人加到一起，也敵不過你們的一個打手，難道說我們還有用武的意思嗎？說句老實話，他們兩個是來接夏落紅回家的，我們的家醜也不必瞞人，我們那位少爺呀！他看見了女人就等於蒼蠅黏上了糖，也是我管教他不嚴，只有他們兩位才有本領把他找回家去……」。

　　李統看看自己方面留在舞廳裏的人仍不少，所以並不把查大媽吳策老兩個放在心上，一笑置之，繼著說：

　　「現在我們閒話少說，還是談正經事吧！」

　　情報販子欣然說：「行！我首先請問，你們的于芄小姐為何突然宣佈要脫離你們的組織？」

　　「這是你們故弄玄虛，于芄並沒有叛黨的意思，你們把她綁架到什麼地方，應從實說出，免傷大家和氣！」馬白風搶著說話。

　　「哼！假如于芄不是決心擺脫你們，她怎會帶出大批重要文件？」情報販子說。

　　「沒有的事……」李統表露得有點不大自然。「于芄並不管理檔案文書，怎會偷得出文件？你的訛詐我不相信……」

　　「我不需要訛詐！現在『三三一』願意出重價購買這個人，而于芄卻願意投奔自由，同時，還要向自由世界揭發你們的全盤黑幕。我只是一個見錢眼開的商人而已，誰給我的錢多，我就把她給誰！看在一向交易份上先和你們打個招呼……」情報販子狡獪地說。「不過呢，于芄還有顧忌的地方，他的父母仍留在大陸，性命操在你們手裏，她的良心尚未泯沒，投鼠忌器，暫時不能作重大決斷，這要看你們的辦法如何，我的決定如何，才可決斷下一步驟……」

　　「哼！你是在敲詐勒索……」李統有點怒意。

　　「綁架我們的人再利用她來敲詐，豈有此理！」馬白風跟著說。「我才不相信于芄帶出什麼文件……」

　　「那要看她出走的時候是甚麼情形，假如是慌亂匆忙的話，那當然是什麼也帶不出的，假如是從容不迫的話，帶出的東西，當不在少數！」情報販子目光灼灼地注意著馬白風的臉色，藉以窺測他的心跡。「據于芄小姐說，她出走時，馬大經理，正獨個兒留在『文化公司』內，那末你當可知道，她出走時是從容，還是倉卒的了？」

　　「胡說！那時候我正在指揮員工行動……」馬白風臉色大變。

　　「既然馬大經理不在『文化公司』，那末又怎會知道于芄任什麼也沒有帶出呢？」情報販子再加重一句。

　　「這是憑判斷！剛才李主委已經說過，于芄並不管檔案文書……」

　　「但是她是潘文甲的秘書，管潘文甲的檔案文書呀！」情報販子得意洋洋，似乎他已經完全摸透了馬白風的心跡，而且已經證實了于芄的投降是否訛詐。

　　「打開窗子說亮話，現在我們不必作無謂的橫拉直扯，你把于芄交還給我們，我在可能範圍內答應你一些要求！」李統說。

　　「你以為我需要些什麼要求呢？」情報販子反問。

　　「……」這句話使李統非常尷尬，不知如何答覆。

　　「于芄肯回到你們的暴力控制之下，那是她個人的事，我無權干涉，問題就是『三三一』和你們作對，我知道得非常清楚，這是你們共產主義『民族派』和『國際派』的暗鬥，『三三一』是要瓦解你們『民族派』的勢力，希望能在『文化公司』內滲透他們『國際派』份子，所以于芄的問題，他們非常重視。但是于芄肯投靠他們那又是于芄個人的問題，我非但無權干涉，而且還必須注重道德，絕不把她出賣。不過在處理于芄所攜帶出來的文件上，我可以作些主張……」

　　「別這樣長篇大論，還是談條件吧！」馬白風已有點不耐煩了，「還得看我們能否接受？」

　　「當然我也不勉強，接受與否還是你們的自由，因為我還有『三三一』的主顧！」

　　李統和馬白風只好忍氣吞聲。大家面面相覷，等候情報販子說出條件。

　　「我的條件僅是物物交換。本來我所需要交換的是『三三一』談判比較簡便，但看在我們歷次交易的情誼上，先和你們作一次試探性的交道……」

　　「少說廢話！說你的條件？」馬白風說。

　　「我要交換梁洪量！」情報販子怡然說。「『三三一』把他綁架了！」

　　「這個……」李統面露離色。「『三三一』綁架了你的人，我們怎能替他們作主？」

　　「你們一丘之貉，總是好說話的。」

　　情報販子和李統雙方正在談判的當兒，查大媽像一陣風一樣在舞廳的客人叢中穿來穿去，有一次還經過了李統的身邊，用手指頭掠拂了李統的頭髮，李統回頭，她縐起了滿皮疙瘩，嫣然一笑。那是很惡形的。

　　倒是吳策老行所無事地找到了座位，安詳地坐下，要了一瓶白蘭地，獨個兒啜著酒，欣賞音樂。

　　夏落紅和張翠跳完一曲音樂，便改變了方式，坐到吳策老的檯子上去。

　　張翠不解，她懷疑地向夏落紅詢問原因，覺得這夥人的態度過份神秘。

　　夏落紅說：「沒關係，那個是我的乾爹，這個是我的副牌乾爹，我有時化這個乾爹的錢，有時化那個乾爹的錢，這就是多有幾位乾爹的好處！」他的說話完全迴避了正題。

　　張翠因為她的手提包還留在情報販子的桌子上，不時向夏落紅要求要回返到那張檯子上去。

　　夏落紅又說：「放心，別看我的乾爹一副寒酸相，他是百萬富翁啦，小小的東西不會放在他的眼裏，決不叫妳損失一分一毫，假如有遺失的話，我負責完全賠償！」

　　經夏落紅這樣一說，張翠便有點不好意思，但仍絮絮不休地查問情由，口口聲聲稱他們一夥人為神秘人物。

　　經夏落紅的慫恿，吳策老的老興勃發，竟也召來一個舞女坐檯子，而且特別要求張翠介紹，以她的眼光為標準，實際上吳策老另有心思，希望在張翠介紹來的舞女身上，探聽張翠的虛實。

　　散佈在舞廳內的匪徒們，一開始就注意他們每一個人的動靜，到這時候，大家認為除了查大媽有點特別以外，其他的幾個人全很平常，但是查大媽在忙些什麼呢？沒有一個人能猜測得出。

　　每逢音樂奏起夏落紅是每曲必舞，而且興高采烈，花樣百出，惹得每個客人注目。有這種瘋狂舞客在場時，音樂台上也特別的興奮。

　　漸漸地舞廳接近了打烊時間，查大媽已回到吳策老的座位上，大門外忽然來了三五個便衣警探，他們首先找到了舞廳的負責人。

　　據說，是有人告密，這舞廳內有一個龐大的扒手集團在活動。這消息傳揚開去，果然事情就鬧大了。

　　首先是舞女大班發覺她腕上的一隻鑽石手錶失去蹤影，侍役大班的皮夾子失蹤，舞客中也有失去鈔票的，失去自來水筆和鑽戒的，甚至還有的人衣袋被刀片割破。

　　奇怪的事情繼續發生，有些客人非但沒有遺失任何物件，而且在他的身上還多了一些東西。

　　有一個穿舊西裝的朋友的口袋裏竟多了一雙皮夾子，可是皮夾子內儘是當票。

　　有個恭坐在舞廳一隅等候女朋友而拼命看手錶的青年人，衣袋裏多了一隻手錶……。

　　一個「湯團舞女」的咖啡喝盡，杯子裏多了一隻翡翠戒子。

　　洋稅務司頭頂上的假髮不見了，而在他太太的手提包內發現。又有人的自來水筆變了雪茄煙，雪茄煙變了眉筆……場面頓時凌亂不堪，鬧哄哄的，有的哈哈大笑，有的侷促不安，怪狀百出。

　　「舞廳裏在鬧鬼了！」情報販子忽然拉高嗓子說。

　　這「鬧鬼」的消息傳播得快，附和的人很多，尤其是女人。

　　只有警探們認定了這是扒手黨在活動，而且很自信地認為他們趕到了現場，扒手黨情急，把贓物胡亂退還，而致錯誤百出，亂點鴛鴦。

　　領隊的探員，站到音樂台上，張開雙臂吩咐所有的客人安靜坐下，凡失去物件及多了物件的都要登記，按著手續把原物領還。自然失物的人較多，多出物件的人較少，內中難免有浮報及隱匿不報的情形。

　　一方面警探分出人來在客人叢中找尋掱手黨的疑犯，但這些客人們，不論男女，多半是衣履整齊，裝飾得雍容華貴，警探不敢貿然指認。就只有幾個穿戴不好的窮朋友無辜受了一頓盤話，有的還被搜了身。逛舞廳而被認作扒手，可謂觸霉頭到家了。

　　一個匪黨佈置下的匪徒，記憶起剛才那獨臂婦人在舞廳中如巡場子一般四處穿越，大概就是她故弄玄虛施了手腳，所以當警探過身邊之際，便向警探隱語告密。

　　不一會，警探已站到查大媽的身前了。

　　「妳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咦？怎樣問到我的頭上了？」查大媽故作忿然之色。「生平沒有上過跳舞廳，第一次來，就出了毛病不成？」隨著，她轉向吳策老埋怨說。「都是你不好，說我沒有看見過世面，一定要我來……」

　　「我在問妳的話啦！」警探瞪目說。「妳叫什麼名字？」

　　「查大媽！」

　　「唉！那有這種名字？妳來跳舞嗎？」兩隻眼睛不住地上下向她打量。

　　「天曉得，我像個跳舞的麼？」

　　「她是來接我回去的！」夏落紅插嘴代替了查大媽說話。「她是我的乳娘……」

　　這句話很生效力，警探看查大媽的樣子，的確也很像個乳娘。

　　「不過，妳剛才在舞廳裏穿來穿去，又是幹什麼呢？」警探想過之後，又問。

　　「啊！一切都很新鮮，我就從來沒見過這種熱鬧……」查大媽表現出滿不在乎的神氣。

　　「鄉下人進舞廳，這是難怪她的！」吳策老也幫腔說。

　　這樣，便算是把警探的問話打發過去了，因為既找不出贓證，警探也不敢隨便扣人，命查大媽將口袋內所有的物件全部取了出來，略事檢查了一番，便告了結。

　　旁邊的張翠似乎領略了其中的奧秘，不斷地頷首微笑。

　　另一方面，情報販子和李統仍繼續進行的談判。

　　「舞廳內鬧小偷，那不關我們的事！」情報販子說，「我們還是來談我們未解決的問題吧！兩位對我所提的條件，有何意見？」

　　「你既然知道『三三一』和我們不協調，那末，他們所綁架的人，又怎會接受我們的釋放要求呢？」李統面有難色說。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就稱為條件！」孫阿七皺起鼻子說。

　　「假如想『三三一』釋放梁洪量，我們也不能只索回文件就算滿足，你們得把于芄交還給我們！」馬白風逞強說。

　　「呸！你們講究極權，那是可以的，我們講究民主自由，那是不可以的。于芄是于芄，我們是我們，于芄有她個人的行動自由，思想自由，我們實在沒有權力強逼于芄回到你們那兒去！」情報販子說：「除非你們有能耐把我『洗腦』一番，讓我同情你們的暴力行為！」

　　「既然不能用人換人，那末我們還是採用以前的方式，你提出價目，我們用錢購買文件！」馬白風再說。

　　「那你弄錯了！天底下有許多金錢不能購買的東西，第一是愛情、第二是思想、第三是意志、第四是……我不需要錢的時候！」情報販子說到第四點時露出大匏牙，怪模怪樣地聳肩發笑。

　　「駱大哥，既然他們沒有誠意談判，我們就算了吧！趁著警探們正在搞不清時，我們可以回去了！」孫阿七說。

　　情報販子拍拍孫阿七的肩膀，說：「這些警探所以來的原因，就是要保護我們回家啊！」

　　李統忽然站起來，制止他們離座。

　　情報販子不慌不忙說：「你發福了！跑起來沒我快啦！」

　　李統果然發覺到自己身上重了很多，他急忙伸手撫摸自己的口袋，不對勁啦！他穿著的長衫，左右兩邊俱有口袋，現在口袋裏竟有兩支硬傢伙，是誰擺進去的呢？在什麼時候擺進去的呢？他驚詫莫名。他倏的想起查大媽向他嫣然一笑……。

　　馬白風也有同樣情形，但是他的口袋裏不是手鎗，而是多了一個裝滿煙蒂的煙灰缸，起碼也有半斤來重。

　　兩人驚訝不迭，抬起頭來時，情報販子和孫阿七已經穿到了舞廳的門口。只見情報販子打恭作揖，嬉皮笑臉地向把守在大門口間的警探說話：

　　「假如我沒有掱手的嫌疑，我想先走一步，你看如何。……」

　　「還沒有命令，暫時不許走！」警探搖搖頭說。

　　「豈有此理，香港是民主世界，並不是極權國家，……你們怎可以妨礙公民的身體自由呢？……」情報販子馬上咆哮起來，惹起了大家的注意。

　　李統和馬白風原想招呼所有剩餘埋伏在舞廳中的匪徒，截攔情報販子和孫阿七離開舞廳，但這樣一來，又怔住了。第一舞廳內有大批警探，不便惹事，再者身上兩支來路不明的手槍，一經敗露，事情就麻煩透了。

　　在這時候，夏落紅、吳策老、查大媽三個也付了檯帳，趕過來和情報販子、孫阿七聚齊了，吳策老還做好歹排解情報販子和警探的口角。

　　吳策老說：「舞廳內出了事情是事實，人家是負任務來的，有責任在身，你怎可以說人家妨礙自由呢？人家也可以說你妨礙公務呢！」

　　「是這樣嗎？」情報販子裝做不懂事的土老頭，馬上換過了一副溫和面孔，嬉皮笑臉的向警探連聲道歉。

　　在大陸失陷後，避難到香港來的，原就有的是這種土裏土氣的鄉財主，警探不疑有他，既然情報販子肯陪罪道歉，也就算了。

　　不一會，為首的警探宣佈：「假如沒有失去物件，或多出物件的客人，可以先行離去！」

　　於是情報販子孫阿七等五個人便首先越出了警探的封鎖線，走到門外。舞女張翠為送夏落紅也跟了出來。

　　「今天晚上你不到我家裏去嗎？」她撒嬌說。

　　「有乾爹在這裏，我沒有這樣大的膽子！」夏落紅指著情報販子說，隨著還遞了兩百元交到張翠手裏，算是舞票以外的賞賜。

　　舞廳的大門外，原就有著一批被遣散出來的匪徒，在等候命令，但這會兒警車來到，把他們全趕跑了，原因是每個人的身上全有黑牌器槍，不得不迴避。

　　彭虎叫來一部汽車，看見情報販子等由舞廳出來，便吩附司機把汽車駛到舞廳門前。

　　車門推開，五個人迅速進了車廂，等到李統、馬白風和他的黨羽趕至大門口之際，汽車已經駛遠了。

　　李統長嘆一聲，徒喚奈何。

　　在汽車裏，情報販子開始向夏落紅申斥了。

　　「今天這場麻煩，完全是你一個人闖出來的……假如不是大家配合得好，吃蹩吃足啦！……」

　　夏落紅笑嘻嘻地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成竹在胸，總得找些機會，才能施展才智呀！」

　　「呸！我們栽跟頭，也不能栽到女人身上！」吳策老說。

　　「有神算軍師吳策老在這裏，我們怎會栽跟頭麼？那未免太自貶了！」夏落紅改採了拍馬攻勢。

　　「少廢話！」情報販子說，「說實在話，我向李統兜了半天圈子，于芄現在到底藏在那裏，我也不知道！」

　　「哈！這就是我的巧妙安排了！」夏落紅說著，隨後，他又向查大媽揚起了大姆指：「查大媽，妳那一手真要得，不愧為小輩的祖師娘，我還是頭一次親眼看妳表演！」

　　「這一次是看在你義父面上，下一次我就說什麼也不幹了！」查大媽似乎有點生氣的樣子。

　　「夏落紅！現在我們主要的問話，還是于芄出走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帶出些什麼重要的東西，如文件啦，藍圖啦，密碼啦……」孫阿七插嘴說。

　　「她除了兩個乳罩，幾條三角褲，一個日記簿以外，就連個屁也沒有帶出來！」夏落紅說。

　　「嗯！也許那日記簿有用處，我們從她的記事上去推測，判斷……」吳策老靈機一動，馬上說，「那末你究竟把于芄藏到什麼地方呢？」

　　夏落紅搖頭，笑而不答。

　　「現在，為大家設想，我們有用得著于芄的地方了，你應該和大家合作，把于芄交出來……」吳策老再說。

　　「……起碼，利用這條線索，我們可以弄個幾萬元……」孫阿七也興奮起來。

　　「不！她是個弱女子，一無依靠，二無憑藉，你們財迷了心竅，但我不願意把她當作犧牲品！」夏落紅說話時還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悶聲不響閉目凝神的情報販子。

　　※※※

　　李統用了大隊人馬，佈在「凱璇舞廳」內，鎩羽而還，女騙子宋雲珠看得分明。

　　她氣憤填胸地向李統和馬白風說：「你們不能責怪我辦事緩慢，要知道，我的行動，我的每一計劃，處處都有人阻撓，對方的人馬已經扎手，更加上旁邊的潛力阻繞，我根本無法施展，除非請你們迅速予以武力協助，雙管齊下……」

　　李統不明白宋雲珠所指何事，要求加以解釋，宋雲珠便把舞女張翠，最近如何在夏落紅身上用功夫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她說：

　　「夏落紅本就是個用情不專的人，我們剛控制好丹茱蒂，半腰裏又殺出一個張翠來，儘情誘惑，把夏落紅的魂魄都攝了去，以致我們白費了許多手腳。而且張翠這人，也有點奇特，她不接受我們的指揮，也不接受警告，似乎有什麼背景給她支持。據我的推斷，有可能也是負有什麼任務的！說她是『湯團』舞女吧！她的行頭充足，金錢不在乎，而且除了夏落紅以外，對其他的客人理也不理，這絕非一般淘金舞女所應有的跡象……」

　　馬白風也同意宋雲珠的見解，說：「夏落紅雖然是少年英俊，一表人才，但是舞女們是重金錢而不重面孔的，夏落紅既不是一擲千金的闊少爺，在舞廳裏表現得相當寒酸，張翠偏偏在他身上下功夫，這事著實可疑！」

　　「豈止如此！」宋雲珠的助手，梅玲接過去說，「我已調查過了，昨天深夜，夏落紅還帶了一個女人，躲藏在張翠家裏，直到天將亮時，才離去的……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你們公司裏出走的于芄……」

　　李統和馬白風神色為之一怔，猶豫說：

　　「真有其事麼？那末……張翠會是屬於那一方面的人呢？」

　　「可能是……國特……」馬白風說。「我早想到這點，因為情報販子對我們不利……他們就需要拉攏在一起了……。」

　　李統考慮再三。「那末我們應該採取怎樣的步驟呢？」

　　「馬上把她幹掉！」

　　「打草驚蛇。不是辦法，我們應該留下線索，把他們一網打盡……」

　　「赫！還留什麼線索呢，再等下去，別人要把我們一網打盡了！」

　　※※※

　　舞廳打烊後，張翠果然被人盯梢起來。

　　這位舞孃行動的確神秘可疑，平常一個在舞廳裏混久了的舞女，在打烊以後，多半都有些逐臭之夫，如「拖車」，「相好的」，或紈褲子弟，邀請她們去宵夜，或伴送她們回家，以及安排更進一步的節目。至少也有三兩個同伴的姐妹們相偕而行，以排除寂寞。

　　但張翠卻不然，她的行動是孤單的，絕不和任何人結伴，出了舞廳，即向街道上一直行走，轉至街角，就有一輛黑色的小汽車駛至她的身旁停下，車中坐著一個肥頭大腦，戴著呢帽的男人。張翠匆匆進入汽車，汽車即急駛而去。

　　李統的嘍囉，看到這種情形，更覺張翠的行動可疑，急忙報告李統。

　　幸而梅玲早已經調查過張翠的住址，在中環的閣麟街。誰都知道，這是一條最污穢不過的街道，以一個湯團舞女的身份來說，是適合她居留的。

　　李統不慌不忙，召集了他的全部人馬，分趁兩輛汽車，由梅玲帶路，來到閣麟街張翠居住的地點。

　　那是一座連接的舊式雙層洋樓，約有五六棟屋宇連成一片，街巷很窄，全用石板舖地，石板的縫隙裏，貯滿了水泥漬漿，人踏到上面，即會擠出泡沫。

　　街和巷的高低不一，在接口處都築有石級供人行走，每條巷子的兩端，都設有垃圾箱，垃圾堆得滿滿的，由箱內溢了出來，散佈到石級街道間，藏垢納污，臭氣逼人。香港也和別的都市一樣，高貴住宅區金碧輝煌，一塵不染，貧民住區，污穢遍地，不可響邇。

　　在半空間，竹杆繩索排成行列，掛滿了花花綠綠，破破爛爛的衣服，女人的褻衣內褲，同樣地公開展覽出來。

　　李統看過地勢之後，即發出命令，吩咐那些匪徒分散開去，把風的把風，傳令的傳令，襲擊的襲擊，接應的接應……。

　　剛佈置好不久，從「凱璇舞廳」載去張翠的那輛汽車便駛來了，只見張翠從車內出來，還回首貼著車門，和車內的男子絮絮說話。

　　約過了五六分鐘，那輛汽車調頭走了，張翠揮手道別，姍姍踏上石級，她的臉上滿露得意之色，表現出一種滿意的喜悅。

　　李統目睹此種情景，心中更是疑慮，據他的猜想，那開車的漢子當不是什麼玩舞女的角色，要不然那會接舞女兜了一個轉即送她回家呢？一定是利用這段時間，張翠向他傳遞情報或接受機宜。

　　張翠住在這排樓房第二家屋宇的二樓，進門是一條直通二樓的樓梯。據梅玲的調查，二樓總共有兩戶人家，另一家人的丈夫，是個做小生意的，常常出門，孩子有四五個之多。張翠是在「凱璇」當了舞女之後，才搬進去的，她家裏有母親一人，弟妹各一人。

　　李統心中有數，等張翠跨進門口之際，便揮手發出號令：馬白風首先由狹巷裏跳了出來，一馬當先，搶到了門口間，向樓梯上張望，張翠還在樓梯的當中。

　　馬白風揮手，五六個匪徒便湧上去，圍攏在馬白風的身旁。

　　張翠已經站在二樓的板門前了，她伸手按電鈴，不一會，一個老婦人出來開門，張翠喚了聲「媽」剛要踏進門去，馬白風喊聲：「衝」，五六條大漢便如狼似虎地蜂擁而上。

　　張翠發現有人衝上來時，大驚失色，想關門阻擋，已來不及了。馬白風已衝進了屋內，隨即露械指嚇，其他的匪徒也蜂湧而入。

　　屋子分隔成前後兩個單位，前半面就是張翠所租用的，後半面是被一個小生意人家所租用。

　　馬白風即分出一半人馬把後樓的住戶先行控制起來，張翠和她母親趕回前樓自己的房間。

　　那座屋宇建造得十分簡陋，房間全是用薄薄的木板間隔，連露臺在內，算是一廳兩房，露臺闢作客廳，一間廂房為張翠獨居，另一間是張翠的母親和她的兩個小弟妹的寢室。

　　傢具也非常簡單，除了應用的床舖桌椅以外，沒有甚麼陳設，「湯團」舞女的下處，大抵都是這個樣子，在這方面，找不出可疑的地方。

　　馬白風闖進房間之後，第一個步驟便是搜索，冀圖找出一些證據。

　　初時，張翠尚有驚慌之色，以為是歹徒打劫，但她仔細看過馬白風的面孔以及暴徒們的行動以後，卻鎮靜下來，微微地發出冷笑，並沒有把這些人放在眼裏。

　　那些歹徒，翻箱倒篋找了一陣子，沒找到什麼可疑的事物。馬白風不願意表示失敗，還想做進一步的盤問。

　　「馬白風，你是奉什麼人的命令來的？」張翠直接呼喚他的名字問，「你們如此的狂妄大膽，真真豈有此理！」

　　馬白風大為驚詫，忙說：「妳是什麼人？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張翠柳眉倒豎，狠聲說：「我先問你，是什麼人給你們的命令？你們闖入民宅，打家劫舍，行同強盜，你知道香港與大陸不同嗎？」她的話聲色俱厲，如同長官申斥部下一樣，馬白風一時答不上話，弄得目瞪口呆。

　　「妳……妳究竟是誰？」馬白風吶吶地說，一面揮手吩咐他的爪牙停止搜查。

　　「你打個電話，問問顏主委我是誰？」張翠異常傲慢地說。「難道說你們『民族派』把我們也當作敵人嗎？」

　　馬白風這才恍然大悟，張翠乃是「三三一」顏主委方面派出的人馬，採用宋丹麗同樣方式，企圖在夏落紅身上用功夫，為派系關係，所以對「文化公司」的工作，處處加以破壞。

　　這個禍可闖得不小，「三三一」的勢力比「文化公司」強大，而且處處有弱點被他們捏著，萬一顏主委為此事借題發揮，認真追究起來，李統抵擋不住，那樣，馬白風又要受處分了。

　　馬白風一急之下，只好派人請李統進屋處理。

　　李統接到這個報告之後，也覺得有些困惑，踏進了屋子，上下打量了張翠一番。這個女子，確也是一個角色，滿臉兇神惡煞般的表情，雙手叉腰，大有卑夷一切的樣子。

　　李統憑他的資歷，及在赤色的特務圈子內十餘年的經驗，當不把這個黃毛丫頭放在眼內，和顏悅色地先點點頭，隨後即把臉色一沉，說：

　　「妳是『統戰部』那一個部份的？」

　　「請你去問顏主委！」她仍是盛氣凌人。

　　「嗯！」李統再點點頭。「那末妳當會知道我是誰吧？」

　　「你是政治保衛局華南支局情報局的李主委！」她一口氣說出來，表示對李統身份的熟悉。

　　「嗯！」李統又應了一聲，溫吞吞地說：「妳認識我，但我卻不認識妳，這等於初時情報販子認識我，而我不認識他一樣！要知道『統戰部』的工作和我們是唇齒相關，休戚與共，他用了些什麼人，負了些什麼任務，做了些什麼工作，全應該和我們連繫，現在妳雖然把我的機構身分背得爛熟，但是站在我的立場而言，仍應做到我應做的步驟。妳既然自稱是『三三一』的人，在我未得到顏主委證實之前，我不能承認你所說的就是真實情形。很抱歉，請妳跟我們走一趟，我們把妳送到『三三一』去請顏主委當面指認好嘛！」隨後即向馬白風揮手說：「把她帶走吧！」

　　這一來張翠可著了慌，忙說：「打個電話問問，就可以證實……」

　　「唯物論是講當面指證，才算確實！」李統再向馬白風遞眼色。

　　馬白風便要動手。

　　「慢著！」究竟張翠年紀輕，經驗不夠，被李統三言兩語一嚇，便沉不住氣，掙開馬白風的手腳趨至她的床前，掀開被褥，那床框上有一塊可以揭開的活頁木板，底下有一個半尺來大的小槽，她取出一本手摺，遞給李統，說：「這就是我的證件。」

　　李統笑笑，接過手摺，由封面上的顏色，他便可以知道張翠的階級並不高，僅比外圍人員稍高上一點。她這個身分，和她剛才所表現的氣燄，顯然並不稱合。

　　手摺上有照片、姓名、番號、及受訓資歷。

　　「嗯！那末妳的真實姓名應該是黃鶯了！」李統看過手摺之後，繼續點頭笑著說：「不過，妳要知道，我們的敵人非常狡獪，我們常發現有許多假的手摺，當然，我不敢指定妳的手摺是假的，也不敢查詢妳的任務內容，但是手摺是不容易隨便給人看的，暴露身分是要受處分的，希望妳以後要多加注意！」

　　這樣，又像上級訓示下級似地，張翠只有唯唯稱是了。

　　「不過，我仍有懷疑的地方，妳做工作，為什麼連母親及弟妹全帶出來了？」李統又說。

　　「不！她們和我沒有關係，是顏主委派來掩護我的工作……」張翠急忙解釋說。

　　「嗯！這樣我就不懷疑了，希望妳和我們好好合作就是，以後多多連絡，以增進雙方的情誼！」李統最後說。「這場誤會，是我們神經過敏，但妳們也不能否認疏忽。這樣吧，令我們的領隊人馬白風同志向妳道歉，希望能獲得妳的諒解！」

　　馬白風心中自然不會樂意，他的資歷、職位，無論那一方面都比張翠這黃毛丫頭要高得多，怎會甘心向她道歉。但李統的話又不能不聽，是便低聲下氣，向張翠鞠了一躬，自承錯誤。這樣，大家都算圓了場，馬白風對李統的處事又深為折服。

　　當這批匪徒落下樓梯之際，張翠忽然追在樓梯口間，高聲說：

　　「李主委，你的手下有人偷了我的手槍，在你們未走之前，請你叫他們交還給我吧！」

　　李統乍聽之下，大為尷尬，馬上大發雷霆，向那些進屋搜查的匪徒查詢。

　　他嚴詞厲色地說：「假如你們不馬上把手槍交出來，每個人都要受處分！」

　　於是，便有人指出是一個名叫陳同安的匪徒所偷。原來，陳同安在舞廳的時候，手槍被查大媽偷去，栽贓到李統身上，手槍是「組織」發的，沒有牌照，陳同安怕因失槍而受到處分，不敢聲張，直到在張翠屋子內搜查時，發現一支手槍，才順手牽羊，偷偷把手槍藏起，預備將來交差，豈料還沒有出門，就被張翠發現。

　　因為李統已著了惱，陳同安不得不把手槍交出來，李統已看出內情，便把自己身上多出的手槍退給陳同安，另有一個叫胡若原的，也失去槍械，李統除略加責備外，也同樣歸還。

　　「真坍台！」李統最後說。

第廿章　恐怖鬼屋

　　當李統正在盤算梁洪量的安全時，報紙上刊出一段怪異的新聞。

　　就是在西營盤新西街接近山頂的一間名聞港九的「鬼屋」，又在鬧鬼了。

　　這間屋鬧鬼，已有十餘年的歷史。最初的時候，據說是一個販賣鴉片毒品起家的暴發戶的別墅。

　　也許是屋主多行不義，天理報應，後來家道中落，所有的家當全被兩個不肖之子賣光了。那暴發戶憂心成疾，一命嗚呼，大兒子因妻子與人私通，捲款潛逃，一氣之下，懸樑自縊；次子欠下賭債累累，被歹徒逼債，亂斧劈死。二兒媳服毒自殺，遺下唯一的孩兒，為「保良局」收去撫養。

　　別墅為債權人變賣，落在一個中頭獎馬票的財主手中，但這座不祥之屋，新主人搬進不久，骨肉災變，病魔纏身，竟死了三口。

　　在後又為一個失勢軍閥租住，午夜手槍走火，打死了孫女兒。

　　再後，又有一戶新客，進住不久，女主人看賽馬，因緊張過度，腦溢血當場斃命，屍首厝在大廳中，忽然又發生了屍變的奇事。

　　從此這座「鬼屋」便聞名遐邇，再也沒有人敢來問津。

　　社會上對這座「鬼屋」的傳說很多，尤其住在附近的居民，更是繪影繪聲，說得活龍活現。有的說在午夜間時時可以聽見空屋內人聲嘈雜，像夫妻吵架，又像兄弟鬩牆。

　　又有人午夜路過那裏，聽得屋內有搓麻將聲音，說這是幾個敗家子弟聚合了賭鬼，在那裏賭博。

　　又有一個醉漢，曾在那座屋子的大門口間被三個女鬼追逐，險些喪命。

　　大家一提起那座「鬼屋」總是說得萬分恐怖，使人聽了不覺毛髮悚然。

　　之後，香港政府乾脆把它封了，在屋子的四周，特別裝上明亮的路燈，為那些膽小的行人壯膽行路，但是夜行人仍是盡可能地避開那條路。

　　儘管社會傳說，多半是些無稽之談，卻也曾發生過極其荒誕的故事，而且還有案可查。

　　事情是這樣的：

　　一個英籍的退伍軍人，非常潦倒，來到香港，無地容身，他以為在今日科學昌明的時期，鬼神之說，早被打破，東方社會，仍舊保留此種迷信色彩，實為人類文明之恥，因此他要求香港政府把這座屋子開放，讓他去住。

　　香港政府，認為他是個英國人，由他來作一模範破除迷信，當能表現他們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優秀，和統治者的偉大，因此，立刻就把「鬼屋」啟封，無條件讓他居住。而且還替他把屋子修飾了一番。

　　那英人名叫華勒斯，搬進去第一夜便鬧了「鬼」。

　　事實上一個人膽子再大，獨個兒住在一座龐大陰森的古屋裏，心理上也會泛起一種莫名的空虛。況且華勒斯並非是不怕鬼，實際上是住鬼屋也比流浪街頭好些，他還希望藉此機會成名，作為登龍的踏腳石呢。

　　這天晚上，他把整個屋子的電燈完全開亮，床舖對準了大門口，一管實彈的手槍壓在枕下，準備應付甚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臨睡之前，他用酒壯膽，喝了個八分醉，模模糊糊躺在床上。但覺陰風陣陣，寒氣逼人。古屋已是多年失修，透風的縫隙，不一而足，晚風吹過了縫隙，特別尖厲，有時屋外的灰塵，由縫隙裏吹了進來，在不同角度的燈光映照下，射出了萬花筒般盤旋的影子。窗門都是鬆的，在猛烈的寒風吹拂之下，吱吱呀呀，發出凌亂的聲響。

　　天花板上，成群結隊的老鼠，雌雄追逐，往來奔馳，把個天花板當作了運動場。屋外野狗尋春，陣陣的狂吠聲，傳進了屋宇之內。

　　華勒斯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心理上的恐怖無法鎮壓，他喝了更多的酒。

　　將近天亮的時候，怪事出現了，屋子內的電燈，忽明忽暗，華勒斯正在驚疑之際，倏的聽得一陣女人嚶嚶的哭聲，哀怨而悽切，一個披頭散髮的黑影，漸漸向床位移來。

　　華勒斯驚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身上感到有一種巨大的壓力，使他動彈不得。他用了最大的力量，伸手把枕下的手槍拔了出來，向黑影瞄準。

　　黑影更近了，已經貼近了床邊，就要爬上床來……

　　「砰──」一聲槍響，華勒斯扳了槍機，跟著他自己卻如鬼哭神號般，抱著身子打滾，由床舖滾到了地上，漸漸地人事不醒了。

　　屋子外值夜的警察，聽得槍聲，知道屋子內出了事情，趕忙集合了三四個人，衝進「鬼屋」去。

　　只見那自稱膽大不怕鬼的英國窮紳士，滿身血漬倒臥在地板上，原來他射擊的一槍，正好打中自己的腳。腳姆指不翼而飛了。

　　以後華勒斯因恐怖過度，神經起了變化，進了瘋人院，以了結了他的餘生。

　　由此「鬼屋」更是出名，再也沒有人進去居住，而且在入夜以後，附近的道路也沒有人敢行走。

　　屋子仍由政府封起來，事過十餘年，一直沒有人再來問津。

　　這天早晨，情報販子翻開早報，即發現一段駭人聽聞的新聞。

　　標題是：「恐怖鬼屋，發現無名男屍……」

　　新聞的內容大致謂：昨日晨間，有拾荒孩子路經新西街的「鬼屋」，忽聽屋子內有呻吟呼救之聲，因「鬼屋」的門窗全為木板釘封起來，拾荒孩子無法進內，即通報附近的路警，協同撬開封板進入，赫然發現一男屍倒臥地上，剛絕氣不久，微有體溫，雙手為繩索綑綁，全身傷痕斑斑，似是被人毒刑致死。男屍年齡約四十上下，穿黑香雲紗衫褲，屍身沒有任何證件可以知道他的姓名，據警署的判斷可能為黑社會的尋仇謀殺，但「鬼屋」內，卻沒有任何可供偵查的痕跡遺下……而且鬼屋的門窗全經釘封，沒有其他出口，案情非常蹊蹺。此案警署正在嚴密偵查中。

　　在這段新聞以外，另有一個小插曲：

　　據附近的居民報告，最近這座「鬼屋」又不斷鬧鬼，在數天前曾有人聽見屋子內人聲嘈雜，如同什麼集會一般。

　　又有人在一個深夜裏，發現有幾條黑影在屋子附近徘徊，良久才散去。

　　情報販子對這條新聞非常重視，不斷地苦苦思索，他口啣雪茄，眼睛翻向天花板，不時點頭，又不時搖首。這是每遇難題時，他必然有的表情。

　　吳策老在旁，細看他的形色，就知道可能有什麼疑難的問題發生，把他困擾住了。接過報紙，把那段新聞反覆唸了幾遍，也揣摸不出它的道理。

　　「我看你好為這條新聞擔憂，難道說：這座『鬼屋』鬧鬼，和我們還有什麼關係不成？」

　　情報販子說：「我不過擔憂梁洪量罷了，幾天來，關於他的事，我們沒有一點線索，萬一梁洪量出了什麼意外，那我們可就罪孽深重了！」

　　「你以為那死在『鬼屋』的男子，會是梁洪量麼？」

　　「在我們的處境下，不得不如此懷疑！」情報販子解釋說：「梁洪量被綁架失蹤，我壓制著梁洪量的家屬，暫時不許他們報警，這原因，是恐怕消息洩漏出去，使事態擴大，乃至無可收拾。這樣一來，共黨弄成騎虎難下之勢，對梁洪量將更為不利。同時，假如警署認真辦起這樁案子來，難免要把我們牽涉在內，西洋鏡拆穿，我們就別想再在香港混下去了……」

　　吳策老說：「這又與『鬼屋』有什麼關係呢？」

　　「和『鬼屋』當然不會有關係，但是這具無名男屍，我們卻不可不注意。要知道，共匪在它的政治陰謀上，是不擇手段的，常常利用地理環境，幹下無頭血案，『鬼屋』確是個可以利用的地方。經常我們在報章上看到一些無頭血案的新聞，大抵是共匪黨徒們的傑作，因為他們的手段高明，往往使死者含冤莫伸，警署也不了了之。我們且看這段新聞報導，說那被殺害的人，年紀約在四旬上下，穿黑香雲紗衫褲，年齡上已和梁洪量相同，而梁洪量被綁架時，又是穿黑香雲紗衫褲的……」

　　吳策老對此話不感興趣，淡笑說：「你很自信，也很敏感，但也常因神經過敏而作繭自縛。這座『鬼屋』，是香港馳名的，不明不白地死了人，也不祇一次，你和共黨鬥法，已經費煞腦筋，難道說還要和鬼鬥法一番不成？你看，報紙上說得清清楚楚，這座『鬼屋』的門窗，全部為政府釘封，死屍怎會跑進去，不是鬧鬼又是什麼，我看你還是少在這上面用腦筋吧？以前有冤魂在裏面打麻將、開會，難道說都是共產黨幹得不成？給鬼與共產黨聯了宗，你未免太幽默了！」

　　「不通！」情報販子竟開罵了。「在現在的時代，你還相信鬼神之事，未免腐敗得可笑，現在讓我先來對這座『鬼屋』分析一下：原先的時候，建造這座別墅的，是一個走私販毒起家的暴發戶，這種人發了不義之財，唯恐招人暗算，住處狡兔三窟，機關重重，但工程是由工人做成的，屋子內的秘密，便很難保密。尤其在黑社會的圈子內，信息是相通的，主人死後，後來者一連串發生意外事件，內情就有蹊蹺。據我的猜測，可能有什麼歹徒想利用這座屋子，故意製造出種種怪異，使人相信確為凶宅而不再問津，空曠起來，他再打主意……」

　　「我看你可以丟下『販賣情報』的勾當，專門去寫偵探小說了！」吳策老取笑說。

　　「受過文明洗禮的人，都有著和你相同的毛病，自己不願意用腦筋，也不希望人家用腦筋，自己不願意做的事，也不希望他人去做。」情報販子非常肯定地說。「世間屬於玄妙的事情很多，假如有人肯用腦筋去發掘，玄妙就不會存在。但這種人常會遭受到意外的譏笑與非難，等到秘密發掘出來，那些譏笑與非難的人，又會迎頭趕上去，坐享其利……你且看歷史上許多大發明家，往往在未成功之前，被譏笑為大傻瓜呢！」

　　「我不和你研究這些，」吳策老說：「那末現在你究竟準備怎樣？準備去做發明家從事研究這座『鬼屋』麼？」

　　「最低限度，我們要把那在『鬼屋』遇害的人查個明白，看他究竟是甚麼人？」

　　「向來做事，由小處著手，是你的長處，而且利用你的長處，曾獲得不少成功，我當然不應反對。但是在目前的環境下，梁洪量的生死莫卜，梁洪量的家屬又如一團置在火坑邊的炸藥，隨時都會爆炸，那就難免要把我們牽入漩渦之內，我們捨下近火不救，去打這悶葫蘆，這是不智之舉……」

　　「依你的看法，我們應該怎樣營救梁洪量出險呢？」情報販子吁了口氣，似乎他所有的智慧都用盡了。「『三三一』方面，我已用盡了方法，還摸不出線索，『文化公司』方面，在舞廳裏的談判又沒有回音，潘文甲現在成了廢人，我們雖捏著他的信函當把柄，但毫無用處，假如再去壓迫他的話，是不會有甚麼收穫的。」

　　「紙包不住火，現在于芄被夏落紅藏在什麼地方，你自己也不知道，怎能再糾纏『文化公司』呢？當然這線索是沒有用處的！假如把于芄拿出來，『文化公司』有人顧忌，我們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真的要用于芄去交換梁洪量麼？」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什麼更好的辦法？」吳策老正色說：「夏落紅是你的義子，我們不好對他怎樣，只有看你的了……」

　　「那樣，夏落紅一定會和你拼命！」孫阿七剛睡足，自房間穿出來，高聲嚷叫說。

　　「為顧全大局，我們只好這樣……」吳策老說。

　　「不！」情報販子搖頭。「這幾天我經過冷靜的考慮，于芄確是個無辜的孩子，內情並沒有訛詐，我們怎能把她送到虎口作犧牲品！常言道：『盜亦有道』，我們除了敲詐共匪以資報復而外，決不做缺德的事情！」

　　「哼！將來你吃了于芄的虧時，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做盜亦有道了！」

　　情報販子的特點，向來就是剛愎自用，當他在某一事物上發現可疑時，即不顧一切艱難，找不出個頭緒來決不罷休。

　　新西街的那座「鬼屋」，憑他個人的推測，認為可能已被共匪利用，於是他便不惜花費最大的精神，浪費再多的時間，去探求真相。

　　這天下午，他獨個兒為這件事情忙碌，到過警署，到過工程師公會，到過新西街，舉凡可以找尋線索的地方，一一去過，儘量搜集資料。

　　尤其新西街附近的居民，他不厭求詳地一一登門訪問，冒充什麼海外新聞社的記者，不論大人小孩，見著一個就問個不休。自然這樣的進行調查，有時有很大的收獲，但有時也會完全把時光虛擲。

　　因為該地的居民，對「鬼屋」恐怖，十分嚴重，有錢的住戶，多半搬走了，剩下的不過是些無力搬家的貧苦居民，所以那地方的環境變得非常荒涼，也出現了許多反常的現象，比如一家貧窮的居民，可以獨自住上一所空曠的大房子。

　　情報販子經過一番調查後，增加了不少的興趣，覺得英國人自認為是一個科學進步的國家，而香港政府竟連「鬼屋」之謎也不能打開，實在可笑。因此他下了決心，不管這「鬼屋」是否和共匪的陰謀有關，決意憑他個人的智慧，把這謎底揭開。

　　當夜用過晚飯，他又準備獨自到「鬼屋」去探險一番，吳策老和查大媽勸阻不住，這是情報販子的個性，別人是勸阻不來的。

　　「你一個人去，未免太危險，假如正如你的料想，是共匪殺人的魔穴，那末你豈非自投羅網？」吳策老勸阻說。「不過你這個老脾氣，誰又能阻攔你呢？彭虎的個子高大，孔武有力，又善於打鬥，孫阿七有點小才智，不如讓他們兩位陪你去走一趟，我就放心了。……」

　　情報販子搖手說：「不！今夜我只要夏落紅一人陪同。我們父子兩人的性格相同，合得起來作事……」

　　夏落紅即時拒絕：「不！今夜我已約好了張翠，九點鐘在舞廳見面……」

　　「九點鐘時，我陪你到舞廳走一轉，稍稍與張翠盤桓一番，然後你陪我去探『鬼屋』，反正時間充裕！」

　　這樣一說夏落紅便再也無法拒絕，哭喪著面孔，只有答應下來。將動身時，情報販子吩咐收拾各項夜行用物，夏落紅推稱紙煙剛巧吸光，要到街面上去購買紙煙，他是由成安街方面落下去了，由小巷繞至聖十字街，竟由一○六號的鄰屋一○四號溜了上去。

　　夏落紅萬沒想到情報販子已比他先來一步，由聖十字街一○六號的樓梯溜了下來，他的一舉一動早已窺得清清楚楚。

　　一○四號的屋子走廊處有著一道暗門可以和一○六號相通，夏落紅不走暗門，而自成安街繞上一個大圈子兜了過來，這未免令人費解。在這段時間，馬上即要出發去工作，夏落紅又為什麼忽然到這間屋子去呢？

　　一○四號是情報販子私有的一個慈善收容所，他歷年闖蕩江湖，事事打抱不平，行騙不義之財，周濟貧窮，這間屋子內有七八個無父無母的男女孤兒，全是情報販子在各處收養來的，最大的已有七八歲，小的不過歲餘，由一對姓杜的老夫婦看管著。

　　這對老夫婦，男的已有七十餘歲，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情報販子的一家人都稱為杜大叔。女的便是杜大嬸了，年紀也已近六十，是個非常慈祥的老婦人。

　　據說，這對夫婦曾是情報販子的恩人，在情報販子落魄時，他們曾有過一飯之德，所以情報販子感恩圖報，把他們兩人養老送終。由於這對老人孤苦零仃沒有兒孫，所以把這七八個孤兒交他倆看管，是最適合不過的。

　　因為幹行騙的勾當，常會有不測的事發生，情報販子唯恐一旦失手，牽累到這些無辜的孤雛，所以儘量避免至一○四號這邊的屋子來，以免露出蛛絲馬跡，可是有時也利用這批孤兒的家庭環境作掩護，把一切重要文件全貯藏在這間屋子裏，這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

　　情報販子追蹤在夏落紅之後，悄悄溜上樓梯，二樓欄柵的大閘門還沒有關，是虛掩著，他輕輕推開了木門。

　　只見夏落紅站在樓梯口的欄杆旁邊，正和一個女郎在絮絮說話。

　　情報販子驚奇萬分，原來那女郎竟是于芄呢。

　　他啞然失笑，怪不得夏落紅說已經把于芄收藏到一個最安全可靠的地方，試看除了在情報販子控制下的屋子中，還有那一個地方比得上這屋子更安全呢？

　　老謀深算的駱駝，向以輕鬆陰損的方法騙人，竟沒想到被他的義子反騙了一記，這一著滑稽而輕鬆，他不能不自認吃蹩了。由此一著，當可證夏落紅是個可造人才，他更下決心，要把他的衣缽傳授給夏落紅了。

　　「好哇！小雜種，我早就猜想你不會把于芄藏到什麼地方去……」他尖聲怪叫，打腫臉充胖子，微帶怒意，但心中仍是萬分喜悅的。

　　夏落紅發現他的義父站在樓梯口處，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再掩飾也沒有用，便同樣以輕鬆的態度，莞爾一笑說：

　　「我做事沒有瞞著義父的道理，假如我要瞞義父，也不會把于小姐留在這個地方了……」

　　情報販子搖手說：「這只算是我失策罷了，好在栽在兒子手裏，並不算塌臺！」他的臉上絕無怒容，反而興沖沖地爬上了樓梯，親切地執著夏落紅的手，表現出老牛舐犢的溫情。

　　這時，他的目光漸漸移轉，盯在于芄身上，由頭看到了腳，又由腳看到了頭，頗有些公公欣賞未來兒媳的神態。

　　他已看清楚于芄確是個可人兒，什麼條件都夠了，堪和夏落紅匹配，清秀的面孔，彎彎的眉毛，眼兒、鼻兒、唇兒、齒兒，無一處不美麗，由她的面貌看，就可以知道她是個秀外慧中，秉性和善的女孩子，如果與夏落紅成為夫婦，倒是天生的一對兒呢。

　　于芄臉上泛起一陣紅潮，她垂下粉臉，避過了情報販子銳利的目光，吶吶說：「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無地容身，才到這裏來的……」

　　情報販子並無責備的意思，微微笑著，不斷地頷首，只是把夏落紅弄糊塗了，猜不透情報販子的用心何在。

　　「你的香煙相信已經買過了，我們還有事情要做！」情報販子忽的拍著夏落紅的肩膀說。「假如我猜想不錯，你和張翠並沒有約會，和于芄小姐倒是有約會的，因為我破壞了你們的約會，所以借買香煙為名，特意來傳報約會改期，對嗎？」

　　「義父的神算從沒有錯過……」夏落紅說。

　　「不必拍我的馬屁，照直說話，你們的約會是什麼呢？」情報販子仍是笑瞇瞇地，涎水直流。

　　「沒什麼，不過聊聊天，說說心裏的話……」

　　「嗯！你這隻劣馬，也正好找到機會收收野性了！那末，我還得向于芄小姐道歉。打擾了你們的約會，因為我們和魔鬼接了緣，還得去赴鬼約啦！」情報販子說著，把夏落紅拖下樓梯。「走吧！小子，正經事要緊，你們來日方長咧！」

　　夏落紅已懂得了情報販子的意思，他已容許于芄留下了，心中不覺大喜，在落下樓梯之際，還不斷回首向于芄眉目傳情，表示出心中的喜悅。

　　「那些孤兒全睡熟了，否則我一定要把那對老朽拉起來，和他們算賬！」情報販子最後說。

　　情報販子已雇好了一輛街車，和夏落紅進入車中，當汽車開動時，情報販子說：

　　「現在，你不需要我陪你到凱璇舞廳去赴張翠之約了吧？」

　　夏落紅脹紅了臉，忸怩作態，並不回答。

　　但是現在去探「鬼屋」，時間尚嫌早了一些，路上行人未絕，假如給人發現，恐怕要節外生枝。

　　情報販子指揮汽車在一家咖啡室門前停下，說：「時間尚早，我們喝一杯咖啡吧。」

　　夏落紅為博取義父歡心，唯命是從，踏進咖啡室，找好座位坐下，要了兩份咖啡茶點，兩人默坐相對了片刻，便拉開了話匣子談話：

　　「義父，我不反對你去偵查『鬼屋』，但是對於你的用意，我仍感到模糊，你總不能夠憑了報紙記載，便把死者認為是梁洪量，而拿出全副精力，和鬼鬥法哩！」

　　「我已經去警署貯屍房認過屍首，那死者不是梁洪量。」情報販子極其平淡地說。

　　「那末為何還要去探鬼屋呢？」

　　「但是那死者與共黨有關，而且也和我們有關！」

　　「那是誰呢？」夏落紅驚奇萬分。

　　「就是我們以前曾利用過的警署便衣警探隊的外圍眼線，金堅勇！」

　　「金堅勇？」夏落紅咬著嘴唇，驚詫不迭，忽又搖頭說：「唉？我以前早已說過，金堅勇那傢伙原就不是好東西，到處亂敲竹槓，結了仇家不少，遲早有一天會死於非命……我相信這次他的橫死，和共匪沒有什麼關係，一定是遭了仇家的暗算。義父，你以前仗義幫了他幾次忙，那是白做好人了？」

　　「不！」情報販子搖頭說：「我已經到金堅勇的家中去調查過，金堅勇是前天晚上失蹤的，他在失蹤時穿著嗶嘰黑西裝，但死在『鬼屋』裏時，卻改穿黑香雲紗，分明是梁洪量所有的衣裳……由此更可以證明他是敲了共匪數次竹槓而招惹了殺身之禍呢！」

　　「你又怎能斷定是梁洪量所有的衣裳呢？」

　　「這不過是我的猜想罷了，我擔心這是共黨所佈的巧計，引我們入室，所以事不宜遲，我要乘他們不備，今夜即先行探查『鬼屋』，先找出屋子內的來龍去脈，是否裏面確有機關暗道……」

　　「假如真的是共黨佈置的詭計，那我們兩個人豈不是要自投羅網！」

　　「共匪怎會想到我第一步便去探查『鬼屋』呢？他們的猜想，準以為我會按部就班的先行調查金堅勇的死因罷了！」

　　原來，金堅勇是一個無賴的賭徒他在警署裏做眼線，並非編制內的人員，破一件案子，便拿些許獎金，這樣的生活，原不會好，加上金堅勇嗜賭如命，而且每賭必輸，賭賬累累。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凡是金堅勇能進得去的賭場，以及他的賭伴，俱非善類。金堅勇雖然在警署當眼線，但並無實際的權柄，欠債不能不還，因此就做了不少喪盡天良的壞事。

　　一個夜晚，金堅勇從賭場歸來，半途中為仇家圍毆，打得遍體鱗傷，半死不活，恰好碰著情報販子路過，這個老騙俠向來是愛管閒事的，略施小計，把歹徒嚇跑，救活了金堅勇，問明了個中原委。

　　那時候，情報販子剛好和潘文甲在鬥智，金堅勇自承過去錯誤，肯改過自新，情報販子便指點了他兩條生財之道，以償還賭債，所以金堅勇一連兩次到「文化公司」向李統潘文甲販賣情報，兩次均順利得手，賭債本可以還清，但是金堅勇秉性難移，還清了債，仍然沉湎於賭場，終於喪失了性命。

　　時間已將近十點，情報販子說：「是時候了，我們該行動啦！」

　　付過了賬，兩人出了咖啡室，復進入汽車，沿著皇后大道，兜上山路，直上新西街，向著目的地疾馳而去。

　　情報販子坐汽車的習慣，每愛注意駕駛室內的迴望鏡，這樣小心翼翼，自然是預防有人向他們追蹤。

　　「我覺得奇怪！」夏落紅說：「最近匪黨對我們的監視完全鬆弛，已經有很久的時間，沒發現過有追蹤我們的人，看樣子我們的活動他們已完全瞭解……」

　　「追蹤在特工中並沒有多大益處，你跟過來，我追過去，捉迷藏似的，大家不過虛耗時間而已，他們不跟蹤我們，倒不值得大驚小怪。」

　　「既然義父認為共匪殺死了金堅勇，又把梁洪量的衣裳換到了金堅勇的屍上，冀圖魚目混珠，惹起我們注意，然後引我們入彀，墜入他們的圈套，因我們的行動迅速，在案發的第二天，即進行偵查『鬼屋』，所以才沒有墜入他們的羅網……但是假如萬一他們的羅網已經佈置好了怎麼辦呢？」

　　情報販子笑笑，自腰間掏出一支手槍，一個巨型的炮竹，一併交到夏落紅手裏。

　　「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夏落紅沒等情報販子的話說完，就接了上去。

　　「做事應當顧慮周到，但不應船頭怕鬼，船尾怕賊；謀定而後行，就不能臨陣退縮！」情報販子以說教的方式說：「老謀深算的是我，勇往直前的是你，我們兩人搭在一起，祇要配合得當，是萬無一失的！」

　　夏落紅見義父意志堅決，知道多說也沒有用處，而且「鬼屋」在望，情報販子已吩咐汽車在馬路旁停下了。

　　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地方，環境荒蕪淒涼，馬路旁稀稀落落幾座年久失修的古老屋宇，門窗緊閉，全沒有燈光透出，更顯得陰氣森森，黑暗得可怕。

　　黑暗中亂草萋迷，在寒風中飄舞，有些已經坍陷了的房屋，斷垣殘壁，屋瓦狼籍，那老遠的地方，隱約可以見到一座龐大建築物的陰影，那就是他們所要探測的「鬼屋」了。

　　駱駝是那汽車司機的老主顧，形同兄弟手足，他關照司機說：「你把汽車駛上山頭，隱藏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看見我們在『鬼屋』裏發出光亮，你便拼命按喇叭，務必要把附近的居民驚醒，才可歇手……」

　　他自汽車中提出一個裝滿工具的帆布桶，遞交到夏落紅，便打發汽車走了。

　　「我們繞出燈光之外行走，可以避免被人發現！」情報販子向夏落紅說。

　　於是父子兩人便脫離了大馬路，走進燈光照射界外的荒徑，踏著亂石野草，在黑暗中摸索。

　　那「鬼屋」的所在，正是半山間空氣流通的地點，假如把這座房子作為避暑的別墅，倒是個非常理想的地方，但它卻變成了「鬼屋」，以致數十年無人問津。

　　夏落紅雖由情報販子學得了不少的乖覺，他也頗有一套應付環境的機智，究竟這種冒險踏勘的經驗不多，到這時候不免戰戰兢兢，神經過分緊張，感到草木皆兵。

　　越過草叢，忽的驚起一隻宿鳥，夏落紅急忙拔槍。

　　情報販子急加制止說：「由于芄的事情，可以證明你的機智，確屬不凡，但不知你的膽量如何，這一次探測『鬼屋』，就是一個考驗，你要沉著一點！」

　　夏落紅的面孔脹得通紅，但他又無法否認自己膽怯，便乾脆把手槍拉上紅膛。

　　「小心走火，那反而不妙！」駱駝說。

　　不一會已來到「鬼屋」近前，他們首先繞著屋子走了一轉，勘查地勢，「鬼屋」的門窗牆壁，甚多地方有了縫隙，由一些縫隙中可以窺覷屋子裏的情形。

　　屋內黑漆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工具箱內有手電筒，夏落紅取出來，非常謹慎地先徵求一下情報販子的同意。

　　情報販子擺手，卻接過電筒，用一條深藍色的絹帕把燈頭紮起，這樣射出來的燈光非常微弱，而且還是碧藍色的，即算被遠處的居民發現，也會認為又是鬼火了。

　　情報販子小心翼翼，用手掩蓋了電筒上射出的光亮，耽心屋子內確有歹徒潛蹤，被他們看出行跡。他把亮光壓照到地上，又再次沿著屋子走，這樣一來，對於各處的門道，就有了一個輪廓，每越過門窗的縫隙時，情報販子都把手燈熄滅。

　　屋子的建造，好像一座長形的古堡，佔地約有百餘碼，周邊是四座高聳的樓房，其餘的牆壁都是凹下去的，築造成騎樓，可見建造的時候是非常講究的。東牆已成廢墟，呈現著敗破景象。繞過西牆，即是後院，豆棚瓜架，長滿了亂草，枯木敗枝，狼籍地上，這就是居民認為經常有冤魂出沒的地方。

　　情報販子在正門處找到一塊地方，爬滿了垂鬚的枯藤，缺口處有一個用破木板釘封了的窗戶。

　　「你用工具把這扇窗戶撬開，千萬別帶出聲息！」情報販子低聲關照夏落紅說。

　　那些木板經風雨侵蝕，早已腐爛，上面的鐵釘也生了銹，想不帶出聲息確是難事。

　　情報販子舉起電筒幫忙照亮，夏落紅便開始動手。

　　「工具桶內有滑機油，在鐵釘上蘸了油，然後用破棉絮纏著，再拔出來……」情報販子喃喃地在旁指點。

　　夏落紅弄得滿額大汗，手腳無論怎樣俐落，聲息還是照樣的發出來，乾枯的木板，「格吱格吱」如老鼠打架，腐朽的木屑脫落，也悉索作響，連情報販子對這些聲響也感到無可奈何。

　　他只有熄滅了電筒，溜到外面去把風，尤其注意屋頂上的窗戶，恐防有人居高臨下，發現他們的蹤跡。

　　忽然情報販子向大門口的石級溜過去，原來他發現一樣東西。

　　在石級旁的屋基上，有著一塊石碑，把手電筒照亮，抹去上面堆積著的泥土，可以看見石碑上雕刻的字跡。

　　因為年代過久，石碑上的字跡已殘缺不整，隱隱約約可以辨認出來的是：

　　「張喬治建築公司建造。中環銀幕街一○○○號，一八七九。」

　　建築師建造房屋的時候，自己認為得意傑作，每在屋基刻下石碑，作為紀念，或附帶當作廣告性的宣傳，這原是很尋常的事情，但情報販子卻如同發現至寶一般，反覆將石碑上的每一個字都看了幾遍，沉下心去，大費思索。

　　兩隻細小的眼睛，不時翻動望向天空，一忽兒他又走到夏落紅的身旁，在工具桶中找出一把小鐵鍬。

　　「快了，再拆下兩三塊木板就可以把窗戶撬開！」夏落紅汗流浹背，喘著氣說。

　　情報販子並沒有理睬他的說話，持著鐵鍬，匆匆的回頭便走，回到原先的地方。

　　他用鐵鍬輕輕地在石碑上敲擊，側耳細聽它發出的聲響，但聽不出所以然。

　　石碑的四面全敲擊過了，沒有什麼發現，他便用鐵鍬向石碑的縫隙插了進去，把四周的水泥一一撬碎，全部挖出，然後深插鐵鍬，他這種動作，倒活像一個財迷轉向的人在發掘寶藏。

　　情報販子的個子雖然瘦小，但力氣倒也不弱，他把全身的力量運用到兩條手臂上，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跳，在拼命的搖撼。

　　費這樣大的力氣，誰也不知道他心目中的企圖是什麼？想把那石碑整個撬出來嗎？那又有什麼用呢？那塊石碑裏面總不會有甚麼苗頭吧。

　　「拍！」的一聲，鐵鍬斷為兩截，情報販子仰天翻了個筋斗，斷下的鐵鍬，還夾在石縫裏。

　　情報販子並不懊惱，扔下鐵鍬，很從容地爬起身來，定了一會神。

　　是時，夏落紅已經把釘封的木板全撬開了，趕過來把情報販子攙扶起來。

　　「不必理會我！假如窗戶已經撬開，進口是進口，我們還要弄一個出口才行！」情報販子一面彈去身上的塵垢，一面輕聲說。

　　可是夏落紅對這件工作已不感覺興趣，他用衣袖揩抹著額上的熱汗：「我不懂你的意思……」

　　「狡兔三窟，連小動物都如此，何況人類？惟有死人的墳墓才只有一個洞的！」

　　「難道說你準備進去和鬼拼鬥不成？假如遇到了鬼，別說你挖一個洞，一百個洞仍然可以追得到你的！」夏落紅表示不服氣，實際上他不願意再費氣力去撬開第二扇窗戶。

　　「那是不必管的！」情報販子說：「有備無患，不論遇到鬼也好，遇到人也好，反正我們起碼要有兩個以上的出口，使人摸不透我們是由那兒進去，那兒出來！」說著，他不管夏落紅願意與否，提起工具桶，便領在前面走。

　　「早曉得如此我就把彭虎拉來了，他個子大，臂力夠……」夏落紅發牢騷，但也無可奈何。

　　由正門繞過去，又來到東牆的地方，因為這兒對正了風向，四下是光禿禿的。從正面爬上石欄杆，有一排落地長窗，也同樣為木板條釘封，因為地利關係，遭風雨侵蝕，木板條腐爛的程度，比西牆窗戶加深，所以動起手來，並不費事。夏落紅只是撬了幾下已經把一扇長窗的封板，全揭下來了。

　　「早知道這樣，我們何不在這裏開上三四個進出口？」

　　情報販子一笑，說：「做事情，先難後易容易成功，先易而後難情形便不同了，你加油吧！」

　　「吱！格！格！」夏落紅已把窗戶推開了，情報販子說：

　　「好吧！我們就把這地方當進口，記著，西面的那扇窗戶是出口，最旁邊的第三個房間，假如有什麼亂子時，燒著了鎂光砲竹，即從出口逃走，不要亂跑，那兒有許多豆棚瓜架，找個可以掩蔽身形的地方躲進去，大路上的司機按響了喇叭，即會吸住敵人的視線！」

　　「我就不相信這裏會有共產黨……」

　　情報販子又自工具桶中取出一雙橡皮製的工具，把它套到皮鞋上，結上帶子，那就怪了，情報販子就如穿了高跟皮鞋一般，他笑笑說：

　　「屋子內滿地塵垢，假如有人要查足跡，我們就變成母子兩個人了！」

　　「可能是一夫一妻！」

　　「呸！別討老子便宜，我們進去吧！」

　　於是他們捨下工具桶，溜進了「鬼屋」。

　　情報販子穿了高跟鞋底，走起路來，一搖三擺，扭扭捏捏，在那積滿塵垢的地板上，留下的「雪泥鴻爪」，倒真像個穿高跟皮鞋的女人呢！

　　這座屋宇的佔地很大，大小房間，不計其數，他們進來的地方似是一間書房，破爛的書架，積滿了蜘絲塵垢，殘缺不齊的傢具，凌亂無章地堆積在各處。

　　由於他們把釘封的窗戶打開，寒風自屋外吹進來，拂動了由天花板上掛下來比人還高的蜘蛛網，凌亂的影子映到牆上，越發增加了恐怖的氣氛。

　　因為這座屋子以鬧鬼馳名，在這陰森的環境裏，夏落紅誠惶誠恐，手槍緊捏在手中，不住東張西望，顫顫兢兢地跟隨在情報販子之後。

　　情報販子繞著牆壁，先在屋子內打了兩個轉，似是在勘查牆壁的構造，研究屋子的間隔形狀。

　　由於各處滿罩了厚厚的蜘蛛網，每經過一處，都得費一番手腳，把蜘蛛網扯去。

　　「由這些蜘蛛網就可以證明，這座屋子內沒有人！」夏落紅說。

　　「現在不要多說話！」情報販子說：「反正我們不會白走一趟就是啦！」他也取出手槍，用槍柄在牆壁各處輕輕敲擊，一忽兒又伏身在地板上敲擊，很細心地側耳傾聽。

　　牆壁是實心的，地板卻是空心的，由敲擊的聲音就可以聽得出來。

　　「這當然啦！」夏落紅說，「地板下面是地下室，當然是空的了！」

　　情報販子沒有理會，仍舊在敲擊，每一個地方都敲擊到。看他的樣子，似乎要把整座「鬼屋」的牆壁和地板都敲遍呢。

　　驀地，天花板上起了一陣「咕碌碌」滾動的聲響，夏落紅驚惶地急忙就揚起了手槍。

　　「你鎮定一點可以嗎？」情報販子申斥說。

　　原來，那只是老鼠在賽跑。

　　「現在我們到金堅勇被害的地方去吧！」情報販子說。

　　屋子內的房間，大多數的門板都被拆除，由書房出去，通過大廳，那地方大得如大飯店的禮堂一樣，足夠供百餘人開跳舞會，左旁是一行半月形失去扶手欄杆的樓梯，當中有四條粗壯的大石柱，傢具全搬走了，塵土上留下了許多凌亂的足跡。

　　夏落紅的心腔仍在撲通撲通地跳，一踏進大廳，半空中有兩團黑影向他撲來。

　　「呃……」夏落紅驚呼失聲，打了一個退步定睛看時，那不過又是兩隻蝙蝠罷了。原來，這間大廳的天花板全部脫落，變成了一個蝙蝠的窠穴，蝙蝠多得難以數計，受到震動，驚起繞著大廳亂飛亂竄。

　　情報販子忽把夏落紅的膊胳一把抓住，使勁把他扯下按到地上。「你聽……」他壓低嗓子說。

　　只聽得二樓上的樓板間，有一陣如同人跑似的急速腳步聲響，也許是夏落紅的一聲驚呼，把二樓的人驚動了。

　　「大概是老鼠吧……」夏落紅說。

　　「噓──不要做聲！」情報販子掩著他的嘴巴禁止他張聲，他眨著眼睛，凝神細聽，不住地向樓梯口間注意。

　　樓上再沒有一點聲息，夏落紅的肚子內不免暗發牢騷，詛咒他的義父神經過敏。

　　但情報販子卻安靜地等候著，也只有他才有這份耐心，一直靜默了有兩三分鐘。

　　倏然間，二樓的樓梯口，探出一個狀如人頭影子，也不知是人是鬼，情報販子輕輕拍一下夏落紅的肩頭，暗示叫他注意。

　　夏落紅的心怦怦跳個不已，不由自主的又把手槍揚起，情報販子卻伸手把他的手槍按下去。因為這時候情況不明，還不是動武的時候。

　　好在他們處在黯處，在二樓樓梯口間的人無法看到他們。

　　不一會，一個人影整個露了出來，他站在樓梯口間，不斷地向大廳下面窺覷，但他能夠看見什麼呢？下面是黝黑的一片。

　　「喂！什麼人？什麼人在下面？」

　　當然情報販子不會回答的，他又拍拍夏落紅的肩膀，表示他的猜測並無錯誤。

　　過了片刻，又有個人影溜出來了，和站在樓梯口間的黑影聚在一塊。

　　「小狗子，我看你又在活見鬼了！」那個後出來的說。

　　「真的，一點不假，我分明聽見人聲！」先站在樓梯口間的說。

　　「你天天都聽見人聲，我看你遲早要與鬼為伍了！」

　　於是那叫小狗子的便燃亮了電筒，一道強烈的亮光由上而下，射到堆疊破傢具的地方。這一來又唬得蝙蝠亂飛，剎時間，電筒的亮光即告熄滅，接著是「嚓」的一記打耳光的聲響。

　　「小狗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假如亮光給屋外的人發現，你還想活麼？王祕書不饒你，顏主委也不饒你！」

　　「反正是『鬼屋』，別人看見也頂多以為是鬼火……」小狗子說。

　　「要查，我們到下面去查！」

　　情報販子知道他和夏落紅必需立刻迴避不可，打過手勢，伏地蛇行，這樣，他們可以把地上的足跡擦去，返回書房間去。

　　樓梯上的腳步聲響徐徐落下，兩條把守「鬼屋」的大漢，已經落下大廳來了。他們也同樣用手帕把手電筒的燈頭包紮，減住亮光，壓在地上照射，避免燈光透出屋外。

　　由於大廳所通連的房間很多，從他們的燈光所指方向，判斷並不會馬上檢查到書房來。情報販子暗想，這些匪徒可能只有兩個人留守，萬一形跡敗露，憑他和夏落紅兩人以逸待勞，也足可應付過去，所以並不想逃出屋去。

　　匪徒已越入走廊，檢查內房去了，情報販子和夏落紅得有從容的時間，可以尋找掩蔽身形的地方。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是兩個匪徒由內兜回來了，他們在互相埋怨著：

　　「我說你活見鬼，一點沒錯，每天晚上總有一次兩次，不是聽見鬼叫就是聽見人聲，看！屋子內什麼也沒有！」

　　「真的，這一次我肯和你打賭，賭什麼都可以，的的確確是人聲，而且是驚叫的聲音……」小狗子說。

　　「你聽見貓叫也當作人聲，聽見老鼠跑又是鬼走路，天底下再沒有你這樣膽小如鼠的人，老鼠膽小，牠還可以在黑暗中活躍，你的膽子就連老鼠也不如，聽見一點動靜，就大驚小怪，嚇成這個樣子……」

　　「你別笑我膽小，須知小心無失錯，萬一出了什麼岔子，那時候你我都糟了！主委說這一兩天之內，可能有什麼特別情形……」

　　燈光已逐漸移近了書房門口，情報販子已找到一堆積滿了蛛絲塵垢的傢具，招呼了夏落紅，兩人同時鑽到空隙裏，屏息凝神，注視局勢發展。

　　「喲！雲大哥，你看地上怎麼會有高跟鞋的腳印？難道說有女人進來了不成？」是小狗子的聲音。

　　「咦！對了，那來的女人呢？」那稱為雲大哥的說。「那有這樣大膽的女人，跑進『鬼屋』來了做什麼？」

　　「看！這裏又有……」他們已進了書房的門口間。「還有用布抹過的痕跡……」

　　「不！我想起來了，昨天『鬼屋』裏出了命案，警署來了很多查案的警探……」

　　「女警察會穿高跟皮鞋麼？而且鬼屋出了命案，死的又不是女人，何需要用女警察？」

　　「不，也許是女記者，來採訪新聞，我看見許多女記者都是穿高跟皮鞋的……」

　　「看！那扇窗戶怎麼打開了？」小狗子驚呼著。

　　兩個匪徒便匆匆趕到窗戶前，向外張望，尤其小狗子的形色特別慌張。

　　「你看，那些釘封的木板，一塊塊全被撬開了擲在地上……」

　　「唉！你老愛大驚小怪的，警探勘察，不撬開一扇門，他們怎樣進來呢？」那名叫雲大哥的，思索了一下，便慢條斯理地說出他的想法。

　　「警探進屋子，當然是要走正門的呀……」小狗子仍堅持著他的意見。

　　「好啦，好啦！你真活見鬼了，我以前也在警署幹過警探，要知道，當一個警探可不容易，每在調查一件案子時，不管什麼東西都要撬開來看的。門窗更要撬開，研究兇手的來龍去脈……」

　　「算了，算了，少吹牛吧！你假如當過警探，就不會和我阿狗一樣晦氣，派到這裏來裝鬼了，你現在嘴巴硬，等到出了什麼事情時，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他們這樣的你一言我一語，可把躲在爛傢具堆裏的情報販子和夏落紅害苦了。在那狹窄無法轉身的縫隙當中，壓著脖子，弓著身軀，腰肢酸得發麻，四面俱是蛛絲塵垢，稍為移動，灰垢即由頭上落下來，飄到鼻子裏就要打噴嚏。

　　在這個時候，誰敢打噴嚏呢？情報販子忍著，忍著，非常難受。夏落紅更糟，蜘蛛網纏到臉上，用手帕擦個不停，但又連喘氣都不敢帶出聲響。這時，他滿腹牢騷；心中暗想，假如知道這座「鬼屋」裏只有兩個匪徒留在，何不乾脆就把他們幹掉，免去多少麻煩，少吃多少苦頭。

　　那兩個匪徒又開始在屋子內搜查，手電筒的燈光在他們的腳邊掃過。

　　「好啦，好啦，別活見鬼了！我們還是回到樓上去賭牌吧，我剛拿了副好牌，你就見神見鬼的，分明想賴賭……」是雲大哥在說話。

　　「假如出了事情，你肯負全責麼？」小狗子說。

　　「笑話，幾天以來，我要你擔當過什麼責任？」

　　於是，他們出了書房，聲音逐漸消逝。

　　夏落紅吁了口氣，已有吃不消的感覺，沒等情報販子的吩咐，逕自溜出了爛傢具堆。

　　「他們只有兩個人，你我兩個人以逸待勞，把他們幹掉算了，何必靜等著受制，這是『鬼屋』，弄死人無需負法律責任……」

　　「小子，你別急，事情不會那樣簡單，相信好戲還在後面呢！」情報販子一面說，一面跟著爬了出來。

　　當他正在彈去身上的塵垢之時，果然不出所料，又有奇事接踵而來。

　　由那扇窗戶外，透進來一陣凌亂的人行聲，相距約有數十碼之遙。

　　情報販子用手勢和夏落紅打過招呼，相偕趨至窗前，探首外望，但覺人聲逐漸近了，最低限度也有五六人的樣子，但是屋外黝黑一片，風聲呼呼，荒草沒徑，樹影婆娑，想看分明是不容易的。

　　過了片刻，腳步聲忽然沉寂下去，什麼也聽不見了。

　　情報販子凝神貫注，默想了半晌，忽然說：「可能已經行近屋子了！我們不適宜再留在這裏，因為那兩個人已經對這間書房發生懷疑，他們的首腦來到，必將再行搜查這間屋子。」

　　他招呼了夏落紅，剛要跨出書房之際，腳步又忽然停下，遲凝了片刻，驀地伏到地上去。

　　「你聽！」他低聲說。

　　夏落紅怔了一怔，果然有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出自大廳樓梯底下的南角，根據地勢判斷，那地方靠近廚房，可能是餐室，但同樣是什麼也看不到。

　　漸漸地那聲音已傳出大廳外面來了，同時二樓上留守的兩個匪徒，也復現身出來，如流星般落下樓梯。

　　其中一人說：「主委他們到了……為什麼今天特別早呢？」

　　情報販子即向夏落紅說：「我的猜想一點也不錯，屋子外面，有秘密道路可以通進屋子裏來！剛才屋外的人聲停止，就是他們進入了密道……」

　　夏落紅這時才對他的義父佩服得五體投地。

　　趁著來人還沒有到達大廳之先，情報販子招呼夏落紅溜出了書房，利用大廳的石柱掩蔽身形，一面另外找尋可以藏身的地方。

　　留守的兩個匪徒，已經和來人搭腔了。

　　「唐組長，你到啦！」是雲大哥的聲音。

　　「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沒有？」問話的人大概就是他們的唐組長了。

　　「沒有，就是小狗子又鬧鬼！」

　　「真飯桶！」

　　隨後腳步聲已經移進大廳內，約末有七八名之多，他們並沒有亮燈，就在黑暗中摸索行走。

　　這時候情報販子和夏落紅已沒有時間找地方藏躲，只有各佔一條石柱，蹲伏在石柱之後，伸首窺探這些匪徒的動靜。

　　看那些匪徒的動作，擁擁簇簇。似乎綁架了一個人，大家在推擁著那人走路，而那個被綁的人，卻在啞聲兒掙扎。

　　情報販子暗暗擔憂，那被綁的人是誰，會不會就是梁洪量呢？

　　「報告唐組長，我今晚上的的確確聽見有人聲，在屋子內檢查了一週，發現書房的窗戶被人撬開了，而且地上還有女人的足跡……」那名叫小狗子的匪徒向他的主子報告。

　　「你每夜都給我們平添不少麻煩，待會兒我和你到書房去查看，假如又是你鬧鬼的話，等王祕書來了就有你瞧的！」是唐組長的答話。

　　匪徒的動作非常凌亂，只見他們推擁著一個被縛了手腳而仍在拼命掙扎的人，向著樓梯走上去。

　　因為昨夜這「鬼屋」中才出了兇殺案，現在又綁來一個人，情報販子不免為那被綁者暗捏一把冷汗，他心中想，假如現在這個被綁架的人確是梁洪量的話，即算冒死也要把他搶救出來。

　　但是匪徒的人數眾多，他和夏落紅總共不過兩個人，彼眾我寡，顯然不敵，而且聽那唐組長的語氣，似乎匪徒還有人要來呢。

　　過了幾分鐘的工夫，匪徒已把那被綁者槓到二樓，樓梯上還有兩個人影留在，似在爭辯什麼。

　　「雲大哥，你不能夠因為輸了幾個錢，就借機會盡量在我身上出怨氣……」是小狗子的聲音。

　　「公事公辦！」雲大哥的聲音。

　　跟著，他們也在樓梯上消失，由他們原先出來的地方走了進去。

　　夏落紅匆匆忙忙爬到情報販子的身邊，低聲說：「義父，他們綁著一個人哪！會不會是梁洪量呢！」

　　「我也是這樣想，很可能……」

　　「那末我們要儘快把他救出來！」夏落紅忽而勇氣十足地說。

　　「我們只有兩個人……」

　　「我趕回去把彭虎他們幾個人全找來……」

　　「時間來不及了，匪徒還有人要來的。」情報販子制止說。

　　「那怎麼辦呢？」

　　「看情形再作道理！」

　　情報販子靜靜地觀察過四周之後，證實了沒有匪徒留守，便拍肩膀招呼了夏落紅，展開輕捷的腳步向樓梯處竄了過去。

　　那樓梯是大理石建造的，只要動作輕捷，上落可以不帶出聲息，轉眼間他已上到二樓，找好了藏身地點，又打手勢招呼夏落紅上去。

　　匪徒進去的地方，是一條畢直的走廊，兩旁有很多的房間，如同大旅館一樣，但是他們卻看不到一點燈光，也聽不到一點人聲，心中不免又起了懷疑，難道說匪徒們在黑暗中呆著，而且還不說一句話麼？

　　駱駝說：「你在這裏守著，替我把風！假如有什麼動靜，可以吹口哨為號，非必要時，切忌動武，如臨危急關頭，可按照原定計劃逃避……」

　　他給夏落紅指定了一個可以匿藏的地點，便伏地蛇行，向走廊爬了進去。他很奇怪，那些匪徒有七八個之多，而且綁架了一個肉票，竟然聽不到一點人聲，看不到絲毫燈光，便消逝了。他不相信那七八個匪徒在黑暗中會不發一語。

　　好在那些廂房差不多俱是沒有門的，爬過門口，視線所及即可以一目了然。

　　那條走廊縱深迢遠，約過了五六個門口情報販子才聽見一陣輕微的人聲，他凝神靜聽，追著聲音尋去，發現了一點苗頭。

　　聲音出自東牆角的一個房間的範圍很大，有著雙層的套間，看那房間的格式似乎是「鬼屋」的重心所在了。外面一間該是私用的小會客廳，內進當中的一間，可能是起居室或書房，再內進該就是寢室了。

　　那聲音就是寢室內發出來。

　　情報販子壯著膽，向起居室內偷溜了進去，只見那寢室的大門用一幅厚厚的絨布密密的封堵著，那些布簾可能是屋子內的窗簾，已經殘破不堪，大概有五六層重重疊疊掛在一起，隱隱約約從破爛的縫隙中漏出微弱燈光。

　　駱駝知道那些匪徒躲在寢室之內，他的動作輕快，溜到了寢室門前時，伸手輕輕掀起簾布，原來那些絨布還有隔音的副作用，掀起簾布就可以清楚到他們的說話：

　　「你還是好好的向我們說個明白吧！免得皮肉受苦……」

　　「我實實在在什麼也不知道……」

　　情報販子首先注意那被綁的肉票究竟是什麼人？這時，他已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穿著一身潔白的號衣，好像是餐廳旅館的侍役，並非是梁洪量，一顆心就放了下來。

　　匪徒七八個人，坐的坐、站的站，團團把他們的俘虜圍住，你一言我一語，不斷地恫嚇，一定要那侍役招供。但是那可憐的俘虜，似乎什麼也不知道，也似乎成竹在胸，寧死不招。

　　究竟這侍役是什麼人？匪徒為什麼要綁架他？情報販子百思不解。

　　「說！究竟是什麼人教你和我們作對的？」為首的匪徒繼續逼問。

　　「我……我確實不知道……」那被囚者吶吶地說：「……我假如不答應……他們同樣要取我的性命……」

　　情報販子想不透這個被囚者究竟是屬於那一方面的人，而且這些匪徒又為什麼要把他綁架來逼問。

　　但不過，聽他們的言語，似乎這個人是屬於眼線之流，被他們擒拿住了。

　　倏然間，門外走廊處探進來一個人影，情報販子急忙拔槍準備應付，但那人影卻「噓噓──」連吹了口氣，情報販子便知道那是夏落紅在向他發出緊急警告暗號，可能又有什麼意外發生了。

　　他匆匆溜出走廊，和夏落紅聚會。

　　夏落紅低聲說：「屋外又有人聲……」

　　「那可能是匪徒的首領人物到了，我們快下樓去！……」

　　於是他領在前面，以輕快的腳步，由原來的地方，出了走廊，又來到樓梯口間，樓下還是靜悄悄的，聽不見人聲，可能來人已由祕密隧道進入屋子。

　　情報販子向夏落紅打過手勢，要搶在匪徒沒有進屋之先，先行落到樓下。他們的動作很快，旋即自石級上落下，又回到原先兩根石柱處躲藏。

　　過了片刻，果然已經有人聲進來了，約有三四個人，其中一人用光芒暗淡的手電筒射在地上，照著大家行路。

　　「我看這座『鬼屋』所發生的事情，未必會為駱駝等人注意！」其中一個聲音洪亮的人說。

　　聽他的嗓音，情報販子可以分辨出是顏主委。

　　「不會的，我清楚駱駝的性格，他做事向在細微的情節上著眼，今晚再出一條命案，他包管會來調查，明天晚上，我們要把全部的人撤去，讓他們撲個空，查不出所以然，然後再進行我們的第二步驟！」

　　這聲音也可分辨得出，正是情報販子的冤家對頭常老么的嗓音。

　　「那我們何不就乾脆把他們一網打盡，統統拿下，一了百了！」顏主委說。

　　「那沒有用處，顏主委不是要找出他的情報來源嗎？我們還是按照計劃，一步一步地來比較好！」

　　同時，二樓上也有匪徒趨出來接應，顏主委、常老么等人便跨上樓梯，一團凌亂的人影，投進了那條幽黯的走廊。

　　「原來今天晚上他們又要殺人了！」情報販子說。

　　「我們該怎麼辦呢？」夏落紅有行俠仗義的念頭。

　　「看情形再說！他們人多，我們拼不過！」

　　「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夏落紅激動地說。

　　「不要衝動！我們只有兩個人，應該沉著……」

　　「在必要時，我們去報警好了！總不能眼看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他們弄死！」

　　「那沒有用處，等到我們把警探召來，人已經死了，而且假如警察把他們逮捕，了不起遞解出境，這些共諜在香港像走馬燈一樣，去了一批，又會來一批新的，我們不必打草驚蛇，況且梁洪量還在他們手中，在梁洪量的蹤跡沒有查出之先，我們不要做糊塗事……」情報販子說著，忽的又伸手在夏落紅的肩頭上輕輕一拍，展開動作，匍匐地來到了樓梯口間。

　　他的用意，自然是冀圖追蹤在顏主委和常老么之後，再次到二樓的寢室去窺探他們的動靜。豈料剛欲上樓之際，二樓間又有異動。首先是一個黑影探出頭來。

　　「咦！我好像又聽得樓下有人聲……」又是那小狗子在說話。

　　「哼！」有人冷笑。「這座『鬼屋』昨天死了一個人，今天又死了一個人，我看明天就該輪到你了！」

　　隨後，就有凌亂的腳步聲走了出來，像要落下樓梯的樣子。

　　這時候，情報販子和夏落紅已來不及回返原來石柱所在的地方，互相用手勢招呼了一下，便在樓梯底下黑暗處躲藏起來。

　　那些匪徒果然自樓梯上下來了，黑黝黝的一團，沒有亮燈，有幾個人聚攏在一起，似乎又扛著什麼東西……。

　　情報販子自樓梯欄杆間凝神注視，驀地毛髮悚然。原來那些匪徒扛著的竟是一具屍首，那侍役打扮的人已經被他們弄死了。

　　情報販子做夢也沒想到匪徒的手腳會這樣的快，這時想搶救也來不及了，同時，夏落紅也體會到了慘劇已經發生，忿然地在他的義父臂上捏了一把，似乎在責怪情報販子處事沒有果斷，那無辜的白衣人等於喪生在情報販子的猶豫不決中。

　　「現在幾點鐘了？」顏主委的問話。

　　「四點十五分！」常老么答：「快要天亮了！」

　　「把屍首佈置妥當後，就吩附大家撤退！」

　　「剛才，小狗子報告，發現書房間有一扇窗戶被人撬開了，主委要不要去看看？」王功德上前請示。

　　「讓常老么去研究！他是內行！」顏主委答。

　　「呃──趁在這個時候我想和主委說兩句話，就是我反對這樣殺戮無辜！這與我原先的計劃完全相反！」常老么說。

　　顏主委卻說：「你原定的計劃是用死屍，我用了活屍，豈不是更加神奇？」

　　「神奇雖神奇，但是命案畢竟還是命案，假如惹起警署的注意，我們的麻煩可就多了！」常老么說。

　　「假如警署方面有麻煩，由我應付好了！」顏主委自負地說。

　　「我知道顏主委可以應付警署，但這樣一來卻和我們預定的計劃完全相反了……」

　　聽常老么的語氣，似乎是反對顏主委的濫殺政策，但顏主委的主見甚強，不為所動。

　　唐組長把常老么喚去，由小狗子帶路，進入書房找到窗戶被撬開的地方，請這位江湖大騙子，以他的經驗來查驗。

　　王功德已安置好那具屍首，手底下的人員正在掃抹地上遺下的足印痕跡。

　　由這種情形，可以聯想到日間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情報販子揣摸出共匪的用意，不過在佈置一個相同的鬧鬼故事而已。

　　再窺探下去也無益，反正那被綁架者已喪掉了性命，共匪的佈局，既然在增加「鬼屋」的恐怖氣氛，事情不會隱秘起來，過兩天，報紙上準有新聞，死者是誰？如何失蹤？無需要情報販子去調查，自然會有新聞記者給他義務報導。

　　於是他偷偷向夏落紅說：「常老么傢伙不是個等閒人物，我們留在這裏並不安全，會被他找出破綻，為避免麻煩，還是早走為妙！」

　　情報販子的語氣，像是在徵求夏落紅的同意，但實際上卻是發佈命令，一把拖住了夏落紅的胳膊，伏地爬行，一溜煙鑽出了樓梯底。那些匪徒各人在忙著自己的事，而且也萬沒料想到還有比他們更膽大的人，潛躲在屋子內，窺探他們的行藏。

　　情報販子和夏落紅很順利的便溜進了走廊，借著幽黯的牆影掩蔽身形，貼著牆移動。情報販子對屋子內的建造形狀，辨認得很清楚，他記得第一次撬開窗戶，貼近後院瓜棚的地方，是進走廊的第三間房間，所以在走廊上略事盤旋，便找到了那個房間。

　　那窗戶是敞著的，因為屋外有倒塌的豆棚瓜架阻擋著所以並不為人注意。

　　夏落紅在前，情報販子在後，相繼爬出了窗戶，這時天已快亮了，匪徒還在裏面忙碌。

　　他們父子兩人，按照原路，斜斜的向公路上走去，看情報販子的臉色，似乎他對這次的探險，認為很滿意，而夏落紅卻覺得很不值得。

　　「義父，我到現在為止，還想不透匪徒的用意！」夏落紅收拾了工具桶，邊走邊說。

　　「嚇！他們的陰謀才大呢！將來看發展，你就可以知道了。」

　　「同時，我更想不通的。就是匪徒已找出了『鬼屋』的秘密，有機關、有秘道，大可以利用作為一個完善的間諜機構，為什麼要連續殺人，故意做成鬧鬼的局面，引人注意，豈不是把他們的努力白費了嗎？……」

　　「你懷疑得很對，將來你對付共黨的陰謀可能握有勝算。」情報販子並不給夏落紅解釋。

　　「同時，據我知道，金堅勇敲詐的是文化公司，而這鬼屋是屬『三三一』所有，他們又為什麼殺金堅勇呢？」

　　「他們正在狗咬狗骨頭，也許『三三一』正要由金堅勇身上找『文化公司』的毛病，不能得手，只有殺之滅口！」

　　由原路走上了公路，天空中已露出魚肚白色，汽車仍停放山坳上的樹影裏，但是那司機卻在車中呼呼熟睡。

　　情報販子搖頭嘆息說：「幸而我們沒有出事，否則準被這豬玀害苦了！」

第廿一章　甘拜下風

　　情報販子的寢室是設在成安街方面，他的習慣向來是早起的，也許是因為昨夜探「鬼屋」過份疲乏的關係，敲過了十點鐘，仍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忽然查大媽進房來把他推醒。氣急敗壞地說：「還不快起床，梁洪量的老媽媽和妻子來找你了！」

　　聽說梁洪量的妻子和老媽媽，情報販子的疲乏就消失殆盡，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這對囉裏囉嗦的婦人。平心而論，他也確有對人家不住的地方，梁洪量為他的事情被歹徒綁架，下落不明，已一連好幾天了，他還壓制著不許人家去報警，無論從那一方面都說不過去。

　　情報販子匆匆爬起了床，口也不漱，臉也不洗，拉起衣袖揩揩眼睛，就走到客廳接待客人。

　　他仍是老套口，咬緊牙關，硬著頭皮，一味拍胸脯請兩個婦人放心。他無論如何，一定把梁洪量救助出險……。

　　情報販子的口才不弱，說得天花亂墜，兩個婦人囉嗦了約摸有半個鐘頭。總算是把他們打發走了。雙方協定，再寬容幾天。暫時還是不向警署報案。

　　情報販子又倒在床上，這次該不是睡了。兩眼射在天花板上，在運用他的腦筋，解決當前的難題。

　　夏落紅忽然捧著大疊報紙推門進來，劈面便說：

　　「義父，關於『鬼屋』的新聞……報紙上並沒有報導！」

　　「唉！傻小子，這是日報，我們在探『鬼屋』時，這些報紙早付印啦！也許晚報上才會有消息出來，不過假如屍首沒有人發現，恐怕連晚報也不會登出新聞。」

　　夏落紅卻把報紙一份一份的攤開來，說：「但是有一段啟事我們卻不能不注意。」

　　這句話卻提起了情報販子的興趣，吐了口痰，把目光投射到夏落紅手指所指的廣告欄上。

　　原來是「文化公司」警告于芄的啟事，刊登的地位非常顯著，文為：

　　「于芄小姐，自妳捲款潛逃後，妳的父母受累不淺，見報後限三日內到本公司商討解決，否則依法處理，總經理馬白風啟。Ｘ月Ｘ日」

　　情報販子看罷豁然大笑說：「他們使出這一手，可謂圖窮匕現，表示他們的低能了！」

　　夏落紅說：「你可別笑得開心，于芄小姐看過這啟事，哭得死去活來呢……」

　　「唉！」情報販子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弱者是女人，但強者也是女人，男人到了必要時會拼命，女人到了必要時就洒淚，淚水雖弱，卻能操縱男人，所以弱者也可以說是男人了。」

　　「唉，義父，你不要再說無關緊要的話了，于芄擔憂著她父母，助人助到底，送佛送上天，你向來辦法多，何不就想個辦法把她父母弟兄全弄到香港來？……」

　　「對不？」情報販子怪叫起來，「我說你被女人的眼淚操縱了就沒有錯，你真把我當做大羅神仙了嗎？要知道，于芄的父母在匪區，我即算會騰雲駕霧，溜進匪區，也無法把于芄一家人搬到香港來。而且于芄又叛變了共黨，這，這，你簡直在說夢話了！」

　　「唉，這是義父不肯幫忙而已……」夏落紅垂下了頭。

　　「小子，別說這樣的話，只要可以做的，義父用用腦筋倒也無所謂，但是這完全脫離了我的想像可能做到的範圍，我只請你明白，你的義父到底是人，並非是神仙呀！」

　　夏落紅緘默下去，表示出無限悲悽，情報販子看著，似乎於心不忍，但是這個大難題，他實在沒有辦法替他解決。

　　「既然這樣，就只有我自己到匪區去跑一趟了……」夏落紅吶吶地說。

　　「什麼？！」情報販子霍地跳起來。「你發瘋了麼？想自尋死路了麼？現在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候。匪黨向我們監視重重，我們豈可為一個女人而自投羅網……」

　　「但我又怎麼能夠忍心看于芄整日以淚洗面呢？」夏落紅激昂地說。由此證明，他對于芄已情根深種，牢不可拔。

　　「小子！你別過份衝動，我們安靜下來從長計議！」情報販子拉著夏落紅的肩膊，強制他坐下，溫和地說：「我答應替你想辦法就是了。」

　　夏落紅剎時轉憂為喜，臉上的愁雲盡散，裂大了嘴巴說：「那末于芄小姐一定要感激涕零了。」

　　「媽的，我全是為了你，但是你且慢興奮，我先聲明，我盡力去做，失敗成功未可預料；同時，希望你牢牢記著，你的義父只是一個人，和普通的人無異，並沒有三頭六臂啊！」

　　夏落紅擦著手掌，欣欣然說：「只要義父肯出馬，天大的事情也沒有不成功的！」

　　「小子，別拍老子的馬屁，現在時間無多，你快去把吳策老、孫阿七他們請過來！我們還得好好應付當前的危局啦！」

　　夏落紅並不肯馬上動身，又再問了一句：「那末我們什麼時候進入匪區去呢？」

　　「喂！你今年才二十歲，就已經活得不耐煩了，義父今年六十開外，還想留著老命享幾年清福呢！」情報販子說著，即扭轉了夏落紅的身子，重重在他的屁股上打一掌，說聲：「去吧！」便把夏落紅推著趕走。

　　※※※

　　二十分鐘後，吳策老、孫阿七、查大媽、彭虎聚集在客廳裏，聽情報販子的談話。

　　「這兩天，局勢有了新的變動，『三三一』大概是採納了我的仇家常老么的狡計，要利用『鬼屋』佈置新圈套，要我們上鉤，並趁機會搞垮『文化公司』，而『文化公司』呢，卻已有了狗急跳牆的趨勢，要拼命了，所以在這幾天之內，我們要謹慎行事，以應付這段危局。同時，還要好好撈上一票準備收山！」情報販子說時，忽然指著夏落紅向大家說：「這小子你們大家要好好把他看管，他現在被女人淚珠迷昏了頭，想進入匪區送死呢！假定讓他不知死活地自投羅網，這些年來我們每個人在這小子身上所費的心血，就可說完全白費了！」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不明白情報販子的用意何在，尤其夏落紅羞慚交加，無地自容。

　　情報販子繼續說：「現在，主要的還是大家要鎮靜，切切不可暴露破綻，使敵人有機可趁，最好表面上能裝出我們的生活如常，晚間，大家多陪夏落紅上舞廳玩玩，一方面是讓這小子解悶，二則讓敵人誤認我們一切正常。吳策老可代勞我至建築師公會調查建造『鬼屋』的『張喬治建築公司』，張喬治此人早已故世了，找他的後代……」

　　「義父，于芄的事情怎麼辦呢？」夏落紅焦急萬分地發問。

　　「唉！那是以後的事，應付目前要緊！」情報販子說。

　　聽情報販子這樣說，夏落紅便猜透他是故意敷衍。

　　「人家急著要救父母的性命，義父卻像個沒事人兒……」他再說。

　　「別儘為女人擔憂，這年頭女人比男人有辦法！」情報販子不著邊際地答著。

　　忽然，電話響了，情報販子看看手錶，拈起話筒，似乎他預有約會。

　　只是他僅說了一聲「我就是！」即嗯嗯哦哦，靜聽對方說話，隨後即把電話掛上。

　　「好了，大致是如此！希望大家別把我的話忘記，生死存亡，成敗利鈍在此最後一戰！我有事情要出去了，大概晚上才會回來。」情報販子說完，即整理衣裳，神色匆匆，似乎有什麼急事。

　　「義父！于芄的事情，您不要騙我啊！」夏落紅追著說。

　　「義父幹的是騙業，但卻從來沒有騙過你！」說完他就推門外出了。

　　夏落紅的臉上掠過一陣癡呆，愁鬱，他的心中仍懷疑情報販子是在敷衍他。「他幹騙業，對騙人已經成了習慣……」他心中說。再舉目看看吳策老、孫阿七等人，他們的眼光，都似乎含有奚落之意。

　　「小子，今天晚上我陪你上舞廳去！」吳策老笑著說。

　　「Me　Too！」孫阿七竟說洋文了。

　　※※※

　　情報販子的行動非常詭祕，由成安街出來，招了一部街車，在馬路上大街小巷打了幾個轉，然後，招了一部等候在英皇大道下車，下車後竟又跳上馬路中心等候在電車的「停車島」上，面朝東，等候東面的來車，但等到西面有電車來時，等最後的乘客上了車，他即一個向後轉，電車將駛行時，方才一溜煙跳上車廂。

　　這種怪誕的舉動，無異是逃避跟蹤者，假如確實有人追蹤他的話，只三兩個回合，準被他弄得頭昏腦脹，到最後還是無影無蹤。

　　不一會他又來到銅鑼環的銀幕街，閃閃縮縮的溜出海邊，雇了一條漁艇，駛出海面兜到避風塘的堤壩旁，那兒早有一艘稱為「大眼雞」的小船停著，（註大眼雞是一種駁艇型的渡船，船頭上多半繪上一隻大眼睛，廣東俗稱為大眼雞。）情報販子即跳上那艘船去，他自己雇的漁艇仍然縛纜留著，等候應用。

　　他跳上船，即高聲說：「新娘子，累你久等了，要知道，你們『文化公司』的蒼蠅是夠討厭的，老跟在我屁股後面，想擺脫他們確實要費一番手腳！」

　　原來船上坐著的竟是那失勢倒霉的潘文甲，他探出了光頭，向情報販子苦笑著，即把他迎入船蓬之內。

　　這不消說，潘文甲的祕密信函，全部落在情報販子手中，就等於整個人都被情報販子制住，指他到東，他就到東，指他到西，他就到西，絕對不敢違拗。

　　而且，潘文甲被馬白風的陰謀所打擊，失去了「特派室主任」之職，調到了特別小組，專責管理兩個女騙子的行動。等於被打入冷宮，事實上李統也明瞭，論資歷論才幹，潘文甲的一切一切，都在馬白風之上，但潘文甲因在情報販子家中失事，說不出正確理由，叛黨的嫌疑重大，「三三一」施以壓力，李統只得忍痛犧牲，暫時把潘文甲調職，讓平庸無能的馬白風暫充總經理。除此以外，李統還有什麼辦法可行呢？

　　潘文甲之所以肯伏首貼耳聽從情報販子的呼喚擺佈，也自然有他的算盤，最低限度，他要把他所有秘密信函文件完全弄回來，一方面借用情報販子的力量，再次把馬白風擊倒，然後徐圖東山再起。

　　他們利用這種渡艇，作為會面談話的地點，已不是第一次了，情報販子當前最急要的問題，就是要救助梁洪量出險。

　　但是綁梁洪量的是「三三一」，潘文甲在失勢時所能給的幫助，僅有利用黨的關係，給情報販子蒐集情報，經情報販子的應允，每逢獲得一件情報時，不論大小即交還他一封信函，或一件文件。

　　這時候，他們坐落在「大眼雞」艇蓬之中，情報販子一改過去嬉笑怒罵的姿態，非常嚴肅地聽取潘文甲的報告，潘文甲娓娓而談，聲音降低，也不知他在說什麼，約有五分鐘，他們的交易完畢，情報販子即取出一疊紙片遞到潘文甲的手中。

　　差不多每次的情形都是這樣，在事後潘文甲必定說話：「嗨！這封信於我無關重要……」

　　「你的情報於我也無關重要，還給你一份信函，算是遵守我的諾言，便宜你了！下次再有好消息傳遞時，我當把最重要的文件還給你！」

　　這樣逼壓著，潘文甲當然不能不賣力量，但是他賣力氣的結果，所能收到的效果並不大，原因是他還期望保留著他的前途。

　　情報販子和潘文甲分手時，還是按照著原來的方式乘他自己所雇的小艇，悄悄回到海岸邊。當然他的心內是非常焦急的，潘文甲雖遭受他的壓力而就範，但仍不肯拼著性命行事，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梁洪量的危機，也與時俱增。

　　情報販子和潘文甲分手後，即鬼鬼祟祟不知溜到了什麼地方去了，過了一段時間，始才打電話回成安街，詢問吳策老調查建築師公會的結果，接電話的是夏落紅，他回報說：

　　「吳策老還沒有回來呢！」隨後他即轉口詢問關於營救于芄父母的問題，說：「義父，別的事情我不焦急，就是于小姐父母的安全問題，假如你沒有給我一個正確的答覆，我便永遠無法安心……」

　　「喂！小子，你一句不離于芄，難道說你真的已經盟訂白首了麼？看你的個性，對於女人，是新鮮的好，新鮮過後，就什麼都完了。反正你的事情，我放在心上就是啦。現在你應替我做的事情，就是少廢話、少麻煩、多吃、多喝、多玩樂。以前我不願意你多上娛樂場，但是現在相反了，全部開放，晚間你只管上跳舞廳，找要好的人就是了！」說完，不等夏落紅答話，就把電話掛上。

　　※※※

　　貓兒不在家，耗子就作怪了，于芄自從脫離了「文化公司」以後，就一直躲在聖十街一○四號，始終不敢出大門一步，而且連窗戶露台都不敢拋頭露面，生活確是夠苦悶的。自然她是怕為共匪發現，惹出麻煩。

　　夏落紅是個軟心腸的人，因為于芄為父母的安全而憂心，終日以淚洗面，夏落紅於心不忍，所以每趁著情報販子和吳策老不在家，便偷偷把她帶到一○六號，或者成安街來，有時下棋，有時聊天，好在有機關暗道，來去都非常方便，只要發現情報販子和吳策老將要返家，便又匆匆把她送回去。

　　家中餘下的幾個人都是無所謂的，彭虎是好先生，終日悶聲不響，事不關己，便不勞心。查大媽自幼把夏落紅看大，視同己出，事事偏袒，夏落紅對于芄有意，漸漸她也覺得于芄確像個賢媳婦。另有孫阿七一個人是個多嘴蟲，難以應付，但好在這矮個子貪吃好睡，只要他吃得飽睡得足，加上查大媽肯出頭施幾分壓力，孫阿七也就把嘴巴堵上，絕對不敢向情報販子和吳策老洩漏。

　　這天，他們又坐落在成安街的客廳裏，因為這地方四下重重裝上厚絨窗簾，比較安全。

　　于芄很會奉承人，知道孫阿七愛吹牛，便把心中的憂鬱拋開，追著孫阿七問長問短，追問他過往的英雄事跡。

　　於是孫阿七便滔滔不絕，說得天花亂墜，大談他的當年勇如何如何。說他抗戰時曾經偷開過偽政府主席汪精衛的保險箱，又偷 Kiss 過日軍的女特務頭子川島芳子……。

　　于芄忽然天真地側著頭說：「你這樣高明，為什麼會敗在駱駝先生的手裏呢？」

　　這句話問得孫阿七一怔，他的面孔向來不會紅的，略為躊躇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查大媽，似乎先徵求她同意然後才敢回答。

　　查大媽喝叱著說：「看我幹什麼？」

　　孫阿七脅著肩，嬉皮笑臉，溫吞吞地回答：「說實在話，我怕難為情……」

　　查大媽即以潑辣的姿態回答：「呸！有什麼好難為情的？你說你的，於我何干；不過，我先警告你，你要說得真真實實，一字不許假，一字不許漏，假如無中生有，造謠生事，那末就小心你的猴皮……」

　　大家看見查大媽如此的鄭重其事，便猜想這故事中有查大媽在內，便你一言，我一語催促孫阿七要把和駱駝交手的一段故事詳細說出，向來默默無言的彭虎也插嘴說：

　　「說出來玩玩，大家聽聽也無所謂嘛！」

　　於是，孫阿七便啜了一口茶，含在喉嚨裏，仰起了脖子咕碌咕碌的漱了一番吐在杯子裏，借著這段時間，潤潤嗓子，順便把故事的頭緒找出。

　　他這種齷齪的舉動，一模一樣是由情報販子處學來的，大家都為之皺眉頭。

　　孫阿七再咯了一口痰，便開始述說他和駱駝鬥智的一段故事了。他說：

　　「那是在抗戰時候……記得好像是長沙第二次大會戰的時期……那時候，是汽車司機的黃金時代，換句話說，也就是每個司機的身上都有黃金！那時候，我就專在司機的身上動腦筋，發他們的洋財。因為在內地，交通和運輸全靠公路，只要有汽車在公路上跑包管發財。我怎麼發他們的洋財呢？說起來妙了，我原是鬼鎖匠出身，任何構造複雜的洋鎖，我用一根鐵絲，一塊爛銅片，就可以把鎖扣打開。相信你們不會忘記，那時候有句口號，就是『一滴汽油一滴血』，汽油與金價相同！司機老爺們每愛在油箱蓋上配上一把鎖，恐防有人偷油，我發洋財，就專找那些油箱蓋上配著有鎖的下手。事實上，偷汽油的方法很簡單，把鎖打開，插上一條皮管，吸一口氣，等它自動流出來，用東西盛著就行了……」

　　「偷油發不了什麼大財嘛？」夏落紅插嘴說。

　　「不！你且聽我說下面的一段！」孫阿七繼續說：「偷油是小事，沒什麼了不起，但是發財可要有技巧，偷一個油箱還不能偷空了，最低限度要給它留個一加侖半加侖，讓它可以跑路，而且用清水把油箱灌滿，使油箱錶恢復原狀，清水的成份比汽油重，二者同器，並不混淆，汽車照樣可以開動……，但是汽車跑上個十來公里，汽油燒光了，燒到了清水，汽車會放屁，跟著便拋錨了。汽車停在半途中，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司機發現油箱內全是清水，乾焦急奈何不得，那時候，我也有輛老爺大卡車呢，我的車既不裝貨，又不載客，也不做買賣，就只裝載偷來的汽油，來回在公路上跑，專找那些缺油拋錨的汽車，以最高的價錢出售。司機的時間重於金錢，只有忍痛購買，汽油是由他們的車子上偷來的，又高價賣給他，怎能不發財？」

　　說完這段話，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空氣顯得極為融和，于芄卻追著問：

　　「這事情又與駱駝先生有什麼關係呢？」

　　「唉，由此可見妳這個人好生性急！」孫阿七故意賣關子，向彭虎索了一根香煙，擦亮了火柴燃點之後，怪模怪樣地深深吸了一口，又怪模怪樣地悠然吐出，露著老虎鉗牙齒笑了一陣子，始繼續說：「那時候我的收入不壞，生活也優裕，混了僅半個年頭，在公路上就出了名，舉凡經常在那條公路上開車的司機，可說沒有一個不知道我的綽號叫做『小刮皮』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售賣汽油，而不知道我還兼偷汽油呢。在這半年期間，我積蓄了也有十來根條子……」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查大媽忽然打岔說：「你們別聽孫阿七吹牛，這小子在公路上吃喝嫖賭，什麼都來，他那裏積得出十多根條子，頂多頂多不過五六根！」

　　孫阿七賭氣說：「好！既然查大媽說我吹牛，那末我的故事，就不必說了，還是由查大媽來說吧！」說完，即裝模作樣離座要走。

　　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拖住，同時又按捺著查大媽，不許她再多說話，先讓孫阿七把故事說完才許批評。

　　於是孫阿七面露得意之色。繼續地說下去。

　　「我有十幾根金條，那是一點也不假的，因為我是個光棍，居無定處，食無定所，把一切的財產都存放在一隻陳舊的破皮箱內，終日不離身邊。不料有一天卻出事了，冤家路窄，我碰到了駱駝。那天也是活該倒霉，我在夜間已經向一輛商車施了手腳，把它的油箱變了三分之二是清水，那的確是一輛很肥的商車，載滿了棉紗，加上二三條『黃魚』。第二天，我駕著車子跟蹤而上，要等他的汽車拋錨時上前兜生意。那買賣很順利，照市價雙倍我把偷來的汽油交還了給商車，但是那商車的黃魚叢中卻溜下來了一個人，土頭土腦，不修邊幅，他向我搭訕說：『朋友，我搭你的汽車行嗎？我出雙倍價錢！』我看他那窮酸相，恐怕拿去油坊也榨不出半滴油水。便回答說：『抱歉！我從不搭黃魚！』但是那個老怪物卻把我纏住不放，繼續說：『我願意出最高的價錢，高到足夠你做一兩票汽油生意！』我聽這句話似乎有點挖我的心病，老大不高興，便揮手喝叱，趕他走開。但是這傢伙竟像冤魂似的把我纏住了，好說歹說，一定要我把他搭上車去，同時，他所乘坐的那輛商車也走了。這時我已經氣惱萬分，也起了『敲竹槓』念頭。便問他說：『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呢？』他答：『到芷江！』於是，我便伸出兩隻指頭，說：『二兩金子，去不去由你！』豈料出乎意料之外，他竟一口承諾說：『好的，二兩金子就二兩金子，反正我只求舒適、愉快！』但是我看他一幅窮酸相，並不相信他那末有錢。要知道那時二兩黃金並不是個小數目，由那地方到芷江去，不過數十公里，我便只好老實不客氣伸手實行先要錢了。那老妖怪向我搖搖頭後，便伏身打開他的破皮箱，那手續是相當麻煩的縛了兩三重繩子，皮箱上本來就有兩三道鎖，他另外又配了一把如拳頭大的德國鋼鎖鎖在上面，打開那隻皮箱真要費上一番手腳。等到皮箱打開後，他露出鬼鬼祟祟的樣子，生怕我看見了他的皮箱內容，暴露了他的財寶似的背轉了身子用脊背遮擋著，這樣還是不放心，抱起了皮箱，緊繁張張的走到公路旁，放在沒有人能看得見的斜坡上，始才打開了皮箱，取出了兩顆黃橙橙的金塊，交到我的手中，始又把那皮箱按照原來的手續，一重一重鎖好、縛好。我把金塊用口咬過，證實是上好赤金，一言既出，黃金也收了，當然要遵行諾言，把他載送到芷江去。我架著汽車，這名怪客坐在我的身旁，把皮箱擱置在膝蓋上，雙手緊緊的抱著，怎的也不肯放下。同時，我的那口破箱子也擺在坐墊之上，細細對比之下，兩隻破皮箱竟是一式一樣的，就單只他的那箱子多了幾根繩子縛著。因為我的箱子內有十多根條子，我所有的積蓄，全在裏面，我還生怕被他弄錯了呢。於是，我便把皮箱當作坐墊，好在我個子矮，坐到箱子上也正好駕駛──沿途他倒表演得非常風趣，有說有笑的，一點也不寂寞，我問他姓名時，他說：『我的名字是長瘤子的馬！』我猜不出是什麼。他再說：『專走沙漠的！』我便猜出是『駱駝』了。我說：『為什麼名字這樣怪呢？』他說：『這不是我的名字只算是我的標記罷了！』我更覺得奇怪，再問他說：『那末你的真實姓名是什麼呢？』他說：『我也是聽得人家說的，我的父親姓馬，媽媽也姓馬，是馬夫馬妻，但是結婚不到三個月，便宣佈離婚，各顧各了。我出生後，為紀念父母的姓氏『馬』字，又紀念他們的各顧各，便用馬字和各字合併，取名駱駝，而且駱駝有兩個胃，一個胃吃飯，一個胃專吃黃金。』我聽過他這番話後，暗起懷疑，這傢伙的神經不大正常，還可能是個精神病院裏逃出來的瘋子呢，天底下那有拿父母的私事來當作開玩笑的資料的？汽車駛過中途的小鄉鎮，駱駝忽兒嚷口渴，一忽兒嚷叫肚子餓，要在那些鄉鎮沿路擺設的小攤子上購買食物。沿途灰沙蔽天，兩個人身上滿是塵土。我奇怪他還有胃口進零食。而且沿著公路擺設的攤販，食物為沙垢所封，更是難以下嚥。我告訴他我們可以趕到前面的大市鎮去，先洗個乾淨，然後舒舒服服吃上一頓豐盛的晚飯。但是他卻如冤鬼般叫喊，一定要購買一些食品，暫時抵抗肚子裏的饑蟲。我無奈，只有把汽車停到一座熟食攤子之前。你猜這吝嗇鬼要買些什麼？熟牛肉、燒雞、豬肝，什麼都不要買，他只要了兩碗稀飯。據說是經濟實惠，既可充饑，又可解渴。稀飯是熱的，他慢吞吞的啜著，一點也不著急，我一方面埋怨，一方面催促他說：『朋友，快一點吧，我們要趕路啦，否則今晚上別想能趕到芷江！』總算他有能耐，一口氣把兩碗熱粥喝完了。他要付鈔了，沒想到他竟連一個零錢也不擺在身上，全鎖在那隻皮箱裏面，他又開始解繩索，開鎖了，哼！他還不肯當著我的面把箱蓋揭開呢，鬼鬼祟祟想把皮箱搬出車箱外面，我即咆哮說：『喂！要命的，你的箱子裏有甚麼怕人的東西，時間寶貴，我閉上了眼睛不看就是了……』我的嗓子也許是太大了，駱駝唬了一跳，慌慌張張中竟把箱子打翻，箱內什物，散亂地滾落到坐墊上。嗨嗨，這一下子可把我呆住了，原來他箱子內所藏的全是金塊，大大小小，各樣全有，還有美鈔和關金，這使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土裏土氣的吝嗇鬼，單人匹馬攜帶這許多財寶行走在公路上，怪不得他要鬼鬼祟祟了。這時，只見他把那些金鈔拾起，他知道再迴避我也沒有用了，乾脆把箱子打開，把拾起的金鈔直向裏面塞。一面，他喃喃地發牢騷說：『這是怎麼說……財不露白……現在全露了白啦……公路上這樣亂，壞人這樣多，假如出了什麼差錯，你得負完全責任……』牢騷發過了後，他算是把粥錢付過了，我駕著汽車繼續趕路，腦子裏直在算盤，這土老頭子到底是什麼來路？會有這末多的錢財？看他骨瘦如柴，手無縛雞之力的愚蠢相，正好欺侮，於是我便起了邪念。天色已漸漸黑了，我默念著已不必到芷江去，最好在半途人靜之處動手，於是便假裝汽車拋錨……我裝模作樣地修理汽車，駱駝的確很著急，他喃喃地發著牢騷說：『天色已經晚了，公路上的歹徒特別多，我又帶了那麼一隻箱子……』接著他又跑到車頭前面來，埋進腦袋幫著我檢查引擎。事實上引擎並沒有壞，我欺侮他是個外行的土老頭子。讓他看了一陣，便揮手趕走開，說：『你七手八腳礙我作事，我更無法修理啦！』但是駱駝仍不肯走開，摸摸這個，動動那個，似乎要幫我一點忙，早點把汽車修好。天色已黑，我覺得已經該是動手的時候了，便取了一個水桶，遞給那怪物說：『車已經修好了，不過水箱水沒有了，你替我下水塘去汲桶水上來如何？』那怪物巴不得汽車馬上能夠開動，提起水桶如飛似的溜下公路的斜坡去。那些水塘原是開闢公路時所挖成的，水塘的邊緣，泥土鬆軟，跑下去汲一桶水相當的費手腳。駱駝的那隻箱子還置在車廂內，正好等他落下斜坡汲水之際，把汽車開走。那末這黃金美鈔，就全由我所得。他想追趕已來不及了。於是在他剛落下斜坡之際，我便匆匆跳上車，扭開火掣踏響馬達，上好牌擋……豈料那斷命的馬達老不著火，我弄得滿頭大汗，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難道說汽車果真的拋錨了不成？不一會那老怪物倒是把水汲上來了，他舉起手中一顆白晃晃的東西，高聲說：『矮子！你還有這個東西沒插上去，怎會踏得著火呢？』我定睛看去，不禁愕然，原來他手中拿著的竟是一顆火星塞（SPARK　PLUG）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自引擎上拔出來的，沒有這玩意，汽車怎能跑得動呢。由此看來，這怪物並非是外行，而且還是個非常精明的人咧，不過是在裝瘋賣傻罷了。他匆匆溜進了車廂，把火星塞交還給我，又緊緊抱起了那隻皮箱，喃喃自語：『金生麗水，水可淘金，我為了一桶水，幾乎把黃金變成水……』我吁了口氣，到底做賊心虛，奇怪他並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僅是獨個兒在發牢騷，於是重新把火星塞裝好，又駕著汽車開始行走，這段路一過，芷江就逐漸接近了。我對那箱錢財，仍然念頭很重，總想把它奪到手才甘心，不過剛才他玩的那一著，我對他已重新估計，絕非那末簡單我可以把他騙過的。這時他也許是已經疲倦了，閉著眼睛在打瞌睡，他對防衛箱子的方法很古怪，把紮在皮箱上的繩子解下，一端綑在腳上，假如我想偷他的皮箱，觸動繩子，他即會驚覺。但我有意試試看，偷出一隻腿來，絆了絆那根繩子，只見他怒目圓睜，怪叫一聲，即抽出一柄尖利的鋼刀，舉刀就要刺，我急忙叫喊說：『朋友！你發什麼神經病？』他說：『你假如敢動一點歪腦筋，我先取你的性命！』我說：『別活見你的鬼，我才不會稀罕你那隻破箱子……』由於他的防衛嚴密，我實在無計可施，假如用武力的話，別看他個子瘦小，站起來恐怕還要比我高上半個頭咧，我自量力手無寸鐵，絕非他的對手，但是時機決不可失，看看路程，到達芷江還有十來公里，不消個把鐘點就可以抵達了，到時再想辦法就太遲了。我只有把汽車放慢挖空心思，希望能找出個絕招。我平日常以小諸葛自居，可恨這會兒一肚子的妙計都不知道溜到那兒去了，越急越沒有用，竟然想不出一個辦法。忽然那老怪物又開腔說話了，他說：『希望車子不要拋錨才好，要知道我的性命財產全擺在這隻箱子裏，假如箱子有失，我這條老命也只好奉陪了，老朋友，希望你幫幫忙，就等於做做好事，到達芷江之後，我再賞你五十元關金好了……』我心中竊笑，這個守財奴，有這樣的財富，五十元關金的賞費，虧得他能說出口。我便說：『別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有黃金美鈔，我孫阿七在公路上混了這麼許多年，也不致於會窮到稀罕你五十元關金呢！』『哦！』他摸著他那稀疏的八字鬍，點首說：『那末就恕我失言，沒想到你還是個財主呢！』我說：『憑我這輛破汽車，就不止值個一萬幾千關金呢！』老怪物吃吃地笑了，說：『那末我們就交個朋友，反正我五十元關金已開出預算，乾脆把他用掉，我們兩人去吃上一頓飯，喝上兩盅，以五十元為限，一個不多吃，一個不少化，你以為如何？』頓時我計上心來，便馬上拍胸脯說：『好的！一句話，假如五十元不夠，由我補足，交一個朋友！』我興緻也來了，踏猛了油門，向前路疾駛，這段路我很熟悉，在接近芷江的招呼站，有些不怎樣熱鬧的小鄉鎮，當然欲行事就不能到芷江那鬧市去，到這種小站上下手最為適宜。我的心中已盤算好一個行事地點，於是便把汽車停下，那是一間非常簡陋的飯舖，不過在這小鄉鎮上已算出色的酒家了。駱駝卻以詫異的眼光望著我說：『咦？怎麼，汽車又要加水不成？』我說：『你不是要請客嗎？』他有點猶疑似地說：『唉！既要化錢何不趕路到芷江去，那兒大店舖可多著呢？』我含糊說：『因為你提出請客，我想到酒肉的味道，便垂涎不止，等不及了……』駱駝即以挖苦的口氣說：『難道說你現在不講究清潔衛生？不怕髒了嗎？』我說：『只要有酒吃，我就什麼都不計較了！』駱駝哈哈大笑說：『好的，我相信不乾不淨，吃了沒病，我們走！』於是他解下了綁在腳上的繩子。這次不再並那樣麻煩了，沒有把繩子將皮箱重重疊地綑紮起來，也許他已經饑餓過度，聞得有吃有喝，就顯得迫不及待的樣子，他的箱子除去了繩子便和我所有的一模一樣呢，正合我下手了！只見他小心翼翼，雙手抱那隻皮箱，打開車門，落下車去，我也同樣抱起我的那隻皮箱，落下汽車，兩人並肩走進那間破舊簡陋的酒店。這間酒店不大，除了門口間擺著各種熟食的攤，桌前置有條子板凳預備過路人便餐以外，裏面還有三四張方桌，黑幽幽的樑柱和牆壁上貼滿了紅紅綠綠的價目紙條，天花板上積滿了煙塵，汽車經過公路時，灰砂一團一團湧進來，在這種地方與其說吃飯吃酒，不如說吃灰砂來得切實，所以這間店舖的生意並不興隆。我們進去時已是八九點鐘，除我們兩人以外，根本就沒有其他的客人了。跑堂的招呼我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駱駝把他的皮箱放在他的座椅之下，非常慎重地說：『我們最好小心，不要把皮箱搞錯才好！』我說：『放心，你坐在那邊，我坐在這邊，怎會搞錯，你自以為你的箱子充實，我以為我的箱子充實，搞錯了我還不肯呢！』於是開始點菜，駱駝因為我說過五十元不夠，即由我補起，便好像要撈本一樣，拼命點菜，回鍋肉、扣肉、鯉魚要活的、炒豬肝、炸雙脆、炒腰花、冷盆、紅燒獅子頭、脆皮雞……嚇！他簡直好像請幾十個人吃飯似地，點完一樣又一樣，好在我的目的是在騙取他的那隻皮箱，小錢不去，大錢不來，就任由他搞去。菜點過之後，他要了四兩五加皮，我卻說：『五加皮不過癮，還是茅台來得好，我們每人四兩茅台如何？』他吐舌說：『啊！我酒量不佳，別說喝茅台，一杯五加皮下肚，我就醉了！』我正中下懷，他承認酒量不佳，我更堅持一定要喝茅台，決計要把他灌醉，以便下手行事。他執拗不過，只好依從我的意思，於是菜來了，酒也來了，我自念酒量不弱，大概半斤茅台下肚，沒有問題。假如駱駝果真是一杯五加皮下肚就會醉倒的話，那末他的那隻皮箱，我當可垂手而得。但這傢伙還不知死活呢，他首先敬我的酒，說：『我隨意，你乾杯！』相當會佔便宜，我怎樣也不肯，最後協議，我乾杯，他半杯，大家喝下去。我恐防有詐，非常注意他喝酒的姿勢，果真的他端起酒杯戰戰兢兢地好像喝砒霜一樣，於是我有了把握，假如我六杯下肚，不會怎樣，而他三杯喝過，準會在地上打滾。便放膽和他乾杯，漸漸，菜上齊了，但事出意料之外，我半斤酒已經下肚，覺得天旋地轉，他非但面不改色，並且還自動又喝了三四杯，毫無醉態，我剎時起了警惕，知道上了他的當……我說：『他媽的，你裝孫子，說一杯五加皮下肚，就會醉倒，現在茅台五六杯還不怎樣嘛！』他回答說：『你真不懂哲學，一杯酒下肚，就會醉倒，假如多幾杯下肚，就覺得不怎樣了。這等於是做強盜一樣，你第一次做強盜時，覺得顫顫兢兢，心驚膽跳，等到第二次第三次時，你就覺得無所謂了！』他所說的每句話，似都是有刺的，但我的目的是要謀奪他的錢財，不理會他的諷刺，由他吃酒的情形來看，我已知道此人是個老奸巨滑，祇是表面裝糊塗而已。所以我必得採取更高一著的計策了。苦思之下，我曾記得有人說過，喝多種的酒容易醉，而且在酒中加上一點香煙灰，喝下去就更容易湧上來。於是我便施出手腳，假稱上廁所，把跑堂的拉在一旁，以二十元關金作為賄賂，把他買通，聲言茅台酒已經賣光，再來五加皮就行了。駱駝這人在精明中也略有幾分糊塗，跑堂的上面向他報告茅台已經賣光時，他卻連忙招呼說：『來五加皮好了！』由這時開始，我要發揮著自己的酒量和他拼酒，我時時留意，盡情裝癟，同時每在他不注意時，我就把煙灰彈到他的酒杯之中，又把喝到口中的酒隨時偷偷吐掉。這樣喝喝鬧鬧大概也有上一兩個鐘點，駱駝說話的嗓子越來越大，大言不慚的說他的父親又是某某大人物，母親又是在美國留學的華僑，他父親有怎樣多怎樣多的遺產留給他，叫他辦什麼什麼的專門大學。又是什麼人類坐汽車是表示時代進步，又是他父親留給他一輛汽車坐上去也不光榮……語無倫次，令人生厭，我便知道他已經醉了。假如再灌他兩杯，整個人就要倒下去，我便說：『來！我們把酒乾掉，馬上還要趕路呢！』但他卻說要上廁所，上廁所正中我下懷，當他歪歪倒倒走出偏門時，我即以迅速的手法把我座子底下的皮箱拖出來，和他座子底下的皮箱交換了位置，裝做若無其事似的。大概有半分鐘吧，這怪物一面紮著褲子，一面匆匆忙忙就跑回來了。也許他是恐怕我偷換他的皮箱，好在那兩隻皮箱是一模一樣的，不仔細辨認實無法看得出來。於是我們把餘酒一人一杯完全清理，我看他把酒清理後似乎還不怎樣，但是我卻天旋地轉，搖搖欲墜。這怪物吃過酒之後還要吃飯，這正好，當跑堂的把飯端上來時，我趁機會說：『我向來有規矩，吃了老酒之後，就不吃飯，你留在這裏吃飯，我先到外面去檢查汽車，上足汽油，等你吃完飯我們就動身……』駱駝表示贊同，我便大模大樣地挾起皮箱走出了酒店。要知道這時我的心情是怎樣高興啊，滿儲黃金美鈔的箱子已經安安穩穩到手了，我走到門外，因為有過上次的經驗，先檢查『火星塞』，火星塞仍在呢，心中大喜！急忙跳上汽車，不管三七二十一，發動了馬達，跺猛了油門，如飛般疾駛而去，那速度起碼是一百二十嘜以上。事實上我的心跳比汽車速度更為猛烈，同時酒力也湧上來，顧不了什麼叫做危險不危險，拼命踏猛了油門，汽車如寫洋文似地七扭八扭的飛馳，幸而這時已是夜靜，公路上沒有多少車輛，否則真有撞車之危險呢。這樣約有十來分鐘，離開那吃飯的鄉鎮已相當遙遠，假如駱駝發現他的箱子被我偷樑換柱，相信也無法追趕了。我由於性子過急，欲一窺究竟箱裏有多少錢財，便將汽車停下，把皮箱子抱出車外，在車燈前打開，哇！我涼了半截，原來我的魔術並沒有成功，這隻皮箱仍是我自己的一隻，裏面有幾件破衣裳，還有那十餘根條子。我呆住了，空緊張了一場，細細思索事情搞得這樣糟呢？後來，我想通了，可能是當我借故離開了飯桌向那跑堂的行賄時，那老妖怪就已經把我們兩人的皮箱互相換過了，等到我再施手腳調換時，自然就取回了我自己的皮箱。我真不解，難道說他早猜透我會有這樣的行動嗎？怪不得我在離開飯館時，他竟連聲唱喏，毫不在意呢。由此更可證明，這傢伙非但精明透頂，而且還是個老行家呢。這時我已財迷心竅，心有不甘，一定要把他的箱子弄到手才肯罷休，壯著膽子，調轉了車頭，又把車子由原路疾駛回去，再走進飯舖，那老怪物剛好用完了飯，泡了一盞茶，燃了香煙，在用牙籤挑他的大匏牙。他看見我，即說：『怎麼樣？車子預備好了嗎？那我們該動程了，唉……我酒喝多啦，頭是昏的。』一面他又抱起他那隻寶貝皮箱，搖搖幌幌的站了起來，遞給我五十元關金，又說：『吃了一百二十元，你有言在先，不足之數由你破鈔吧！我就是等著你回來付錢的……』他邊走邊說，出了飯舖，自己先上汽車去了。我奈何不得，只有如約付出七十元湊滿了一百二十元。結過了飯賬，再次開動汽車時，我的眼睛裏閃露了火花，他擺在膝蓋上的皮箱真逗得我要發狂了，假如無計可施，到了最後關頭，我只好用武力了，因此我便起了謀殺的念頭。這時間內駱駝已露醉意，搖搖擺擺，昏昏欲睡，我又頓生一計，酒醉的人最怕吹風，我便故意打開了車窗，儘量讓寒風迎面吹進車廂裏來，做司機的向有習慣，發現路面有破爛的泥坑或石頭，就要閃避，但這時候我非但不閃避，而且發現了有障礙時更把汽車開得快一點，讓汽車儘量跳盪顛簸，這樣走了一程，果然就把這老怪物拋翻了胃。他嘔吐時不得不放下膝蓋上的皮箱，把腦袋伸出窗外……我即以迅速的手法，再次把自己的皮箱和他交換……當然這一次不會錯了，這老怪物在嘔吐完後，竟糊塗地把我的皮箱抱起，重新放在他的膝蓋上，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不久汽車已抵達芷江，我的心情忐忑，這是最後一關了，假如能把他瞞過，那些黃金美鈔就全變為我的所有物了。於是我把他推醒，說：『芷江到了，你要到什麼地方？我送你去！』駱駝迷迷惘惘說：『我居無定處，行無定所，也無所謂到那裏去，就是現在已感到吃不消，請你隨便替我找一家旅館歇息吧！』他的話正合我的意思，隨便替他找一家旅館，就可以把他打發走。在芷江市貼近公路進口的地方，原就有著許多旅館開設在那裏，我隨便找一家較為清潔的旅館，即把汽車停下，說：『這家「利華酒店」在這附近是比較清爽的一家，而且價錢便宜……』果然駱駝糊裏糊塗抱著我的皮箱就下車了，嚇！這時候我即以最迅速的手法，調轉了車頭，又如飛般駛出了芷江市……」孫阿七說到此時，即告打住，笑吃吃地，似乎整個故事已經完結了。

　　于芄是個天真的姑娘，楞楞地等了好一會，莫名其妙地說：「怎麼啦！就這樣完了嗎？那你豈不是完全勝利了，那末，你到底得到了多少黃金美鈔呢？」

　　「妳別急，孫阿七是不好意思說下去了！」夏落紅說。

　　「黃金美鈔個屁！」孫阿七即時忿忿地繼續說下去，「我調轉了車頭，疾駛如飛出了芷江市，心裏高興得幾乎發狂，大概又有半個多鐘點吧！我急著要數點我的戰利品，又停下了車子，拿起皮箱到車燈前放下，等到皮箱打開，翻檢裏面的東西時，我幾乎昏倒在地，……」

　　「怎麼啦？又是你自己的皮箱不成？」于芄急著問。

　　「不，皮箱是駱駝的皮箱……」

　　「黃金美鈔沒有了？」

　　「不，美鈔是有的，不多，只有幾張，黃金卻是假的，全是些破銅爛鐵及鉛塊鍍上了金粉，只需輕輕一刮即會露出原形。而那些美鈔用橡皮筋束成一紮一紮的，除了上面的一張是真的美鈔而外，裏面夾著的，全是冥票……」

　　這段話把于芄逗得哈哈大笑，笑得捧腹打抑，一副天真的憨態畢露，夏落紅也為之心花怒放。

　　「到這時候，我始知道遭遇了騙！」孫阿七繼續說，「而且駱駝這傢伙還是個終等高明的大騙子呢？他的目的就是要騙取我的皮箱，因為裏面裝了十來條金子呀！相信他早已把我的境況完全調查清楚，一路上假惺惺的引我入彀，要我自投羅網。非但這樣，還騙了酒食，免費把他送到芷江……」

　　「那末，我真不懂──」于芄又有疑問。「你既然存心騙取他的皮箱，為什麼第一次跑出來打開皮箱發現仍然是自己所有的皮箱，不先把自己的金條藏起來呢？」

　　「唉──」孫阿七跺足嘆息，露出慚愧之狀。「當我看見過駱駝那隻滿儲金鈔的箱子以後，我覺得我那百把兩黃金簡直是微不足道，所以我就捨本逐末，得意忘形，只要能把他的那隻皮箱弄到手，十來根條子就算是給他留下作為旅費，也不失為我的厚道存心啊！」

　　「所以，一個人還是不要貪圖非份之財的好，否則遲早還是要上當的！」久久不說話的彭虎忽然開了腔。

　　「後來又怎樣了呢？」于芄聽得最感興趣，急著要知道下文。

　　「飯、他吃了，酒、他喝了，汽車、他坐到芷江，錢、全成了他的，人被他當猴子耍了一頓，我當然是不甘心囉！」孫阿七又開始說了。「於是我怒沖沖駕著汽車趕回芷江去，來到那家『利華酒店』，向掌櫃的查問，剛才有一個喝醉的矮子，開了第幾號房間，準備興師問罪。豈料掌櫃的回答：自從八點以後，就從沒有人來開過房間，這也是我想像到的事情，駱駝既然存心騙我的錢財，當然不會這樣傻按照我指定的旅館泊宿，讓我有蹤跡可尋。而且『駱駝』二字，也終非他的名字，不過他既是外來的旅客，除了住旅館外，相信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安身。芷江的市面不大，所有的旅館不過數十家，我為了需要奪回我失去的東西，便不辭勞苦，按照著路線漏夜至各家旅館逐一查訪。我終不提『駱駝』其名，僅說明他的身裁及特徵。一夜跑到天亮，駱駝的蹤影杳然，我自覺失敗了，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你自投羅網呢？所有的積蓄全丟了，只好自認破財消災，安慰自己一番。自此以後，我又要重頭幹起，駕著我的破車，又開始作我的汽油買賣。大概是過了多個星期吧，有一天我正在公路上和一架小包車交易成功，那是一個什麼行政長官的車子，價錢出得很大，當我正在數點鈔票的當兒，驀的有一個人在我的身旁說話，嗓音非常熟悉，他說：『朋友，我可以搭黃魚嗎？到芷江去，我願意出二兩金子！』我不看那人猶可，一看即時怒髮衝冠，哇！正是駱駝那廝，同樣的又是提著一隻破衣箱，打扮得那副怪形狀，大概又要重施故技在公路上行騙了。我剎時一把將他揪住：『哼！你能逃到那兒去？』在先的時候，我尚以為他又出來行騙，碰上我這個已經吃過虧上過當的人，就要歸他倒霉，這次怎樣也不能放過他了，便大肆咆哮說：『啊！騙子，這次你可逃不脫了吧，走！我們上警察局去！』豈料他不慌不忙，搖著手說：『朋友！何必呢？我們是老相好……』我說：『呸！誰和你是老相好？快把我的東西還我……』駱駝即雙手把皮箱遞過來，說：『我除了付錢請你把我載到芷江去以外，順便也是交還箱子來的！』我接過箱子，急忙打開查看，裏面的破衣服和零星什物，原封未動，就單只那十多根金條不見了。『我的金條呢？』我高聲叫嚷，他卻馬上變為不耐煩似地說：『唉！你這人──早就告訴你花光了，朋友之間，有通財之義，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何須分彼此？同時，我又請問你，我的那一隻皮箱你又弄到那兒去了？要知道，那是我吃飯的本錢，我畢生靠他走遍大江南北，你假如弄丟了，我還要你賠呢！』這樣，反過來咬一口，他竟要我賠償了。好在這時候公路上既沒有什麼車子路過，我們吵翻了天也沒有人管，我自量個子矮小，假如動起拳腳，準打他不過，但吵下去也不是事，便把他扭進汽車，加以恐嚇說：『你這騙子，無賴！我不和你鬥唇舌，我們到芷江警局評理去！』他說：『我本來就是要你載我到芷江去嘛？』以後，我們兩人便算賭了氣，大家悶聲不響，我駕著車，如飛似地向著芷江走，他也終不說一句話，悠閒地觀看窗外景色。接近芷江時，他才拍著我的肩頭表示友善地說：『朋友，錢財乃身外之物，光著屁股走，人生不過是這麼回事，何需要把錢財看得那末重？『破財消災』這話一點不錯，況且你又有他人的汽油做本錢，公路上的飯，吃之不盡，汽油用之不竭，鬧到警局去，了不起我回「娘家」逛逛（註，娘家即監獄），而你的事情鬧穿了，將來在公路上恐怕就吃飯難了！』他的話中有話，涵意明顯，我頓時也楞住了，想想他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我的金條既然丟了，還可以慢慢地再弄回來。假如到了警局，他和我胡搞一通，將我的把戲戳穿了，那末將來我在公路上，不被司機打死，也別想再能混下去了。汽車到達芷江之後，他說聲再見，便大模大樣落下汽車離去。我怎能甘心，即算不和他打官司，也得設法把我失去的金條弄回來。我心中想，這許多的錢，他斷然不會在短短的幾天之內便完全花光，能弄回來多少，就是多少。於是，便暗暗跟蹤，原來他並非住在旅館裏，是一間三層樓的公寓，我見他進去之後，暗向鄰近查明他所住的房間，據說是一男一女夫妻兩個住著。於是，等到夜深人靜之後，我便施展我的絕技，任何高樓大廈，我只需要一根繩子，就可以出進自如，而且我又懂得開鎖，任何鎖扣，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打開……我證明了駱駝的房間有兩個窗戶，那時候，早已經熄了燈光，我的繩索的首端，原繫有一個鋼製三面帶鉤的活扣，拋上去，只要碰著任何固定的東西，即可以牢牢扣住。但他那兩個窗戶卻開得很怪，四面都是光禿禿的，別說沒有可以搭鉤的憑藉，而且連窗簷都沒有，窗框平鋪上去，倒是相當的費手腳，假如不小心，鋼鉤拋上去打碎了窗上的玻璃，那還要出醜呢。於是我改變了方引，乾脆把鋼鉤拋到屋頂的平臺上去，搭牢了之後，我使出我的看家本領，真不是吹牛，猢猻都沒有我的動作來得快，瞬眼工夫，已上至了露臺，而且不帶出聲息。我四面勘查一周，平臺只有一個出口，上面搭了許多晒衣服的木架，當然在這個時候是不會有人留在平臺上的。我便把繩索對準了駱駝房間的窗戶，在平臺上的石欄杆掛好鋼鉤，那是活的，拉緊即牢，掀動即自動鬆下。我要特別小心的原因，恐防萬一出事，便掀動鋼鉤取回繩索逃跑，這樣才不會給祖師爺坍臺。準備妥當後，我即緣繩而下，落到駱駝的窗戶前，可喜那窗戶關得並不很牢，輕輕拉開一條小縫，用鐵絲插進去，即可以把栓鍵挑開。我探首進內，裏面黑黝黝的房間似乎很大，有兩張床，我的猜想，他們夫妻兩個當然是睡在床上的……」

　　「駱駝先生有太太嗎？」于芄忽然插嘴問，便把孫阿七的故事打斷了。

　　「于小姐，妳問得太多！」彭虎正聽得津津有味，當然不希望孫阿七停歇。

　　孫阿七並不回答，只看了查大媽一眼，扮個怪臉，於是大家的眼光便集中到查大媽身上，表示出驚詫，連一直在駱駝手中撫養大的夏落紅也深為詫異。

　　「呸！你們聽孫阿七的鬼話……」查大媽臉孔脹得發紫，加以申斥。

　　孫何七正好得到機會可以休息片刻，大家正在聽得出神，怎肯放過呢？七言八語催促著，孫阿七便搭起架子嚷口乾，要吃茶潤喉嚨，彭虎自動給他倒了一杯茶，也是因為急著要聽他說下去。

　　孫阿七慢吞吞地喝了兩口茶，露出大匏牙又繼續說：「……我看過房間內沒有動靜，當然也不會有危險，便壯著膽子穿進房間去，兩個窗戶全打開，同樣搭上一條繩子，這是我祖師爺的傳授，萬一出了岔子，由一個窗戶出去，便懸繩攀到第二個窗戶的繩子上，然後緣繩落下逃亡，使人摸不透你走那一條路……佈置好出路後，我檢查那兩張床，事情可就奇怪，原來兩張床全是空著的，不過兩條棉被卻舖開沒有摺疊，看起來好像有人睡過的。『不要中了空城計了吧』？我心中想著，便急忙走至房門口窺察，豈料房門在外面上了鎖，推不開，看樣子是他們兩夫妻外出了呢。這對懶傢伙大概是從來不摺被的，白天從被子裏鑽出來，晚上又鑽進被子裏去，所以人外出了被子還是舖在床。我心中這樣想著，膽子也就壯了起來，掏出手電筒，偷偷照射房間內的各物，首先要找尋可以貯藏財物的東西，箱子、櫥櫃、都是我的對象，假如我的十多根金條還沒有被駱駝花光的話，我能取回多少就是多少，而且更可以表露出我的開鎖絕技，讓駱駝知道知道，天底下並非沒有能人，他的騙術雖高明，但強中自有強中手，他的騙術是屬於『計取』，我孫阿七能飛簷走壁，卻能來個『強拿』。箱子翻檢之後，並無可取之物，櫥櫃有一把巨型的鋼鎖鎖著，我取出我的工具，以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它打開，誰知不然，那鋼鎖的細緻複雜得出奇，我扳了半天。弄得滿額大汗還摸不出裏面的蹊蹺。在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隻鎖裏面，曾用溶化了的鉛滴了進去，鉛凝固後，所有的機件完全窒息了，怪不得祖師爺傳給我的一套功夫，全沒用了呢。駱駝這樣做法，為的是什麼呢？這怪物所做的事情，常使人費解，這時候我已沒有閒情去研究駱駝的用意何在，急著要打開那隻櫥櫃，假如一定要把鎖打開的話，就必需要先使鎖內凝固的鉛再行溶化。這唯一的辦法是用火燒，但點起火來，即會被屋外的人發現火光，非常不妙。我急中生智，房間內原有兩盞電燈的，我割下其中一盞的電線，把它接到另一盞的燈頭上，另一端卻接到那隻死鎖上，掣開電流，只片刻工夫，那隻鋼鎖即被燒得紅紅的，裏面的鉛也自然溶化了。我用最迅速的手法，熄去電流，即用工具插到鎖眼裏去，果然鉛溶了，鎖也就活了，『卡擦』一聲，鋼鎖已經打開。我用布物把它包紮起扔到地上，打開櫥櫃，嚇！裏面是空的，正面的櫥板上卻貼有一張字條，字跡斜斜歪歪，寫著『身手畢竟不凡』，我頓時毛髮悚然，看這佈局，知是中了駱駝的圈套，我已經自投羅網。剎時走廊外起了一陣腳步聲響，有人來了，也可能就是那老怪物回來了，這時候我假如再不逃走，即會被他活擒啦。我首先把大門的門閂拴上，使他不能進房裏來，我還可以向窗戶外逃走。當我跨上窗框之時，那可更糟咧，我的繩子已經不見了，這也許是我自己不小心，鋼鉤沒有掛牢，掉落街面去了。這是我們幹這一行的常發生的疏忽，但是當我跑到另一個窗口時，同樣的繩子也不見了，我的退路全沒啦……忽然，那老怪物的聲音輕輕發出：『朋友，你怎麼要走啦？不多玩一會兒麼？好，好，不送了，不送了！』原來，他早已守候在平台之上，自然那兩根繩子也是被他收去的了。我暗自焦急，但也無法可施。假如有繩子在手，上高樓，越洋房，如履平地，但繩子丟掉了，別說是三層高樓，從二樓跳下街去，也同樣會粉身碎骨。房門上已有人在推門了，好在門上了栓，他一時還沒有辦法進來，這時，我還虛聲恫嚇，向駱駝賭狠說：『喂！朋友，把繩子還給我，要不然，我頂多以後不在公路上混，我把你的把戲也拆穿，大家到「娘家」去過活……』那老怪物伸指頭貼在唇邊噓了一陣子，低聲說：『朋友，你說話的聲音放輕一點，我隔壁住著一個軍人，昨夜他家裏鬧小偷啦，錢鈔衣服，全被偷光，現在他正氣未消……要知道，他若揍起人來是蠻結棍的！』我被他這一句話弄得啼笑皆非，在這種環境之下，除了跳樓自殺，或向駱駝投降，可說是再沒有第三條路了。我放軟了聲音說：『朋友！算我小弟碰了太歲，我們有話好說，下來大家談談吧……』豈料，平台上已沒有了人影，那怪物已不知去向了呢！我探頭出去，四下張望，忽的那老怪物的聲音又在房門上出現了：『喂！小個子，不必栓著門了，打開吧！咱們可以開誠相見談話了！』我已算是落在他的手中，不聽也得聽，只有把門閂抽去，放他們進來。除駱駝以外，還有一個，就是查大媽，他們兩個孤男寡女，同居一室，誰不以為他們是夫妻一對呢？駱駝讓查大媽再把房門栓上，把守在門口，掣亮電燈後，掀開了床上的被子，我的那十多根黃金整整齊齊的一列排在床上，他說：『矮子，你的錢財原封未動，全在這裏啦，假如是為這個而來，不妨全部拿回去吧！』我惶然不知所措，暗察他的臉色，一派正經，似乎並非玩笑，但他這樣的作為，花了這樣多的時間、精力，把我的錢財騙到手，又佈下了圈套，使我入彀，怎會這樣輕易的再把金條全部交還給我。我正猶疑間，駱駝又說：『為這樣小小一筆錢財，你就輕輕拿著性命去拼，未免太不值得了吧？』我吶吶地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老怪物卻招呼我坐下。同時，查大媽也斟茶遞煙，完全消失了敵意。我茫然不知他們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不過事已如此，也只好聽由他們擺佈，過了片刻，駱駝又開腔了，他說：『我設下這個圈套，不為別的，因為佩服你的技能，想和你交一個朋友。同時，還有借重你的地方不知道你願意合作否？』我這才明白了，這騙子的目的無非想利用我罷了，他的用人，真可謂不惜工本，便說：『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我什麼都幹！』他說：『非但不傷天害理，而且還是做善事，非但做善事，還有財可發！』我說：『不妨說出來，大家研究研究！』於是他便拉椅子在我的身旁坐下，說出了他所以戲弄我，企圖拉我入夥的真相。原來駱駝要對付一個走私大毒犯，需要我的看家本領予以幫助。在芷江過去不遠的公路上，有著一家規模不太大，也不算小的醫院，院長姓林，夫婦兩個，全出洋鍍金，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們得到盟邦的慈善機構的幫助，常常都有許多救濟藥品輸入，但他夫婦兩人，並不滿足，他們利用運輸救濟藥品的方便，私下裏幹著走私毒品的勾當。走私的組織規模龐大，而且利用醫院為活動據點，掩蔽他人眼目，經常還在醫院裏開會議事。因為這醫院屬於慈善性的，一切完全免費，但是他們把精力全用在走私上面，所以對待病人就如同犯人一樣。駱駝說：『我們這件事情假如成功，非但可以發一筆橫財，而且還等於做了一件善事，我們把這醫院變為真正的慈善醫院，就可以替社會人群服務了……』我對內情仍未透澈了解，便提出疑問說：『假如要做好事，何不乾脆向治安機關報告，政府截攔了他們的走私品，案破了，我們拿獎金，那家醫院也自然會轉變為真正慈善機關了！』駱駝卻搖頭說：『不，你要知道，錢可通神，這傢伙腰纏萬貫，他有的是錢，任何路子都可打通，我們攀他不倒，而且案發之後，他還可以將責任推卸到手下人身上，到時候「黑狗偷骨，白狗當災。」他仍然可以逍遙法外。我向來對付惡人是一不做二不休的，要連他過去所撈的，連根帶枝併挖出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們這樣辛苦去為社會除害，將那些不義之財，分一杯羹，拿出來大家用用，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我猜想到他要拿來用用的絕非小數目，我想發財已久，有此機會，當然不能放過，而且已經領教過駱駝的行騙手法，相信經過他籌劃的事情是不會失手的。於是便欣然應允和他合作。駱駝再說：『我們要等到他第二批毒品走私到達時，始能動手！』這樣，他便介紹我到公寓裏，另開了一間房間住下，從這時開始，我們便成了好朋友，每天吃喝玩樂，也不知日子是怎樣過的，尤其他改變了以前那種慳吝的性格，非常豪爽，我的一切，完全免費招待。同時，我已知道他並非長久住在芷江，是特意為對付這毒犯由昆明趕來，而且，他由南洋回國並不太久，約有半個月的時光，忽然有一天，他叫我同去勘查地形，原來，那醫院的林院長並不住在醫院裏，他有一間非常精巧的小別墅……大花園圍牆，夫妻兩個，養了四五個傭人，還有一個保鑣。那洋房的建造材料，完全是舶來品，式樣新奇，樓下佔的面積特大，樓上只有兩個房間，自然一間是寢室，一間是起居室了。四周都有迴廊圍纏著，駱駝命我默記屋子的構造，他指著靠左側的一扇窗戶說：『由那扇窗戶進去，正是樓梯的半腰間，正好利用！』第二天駱駝便病了，他申請送那家慈善病院治療，他病得很像樣，上吐下瀉，說是霍亂吧，醫生又查不出病理。保送他進醫院的就是那間公寓的主人，也是當地一位很有名望的紳士。隔了一天，我裝做病人的眷屬和查大媽去見駱駝，他臉無人色，很像個半死不活的病人，躺在一間公共病室內，裏面的設備是很講究的，可就是難得看見醫生與護士的蹤跡，有些真正患病的人，即算喊破了喉嚨也難得出現一個人來為他們照料一下。病人的伙食很壞，黃豆、腐乳、青菜、白飯，好像對待犯人一樣，這種醫院稱為機構真是作孽了。我們三人靜靜的湊在一起，商討晚間的行事計劃，駱駝自他的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揭開瓶蓋，上面薄薄的一層塗著黃藥膏，撥開下面，卻是黝黑的東西，那是上好的雲土呢！駱駝說，他是費了千方百計弄來的，有這東西，當可證明這家慈善醫院是掛羊頭賣狗肉無疑了，於是，我們便約好晚間行事時間，和會面地點，我們退出醫院，入夜之後，我和查大媽守候在林院長的別墅附近，駱駝已由醫院溜出來了，他又回復了窮紳士的打扮。約等到十點鐘，我和查大媽守到屋側那個窗戶的所在地。駱駝便大模大樣的走上前去大捺電鈴，出來開門的卻是個傭人打扮的保鏢，駱駝即偽稱是什麼部的主任秘書，要拜會林院長。保鑣看，其貌不揚，便不疑有他，逕自領他進屋，林院長在他的會客室中接待這位陌生的客人。豈料駱駝見面第一句話便說：『我是代表貴醫院一百數十名病人請命來的！』林院長深為詫異，還擺出他的官架子吩附駱駝坐下詳細說明原委，駱駝開門見山說：『因為你們只顧發洋財走私販毒，置病人的生死不顧，所以我是打抱不平而來的！』林院長以為遇到瘋人了，授意保鑣逐客，駱駝剎時掏出小藥瓶，高高舉起，叫嚷說：『林院長，你要聽我說話，要不然，十分鐘內憲警就要來搜你的住宅！』林院長看見藥瓶，臉色即有點不大自然，強作鎮靜，斥喝說：『你是什麼人？在我們的藥庫偷藥？』駱駝豁然大笑：『不錯，我偷了你們藥庫的藥，而且偷的還是院長特別監製的黑藥呢，你是否要報警？我看報警與不報警沒有什麼關係，假如我十五分鐘內走不出這間屋子，憲兵自動就會來的，搜你的屋子，抄你的醫院，倒不如讓我們談談，好把事情解決！』林院長一時慌了，他遞過眼色，所有的傭人連保鑣在內，忙亂成一團，把守要道門口，又派人溜出屋外，查看駱駝是否隻身而來，留在樓上寢室將要入睡的院長夫人也趕落樓下觀看。駝駱更是大叫大嚷不止，繼續怪叫著說：『你們不要慌，也不要怕，我是獨個兒隻身而來的，你們的秘密已被我發現了，意欲何為？想謀殺我嗎？呸！那你們可就打錯算盤了。來者不怕，怕者不來，事實上我這人最好說話，很容易就把我打發過去，我的目的無非是想借兩個盤費……』林院長也逞著他的威風咆哮：『豈有此理，原來你的目的想敲竹槓……』那時候屋子裏亂成一團，因為類似這樣的事，林院長的家裏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屋子裏上上下下的人，差不多都是走私販毒的黨羽，這會兒一窩蜂湧到客廳裏，聽候主子的吩附，對付駱駝那怪異的來客。花園內外，竟連個把守的人也沒有，我見時機已至，趁他們忙亂之際，施展我的飛簷走壁絕技，搭上繩鉤，翻身越過圍牆，來到那座通樓梯半腰的窗戶下，把繩鉤飛上去。只一霎工夫，我已爬上窗戶，穿身溜進去，借著樓梯的扶手欄杆掩蔽身形，一溜煙竄上二樓，來到寢室門前。這時，只見那一夥人，連同林院長夫婦在內，團團把駱駝圍住，駱駝已看見我進了屋子，更是怪嚷怪叫：『你們別以為奪了我手中的這隻瓶子就以為可以毀滅贓證，老實告訴你吧，你們已經有一整箱的藥落在我的手中，我隨時隨地可以送到治安機關去……』為爭取時間，我不再理會他們的吵鬧，反正駱駝鬼計多端，嘴巴又好，他們不致馬上把他怎樣。我溜進臥室去，要找尋林院長貯藏帳目的保險箱，寢室內的電燈亮著，很方便於我的行事，我張目四射，房間內並沒有保險箱放置，當然，幹這種走私勾當的人，貯藏秘密賬冊，不會明顯的擺在一個公開陳列的保險箱內，那保險箱也必然藏得非常秘密。於是，我繞著牆壁找尋，把那些照片油畫，一一翻開來看，但是沒有，連牆上有裂縫痕跡的地方也沒有……我很為駱駝擔憂，假如找尋不出保險箱的所在，時間延遲下去，他們很可能就會下毒手，駱駝就要吃大虧。我焦灼地找遍了房間的牆壁，任何一點可疑的地方都細細檢查過，甚至於天花板我也不放過，我開始懷疑駱駝的情報錯誤，房間內並沒有什麼保險箱呢，這豈不是糟透了麼。駱駝的目的乃是為發財而來，但是可能因此而送掉了老命……他們仍在樓下鬧哄哄的，駱駝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他們拖延時間，那聲浪傳到我的耳鼓裏，更使我的思索凌亂。那林院長在怪叫說：『哼！原來你偷了幾瓶藥就冀圖來向我敲詐勒索麼？那你可看錯人了，我姓林的並不是好惹的人……』駱駝冷笑說：『你們搶下我的藥瓶並沒有用處，我早告訴過你們，藥瓶我不只取了一個，足足有一大箱，假如十五分鐘我不走出你們的屋子，我的手下人即會把藥箱毒品送至治安機關去，那時候大家就麻煩了。常言說得好，一隻碗盛不了兩人的飯，我們大家在社會上跑的，不妨有飯大家吃，現在我想借的盤費不太多，五十根條子，相信只消你們跑上一水半水之勞，就可以撈到，大家化冤家為親家，何樂而不為呢？』林院長發出奸險的冷笑：『你偷了一百箱鴨片煙，也於我無關，好在那些貨品全是貯藏在醫院的藥庫裏，所有的責任全可推到手下人身上，大不了化上幾個錢，給他們逃之夭夭，還不是不了了之。你燒的那一炷香頭，敢斗膽向我敲詐……』駱駝說：『和尚吃四方，我卻吃八方，要需要燒那一炷香頭，我言既出口，要向什麼人借盤費，就一定要借到手才肯罷休的，假如你認為軍警查封醫院並不麻煩，我們不妨走著瞧了……』這樣的唇槍舌劍，刺刺不休，卻把我在樓上急得團團轉，我本擬放棄再找尋保險箱的企圖，設法救助駱駝出險，但是想到駱駝為人精明，當不致於孟浪從事。牆壁和天花板全檢查後，驀的我想起了地板，地板上有著一幅華貴的毛絨地氈，那很可能就是掩藏保險箱的所在……於是，我掀開了地氈，在地板上摸索，果然就有所發現，那地板用的是上好木料，以一片片的長方木塊拼成。我發現了一條三尺見方樣較明顯的裂縫，相信這是活板機關，在裝設之初，可能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現在年月已久，痕跡露出來了。因為地板是平面的，除了縫隙，四面找不到樞鈕可以把活板揭開，我原是鬼鎖匠出身，略微懂得一點機械的巧妙，伸手在活板的四周敲擊，果然就給我找到一塊空心的木板，輕輕敲擊，木板即向上翻起，裏面有一根鐵柵，把鐵柵拔開，可當把手，用力一拔，那活板竟整塊的被我揭了開來，裏面赫然露出一個整整齊齊倒放的保險箱，保險箱的構造並不複雜，只是普通的英國貨而已。事機緊迫，不容遲疑，我即展開我的開鎖身手，那機械是一重齒輪盤旋構成，想找出它的號碼，只需把它轉動，凝神細聽齒輪絞動發出的聲音，接觸的地方繁重，空扣的地方清脆，這種聲響，非是行家是無法辨出來的。我屏息凝神，還不到三分鐘，三個旋盤的聲音清脆一致，於是，保險箱打開了，駱駝關照我最重要的就是取他們的帳冊，我心中就感到奇怪，幹走私販毒的勾當怎會有帳冊留存？這豈非故意留下證據麼？同時，即算是有帳冊，也不會真的注明鴉片毒物的實名，一定會改頭換面用其他的什麼名稱代替，這種帳冊取到手中，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心中雖是懷疑，但仍是按照駱駝的吩附先取帳冊。保險箱內的帳冊果真不少，足有二十餘冊之多，悉數攜走的話，也得費上一番手腳。當我把二十餘本帳冊全部取出來之後，卻又有新發現，壓在帳冊底下的，起碼有七八十根條子，當然在我的眼光中這些金條遠比那些帳冊值錢了。那保險箱內既有金條，不能沒有美鈔，我一時財迷心竅，也管不了駱駝的處境危險與否，到手的鉅財，當然不能放過。那保險箱裏有著許多小抽屜，全裝有鎖鑰，我便取出身旁攜帶的輕便工具，把那些一一打開，美鈔沒有發現，卻發現有許多銀行支票簿子，我頓時靈機一動，這個林院長既然有這麼多的金條貯藏，當然銀行裏的存款也不會少，既有支票簿又有印章，把他所有存在銀行裏的款子提出來，就發了大財了……於是，我就在床上取了兩隻枕頭，褪下枕頭套，作為布袋之用，把那些金條支票簿和印章一起取出來，裝到枕頭袋裏。那份量大概和我的身體差不多，那些帳簿翻開來看看，所寫著的儘是洋文，多少多少ＣＣ，我看不懂洋文，大概都是藥名吧，不過也可能是毒品的代用名詞，我覺得幾本帳冊根本是多餘的，本擬不想拿了，不過又恐怕對駱駝不住，隨意抽選了七八本，同樣用一隻枕頭袋裝起，把兩隻袋口結在一起，搭在肩頭上。乖乖，幾乎要把我壓垮，我復走出走廊，這時，駱駝還在大叫大嚷和那批毒販周旋，不過可已經處在劣勢了，如同囚犯一樣被他們團團圍住，你一句我一句，不斷地在向他逼問，好像逼供一樣，駱駝看見我已得手暗暗喜形於色，由於兩隻袋子過重，我假如想連人帶袋攀繩出去，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先把兩隻布袋用繩子吊出窗外，然後再揉繩而下。當我正脫出窗戶之時，聽得駱駝高聲怪叫，他說：『你們不相信，不妨到樓上寢室裏去看看，你們走私販毒的帳冊已全部落到我的手裏了，你們以為你們的保險箱藏得機密，就沒有人知道嗎？哈，要知道天底下能人之上更有能人，現在那些贓證全部在我的手中，你們意欲何為？那末就自己好好考慮一番吧！』這些話的確很有效，那些歹徒即時面面相覷，沉默了片刻，林院長即吩咐他的妻子說：『親愛的，妳不妨上樓去看看……』

　　「於是樓梯上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時我已落在花圃中，收起了繩索，背著兩隻口袋蹣跚地行走，由原路越牆而出，查大媽還守候在那兒接應，她氣急敗壞地跺腳說：『唉，怎麼搞了這末半天，要知道駱駝在裏面憑他一個人和他們周旋，是多麼的危險呀……」我打開了布袋，取出那些金塊給她看時，她嬉笑顏開，樂不可支。正在這時候，屋子內傳出一陣尖銳的怪聲，這情形我當可想像得到，因為那保險箱和地板上的活揭板我都沒有關上，而且有些帳冊和支票簿子散落滿地皆是，那位院長夫人，目睹這情形怎能不高聲驚呼。而且，她還要把她的丈夫，以及所有的歹徒也招上去看呢！查大媽囑咐我攜帶那些財物先行回返公寓等候，她只取起兩本帳冊，復又至別墅門前按門鈴，這時屋子內的零亂嘈雜，更是變本加厲，那些歹徒的氣燄全失，似乎感到贓證失落的嚴重後果，而不得不準備向當前的敵人投降。事後，我始才知道那些帳冊的重要性，假如我當時不取出那些帳簿，那末非但誤事而且還要丟掉駱駝的性命呢。原來，那些私梟毒販雖然狡黠，事事佈置得周密，但千慮必有一失，碰上了有超人智慧的駱駝，他們便不得不伏首認輸。他們利用一種藥名作為鴉片毒品的代稱，每一ＣＣ即為一兩，帳冊既已取到手中，那些歹徒即無法狡賴，因為醫院藥庫內帳冊是無法更改的，什麼時候進貨，什麼時候提貨，以便和他們販毒組織的私帳核對，日期相同，而且以每一ＣＣ的藥價和鴉片的市價相對，也是相同的，他們怎能狡賴呢？同時，駱駝在醫院留院療病的期間，早已潛到藥庫中偷取他們的帳冊日誌，全部拍攝了照片。當查大媽取了帳冊按門鈴進入屋中之後，駱駝即取出他身旁攜帶著的照片，以他的方法核對計算給他們看，使他們啞口無言。林院長夫婦已上過二樓查看，證實了保險庫內的各物失竊，等於大勢已去，不得不接受駱駝的敲詐。駱駝勒索他們美金五萬元……」孫阿七說到此處，又告打住，表示他的故事已經說完。

　　「那末，那些歹徒接受了沒有呢？」于芄興緻勃勃地查根問底。

　　「那當然，是非得接受不可的，林院長不敢對駱駝怎樣，第一、是不知他餘黨有多少，帳冊取出來核對的只是一部份，還有一部份留在我處。第二、是假如萬一鬧起來，他準吃官司，一輩子不能翻身。而且那帳冊內還有弊病，林院長以黑吃黑的手法對他的手下人不住，再僵下去，他還得吃蓮子羹！」孫阿七說。

　　「我很奇怪也是為什麼知道林院長有秘密保險箱！」

　　「我事後才知道的駱駝有內線，是一個小歹徒，因分贓不勻，而出賣消息……」孫阿七說。

　　「那末，你就因為這樣甘拜上風佩服駱駝的才智，一直跟隨了他麼？」于芄再問。

　　「屁！」孫阿七皺起眉頭，表示有點無可如何的形狀。「駱駝分給我五十根條子，因為那是我偷來的，另外還有一萬美金！」

　　「那你不是很發財嗎？為什麼今天還是這副窮酸相呢？」彭虎插嘴問。

　　「唉──」他深嘆了口氣說：「所以和騙子交朋友的都要小心，我把五十根條子，一萬元美金放在皮箱內，再和他吃了一頓勝利酒，興緻勃勃的離開了公寓，又回復了在公路上的流浪生活，晚間我打開皮箱一看，哼！我幾乎昏過去……」

　　「為什麼呢？」

　　「駱駝玩了老花樣，皮箱內的金條又變成了破銅爛鐵，美金祇是封面幾張，當中夾的全是冥票，大概是吃酒時，他又施手腳把箱子換了……」

　　于芄又是一陣大笑：「那末你怎麼辦呢？」

　　「我當然不服氣啦，再趕回芷江去，準備找他算賬，但公寓內早已人去樓空，鬼影子也沒有了！」

　　「那時候你在什麼地方呢？」這次，于芄是問夏落紅的。

　　「那時候，我在重慶唸書，後來我知道義父在芷江附近開了一家規模龐大設備良好的醫院，敦請一位剛自歐洲回國的醫學博士做院長，硬把林院長的那座醫院逼垮。」夏落紅回答說。「他是用敲竹槓所得來的黃金美鈔開辦的，正符合他所說的做做善事吧！」

　　「唉，你們說的全是有頭無尾的故事。」于芄焦急地說。「孫阿七，你被駱駝騙了兩次，到現在為止，又為什麼和他在一起呢？」

　　孫阿七即向夏落紅怪叫說：「小子！我不許你說，要不然我要揍人……」

　　夏落紅不理會，說：「後來孫阿七在公路上重作馮婦，不幸事敗，吃了苦頭之外，還要坐牢，我的義父保釋他出獄，向他規勸收山……」

　　「小雜種……」孫阿七罵著，舉起拳頭就要打人。

　　正在這時，電鈴大響，把他們的動作停止。

　　查大媽走去應門，揭開洞口時，即回身向他們說：「唏！是吳策老回來了。」

　　這句話使得他們雞飛狗跳，躲的躲、散的散，夏落紅忙把于芄自秘道送回一○四號的屋子去。

　　他們並非怕吳策老，討厭的是他婆婆媽媽的一張嘴，而且倚老賣老，在情報販子面前說話。

第廿二章　胭脂陷阱

　　晚飯時，情報販子並未回來，吳策老的臉上有憂戚之色。

　　梁洪量的妻子又有電話來過，她再聲明，假如駱駝再沒有辦法救助梁洪量出險，她就要報警了。

　　吳策老嘆口氣說：「駱駝自視過高，到現在為止，已將接近失敗的邊緣，他還是不服氣……」

　　但是他仍按照駱駝的吩咐，在敵人的重重監視之下，他們不能表露怯弱，一定要保持以往的常態以亂敵人耳目，所以到晚間他仍吩咐夏落紅到舞廳去逍遙快活。

　　夏落紅自從有了于芄以後，老就愛留在家裏，連什麼地方也不想去，在大家的眼光中等於變了性。

　　但是這回卻是命令，他不想去反而逼著他一定要去。

　　「這個世界真是不可思議的，我要去玩時，大家閒言閒語，冷嘲熱諷，等到我不想去時，大家又硬逼著我非去不可……」夏落紅發牢騷說。

　　吳策老不理夏落紅的岔，駱駝不在家時，一切就由他作主。

　　因為孫阿七另外有工作要指派。所以陪夏落紅逛舞廳的任務，便派了彭虎負責，另外查大媽做接應。

　　約有八點多鐘，開始強制執行，由彭虎陪伴夏落紅外出，到舞廳去。

　　夏落紅向于芄道別後，即和彭虎走了出去。

　　孫阿七請示吳策老說：

　　「有什麼特別工作要我去做呢？」

　　吳策老說：「現在你先去睡半個單位，十點鐘左右，我們探虎穴，查探『三三一』，又用得著你的絕技啦！」

　　孫阿七大吃一驚，吶吶地說：「你的意思，是要我爬牆進『三三一』的屋子麼……」

　　「猴子！平常吹牛吹得天花亂墜，臨到陣頭就怕死，現在先去睡睡，養足精神之後，即開始行動。我還要為你繪畫『三三一』屋子內的圖形呢！」

　　「噢，噢……」孫阿七不斷搖頭。

　　「『三三一』是共匪在香港最大的特務機關，人馬眾多，個個像兇神惡煞，而且裏面的機關重重，戒備森嚴，叫我單人匹馬闖進去，豈非等於白白送命？」

　　吳策老板下臉孔說：「駱駝既然吩咐你去做，當然經過了周詳的考慮，不會叫你憑白犧牲的。而且到今天為止，梁洪量的生死下落不明，也關係我們一家人的安全，你還好意思貪生怕死推卸任務麼？」

　　※※※

　　夏落紅和彭虎來到「凱璇」舞廳，特別的是生意非常清淡，舞客不多，尤其紅舞女多半都沒有到。

　　夏落紅向有適應環境的習慣，既來之則安之，坐落在音樂台之旁，把心中的鬱悶，完全拋開，隨著即招來了舞女大班。

　　幾天不到舞廳裏來，似乎一切都陌生了，連舞女大班也換了人，以前是個女的，現在已經變為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了。

　　夏落紅要找的舞女是張翠，或者丹茱蒂，她兩人誰都可以。

　　舞女大班說：「張翠病了，已經有好幾天沒來啦；丹茱蒂更糟，她家中遭了回祿之災，燒得精光，這幾天她也沒心緒到這裏來……」

　　夏落紅原是惜玉憐香的多情種子，為之惋惜不已。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幾天不見即出了這樣變化，他覺得實在應該去慰問一番。張翠的家，他曾去過，但丹茱蒂的新住址在何處卻不知道。

　　「你知道丹茱蒂小姐現在那兒嗎？」他問。

　　舞女大班說：「她現在搬到一位姓宋的太太家裏去住了。」隨後即把地址寫下，遞給了夏落紅。

　　夏落紅知道，假如被彭虎識破他要離開舞廳，到兩個舞女的住宅去慰問，彭虎必定阻撓。

　　所以夏落紅不動聲色，假惺惺的請舞女大班介紹了個舞女，盡情玩樂了一陣子。

　　約過了有兩三個舞曲，他趁彭虎不注意之際，偷偷的付過舞票，打發了舞女，有過上次的經驗，他已成了識途老馬。剛好一曲告終，舞客混亂地歸座，他借著流動的人形掩蔽，悄悄自側門溜出，又開始去探他的風流險，慰問兩個舊相好去了。

　　彭虎獨個兒坐著，因為他在「禮」，既不喝酒，又不抽煙，擺定了「拆字攤」，眼看著腳來腳去，耳聽著音樂一曲一曲過去，他對此情景，毫無興趣，百般無聊。

　　漸漸地他覺得情形不對了，過了許多曲，舞池中的男女散散聚聚，就單只沒有看見夏落紅的影子。

　　環視了舞廳一周，似乎舞客比原先多了不少，而且內中還混雜了部分不倫不類的人物……彭虎猜想到可能出事了。在舞廳中找了一轉，仍不見夏落紅蹤跡。便慌忙發電話通知聖十字街。

　　※※※

　　夏落紅出了舞廳，即喚一部街車，在附近的鮮花舖買了兩束鮮花，他倒是誠心誠意去慰問張翠、丹茱蒂的。

　　首先驅車來到中環閣麟街張翠的住所，事情倒出乎他意料之外，房東告訴他，張翠閤家搬遷了，搬到什麼地方去卻不知道。

　　「什麼時候搬的呢？」夏落紅問。

　　「自從那天發生賊劫以後！」房東說。

　　夏落紅始才知道，原來張翠還遭遇了賊劫的不幸事件，心中更是同情。但他又那裏知道張翠因遭受「文化公司」打擊，而被「三三一」打進了冷宮呢？

　　張翠新搬到什麼地址，一時打聽不出，夏落紅只有暫時放棄，以後慢慢再作計較。

　　他又按照舞女大班所寫給他的地址，驅車轉道去找尋丹茱蒂。

　　那是在西灣的香島道，接近慈幼學校的附近，是一間精緻小巧的洋房，門前寫著「宋寓」二字。

　　夏落紅按門鈴，有小女傭出來應門。

　　「有一位丹茱蒂住在這裏嗎？」夏落紅問。

　　「在的。」小女傭即把他請進客廳之內。

　　客廳內正有著兩個風姿綽約的女郎，夏落紅定睛看去，那兩個衣著華麗的女人他原是熟悉的，就是經常在舞廳裏招丹茱蒂坐檯子的那個神秘貴婦，夏落紅雖沒有和她們接觸交談過，但是雙方的臉孔俱是相熟的了。

　　他真沒想到丹茱蒂會搬到她們這裏來住。

　　看屋子內的擺設，完全歐化，排場很大，所有的用具都很華貴。

　　夏落紅知道丹茱蒂和這兩個女人，是在舞廳內相識，不過萍水相逢罷了，丹茱蒂遭受了回祿之災，這兩個女子仗義收容，這種友情，珍貴而且難得，夏落紅的心中不禁暗暗起了一些敬意。

　　「請問妳，丹茱蒂小姐是住在這裏嗎？」夏落紅再次禮貌地問。

　　「是的──我們雖然常見面，但是還沒有請教過呢，你貴姓？」那年歲稍大，形狀如貴婦的女人說話。

　　「敝姓夏──」夏落紅再次鞠躬。

　　「啊！好美的花朵！」那年幼的姍姍走了過來，她的身段，嬌小玲瓏，桃花面，秋水雙眸，說話的音韻，嬌滴滴的，逗人迷離。

　　夏落紅以前看她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她如此美麗，也許是今夜的打扮特別出色的關係。

　　「小姐，這束花是送給妳的，另一束是送給丹茱蒂小姐的。」夏落紅原有兩束鮮花在手，一束是準備送給張翠的，因張翠搬了場，人找不到，這時正好送順水人情。

　　「奇怪，您怎麼會準備送花給我呢？」她裝出羞人答答地樣子把鮮花接過手。

　　「舞女大班告訴我……」夏落紅有點神不守舍，含糊說：「他告訴我丹茱蒂小姐是住在宋夫人這裏，要不然，我怎麼會找到這地址呢，所以……」

　　「哼！那末你這束鮮花是送給姑媽的了！又不是送給我的。」她撒嬌了。

　　「不！反正是妳們一家人……」夏落紅態度很狼狽。

　　「傻丫頭！夏先生是來看丹小姐的，又不是來看妳的，妳幹嘛纏著人家啦？」宋丹麗裝腔作勢如長輩般地說話。她接著說：「還是快帶夏先生去看丹小姐吧！」

　　「是的，姑媽！」像賭狠似地，把手中的鮮花只摘下一朵，其他的扔到鋼琴檯上，向夏落紅點首說：「夏先生，你高興我帶路麼？」

　　「感到榮幸……」夏落紅說。

　　「來！」她竟自動牽著夏落紅的手。「丹小姐住在後樓！」

　　夏落紅接觸到她細嫩的肌膚，尤如觸電一般。「小姐，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嗎？」

　　「梅玲──」她嫣然一笑。

　　那屋子的範圍很大，由客廳轉角他去，有一條深長的走廊，經過有幾間大大小小的房間，門是敞著的，可以看到餐廳、書房、洗澡間內部的情形。

　　夏落紅暗暗奇怪，這座屋子，似乎沒有一個男人，這稱為姑媽外甥女的兩個女人，佔有這樣華麗的一座屋子，該是什麼身份呢？

　　「我聽妳喊宋夫人為姑媽？……」夏落紅一邊走著，一邊找些應酬的話說。

　　「她是我的姑媽！」她仍然牢牢握著他的手，表露了天真無邪的親暱。

　　「那末宋先生在什麼地方呢？我是說妳的姑丈。做什麼事情呢？」

　　「噢！你別提姑丈，他們早離婚，『宋』字是她自己的姓氏，你稱她為宋女士好了！」

　　「……我非常抱歉……」夏落紅說：「那末妳也應該姓宋，為什麼叫梅玲呢？」

　　「噢！我是過繼給姑媽的！她的名字叫宋丹麗，丈夫卻姓梅呀！」

　　「哦，妳們的家庭也很複雜！」夏落紅一笑。

　　「姑媽很有錢，她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輪船公司，生意做得很大，常常到英國、美國等地方去！」

　　「怪不得客廳裏有一張漂亮的輪船油畫了！」

　　「那就是她的財產！」

　　已越過了走廊，來到房間之前。那是後樓，除了一條走廊和前樓相通之外，樓房是獨立的。

　　梅玲在當中的一間房間推門進內，一面說：「丹茱蒂姐姐，妳有好朋友來看妳了！」

　　「誰呀？」

　　那帶著羞澀的聲音，夏落紅非常熟悉，正是他過去的意中情人丹茱蒂呢。

　　他捧著那束餘下的鮮花，跟在梅玲之後，跨進房去。

　　「哦──原來是夏落紅，你來了！」丹茱蒂臉白如紙，形容憔悴，也許是遭受了過度刺激的關係，穿著睡衣，倒床上，像個臥病已久的人兒。

　　夏落紅對女人的心腸最軟，何況丹茱蒂又是他過去的意中情人呢？剎時心中就起了一陣無可形容的難過。

　　「妳病了嗎？」他就在床畔落坐，眼中投射著仁慈之光。

　　「不──沒有，」丹茱蒂搖首。「祇是心境不好就是了！」

　　夏落紅想說兩句肉麻話，又想吻丹茱蒂的臉頰，礙於梅玲在一旁，未便造次。

　　他吶吶地說不出話，幸而梅玲倒還知趣，她說：

　　「夏先生，丹小姐遭遇了不幸，你還是第一個來看她的朋友呢！」說著，她就自動退出門外，還替他們掩好了房門。

　　「是真的嗎？」夏落紅自作多情湊近了丹茱蒂說。

　　「怎麼不是真的呢？」丹茱蒂說：「我現在已經不是紅舞女了，自從和你交上朋友之後，漸漸由紅變成黑了……」

　　夏落紅感到內疚，但自問也並沒有什麼地方對丹茱蒂不住，自從向她追求以來，也並沒有妨礙她的行動。便說：「這話怎麼講呢？」

　　「可不是嗎？自從認識你以後，我根本就不想在舞廳裏混下去，久久即想離開這種歡場生活，但天不從人願，我一家老小，全仗我一個人生活，你又對我若即若離，使我的心情陷於困境。但絕沒料想到倒霉的事情接踵發生，一場火災把我的家燒個精光，假如不是碰到像宋女士這種熱心腸的人，我真要變成無家可歸的人了。」

　　夏落紅生性風流，聽到灌迷湯的話語，就飄飄然了。在從前，有一段時期，他的確對丹茱蒂瘋狂迷戀，假如在那個時候，丹茱蒂肯吐露出這句話，他必然會立即向她求婚的，但現在的心情卻略為有點變遷，他還有一個更為迷戀著的于芄小姐，丹茱蒂這一灌迷湯，使他陷於困境了，究竟應該去愛那個？

　　「現在妳一人住在這裏，那末妳的家人呢？」他在丹茱蒂的話中找到漏洞。

　　「噢！我在這裏打擾宋女士，已經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了，那還敢把家人也招來呢？只好把她們打發到鄉間一個遠房的親戚家裏去……」

　　夏落紅頻頻點首，又說：「妳和宋女士她們以前認識嗎？」

　　「不，就是最近在舞廳裏！」

　　「那末時日並沒有多久啦！她們能待妳這樣好，真是難得。」

　　「她們不過是同情我的遭遇罷了。」丹茱蒂嘆了口氣說：「她們所以會對我這樣好，還不是因為你的關係麼？」

　　這句話倒使夏落紅感到意外的驚奇。「為什麼又是因為我呢？」他忙問，心中又誤會到宋女士看中他了，要為他給她的姪女撮合。

　　丹茱蒂笑了一笑說：「宋女士向我說，你的面貌和她姐姐失蹤的一個孩子非常相似，她們非常想和你接近，多看看你，但又不好意思冒昧和你接觸，因為知道你和我的關係密切，所以特意先和我交朋友……」

　　夏落紅的心中感到欣慰，臉上露出微笑，說：「天底下真有這樣相似的人嗎？」

　　「可不是嗎，說出來也許你會不相信，她們還給我看過許多照片呢，的確是相似得很。」丹茱蒂說：「說實在話，宋女士這次由美國到香港來的目的，就是為找尋這失蹤的外甥而來。」

　　夏落紅豁然大笑說：「這個陌生的姨甥當不至於會是我吧？」

　　丹茱蒂嫣然一笑：「哼！假如真個是你的話，才是你的好福氣呢，變成了大財主的大少爺了。」

　　「那我倒要請她們把照片拿出來給我看看，看到底相似到什麼程度，假如是真的，那我也可以沾些財富了。哈！」他打趣說。

　　他倆說說笑笑，非常歡洽，丹茱蒂的病容全消，尤其笑得開心的時候臉頰兒泛一陣桃紅，分外嫵媚。

　　這時候，有人在房外扣門，小女傭推門進來，笑盈盈地說：

　　「丹小姐，大小姐請妳和夏先生出去用宵夜！」

　　夏落紅看看腕錶，不知不覺已經快接近十二點了。夏落紅自「凱璇」舞廳溜出來的時候，並沒有告訴過彭虎，他以為頂多只要耽擱半個鐘點的樣子，對兩個女人慰問的時間就已經足夠了。豈料和丹茱蒂一盤桓，就差不多耗去了兩個鐘頭，相信彭虎獨個兒留在舞廳裏，又會疑神疑鬼，以為出了什麼岔子了，說不定還會搞得天翻地覆呢，他必需要立即趕回去了。

　　丹茱蒂自床上爬起來，她穿著一身單薄的府綢睡衣，曲線玲瓏畢露，非常肉感，夏落紅不期然的又起了一陣下意識的感覺。

　　「來！我們吃宵夜去，久住在南方，她們的習慣是一天四餐的，我搬了進來，也只好養成這種習慣了。」丹茱蒂說。

　　夏落紅搖首說：「不！我要告辭了，還有朋友在等我，我改天再來如何？」

　　「咦！何必客氣呢？宋女士待人很好，一切都很隨便的，你走了反而不好意思！」丹茱蒂一面打開衣櫥，取出一件晨衣。

　　夏落紅接過手來，替她披上，他不好意思說出還要趕到舞廳裏去，這是迎合丹茱蒂的心理，她既病了，夏落紅假如再到舞廳裏去尋樂，豈不就是個負心人了嗎？

　　在離開寢室時，丹茱蒂說：「你先出去，我去去就來！」大概她是要上盥洗室吧。

　　夏落紅不斷地看鐘點，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當然他不能夠等候在盥洗室的門口，便逕自走向客廳去。

　　他又再次的看見梅玲小姐，這嬌小嫵媚，楚楚可人的女郎，她已換上一身緞子的睡衣，束著腰帶，顯出窄窄的蜂腰，由於白緞子在燈光的反映下閃耀著光亮的色素，把她的線條顯露得很是分明，也許她很寂寞，獨個兒在撫弄鋼琴呢。

　　她弄琴的技術並不怎樣高明，生澀情形，一如初學。但也足夠打動夏落紅的心弦。

　　夏落紅多情地趨至琴旁，含笑說：「梅小姐在學鋼琴嗎？」

　　「唔。」她似睬非睬地以鼻孔輕輕應了一聲，一反原先那般天真活潑的熱勁兒。

　　「學了多久？有請老師嗎？」夏落紅再說。

　　她抬起了頭，瞟了夏落紅一眼，冷冷地說：「怎麼啦？你們已經談夠了嗎？」

　　夏落紅始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妒忌、吃醋，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陣喜悅與陶醉，以為自己真個能博得女性大眾的青睞。

　　「丹茱蒂不是妳的好朋友嗎？難道說妳不高興她麼？」他說。

　　「她是我姑媽的好朋友，於我無關！」梅玲說，仍在彈她的琴。

　　夏落紅舉目四看，客廳內外，再也看不見宋丹麗的蹤影。

　　「妳的姑媽呢？」

　　「她出去了，每天晚上都照例要出去的……」

　　「到那兒去呢？」夏落紅似乎要儘量和她說話。

　　「那兒都去，我怎會知道？」梅玲表現得非常冷落。

　　漸漸地夏落紅也自覺無趣，不明瞭梅玲的心思到底是怎樣。

　　恰巧，丹茱蒂自走廊裏出來了，她很喜悅地和梅玲打招呼。

　　「梅玲，我剛才告訴夏落紅，說他很像妳姑媽的姨甥，他還不相信呢！」

　　梅玲即瞅了夏落紅一眼，冷漠地說：「姑媽的姨甥才沒有夏先生這麼漂亮呢！」隨後蓋上鋼琴逕自向餐廳走了過去，臨跨出走廊時，又回過頭來，再次的瞟了夏落紅一眼。

　　夏落紅如墜入了迷魂陣，神不守舍，但又摸不透梅玲的葫蘆裏究竟藏著什麼藥，自覺呆下去也沒有趣味，便向丹茱蒂說：

　　「我要告退了……」

　　「那怎麼行？」丹茱蒂說著，鬼鬼祟祟地拉著夏落紅趨至一旁，輕聲問道：「你得罪了梅玲小姐麼？她的臉色好像不對！」

　　「沒有哇……」夏落紅急忙否認。

　　「你剛才和她說了些什麼呢？要不然，她斷然不會這樣氣惱的！」丹茱蒂呶著唇兒說。

　　「我可以發誓，什麼也沒有說……」夏落紅表現出非常的委屈。

　　「那就奇怪了！」丹茱蒂半信半疑。

　　「我要走了，還有朋友等我！」

　　「你在見鬼了！現在已經十二點多鐘，那裏還會有約會，你和梅玲小姐一定鬧了蹩扭，那我就一定不給你走！」她強拖著夏落紅向餐廳走去。

　　夏落紅現得尷尬，又現得焦急，尷尬的是梅玲的脾氣古怪，使他蒙受不白之冤，焦急的是舞廳已接近打烊，彭虎一定在那裏搞的滿天神佛。

　　「我不騙妳，真的有約會！」他再次婉然解釋。

　　「哼！這末晚，除非你去找壞女人，相信不再會有什麼好約會！」

　　「我可以發誓……」

　　「你們這些男人把發誓賭咒，還當作一回事嗎？」

　　夏落紅越是這樣說丹茱蒂越是不給他走，拉拉扯扯，擁他進入餐廳。

　　那餐廳的面積相當的大，佈置優雅華麗，正當中有一張舖有雪白檯布的長餐桌，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銀器，金碧輝煌，光可照人。陳列著菜餚，並不是夏落紅想像中的宵夜點心，豬排、牛排、燒雞、沙律火腿香腸，應有盡有，好像宴客的大菜一樣。餐桌的兩端，還有兩排銀製的燭臺，梅玲正在劃亮了火柴，把那些蠟燭一根一根點亮，這完全是歐式作風。

　　「啊！妳們在宴客麼？」夏落紅被丹茱蒂簇擁著，半推半就的在客位上坐下，一面這樣說：

　　「你不就是客人嗎？」梅玲答。她又好像已經消了氣呢。

　　丹茱蒂很乖巧，趨在夏落紅耳畔咬耳朵說：「你別急，待會兒我替你做和事佬就是啦！」

　　梅玲冷眼一斜，即說：「哼！你們剛才在房間內還沒有親熱夠麼？」說完，笑嘻嘻的扮了個鬼臉。

　　「哦──我倒明白了。」丹茱蒂看看梅玲，又看看夏落紅，不住地點頭。

　　「明白個什麼呢？」夏落紅問道。

　　「不用我說，你們兩個人的肚子內明白！」

　　這句話把梅玲的面孔脹得通紅羞人答答的，復又皺著鼻子，吐舌頭向丹茱蒂扮了個鬼臉，充份流露出少女的天真。

　　「我們來用宵夜吧！」她說著，即在主人的位子上坐下。

　　丹茱蒂卻在夏落紅對面的坐位坐下，因為那餐桌的長度足有十多尺，梅玲的主位和他倆距離足有六七尺。

　　「我們和梅玲小姐好像在長距離作戰了！」夏落紅取笑說。

　　「梅玲，我們最好不分主位客位，大家坐到一起！」丹茱蒂建議說。

　　「我坐在這裏，可以聽不見你們的談話。」梅玲仍充滿了妒意。

　　「這樣不好意思，還是讓我們來將就主人吧！」夏落紅向丹茱蒂說時，即自動起立，趨至主位的旁邊坐下。

　　丹茱蒂的臉色顯出無可奈何的神氣，似乎也是妒意。她到底依順了夏落紅的意思，移了坐位，接近了主位。

　　但夏落紅反覺左右做人難了。

　　她們用的是湯匙刀叉，但吃的菜式又是中式，也該說是和羅宋大菜的方式一樣，菜盤置在當中，用刀叉拈起，置到自己的碟子裏……

　　餐桌上還有小銀鈴，梅玲取了起來，輕輕的搖了幾下，叮叮噹噹，發出清脆而嬌嫩的聲音。

　　餐廳和廚房是相通的，那裝著鐵紗奶白色的門打開了，穿著白圍裙的小女傭走了進來，很禮貌地竚立一旁，靜聽差遣。

　　梅玲的氣派很大，慢吞吞地割開了她的豬排，吩咐說：「我知道夏先生很喜歡吃酒的，妳到酒櫥裏找一瓶陳年的白蘭地出來，丹小姐是喝薄荷酒的，我卻要自己的葡萄酒！」

　　小女傭應命去了，夏落紅想開腔，丹茱蒂卻搶先向梅玲取笑說：「妳自己喜歡吃酒倒是真的！」

　　梅玲又向她扮個鬼臉，把頭一側，再開始割她的豬排，嬌滴滴的動作，要把豬排切成很小的段片，始才入口。

　　「我看不要喝酒算了，平常我在舞廳喝一兩杯酒，是助助興而已，說酒量我根本不行……」夏落紅說。他不時看著鐘點，還在為舞廳裏的彭虎焦急。

　　「難道說，我今天就沒有興緻麼？」丹茱蒂說：「不看我的面子，也該看梅玲小姐的面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落紅更是無法解釋，也想不出脫身之法。「妳們這有電話嗎？」

　　「有，就在客廳裏。」梅玲說。

　　「真有這樣嚴重的約會嗎？」丹茱蒂表示不高興。

　　夏落紅已顧不了這末許多，有了上次的經驗，為他一個人的不告而別，把他義父、孫阿七等人搞得昏天黑地，尤其彭虎是個老實人，對他向來愛護備至，他總不能夠連累彭虎，使彭虎受責備。

　　他走進了客廳，匆匆撥電話至「凱璇」舞廳，豈料舞廳早打烊了，接電話的是一個茶房，他說：「客人早走光啦！」

　　夏落紅無奈，只好再撥電話回成安街，希望告訴家人他的行蹤，以免他們擔憂，但是電話的鈴聲響了足足有十來分鐘，並沒有人接應，證明屋子是空的，他們全外出了。

　　他記起吳策老的話，晚間和孫阿七要有特別任務，這自然是他們開始行動去了。

　　「既然這樣，我又何必為他們乾著急呢？」他心中想著，又起了吃喝玩樂不顧一切的意念。

　　當夏落紅掛上電話，悒悒地回頭走來，他發現丹茱蒂和梅玲兩人，正擠在餐廳的大門口間向他偷窺。

　　這一個突然的接觸，三個人的形色，都表現得不大自然。

　　「她們這樣神秘莫測，究竟想幹什麼呢？」夏落紅心中暗起疑慮。

　　梅玲抿嘴一笑，便溜回坐位去了；丹茱蒂卻頻頻點頭，加以奚落說：

　　「原來夏先生在舞廳裏還另外有相好的呢。假如我猜想的不錯，那必定是張翠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張翠已經出嫁啦，和一個由南洋回國的大腹賈結婚，你想勾她紅杏出牆麼？」言語之中，似乎又有妒意。

　　夏落紅的臉色一時又脹得通紅，心中暗叫冤枉，他再次踏進飯廳時，小女傭已經把酒端出來了，三隻精緻小巧的高腳玻璃杯，已分別擺到他們的座前。

　　梅玲要的是葡萄酒，倒在玻璃杯中，鮮紅欲滴，艷麗異常，那隻酒瓶，下寬上窄，頭小尾大，好似玻璃喇叭一樣。

　　丹茱蒂喜歡吃薄荷酒，這種酒是碧綠色的，酒性不烈，不過色彩媚人，尤其在燭光下，真如翡翠一般，那隻瓶子卻好似個蜂腰葫蘆。

　　就單只看她們的兩隻酒瓶杯，夏落紅感到有趣。梅玲的雙眸兒霎霎有光，鮮紅的唇兒，沾上鮮紅的葡萄美酒，相得益彰，如火如荼。

　　丹茱蒂因為身體不適，不施脂粉，白皙的臉蛋，露出一派恬靜，看她的樣子，就可以知道她不善喝酒，呶起了兩片小小的唇兒，啜著碧綠的薄荷酒，好似有無限的嬌怯，看得夏落紅心癢難熬。

　　夏落紅的酒是淺黃色白蘭地，這時他的心中已恢復了常態，無牽無掛，何患何憂，面對兩個絕色的女郎，覺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只有及時行樂，才不負面前美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對不？我說夏先生酒量不錯！」丹茱蒂嘖嘖稱讚說。一面又替夏落紅把杯子灑滿。

　　「我實在怕妳們說我沒有興緻，事實上我只要有得吃，有得玩，就什麼都不管了！」他答。

　　梅玲嫣然一笑，笑得嫵媚，端起了杯子，舉向夏落紅說：「那末我就和你乾一杯如何？」

　　夏落紅搖頭：「那我就太吃虧了，妳的是葡萄酒，我的是白蘭地，相差太遠了！」

　　丹茱蒂即對夏落紅慫恿說：「哼！你剛才得罪了梅玲，現在她自動和你乾杯，你反而搭架子，這叫我這和事佬難做了！」

　　夏落紅只好端起了杯子，但梅玲又按住他的手加以制止，這於夏落紅真如同觸電一般。

　　梅玲說：「你怕吃虧，那末這樣吧，我和你交換杯子如何？假如你不嫌我的酒已經沾過口唇……」

　　和梅玲的肌膚相接，夏落紅的神魂已告飄飄然了。他雖常在歡場裏打轉，但總覺得所接觸的盡是些殘花敗柳，只有梅玲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就單只看她那雙玉手，十指纖纖，如蔥芽一般，假如可以做酒餚的話，他一定把她的手捧起來，好好痛吻一頓然後喝上整瓶的酒。

　　「交換就交換好了……」夏落紅迷茫地和梅玲把兩個杯酒交換過，這時，兩人相對舉起了酒杯，梅玲的酒是黃澄澄的，夏落紅的酒是艷紅的，一股醇香撲鼻，夏落紅再說：「妳喝過的酒，更加芬香起來！」

　　只把呆坐在他倆旁邊的丹茱蒂懊惱了，眼看著他們四目對射，脈脈傳情，同時把兩杯酒都乾掉了。

　　「夏落紅，你要不要照照鏡子？」這次，她直接呼夏落紅的名字，似乎很不客氣。

　　「為什麼要照鏡子呢？」夏落紅故意地問，旋又自作聰明說：「我向來喝上一兩杯酒，就會臉紅的！」

　　「不！你的唇上染了一個紅唇印啦！」丹茱蒂再說。

　　「胡說，沒有的事！」夏落紅說。

　　「怎麼不會？你的杯子上，就有過梅玲小姐的一個吻印！」她說。

　　「丹茱蒂姐姐，我不來了！」梅玲又羞又惱，馬上向丹茱蒂瞪眼，流露出少女的天真。

　　丹茱蒂抿著唇兒，緘默不語，把夏落紅弄得左右為難。細看這兩個明爭暗鬥，互相嫉妒的女郎，覺得兩個人俱有長處，俱有可愛之處，他一時真不知道遷就哪一個，決意去愛哪一個好？

　　忽然他自作多情地下了決心，最好能把兩個女郎同時馴服，兩個都摟入懷抱，那就真個成為一石二鳥了。

　　「丹茱蒂，我和妳乾一杯如何？」夏落紅念在老交情上，有遷就丹茱蒂之意。

　　「除非你肯交換杯子，要不然，我不喝！」她說。

　　「當然可以，不過妳的薄荷酒，等於糖水一樣，我的卻是白蘭地，很厲害的啦！」夏落紅說。

　　「不管，即算毒藥，我也喝下去！」丹茱蒂賭氣說。

　　夏落紅無奈，只有將杯子和丹茱蒂交換過，同時，他已發覺到梅玲小姐的臉色不大自然，於是，這位自命為情聖的毛頭小伙子，偷偷伸出腳來，在梅玲的腳背上輕輕踩了一下。這個舉動，他認為包含了許許多多的意思。

　　梅玲也算是個多情的小妮子，她抬粉腿，重重的踢了夏落紅一下，一面裝出更加嫉妒的形色說：「這杯子上也有丹茱蒂姐姐的一個吻印啦！」

　　夏落紅含笑說：「我不在乎，反正我今天像是專吃妳們的胭脂來的！」他說著，仰起脖子，把薄荷酒乾了。

　　他平日以為薄荷酒僅是供婦女們飲用的淡酒，豈料這杯薄荷酒卻特別強烈，剎時肚子裏像吞下了一團火，這團火又向上直沖，使他的腦袋幌了兩幌。

　　「嗯！好厲害的薄荷酒！」他噓了口氣說。

　　「我看你是吃胭脂吃醉了！薄荷酒是清喉嚨的，醉不了人，要不然，我喝十杯給你看！」梅玲非但用腳踩夏落紅的腳，一面邊偷偷的自桌子底下伸出手來，執住了夏落紅的手，十隻手指便緊緊結在一起。

　　丹茱蒂尚不知情，她又滿滿的把杯子洒上，繼續要和夏落紅乾杯，她在夏落紅的眼中，變成了非常可憐的人物。

　　「來！我們再乾一杯！」她說。

　　「妳不會喝酒，小心喝醉了！」夏落紅說，五隻手指頭，轉移陣地，撫弄到她玉腕粉臂。

　　「你不乾，我自己乾……」丹茱蒂似在生氣了，也許她已發覺他們兩個人的形色不對。

　　「那末，我們三個人大家乾如何！」夏落紅建議。

　　梅玲吃吃笑個不止，像是情場上的戰勝者。她們這樣纏纏擾擾，倒也喝了不少的酒，每個人最低限度，也有四五杯下肚。

　　「我們來吃點菜吧！」梅玲說。這時始丟下夏落紅的手。

　　丹茱蒂因為酒量不大好，已露出醉態，她的臉色原是白皙的，現在脹得通紅，看樣子已支持不住了。

　　「來！再乾一杯！」她打著酒噎說。

　　「不要再喝了吧！要不然，妳要醉啦！」夏落紅憐惜地說。

　　話猶未完，丹茱蒂已放下酒杯，伏到桌子上，她醉了。

　　「哈，丹茱蒂姐姐垮了！」梅玲興高采烈，天真地叫嚷。

　　「嗨，妳還笑呢！我看妳也差不多了！」夏落紅睨了她一眼。

　　丹茱蒂有嘔吐的跡象，夏落紅看得有點心酸，到底他和丹茱蒂認識較久，不由自主地匆匆離開坐位，意欲走過去照拂她。豈料他自己也是昏昏沉沉，搖搖欲墜，兩腳輕浮，如騰雲駕霧一般，飄飄忽忽，扶著餐桌，踉蹌地走了過去。

　　「我看還是把她送到房間裏，讓她躺下吧！」梅玲霎著眼提議說，看她的樣子也同樣是恍恍惚惚的。

　　夏落紅當然順從她的意思，心中也感到和兩個女人在一起，總有點左右為難，倒不如把一個送到房間裏去躺下，就只和梅玲相對乾杯，那就有趣得多了。

　　夏落紅攙扶起丹茱蒂，豈料她已醉得像死人一般，手臂搭到夏落紅的肩頭上，好像有百餘斤重，夏落紅自己也站立不住，重新又告坐下。

　　夏落紅暗暗有點奇怪，僅是那三四杯酒，怎會醉到這樣的程度呢？

　　梅玲便有怒意，指著夏落紅說：「怎麼樣？你這樣沒有用嗎，難道說兩三杯酒就醉了嗎？你扶不動讓我來！」

　　「笑話，我怎會醉！」夏落紅逞強說：「妳再來上幾瓶，看我在乎不在乎……」

　　梅玲要去扶丹茱蒂，但是她手無縛雞之力，那還會移得動沉醉如泥的丹茱蒂？夏落紅便向她勸阻：

　　「妳怎麼行？還是讓我來吧！……」

　　實際上三個人都醉了，也都有點借酒裝瘋的意思，便夾纏在一堆了。

　　夏落紅倏的脫下他的西裝上衣，擲到地上，又按捺梅玲安靜地坐下，顯出他的英勇，撩起了丹茱蒂的大腿，就把她整個抱了起來。

　　「怎麼樣？」他赫然大笑了，便歪歪斜斜的抱著丹茱蒂跑進走廊。

　　「哈……我看你快摔跤了！」梅玲鼓掌直喊。

　　夏落紅算還認得丹茱蒂的房間，一腳踢開了房門，直進閨房而去，在這當兒，他聽到輕輕的抽泣聲，原來丹茱蒂倒在他的懷裏在哭泣呢，臉上淚痕斑斑，好像非常傷心。同時，又摟著他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這是為什麼呢？夏落紅莫明其妙，接著他認為丹茱蒂是在和梅玲鬧醋勁。

　　「這又何苦？大家無非逢場作戲罷了。」夏落紅心中雖然也還明白，但是不由得起了一陣酸楚，到底他對丹茱蒂是害過單相思的，和梅玲相識不過短短的幾個鐘頭，怎能見異思遷，馬上把她放棄，另外和梅玲要好呢。

　　這時候，夏落紅的腦海中再也沒有于芄的影子，同時，也把家中的人會為他的突然失蹤而鬧得天翻地覆的問題，也忘記得乾乾淨淨。

　　他輕輕的將丹茱蒂放到床上，只見她哭得如梨花帶雨，心中也為之感動，便情不自禁地趨到丹茱蒂的臉頰旁，低聲問道：

　　「什麼事情使妳傷心呢？」

　　丹茱蒂沒有作聲，只是抽噎不止。夏落紅忍不住吻她的臉頰，唇兒沾上了淚水，於是，掏出手帕，替她揩抹淚水，又說：

　　「妳醉了，還是好好的睡一會兒吧！」

　　丹茱蒂搖搖頭，似乎沒有話要向夏落紅說，她解下晨衣，讓夏落紅替她掛到衣架上。

　　「你走吧！去喝酒吧！梅玲小姐在等著你啦！」終於吐出一句酸心的話。

　　夏落紅不忍離去，就在床畔落坐，想讓她安靜一點，再行告辭。

　　「為什麼不走呢？」丹茱蒂揮著手，下逐客令了。

　　越是這樣，夏落紅越是不忍離去，他多情地掀開了被單，很體貼的替丹茱蒂蓋上，有意無意地覽著她的酥胸，夏落紅心中忽然起了一陣熱辣辣的感覺，全身的細胞都在跳盪。

　　他覺得奇怪又不是頭一次碰見女人，而且丹茱蒂又是舊相識，雖無肌膚之親，但又何至於如此衝動，難道說是喝了酒作怪麼？

　　丹茱蒂似乎並不介意，只是掩面啜泣。

　　夏落紅覺得有離開這間緋紅色的寢室的必要，要不然再次衝動下去，就要抑制不住了，他悒悒地退出房門。

　　「夏落紅，你回來！」丹茱蒂向他呼嚷，那聲音帶著悲愴。

　　夏落紅茫然回到床前，丹茱蒂真如一頭飢餓的野狼，忽然把他緊緊抱住，像瘋狂一般和他接吻。

　　這種挑逗，夏落紅實無法理智下去，加上酒性發作，如火加油，他吻著，吻著，瘋狂地幾乎要咬丹茱蒂的舌頭。同時，那雙手也開始不規矩起來，到這時候，他覺得丹茱蒂的一切都是可愛的，比那新認識的梅玲要可愛得多，到底一個是已經完全成熟，一個尚是黃毛丫頭，女人在完全成熟後始能稱為完整的女人，完全成熟時始能吸引異性的追逐。

　　丹茱蒂的表現，也不知是愛是恨，淚仍流個不止，忽而她打夏落紅的手，又掌摑他的臉，又雙手捧著他的頭顱拼命搖撼，幾近變態心理。

　　「夏落紅，聽我說話！」她忽然趨在夏落紅的耳畔低聲說話：「不要太衝動，要理智一點！去喝一口涼水，然後趕快離開這裏！」

　　「不！我不要走了，我要留在這裏……」他喘息著答，竟而要爬到床上去了。

　　丹茱蒂再次掌摑他的臉，這次是咬牙齒說的：「聽我的話，按照我的話去做！」

　　「妳要我做什麼我也肯，我就是不要走……」夏落紅似乎神智都迷糊了。

　　於是，丹茱蒂使勁咬他的耳朵。

　　「喲──」夏落紅痛了，好像清醒了一些。「為什麼咬我呢？妳的臉孔這樣美，心腸卻這樣狠毒！」

　　「你假如肯聽我的話，就要按照我的話去做。」

　　「要我去做些什麼呢？」

　　「去喝口涼水，然後趕快離去！」

　　「為什麼要喝涼水呢？」夏落紅大為詫異，仍然迷糊地說。

　　丹茱蒂忙堵上他的嘴巴，又說：「不要問為什麼，叫你這樣做，你就這樣做好了！」

　　正在這時候，房門呀的一聲打開了，他們兩人的神色全為之一怔，坐起身來。卻看見站在房門口間的竟是梅玲小姐，她可能早站在門外偷窺了很久啦。

　　「喲你們兩人親熱了這樣久還沒夠麼？」她叉著腰，似是發著嬌嗔，憤怒的火在心中燃燒。

　　這會兒，丹茱蒂看見了梅玲，等於耗子看見了老貓一樣，再不敢隨便說話了。

　　「我看你也喝醉酒了！」梅玲趨近了夏落紅很輕佻地說。「假如你在這裏做出糊塗的事情，小心我的姑媽不答應！」

　　「別胡說！我清醒得很！」夏落紅強辯，一面又賭氣的說：「妳們那三兩杯酒醉不了我！」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酒量究竟如何？我還有兩杯的量，我們就不妨拼拼看！」梅玲已露出醉態，搖搖幌幌的走到床前，按捺丹茱蒂躺下，一面含笑說：「丹茱蒂姐姐，妳醉了，應該好好的睡一會兒，妳把夏落紅交給我好了，我是不會虐待他的！」她很體貼地，替她蓋上被單，又很親切的摘下腋下的手帕，替她揩抹淚痕，真如一對好姐妹一樣。不過這種舉動，僅是表面化的，她的嘴裏卻喃喃有詞，似是咒罵，又似是警告。

　　夏落紅因為站得很遠，同時腦海中也是昏脹脹的非但沒聽見她在說些什麼，而且連注意也沒注意到。

　　「我的義父有個綽號叫做酒仙，喝個三兩罈酒向不當做一回事，妳這個黃毛丫頭想和我拼嗎？」夏落紅自言自語說。

　　「哼！你父親的綽號叫做酒菩薩我也不管！」梅玲安頓好丹茱蒂後，又露出原先的天真，笑嘻嘻地一把拖住了夏落紅的手：「你既叫我黃毛丫頭，我即算醉死了也要和你拼！」

　　她強拖著夏落紅離開丹茱蒂的寢室，夏落紅似乎還依依不捨，兩隻眼睛仍盯在丹茱蒂的身上。

　　當他跨出房門時，丹茱蒂也驀然撐起身子，她的玉容已為愁緒所籠罩，眼中傳達出她的情意，似乎在說：「喝口涼水，趕快離開這裏……」

　　但夏落紅怎會領略得到呢？只是迷糊地望著醉美人。

　　梅玲小姐已在發嬌嗔了，她憎恨地瞪了夏落紅一眼，自動替他掩上房門，阻斷了兩人的視線。

　　於是丹茱蒂倒在床上，失聲痛哭了……

　　梅玲拖著夏落紅，因為肌膚相接，也因為酒後的關係，夏落紅的心臟跳盪得很厲害。

　　由走廊復又步出客廳，再轉到飯廳裏，這時候，環境似乎完全轉變了，整個屋子的電燈，全告熄滅，僅剩下餐桌上的銀器燭台，十支微弱的燭光，跳著火燄。

　　「為什麼要把所有的電燈熄滅呢？」夏落紅問。

　　「這樣比較有情調！」梅玲含媚說：「由此，可見得你從未正式交過女朋友！」

　　於是她按捺夏落紅再次在餐桌旁坐下。因為她也喝醉了酒，舉動有些失常，當她拖動椅子，要略為接近夏落紅時，她彎著身子，只顧拖椅子，不意臉孔竟和夏落紅的臉孔相碰。

　　「噢──」她驚叫一聲，站立不穩，倒進夏落紅的懷裏。

　　夏落紅覺得一陣芬香撲鼻，這是夜巴黎的香水，雅頓的脂粉氣味。

　　她要站起來，兩條玉臂竟像水蛇般由夏落紅的胸脯伸到脖子上，緊緊摟住，借力量撐起身來。

　　夏落紅又迷惘了，對這位養尊處優嬌慣成性的小姐，反而連撫摸她一下的勇氣也沒有了。

　　「哼！我剛才看見你和丹茱蒂姐姐親嘴，你敢否認嗎？」梅玲呶著唇兒說，那形狀充份含有挑撥性。

　　夏落紅的心腔跳盪得厲害，他覺得這時候假如再不去吻梅玲的話，那就等於白作人了。

　　他的腦海裏，丹茱蒂的影子又告消逝，看著那如癡如狂的梅玲，粉頰泛紅，如盛開的玫瑰，說她是黃毛丫頭還沒有成熟吧，她又似乎非常懂得賣弄風情。

　　忽然夏落紅像餓虎般將她緊緊擁抱，腦袋沉下去就要吻她的櫻唇。

　　但梅玲卻非常敏捷地抽出她摟夏落紅脖子的一雙玉手，撐住了夏落紅的喉管，使他的呼吸窒息，不得不停止他的動作。

　　「看！姑媽回來了，快放手！」她叫嚷。

　　夏落紅一楞，舉目四看，屋子內根本沒有其他人跡，梅玲已趁機會溜出他的懷抱，她非但沒有怒意，反而吃吃笑個不住，似乎是故意逗他。

　　「妳騙我，那裏有姑媽的影子？」夏落紅叉著腰說。

　　梅玲只是笑，笑得嬌媚，她忽而扭轉了身子，去扭開書架上面的收音機。

　　一會兒電流貫澈，她找到馬尼拉午夜播送的輕音樂，更增加了午夜的情調，於是，她又替夏落紅洒滿了杯子。

　　「來！我們再乾一杯！」她說。

　　夏落紅舉起了杯子相對碰個鏗鏘發聲，然後一飲而盡。

　　「妳的姑媽到那兒去了呢？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夏落紅問。

　　「啊！她呀，每天晚上照例都要出去的。有時候賭博，有時候跳舞，有時候就根本不回家的，今天晚上看樣子是不回來了。」

　　夏落紅心中暗暗歡喜，以為這樣便可以和梅玲徹夜相處了。

　　「這樣好的音樂，這樣好的環境，為什麼不和我跳個舞呢？」梅玲帶著醉態，含情脈脈地說。

　　「妳還要跳舞麼？我看妳站也站不穩了！」夏落紅同樣也醉態蹣跚。

　　那收音機播出的音樂的確很好，不快不慢，是本年度最新的流行曲「三個銀幣在銀泉」，使人飄然神往。

　　夏落紅含笑，踏著醉步，歪歪斜斜的向梅玲走過去，於是梅玲故意把收音機的聲音調節得更加響亮。

　　「嗨！妳小心把屋子的人全吵醒了！」夏落紅搖手說。

　　「屋子內那還有人？」梅玲瞪著眼說：「姑媽去賭博沒有回來，丹茱蒂姐姐喝醉酒上了床，屋子內就只有你我兩人了！」

　　「但是還有傭人呢？」

　　「嗨！他們嗎？」梅玲笑得打仰。「他們住在後院的傭人間內，我打發他們全去睡了，不按電鈴，他們不會來的。」

　　夏落紅的神志已告昏迷，心中更是高興，此情此景，除了怕丹茱蒂突然闖入以外，一切都無需顧慮了。

　　梅玲笑嘻嘻的，如一頭小鳥般投到他的懷裏，這一剎那間，他真如觸電一般，軟玉溫香抱滿懷，使他生理上立刻起了變化，青春的火焰，燒遍了他的周身。

　　夏落紅自覺奇怪，他平日也曾接近過女性，經常在燈紅酒綠中胡混，從沒有像今夜這般不能自制，這是為什麼呢？像梅玲不過一個黃毛丫頭，為什麼會使人如此顛倒？

　　他極力鎮持著自己，避免失態貽人恥笑，好歹跳完一曲。

　　「人家都說你是風流小生，但是你跳的卻是紳士舞，一點也不夠刺激，看樣子，是空有其表而已！」梅玲發著嬌嗔說。

　　「這是我的習慣……」夏落紅紅著臉孔說：「我和任何一位小姐跳舞，第一曲舞，都是非常『尖頭鰻』的。」

　　「來！我們再喝一杯酒，我倒要領教你第二曲舞又如何？」

　　梅玲說著，又洒滿了兩隻杯子，這次，倒的可又是薄荷酒，夏落紅知道薄菏酒的力量，他不願意醉得滾到地上去，所以起了躊躇。

　　「怎麼啦？賭物思人麼？」梅玲呶著小嘴說，微露不愉之色。

　　「這話什麼意思？」夏落紅莫測高深，揩著額角上的汗珠說。

　　「薄荷酒是丹茱蒂姐姐喜歡喝的酒，她一走開你就不想和我喝了，對嗎？」

　　夏落紅急忙否認，這時，他的確感覺到梅玲比丹茱蒂可愛得多，但一時又吶吶說不出話來。

　　「好吧！那末我就先乾為敬！」她端起了杯子，一口氣喝了半杯。

　　夏落紅不想吃這烈酒，急忙攔阻，不料立足未穩，和梅玲撞個滿懷，趁這機會，梅玲竟將剩下的半杯酒，灌到夏落紅嘴裏，強行要他嚥下。

　　這杯酒卻是清涼可口的，和原先的那種熱辣如火的酒不同，一陣清爽直透肺腑，把存在肚子內似一團火般的熱氣，向上直沖，沖到頭上，腦海裏便起了陣陣飄忽，如落在霧雲裏一般。

　　「啊，好酒好酒……」他嘴裏直嚷。

　　「那末再來一杯！」梅玲再端起第二杯，要他喝下去。

　　夏落紅自問心中還是清醒的，只喝了一半，說：「這一半應該是妳的。」

　　梅玲滿不在乎，張口就把酒吞下了。

　　隨後，他倆又跳舞，收音機正在播送旋舞曲，他倆直打轉，由飯廳轉到客廳又由客廳轉到走廊，轉到寢室，廚房……

　　夏落紅的眼睛只是天旋地轉，除了梅玲甜蜜蜜的臉孔，再什麼也看不見。

　　忽然舞曲完了，兩人的腳步俱停不下，想站穩卻摔跤，同時跌到地上，滾做一團……那是在走廊上。

　　梅玲哈哈大笑，笑得放蕩，夏落紅壓在她身上，他想冷靜，想壓制自己，無奈再也不行，他發狂似地去吻梅玲的櫻唇，梅玲似乎也春情蕩漾，沒有拒絕，摟得緊緊的。她已經戰勝了，擊敗了丹茱蒂，消滅了于芄，更掃蕩了夏落紅腦海中所有的女人。

　　漸漸地梅玲像睡著了，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夏落紅的心跳得很厲害，手腳也開始不規矩，他感覺得到梅玲的心也跳得很急。

　　「你這壞東西，不要擾我，我要睡了！」她星眸半張說。

　　「怎能睡在地上呢？」

　　「你抱我起來……送我到房間裏去……」

　　這時候，夏落紅已搖搖欲墜，那還有力量抱得起梅玲呢？一手兜著她的腿，一手兜著她的腰，使盡氣力，想站起來，反而坐了下去，梅玲便整個人坐到他的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掙扎，非常狼狽。

　　梅玲吃吃笑個不停，乾脆摟著夏落紅的脖子，伏在他肩上閉目歇息。

　　兩人胸脯貼著胸脯，大家全可聽到卜通卜通的心跳聲，那陣陣的脂粉香氣，充填了夏落紅的肺腑，由於這樣接二連三的肌膚接觸，夏落紅由非非之想而進展至企圖佔有她的全部。

　　「怎麼啦？你好像要我抱你起來似的呢……」梅玲說。

　　夏落紅無奈，渾身的氣力全使出來，顫顫抖索，算是抱著梅玲站起來了，好像騰雲駕霧，飄飄欲仙，糊裏糊塗，也不知該向那兒走。

　　梅玲指示他向左轉，向右走，出走廊。「不對，這是丹茱蒂姐姐的房間，再向前走，對了，讓我來開房門……」

　　她伸出了玉臂，輕輕的拉開了門鍵，那扇輕薄的門兒掩進去。嚇！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間緋紅色房間，牆壁是緋紅色的，整套傢具，寢床、沙發、几桌、梳粧臺，一律紅色，連那床單、紗窗廉，也繡著大紅的花朵。尤其天花板垂下的電燈，連同床畔的座燈，也全換了渾紅色的燈泡；黯黯的，只看到一片昏冥的紅色，充滿了紅色的誘惑。

　　「這是妳的寢室麼？」夏落紅迷離地問。

　　「嗯……怎樣？你不滿意麼？」她在他耳畔含媚地說：「快放我到床上吧！……」

　　於是，穿過了紅色的大門，大門竟自動的關上了，也許是梅玲隨手掩上的，夏落紅還有力量照著目標走，他自覺如一條在風雨中進港的海船，搖搖盪盪的不斷浮沉，到達床邊，想放下梅玲時，兩人竟同時滾跌倒在床上，床畔的座燈也頓告熄滅，原來，他拌脫了座燈的電線。

　　這時候，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盞微弱、幽黯的燈光。

　　「噢……這怎麼可以？……」梅玲嬌媚的聲音。

　　「梅玲……我愛妳……真的，我可以發誓……」

第廿三章　攻心為上

　　噹、噹、噹時鐘敲了八下，那是自遠遠的大客廳中傳過來的聲響，陽光已透過了紗窗，房間內仍是充滿了緋色之光，不過這種緋紅色已不是昨夜的情調。

　　夏落紅懶洋洋地張開眼很舒暢地伸了個懶腰，當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軟綿綿充滿了彈力的床上時，不禁大為詫異，向身旁一看，卻驚呼失聲，一叢烏黑散亂的秀髮，赤裸裸的女人……

　　「噢……不要幹下糊塗事了吧……」夏落紅心中這樣說，同時，偷偷的伸出手來，在被單底下探摸自己的身體，老天爺，竟是赤裸裸的一絲不掛。他嚇得魂出軀殼，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昨夜的情景，迷迷糊糊，未敢遽信為真，但是現在赤裸裸的躺在人家的閨房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回顧身旁一絲不掛的梅玲，夏落紅的心腔又劇烈跳盪起來，她的肌膚的確像嫩豆腐般的細滑，曲線玲瓏，正伏在枕上睡得爛熟。夏落紅想趁在她還沒有醒時悄悄的溜走，但是於良心上又感到不安。

　　「不過不溜走又怎麼辦呢？萬一她的姑媽這時候闖回來，豈不糟透？」夏落紅越想越是惶恐，暗暗詛咒因酒亂性，致鑄成大錯，這大錯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三十六著走為上策。」

　　他不敢再貪婪的去接觸梅玲的肌膚，摸起自己的內衣，輕輕掀起被單，準備移身下床。在那被單蓋上的床單上落紅斑斑，使夏落紅觸目驚心，不禁又由頭頂冷到腳跟。

　　溜走的意思頓告打消，他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一個大家閨秀的貞操喪失在他的手裏，他怎能置之不顧，就行偷偷的溜走？

　　這時，他深覺對不起梅玲，又深覺對不起丹茱蒂，更對不起留在家中等候的于芄小姐了。

　　這時他悔恨不該偷偷的溜出舞廳，探望丹茱蒂，如今大錯已成。

　　他穿好了衣裳，靜坐在沙發椅上發呆，在考慮應該怎麼處理。梅玲仍睡得很熟，恬靜的伏在枕上動也不動。

　　夏落紅，細看她的曲線，細看她的肌膚，白皙潤滑而飽滿，無一不逗人憐愛，就只是小姐脾氣太大，令人難以伺候。

　　「即算娶上這樣一個女郎做妻子，也無不可……」夏落紅受了良心譴責，便有了這樣的想像。

　　「落紅，你真的要和我結婚嗎？」忽然，梅玲發出囈語，春情盪漾的，又伸出了玉臂直在身旁摸索，等到她發覺身旁空虛，猛然抬頭，頭髮全拋腦後，竟是醒了。「噢！怎麼搞的？……」她又發現了自己的全身赤裸，羞怯地慌忙搶起被單將身體掩蓋起來。夏落紅動也不敢動。

　　「啊……」她發現呆坐在那裏的夏落紅了，又看看自己的身體惶恐中帶了羞怯，漸漸地她似乎已想通了是怎麼回事，又看見了床上斑斑的紅跡。

　　「是我的錯……」夏落紅首先說。

　　於是梅玲痛哭了，伏在枕上，泣不成聲。

　　夏落紅大為恐慌，假如她的哭聲傳到外面，被外面的人聽見，那豈不更糟。他重新坐到床前，撫著梅玲光滑的脊背，加以勸慰說：

　　「梅玲，不要哭了，一切事情，我發誓負完全責任！」

　　梅玲慘然地說：「我們為什麼會做下這樣糊塗的事情呢？……」

　　「唉，誰叫我們都喝醉了酒……」

　　「給姑媽知道了，我怎麼辦喲……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人哪？」

　　夏落紅捏著拳頭直在搥床，焦急地說：「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所能做到的，祇有負完全責任就是了……。」

　　「但是我現在仍在唸書，我不想結婚哪！」

　　「那末妳唸書就是了。」

　　「哼！那末你就可以什麼都不管了，對嗎？你完全在欺騙，當我女孩子好欺侮！」

　　「誰說的，我們可以先訂婚，不是一樣的嗎？」

　　梅玲的眼淚仍收不下，抽泣不已。「我知道你是個玩弄女性的能手，你不過在哄騙我罷了。你對我有什麼愛情可言，我們才第一天認識哪！……」

　　夏落紅急得直跺腳，恨不得把心肝挖出來給梅玲驗看，說：「梅玲！我真的是愛妳，我可以賭咒。」

　　正在這會兒，忽然房間外面，起了一陣悉索的腳步聲，似是在大客廳內，只聽宋丹麗在呼喚女傭。

　　「阿金，給我倒洗澡水。妳看妳們是怎麼搞的？一夜之間，把大客廳搞成這個鬼樣子……」

　　原來，宋丹麗已經回家了呢。

　　梅玲嚇得直哆嗦，緊緊的摟抱著夏落紅，連連的叫喊著說：

　　「怎麼辦呢？姑媽已經回來了！」她那種嬌戇天真的傻態，令人憐愛。

　　「不要怕，即算上刀山下油鍋我也陪著妳去！相信妳的姑媽也是一個開明的人。」

　　「啊……我不要你死，我是真的愛你，不管你對我是真是假。」

　　她吻著夏落紅直吻他的臉頰，被單掉了下來，又露出了赤裸裸的沒有翅膀的女神。

　　夏落紅又呆住了，這時候叫他發什麼誓，賭什麼咒，他都願意，他誠懇表示非娶梅玲不可。

　　「讓我們出去，乾脆向姑媽說明白算了！……」

　　「啊！那怎麼行？姑媽是個愛體面的人，斷不會放過我們的！」

　　「那怎麼辦呢？」夏落紅已顯得六神無主，這也是他處世以來在女人身上第一次遇到的麻煩。

　　「這樣吧……等姑媽進了浴室之後，你偷偷溜走吧！從後門溜走，而且，千萬別給傭人看見，千萬要為我的臉面著想！」梅玲含著眼淚，不住地搖頭。「唉！你害苦我了，假如萬一有了孩子怎麼辦？你離開了之後，會不會再來？會不會仍愛我還是問題。」

　　夏落紅究竟歷世未深，連連發誓賭咒，千言萬語，費盡心思，說盡好話，保證一定不拋棄梅玲，一定要娶梅玲為妻，這樣梅玲才稍微放心。穿好了衣裳，蹲守在門口間，靜聽女傭和宋丹麗的步履過去。

　　因為浴室是設在後樓，出進必須要經過梅玲的房門，而夏落紅想從後門溜出屋去，又必需經過浴室的門口。

　　他倆好像做賊一般，偷偷拉開了門，左右看過，沒有人影，始才溜出走廊。

　　梅玲在前，一手拖著夏落紅帶路，閃閃縮縮，他們不能走大門，因為在晨間大門口傭人出出進進，所以必須要由後門溜出去。

　　經過浴室之際，裏面傳出了水聲，是宋丹麗在沐浴了，忽然她有聲音喊出來：

　　「阿彩！為什麼浴室內沒有肥皂啦？快拿來！」

　　梅玲和夏落紅不得不止步，同時廚房通浴室的走廊間又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女傭在答應著主人的呼喚。

　　「來了，來了……」

　　「不能給她看見……」梅玲如熱鍋上的螞蟻。說著，拖了夏落紅向後跑，又折回到她的房間內。

　　「宋小姐，浴室內有肥皂嘛！」女傭們習慣上仍是要稱呼宋丹麗為小姐的，她在浴室門口答話。

　　「活見妳的鬼！妳進來看看！」宋丹麗提高了嗓子斥罵。

　　梅玲吸了口涼氣，掩著房門偷看，一面向夏落紅說：「姑媽脾氣這樣大，一定是昨晚輸了錢，真是不湊巧。……倒霉倒在一堆了。」

　　「假如沒有，那是用光了，我上街去買……」女傭的聲音。

　　「呸！讓我泡在水裏等妳上街去買嗎？」

　　又聽得浴室內揚起一陣水聲，是人跳出了浴缸，門也推開了，像是帶有怒氣的舉動。

　　「難道說各個房間內連一塊肥皂也沒有嗎？」宋丹麗再次高聲叫嚷著，腳步已在走廊上移動。「該死的，連洗臉櫥上也沒有，妳們都是幹麼吃的？」

　　女傭唯唯連聲，不敢答話，忽然宋丹麗的腳步聲，向梅玲寢室方面走來。

　　「看看大小姐的房間，她的洗臉架上有香皂啦！」她一面說。

　　只可憐躲在房間內的夏落紅和梅玲，全嚇得變色，這是因為做賊心虛的緣故。只見梅玲慌亂失措，她的房間內進，有一間小小的盥漱間，還有抽水馬桶，梅玲匆匆溜進去，又匆匆走出來，手裏持著一隻粉紅色的肥皂盒子。她的意思，是希望在宋丹麗還沒有進房間之前，就替她把肥皂遞出去。

　　但是已經遲了，房門呀然推開，宋丹麗已闖進來了，和夏落紅碰個正著。

　　「喲！」她驚叫了一聲，披了一件毛巾浴衣，頭髮盤頂束起，渾身濕淋淋的，尤其光著兩條豐腴的大腿，這個徐娘半老的婦人，也還相當的性感呢。

　　「你怎麼還在這裏？」她驚訝地問。

　　幸而，夏落紅已整理好了衣裳，除了頭髮蓬亂一點，未露出破綻。

　　「昨晚上我遺忘了東西，今早上特意來拿！」人急生智，夏落紅自認是頗有一些急智的。

　　宋丹麗的眸子睜得大大的，閃露著猶疑，兜向房內掃射了一轉，尤其那張睡床，被褥凌亂，又看呆在那裏侷促不安的梅玲，臉色慘白，似是含羞，又似是惶恐，不時還在打顫呢。

　　「你忘了什麼東西呢？」宋丹麗再問。

　　「……打火機……」夏落紅在這時間，力表鎮定，一面伸手在衣袋裏摸索，心裏暗叫糟糕，打火機並不在身上，可能昨夜遺留在餐桌上，馬上說：「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嗯！」宋丹麗好像已明白是怎麼回事，說：「你別走！等我洗完澡我有話和你說！」

　　這樣，夏落紅便好像上了枷鎖一樣，想溜也無法溜走了。他悒悒地看著宋丹麗，只見她向梅玲走了過去，一把搶下了她的肥皂盒子，什麼也沒有說，就推門走了出去。

　　宋丹麗剛跨出門，梅玲竟哇的一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

　　這一哭，就什麼西洋鏡都拆穿了。

　　宋丹麗再次的探頭進來，忿忿的盯了夏落紅一眼，一句話沒講，掩上房門就走了。

　　「唉──」夏落紅長嘆一聲，心中暗暗咒罵女人儘是禍水，假如梅玲遲一陣子再哭，也許就可以把事情遮瞞過去，為什麼偏偏這樣的沉不住氣呢？同時，又詛咒自己，酒後亂性，闖下這種大禍，未來如何發展，正未可預料。

　　梅玲仍在哭，好像哭就可以把任何事情解決地。

　　「好啦！別哭啦！一切怪我好了。」夏落紅賭氣說。

　　梅玲直跺腳，哽咽著說：「喲！給姑媽知道了，怎麼得了？」

　　「妳遲一會兒再哭，不是就可瞞過了她嗎！」

　　「哼！你以為姑媽是個傻瓜嗎？她才不會像我這樣的糊塗呢！」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吵吵鬧鬧，約過了有十來分鐘，宋丹麗沐浴已畢，她復又推門進來，向夏落紅說：

　　「假如不耽誤你的時間，我願意和你談談，跟我來吧！」

　　梅玲非常驚恐，她欲跟隨在一起，宋丹麗卻申斥說：

　　「瞧妳！頭也未梳，臉也沒洗，像個什麼樣兒？我和夏先生單獨談，用不著妳參加，快去做妳自己的事吧！」

　　梅玲無奈，只有停下腳步，這時候，夏落紅已如待判的囚徒，宋丹麗卻如公堂的法官，一切聽由她審判。

　　臨跨出門時，夏落紅還脅肩瞪了梅玲一眼，這一個動作，包含了許多的意思。

　　由走廊出客廳，再穿出書房，進起居室，再進去就是宋丹麗的寢室了。

　　宋丹麗仍是裹著毛巾浴衣，光著兩條大腿，尤其她的肌膚泛出一片淺淺紅潤，如盛開的桃花，呈現著一片艷麗，毛巾浴衣的前胸開叉很低，那一道深深的乳壕，完全露了出來。

　　夏落紅跟她走，由頭上欣賞到塗了寇丹的腳尖，慢慢地向上欣賞。眼睛雖是這樣的貪婪，也無法消除心緒的凌亂。

　　進了宋丹麗的臥室，她將手一指，招呼夏落紅在小沙發上落坐，完全像是命令式，隨手，又把房門關上，還落下了門鍵。

　　這間臥室的佈置，豪華得更是驚人，簡直像王妃的禁宮一般

　　梅玲的寢室，是一片緋紅色的，充滿了誘惑，而宋丹麗的寢室，卻是一片碧綠色，冷冰冰的如置身廣寒宮中，有飄然出塵的感覺。

　　這個徐娘半老的性感尤物，坐到那溫軟如棉，罩著綠軟緞的席夢斯床上，彈了兩彈，然後疊起兩條豐滿修長的大腿。

　　夏落紅迷惑中帶著恐慌，他不敢細看宋丹麗的臉色，她呈露著一股逼人的氣息，他不安地掠了掠凌亂的頭髮，又用手指撫弄沙發椅上的彈簧，這時候，他的義父所傳授給他的應變解數，似乎已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宋丹麗緘默了一陣子，觀察夏落紅所具的性格，倏而扯亮了床畔的座燈，燈是翠綠色的，映照到她潔白的皮肉上，像一塊透明的嫩玉。

　　那座燈底下，有一張矮几，舖臺毛茸茸的綠絨桌巾，上面置有一套煙具。

　　煙匣是一隻不及半尺大小的鋼琴，宋丹麗用纖指扣開了琴蓋，即發出叮叮咚咚清脆的琴音，裏面卻是排列整齊的茄力克香煙。

　　「吸一支煙吧！」她在說話了，隨手即拈起一支香煙擲給了夏落紅。

　　那隻打火機卻是一個騎著銅馬西歐中古時代的武士，穿著銀亮的鎧甲，那武士的頭盔打開，即發出熊熊的火燄。

　　再看那只煙缸時，竟是一座古式羅馬的戰車呢。

　　由此，當可推想這婦人富有的程度。

　　宋丹麗先把啣在嘴上的香煙燃著，再才遞給夏落紅，夏落紅見宋丹麗替他燃煙，真有點受寵若驚，慌忙就迎上去接取。

　　在舉止凌亂中，他竟雙手捧著宋丹麗的玉腕，宋丹麗只有竊笑，並不介意。

　　「你就坐到床上吧！我要和你詳細談談。」宋丹麗說。

　　夏落紅自然就在床畔落坐了，這是他意想不到的優待，同時又慶幸能和宋丹麗的大腿接近，不過心情仍是忐忑的。

　　「妳只要說什麼話，我都樂意接受的！」他先給自己打了個底說。

　　「嗯！」宋丹麗嫣然一笑，那嬝嬝輕煙，由她潔白的貝齒中流出來。「你知道我和梅玲喜歡你的原因嗎？」

　　夏落紅愕然，看宋丹麗的態度非常和善，恐懼之心，已大為沖淡。

　　「聽說我很像妳失蹤了的姨甥……對嗎？」他說。

　　宋丹麗點頭，說：「對的，當我們第一次在舞廳邂逅時，真使我詫異極了，我做夢了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相似的人，尤其梅玲更高興，她說你的儀表好，風度好，非常瀟灑，好像一個大學生一樣……」她的話題，完全不提及夏落紅和梅玲之間的事。

　　「真會那樣的相似嗎？」夏落紅再問。

　　「這就是後來我們姑姪兩個常常到『凱璇』舞廳去的原因，目的就是要看看你，尤其梅玲更是念念不忘。」

　　「妳的姨甥失蹤時有多大呢？」

　　「大概有三歲多吧！那時候梅玲還沒有出生。」宋丹麗說：「事隔十餘年，計算起來，也應該有二十歲左右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應該說和你差不多大了呢！」

　　「呵呵……」夏落紅失聲笑了起來。「這未免太可笑了，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子，乳臭未乾，相貌沒有定型，失蹤了十六七年，怎能看出和我的相貌相似呢？」

　　宋丹麗正色說：「這一點也不可笑，我說你像我的姨甥，是有原因的，因為你和我姐姐的相貌很相似，我們一家人姊妹四個，每個人的相貌都像母親，而特別的只有姐姐一個人像父親，那就是和你相貌相似的一個……」說時，她忽的移動了玉腿，走至她的梳粧台前，在那化粧品的架板上，有著一幅四寸來大的照片，用精緻的銀色鏡框裝著。她取了過來，遞給夏落紅說：「你且看看，這就是我的姐姐！」一面她就走開了，打開旁邊的衣櫃，翻檢裏面的東西，不知在找尋什麼。

　　夏落紅接過照片，不看猶可，一看毛髮悚然，他打了個寒噤，那張女人照片，還是民國十三四年時候的流行時裝，額前梳著「瀏海」，髮是熨過了的。那形狀像個鴨屁股般翹起來。那女人約有二十來歲，她的面貌，說起來也真怪，長得和夏落紅一模一樣，臉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單只不同的，夏落紅是個鬚眉漢子，而照片是個嬌滴滴的婦人，畫了眉毛，塗了唇膏。

　　那照片呈焦黃色，像古董一樣，看起來當不會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四妹丹麗留念。大姐贈。民十四，四、十五。」顯然這照片已有幾十年的歷史了。

　　宋丹麗曾說，她有姊妹四人，由那行字看去，當可知道這照片上的婦人，是宋丹麗的大姐，而宋丹麗是排行第四了。

　　夏落紅默想了一陣，這時只見宋丹麗正站在一隻椅子之上翹高了腳尖，在衣櫃頂上找尋，在那堆雜物上翻來翻去的。她這樣挺直了身子，更顯得曲線玲瓏，尤其那兩條纖長的腿表露無遺，逗人欣賞。

　　「妳在找什麼啦？」夏落紅除了眼睛享受以外，忍不住發問。

　　「啊！在這裏了……」宋丹麗喜悅地高呼，在一個紙匣子中抽出厚厚的一本東西，似是古老的照片簿子模樣，這時候她真不像一個徐娘半老的婦人了，呶起唇兒，吹去了簿子上的塵垢，很靈活地跳下了椅子，如一隻覓得了可口小蟲的小鳥一般，蹦蹦跳跳，一咕嚕兒跳到床上，彈簧彈了幾下，她便曲起了玉膝，坐到了夏落紅的身旁。

　　那雙軟鬆底的浴鞋已經脫落在床上，露出那足趾兒，雪白雪白的，像粉裝玉琢一般，趾甲上塗有鮮紅的寇丹，在那雪白的足趾之中，又如排了一列珊瑚芽兒。

　　假如是許可的話，夏落紅真想好好撫摸賞玩一番呢。

　　宋丹麗很活潑，她直在笑著，把身子接近了夏落紅倏的伸出一條玉臂，如水蛇般翻個身，由夏落紅的背上兜過去，彎到了他的脖子間，連脖子連肩膀一起摟著，一面又把照片簿子擱置在夏落紅的膝蓋上，一頁一頁的翻開。

　　由於她的身體軟綿綿的，好像棉花一樣的貼在夏落紅的背上，夏落紅的心旌起了一陣跳盪精神分散，無法集中注意力去欣賞那些貼著的照片，究竟是些什麼玩藝。

　　「喏！你看這娃兒胖胖的不就很像你小時候的長像麼？」宋丹麗翻著一頁，忽然指著一幀照片笑吃吃地說。

　　那是一張陳舊得焦黃而褪色的照片，是一個肥團團的裸體嬰兒，一絲不掛的橫伏著滿身都是肉，肥得肉紋都打摺，脖子揚得高高的，瞪大了圓圓的眼睛，大概有八九個月大。瞧那形狀，倒真有點像夏落紅，尤其鼻子、嘴、耳朵沒有一點不像。

　　「在那背脊上，有一塊小小的斑痣。」宋丹麗指著又說。

　　「我的姨甥的背上有一塊瘀紅色的朱砂痣，假如你的背上也有一塊朱砂痣，那就是我的姨甥無疑了！」

　　「我沒有朱砂痣！」夏落紅斷然說。

　　「你的背上有沒有朱砂痣，你怎會知道呢？你自己又看不到的！」宋丹麗瞟了夏落紅一眼說。

　　「我自己的身上，怎會不知道呢？」夏落紅也找不出正確的理由。

　　「你能確實說，真的沒有嗎？你自己的背上，眼睛又看不到的，」宋丹麗再加重了語氣：「你的家人從沒有人告訴過你嗎？」

　　「當然沒有──」夏落紅斬釘截鐵地一口咬定：「假如有的話，我自己即算看不見，家裏的人一定會告訴我的！」

　　「果真的沒有……」宋丹麗不厭其煩地一再追著問。

　　「我從不撒謊。……」

　　「那末我很失望！」她嘆息說。

　　「怎麼啦？」夏落紅瞪大了眼。

　　「我無法認你為姨甥啦！……」宋丹麗淡然說。

　　「那我還是認妳為乾姨媽好了。」夏落紅擺出小滑頭的姿態說。

　　宋丹麗馬上板下臉色，瞪他一眼，這樣，夏落紅便不敢再造次，繼續翻照片簿，那簿子的釘縫處有許多頁已經腐爛，稍為用力，紙頁即會脫下，也許是年代過久的關係。

　　看下去，同樣是那個肥兒的照片，不過已經大得多了，有些會坐了，像個肥團團的彌勒佛。有些是站起來，像剛學走路的樣子，所穿的衣著，都是很考究的，雖然在那些陳舊褪色的照片上仍可看出它的質料很是名貴。

　　有一張是騎在大木馬上的，裂大了嘴巴在笑，露出兩顆門牙，推算他的年齡，該是兩歲以上了。

　　還有幾張是和媽媽合照的，他的媽媽，也正就是銀色相架中的婦人，他們母子兩個人的臉貌也真相似，而且那孩子越大，相貌越和夏落紅相接近。

　　「看，這一張是最後的一張了，拍完這一張他就告失了蹤。」宋丹麗忽然指著一張比較大的照片解釋說。「這是剛病好時拍的，看！不是比較瘦一點嗎……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這個孩子，唉！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這孩子特別多難，這也是我們的家運不旺。……」說時，似有無限感慨。

　　那是一張生日的紀念照片，孩子正拿著一柄大果刀，面對著一隻十來寸的雙層大蛋糕，蛋糕上有「快樂生辰」的英文字樣，而且還插有三根小蠟燭，表示是三歲了。

　　「唉！是剛好三足歲呢！」宋丹麗又說，她已熱淚盈眶了。

　　「他叫什麼名字呢？」夏落紅同情地問。

　　「乳名叫做比比（BABY），他父親姓黎，是軍人，在抗戰時已經做旅長了……」

　　「為什麼會失蹤呢？」他再問。

　　「唉……說起來話長了……」宋丹麗以手帕揩去眼眶的淚，一面說。

　　夏落紅更是關切，便帶著要求的態度說：「可以說給我聽嗎？」

　　宋丹麗沉默了片刻，深吁了口氣，說：「為了要使你明白我們的家境，知道我們的家庭清白，我願意告訴你事情的始末──」

　　於是，她再讓夏落紅吸上一支「茄力克」香煙，慢慢說出她的姨甥失蹤的經過。

　　她說：「我的姐夫黎立雲，是個耿直而勇敢的軍人，從來處事一絲不苟，在比比剛足三歲的那一年，他部下有一個軍需貪污，剋扣軍糧，被黎立雲查獲，即送軍法處稟公審理。結果判決了七年有期徒刑，軍職也免了，但是那傢伙卻非常有辦法，門路很多，他原是某大人物推薦介紹給黎立雲的。那時候正值抗戰開始，他坐了幾個月的牢，即告假釋。出獄後，對黎立雲懷恨在心，竟串同了綁匪，實行向黎立雲報復，在比比生日那天──也就是拍了這張照片之後──比比即告失蹤。那時候，屋子內凌亂得不可交開，筵席大概開了二十多桌，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混進來，把他抱走了。第二天即接到勒索的恐嚇信，第一不許我們報警，第二要我們送五千元至某地點的一座土地祠內，否則三天內撕票。那時候五千元是很多的錢呢，我們的家庭原是不在乎這點錢的，何況比比又是黎家三代單傳的一個獨生子，我們宋家的四個女兒，嫁出去所生養的又全是女的，就只有大姐一人生下一個男孩，莫說是五千元，他要索取一萬，我們也得拿出來。但是黎立雲是個軍人，他怎能忍受這種勒索敲詐呢？錢，他答應讓我們送去，偷偷的卻佈下他的衛士準備拿人，但是誰又想得到那軍需除了串同綁匪以外還勾通了黎立雲的衛士一人，也參加了這項陰謀行動，於是，消息便走漏……我們的贖款擺進土地祠之後，黎立雲日夜都派人暗中把守，三天過去，竟連匪徒的影子也沒有一個……我們不由得暗暗奇怪，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第四天又收到恐嚇信一封，那信上說得很明白，命黎立雲立即停止利用他的衛士隊的陰謀，否則他們即進行撕票。黎立雲有了警覺，知道他的衛士隊中有人靠不住，於是改變了方式，遣開了衛士隊，反而報了警。到底刑警的手法比較衛士隊要高明得多，第六天他們即抓到了一個去土地祠取錢的嫌疑犯。那是一個化裝上土地祠燒香的老太婆，經過訊問之後，招出了主犯，就是那懷恨的軍需，及那參加陰謀的衛士，又招出了藏肉票的地址，但是當警探大隊趕到現場圍捕之時，歹徒們早已鴻飛冥冥了……」

　　「那末比比這孩子就這樣失蹤了嗎？」夏落紅關切地問。

　　「不！這孩子的命運坎坷，在後他遭遇了更多的波折！」宋丹麗拭乾了她的淚痕繼續說：「那時候抗戰如火如荼展開，黎立雲是軍人，效命於國家，已隨軍隊開到前方去。我們姊妹四人，仍努力找尋比比的下落。不久，敵人節節進逼，我們已有了逃難的準備，同時，也賴刑警之助，那綁票案主犯的軍需已經落網。他被擒獲時，被人用亂斧砍傷，已是奄奄一息了。他招供說，比比已售賣給一個富貴人家，……他們因為事敗，不得不作鳥獸散，所以分道逃亡，他帶著比比過於累贅，所以便把他賣了，售款也告化光，因之，他的綁票夥伴尋至，興師問罪，把他用亂斧砍傷。我們即按照他所說富貴人家的地址去找尋，那時敵機正向我們濫炸，當我們找到那地址時，已成一片廢墟，剛好中了彈，燒得片瓦不留。那家人家，死的死，傷的傷，非常悽慘。我們找到傷者查問，證實女主人的確在新近買進一個三歲來大的小男孩，但女主人已罹難了。在廢墟中又找不到小孩子的屍骸……」說至此處，宋丹麗又告簌簌淚下。

　　「那末，孩子可能已經喪了命呢！」夏落紅非常同情地說。

　　宋丹麗搖頭：「不，以後我們託人調查，有人親眼目睹，那大廈中彈焚燒時，有一女傭帶著一個孩子自火場中走出，當然那孩子就是比比了……」

　　「那末妳們曾找到那女傭沒有呢？」夏落紅對這孩子的命運非常關切。

　　「我們找到了那女傭，她在慈善醫院裏，因為驚慌過度，神經已是不大正常。她說，當時她帶著孩子自火場中逃出來，被凌亂的難民擠散，她因顧全孩子而被人擠倒，踩得遍身是傷，等她爬起來時，孩子已不知去向了。……」

　　「唉，那真是不幸呢！」

　　宋丹麗繼續說：「但是我們又怎能放棄找尋比比的計劃呢？尤其我的姐姐，她從比比被綁票後，終日淚流滿面，茶飯不想，焦灼得幾乎快要發瘋了。我們找到了那屋子受了傷的主人，他收買比比為螟蛉子，原是他妻子的意思，他的妻子被炸死了，家也毀了，他無異於完全破產，對找尋孩子的事情已提不起興趣。不久，他傷癒出院，就轉進內地去了，是時，敵軍的攻勢一步比一步緊，處處都在準備撤退，局面很混亂，黎立雲一再有急電拍回來，催促我們撤退到大後方去。但是姐姐不肯，她一定要把孩子找尋回來才肯離去呢，可見得她是如何的愛你了！」

　　「我？」夏落紅打了個寒噤。吶吶地說：「為什麼說是我呢？」

　　「啊！對不起，我常有這樣的感覺，你就是比比，因為容貌長得太過相似了，我近日和梅玲說起從前的故事時，她也常常拿你來作比喻，請原諒我說溜了嘴！」

　　「噢，這是人之常情，我不介意的！」夏落紅說。

　　「在後，形勢已經非常緊急了。」宋丹麗繼續說：「有人提醒我們，何不到『難童收容所』去找尋試試看，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一種想法，許多家庭遇難失去依靠的孩子們，負責治安人員都一律會把他們送到『收容所』去的。我們被提醒後，自然就趕往『難童收容所』去，雖然這是很渺茫的一件事情。那兒收容的難童可真不少，大概有七八百名之多，而且已經開始向大後方撤退了，有幾批早已送走，情形也很凌亂，他們所收容的難童並沒有攝下照片留底，要不然，我們就可以按著照片辨認了，但是事情很出意料之外，那名冊上竟有比比二字。啊！那簡直太令人興奮了！」

　　夏落紅的精神也為之一振，興奮地說：「那末妳們可找到比比的下落了……」

　　宋丹麗嘆了口氣，頹喪地說：「不！事情的變化仍多呢，那收容所的辦事員告訴我們，比比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他一進收容所，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已列進第一批撤退的難童裏，在晨間已經出發，撤退到成都去了。我們姊妹四人漏夜動程，直趕往成都去。無奈造化弄人，又是一場空，『難童收容所』到了後方即告解散，所有的難童，分別疏散到各家公私立的孤兒院，而且，那些辦事員也大多是糊塗蟲，他們把這種有關公德的事情，草草了事即行交差。找他們的辦事處，已經費了很大的周折，而且那些難童，什麼人送進什麼孤兒院，他們也沒有名冊留下，只有數目，天底下竟有這種混帳不負責任的人。我們無奈，只有按著每家孤兒院慢慢找尋，有些難童被送至昆明、重慶等地方，我們煞費苦心，足跡踏遍各地，總算沒有白費，算是在重慶的一間孤兒院找到了比比的名字……」

　　「啊！這真是一個動人的故事，他們母子總可以團聚了！」夏落紅感動得幾乎落淚，因為他也是出身在孤兒院內。

　　宋丹麗泣不成聲，緘默了半晌，始才說：「……但是天有不測風雲，比比竟在數天以前，被人領走了。……」

　　「領走了？……」夏落紅毛髮悚然，急切說：「被什麼人領走了呢？」

　　「那時候，因為戰事影響，哀鴻遍地，難童多得難以計算，孤兒院收容的孤兒，日有增加，都不勝負荷，只有公開請求各界人士領養，因為比比的長相聰明伶俐，自然第一個就被人領去了。……」

　　「是什麼人領去的呢？總有個手續，有個名字留下囉……。」夏落紅比宋丹麗更為緊張，額上也出了汗。

　　「是一個姓樂的人領去的。」

　　「姓駱？是駱駝的駱字嗎？」他驚惶地嚥著氣說，心中怦怦跳個不止。

　　「不！是快樂的樂字，我記得很清楚，叫做樂思蜀，職業欄填的是個什麼委員……那時候的孤兒院，只求有人肯領養，手續是很簡單的！」

　　「那末，那姓樂的人是個什麼樣的長相呢？妳們問過嗎？」夏落紅再問。

　　「唉！事隔快二十年了，反正當時我們的情形很凌亂，什麼話都問到，到現在為止，我僅能記得的，那孤兒院的主人對我們說，那位姓樂的先生，個子矮矮的，形狀長得很古怪，以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後來，我們曾登報尋找，又踏遍了整個昆明市，始終沒找到這位樂思蜀先生的下落。比比的下落也全無蹤跡，年復一年的過去，後來黎立雲在沙場上為國捐軀，我的姐姐也因憂成疾，一病不起。她臨終時再三向我叮囑，不論天涯海角，傾家蕩產，也要我替她把比比找回來，還把這個照片簿子送給我，她說：『這孩子受盡了顛簸，受盡了磨折，將來長大了必定是個偉人，他很聰明，長得眉清目秀的，尤其背上有一顆朱砂痣，是最好的記號，這是上帝安排下的標記，或者不至於使我們失望……』於是她氣絕了……」說至此處，宋丹麗伏到床上抽噎起來。

　　夏落紅也開始躊躇懷疑，究竟他會不會就是十餘年前黎家失去的孩子呢？

　　他是孤兒院裏被駱駝領出來的，而比比又是被一個矮矮地，相貌長得古怪的人領出來。

　　因為駱駝的行業是騙子，吃的就是騙飯，名字可能時常在更換，「樂」字和「駱」字同音，會不會就是駱駝呢？

　　夏落紅這樣想著就起了一陣迷惘，問題就是他的背上沒有一顆朱砂痣而已。

　　不過，他又在想，駱駝以騙為生，闖蕩江湖的人，有他的一套特殊的手法，駱駝對他溺愛如同親生，會不會因為怕他的背上有著特別標記而被人認去，因而把他背上的朱砂痣消滅掉。

　　夏落紅不斷地揩拭額上的熱汗，再細看那些照片時，的確，每一張照片都和他完全相像，由嬰兒直到孩提時代。

　　「假如我能有上一個樣的姨媽時，該多麼好！」他心中說。

　　宋丹麗已在床上爬起，她的絹帕已經濕了，哭得如同淚人一般，她說：

　　「我想喝杯酒，你替我到客廳裏去拿好嗎？」

　　夏落紅推門外出，卻看見梅玲躲在外面偷聽。

　　當夏落紅推門出來的當兒，她慌忙趨避，形色非常不安。

　　「怎麼樣了？姑媽曾發脾氣嗎？」

　　夏落紅搖頭：「不！她很傷心！……」

　　「唉，誰叫我們糊塗，她當然會傷心的囉！」她自作聰明說。

　　「不是為這個！」

　　「難道說，又談起你小時候嗎？……」她很天真地問，似乎愁容全消失了。

　　「唉！妳們為什麼一定要指定是我呢？」夏落紅面露困惑之色，一面，他打開了酒櫃，因為酒櫃中形形色色的酒過多，他一時也不知道取那樣的酒好。

　　「姑媽和我都常常這樣認定的……誰叫你長得這樣像！」梅玲仍喋喋不休地說個不止，一面，她也幫著夏落紅取酒杯。「姑媽是喜歡喝威士忌的，和你的嗜好一樣！」

　　夏落紅因為心緒不寧，還是讓梅玲替他把酒斟好，兩隻亮晃晃的高腳杯擺置在一隻玻璃的托盤子裏。

　　夏落紅捧起托盤之時，無意中看見壁上的掛鐘已指正了十點，心中不免又是一陣焦急，自從在舞廳裏撇下彭虎，到現在為止，已經過了一夜零數小時了，馬上就是正午，他家中的人，不知道會為他擔憂到什麼程度呢？

　　但這時候又身不由主，誰叫他幹下了糊塗事呢。

　　「快去吧！姑媽還在等著你呢，要不然，她又會起疑心了。」梅玲催促著說。

　　夏落紅還在對著鐘點躊躇。為應付梅玲，他說：

　　「丹茱蒂還沒有起床嗎？不知道她醉到什麼程度了？」

　　「哼！你還想著她嗎？」梅玲立即柳眉倒豎，露出嫉妒之態，嬌嗔說：「可見得你這人用情不專！」

　　「不！不是這個意思……」夏落紅連忙解釋：「她昨夜醉得那樣厲害。……」

　　「哼！她早起來了出去啦，你認為她還在等你麼？」

　　「出去了？」夏落紅表示詫異。「這樣早到那兒去了呢？」

　　「我又不是她的跟班，誰知道她到那兒去呢？下次等你的吩咐，我再給她跟班吧！」她呶著唇兒，把夏落紅又送至宋丹麗寢室的大門口間，推擁他進內。

　　宋丹麗仍伏在床上，翻閱著照片垂淚，似有無限傷感。

　　夏落紅捧進了酒盤，宋丹麗略為揩拭了一下淚痕，便翻身坐起，逕自取了一杯酒，遞到唇邊，便深深呷了一口。然後又招呼夏落紅在床邊坐下。

　　這次，她是開門見山說話了。

　　「我知道梅玲很喜歡你，而且我關察你的形色，你也很喜歡梅玲，雖然你們短短的廝混了一夜，但看你們的情形，好像已心心相印難解難分了。我說得對嗎？」

　　夏落紅知道大問題已經來了，心中如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為了表示鎮定，竟端起杯子，把一杯酒一飲而盡，吶吶地回答：「……梅玲的確對我很好，而且我對梅玲也很好……」

　　「好並不能解決問題！」宋丹麗叫嚷著，說著把手一揮，似是帶著惱怒，一反原先那種溫和的態度。「我們宋家的故事已全盤告訴你了，你當可知道我們宋家的人，雖受到新時代的教育，但頭腦仍是很守舊的，最低限度我們不能辱及家風。比如說：我們為了一個失蹤的孩子，曾踏遍天涯，冀圖骨肉團聚，由此當可推想我們對任何事情也不畏避艱難的了！」

　　夏落紅不敢搭腔，唯唯諾諾，連聲稱是不迭。

　　「梅玲是我堂兄自幼過繼給我的女兒，因為我無法生育！」宋丹麗繼續說：「我自幼把她撫養大，視同己出，愛如掌珠。說實在話，我也很喜歡你，正如梅玲喜歡你是一樣的。這原因，自然因為你和我的姨甥相貌相似，假如能覓到一個像你這樣的姪婿，我也心滿意足，也對得起我的堂兄了。但是這僅是我的一種下意識的觀念而已，事實上我和你相識還不及一天一夜，不能夠因為你的相貌似一個人，我便輕輕許了我女兒的終身大事。現在，我想請你把你家中的詳細情形告訴我，行嗎？」

　　夏落紅弄得滿額大汗，他無法認定宋丹麗所說的不對，而且以他所做的糊塗事來說，宋丹麗已經對他是非常的客氣了。

　　「你的父親是幹什麼的呢？」宋丹麗再說。

　　這一個問題很糟糕，夏落紅當然不能夠說他的父親是幹騙子的。

　　「我想再喝杯酒，可以嗎？」他的方寸已亂，竟答非所問了。

　　宋丹麗不置可否，撇嘴笑了一笑，夏落紅即匆匆溜出門外，深深吁了口氣，不斷地揩抹額上的熱汗，梅玲仍守在門口間，看見夏落紅出來，又趨到他的身旁絮聒。

　　這時已將近正午，屋子內的男女傭人出出進進的忙個不休，他們偷眼看著夏落紅和梅玲兩人，都竊竊私笑，形狀顯得鬼鬼祟祟。

　　「怎麼樣？姑媽有提及我們的事情嗎？」梅玲急著問。

　　「她很會說話，說得非常技巧！」夏落紅答。

　　梅玲的面孔漲得血紅，死勁扭了夏落紅一把，嬌嗔說：「都是你不好，怎好意思呢？怪難為情的……」

　　「妳怪我，我又去怪誰呢？誰叫妳們灌我喝醉酒？……」夏落紅有氣無處出，只好埋怨。

　　「哼！怪我不行，你自己誇耀酒量，卻又經不起考驗……」梅玲又生氣了。「難道說喝醉酒就可以亂搞胡來嗎？……」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儘管壓低了嗓子吵個不停，夏落紅這時候只有拿酒來出氣了，自酒櫃中取出酒瓶，連斟了三杯，正在端起了杯子，張口要灌下去之時，有人在他的背後說話：

　　「夏落紅，你住在什麼地方？」原來是宋丹麗跟在他的背後走了過來。

　　自然，他倆爭吵的情形，宋丹麗會看得清清楚楚，梅玲便不斷的吐舌頭，面孔脹得更紅，腦袋便垂到胸脯上去了。

　　「我住在聖十字……不！成安街一百零六號！」夏落紅只有回答。這也是他的虛榮心，因為成安街的屋子比較漂亮一點。

　　「嗯！那末你出來一天一夜，難道說你家中的人不會找你嗎？」她在這時候當著梅玲的面，一語道破夏落紅昨夜並沒離去，用心也是很特別的。

　　夏落紅想狡賴，但又提不起勇氣。只好說：「當然會找的，而且一定找得很心焦呢！但是姑媽和我談的話還沒有完哪！」

　　「嗯！那不要緊！既然這樣，你就先回家去，反正我和你談的話還很長！」宋丹麗說。

　　夏落紅如獲大赦，頓時喜形於色，急忙整理衣裳準備離去。

　　「別忙！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的父親是幹那一行的？」宋丹麗又問。

　　「噢！他是商人，做買賣的……」夏落紅隨口胡答。

　　「做什麼生意呢？」宋丹麗並不肯放鬆，緊跟著問。

　　「做皮貨生意！」夏落紅只有信口開河了。

　　「叫什麼名字呢？」她點著頭再問。

　　「駱……」夏落紅欲言又止，因為他意識到父子應該同姓，而且，在虛榮心的驅使之下，他更不敢洩漏他的出身是在孤兒院裏，便含糊地說：「他姓夏，叫夏駱駝……」

　　「你姓夏，當然你的父親也姓夏，這還用說嗎？」宋丹麗噗嗤一笑，喘了口氣，猶豫地說：「夏駱駝，這個名字也相當的怪，假如是姓樂那該多麼的好，我就可證實我的故事並沒有差了。家裏有電話嗎？」

　　夏落紅頓時感到尷尬，也不知該承認好，還是不承認好。這時，他又很後悔說出他的家住在成安街。

　　「怎麼啦？怎麼不說話了？」宋丹麗催促著說。

　　「電話是四──一三九六……」夏落紅無奈，只好把電話號碼說出，不過心中擔憂，因為成安街駱駝所報的戶口是姓「錢」的，電話的名簿上也是姓錢的，最好宋丹麗不要打電話，免使他出洋相。

　　「好的，那末有工夫時，我會去拜訪令尊！」宋丹麗說。

　　「啊！他不是常在家的……」

　　「不要緊！找著他有空的時候好了！」

　　夏落紅的心中便起了疙瘩，他暗想，假如宋丹麗真的去看駱駝的話，那末事情可就糟到家了。事情拆穿了，倒無所謂，他既奪了梅玲的貞操，和梅玲結合，是事在必行。在良心上是無論如何得負完全責任的，問題就是駱駝的長相不討人喜歡，嘴巴損人成了習慣，更加上查大媽、孫阿七、吳策老等全家人都是古古怪怪的討人嫌，宋丹麗是豪門貴婦，梅玲又是千金小姐，會不會把他們瞧在眼內很成問題，萬一把事情搞僵了，那樣麻煩就大啦！

　　「我看你精神恍惚，還是快回家去算了！有事情我就打電話找你。」宋丹麗說，一面她向梅玲吩咐：「你去關照我的司機，送夏先生回成安街！」

　　夏落紅心中不安，推辭著不要坐車，但梅玲卻強著要相送，一面殷殷關切說：「你要對得住良心才好，要常來看我！」說時，忍不住又簌簌淚下。

　　夏落紅即舉手發誓說：「我舉手向天發誓，有上帝保證，我絕對每天來找妳……」事實上他並不相信上帝的。

　　於是梅玲拭乾了淚痕，苦中帶著甜笑，讓夏落紅進入汽車。

　　她向司機說：「你將夏先生送到成安街去，去後馬上回來！」

　　司機很聽話，馬上發動引擎，汽車駛動了。梅玲還綿綿長情地站在大門口間，不斷地向夏落紅揮手，直等到汽車失去蹤影。

　　※※※

　　當梅玲回返客廳時，那裏面卻多了幾個形狀古怪的人，那是李統、馬白風和潘文甲。

　　屋子內的廚師、大小傭工。一個個俱恢復了本來面目，宋丹麗也不像原先那末和藹、悲傷。

　　她坐在沙發椅上，得意洋洋地搖幌著大腿。

　　李統揚起了大姆指，不斷地搖頭擺腦讚揚說：「好！好！真是好極了，這個局，真是佈置得巧妙極了。每一個小節，每一個舉動，都表現得非常自然，一點也不露痕跡，真可謂天衣無縫，好、好、好！別說是夏落紅那小子要上當，就連我這個老特務，假如遇到這種場面時，也得墜入圈套呢！」

　　馬白風是第一個推薦起用宋丹麗的人，李統稱讚宋丹麗的人，也就等於稱讚他一樣，樂得眉頭眼笑，心花怒放，也湊在旁邊插嘴，加以解釋說：

　　「這種佈局，應稱為『局吃法』，佈好了局，讓他鑽進來，即把他套住，怎樣也飛不出去啦……」

　　宋丹麗噗嗤一笑。「你別在我面前『班門弄斧』，這應稱為『圈』、『套』、『鎖』三位一體。『圈』是我們的佈局，『套』是他鑽進來把他困住，『鎖』是把他俘擄，一輩子也逃不出去，聽由我們擺佈。但是現在『鎖』尚未完成，夏落紅不是已經放回去了麼？」

　　「這麼說『欲擒故縱』了！對嗎？」李統又自作聰明說：「不過還得需要有多少時候始能把他完全『鎖』住呢？」

　　「這得看梅玲的手腕如何了？」宋丹麗指著她的助手說。

　　李統即趨至梅玲的身旁伸指頭撫弄她的下巴說。「唉！這樣好的一口羊肉，送到姓夏的那小子的嘴巴裏，我還要羨慕他的艷福不淺呢！」

　　宋丹麗站起來，悠閒地說：「現在工作差不多快要完成，我們該談到報酬的問題了吧！」

　　李統一楞，扳下了臉色，說：「我們煞費周折，把妳們自獄中釋放出來，又弄到香港地區裏來，難道說妳還不夠滿足麼？」

　　「幹我們這一行，是沒有滿足可言的。假如滿足了，即是宣告『收山』了！就以駱駝來說吧！假如他已滿足的話，豈不就可以收山了嗎？那還搞什麼販賣情報的把戲呢？」

　　李統乍聽之下，氣惱得七竅生煙，他想施用壓力，採取恐嚇手段，又怕對情報販子的戰略功虧一簣，便跺著腳說：「難道說你們幹這一行的一點情義都不講嗎？」

　　宋丹麗說：「假如講情義，那末女人例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現在梅玲犧牲了色相，她嫁給夏落紅已事在必行，將來結婚之後，是應該效忠於她的夫婿呢？還是效忠於你們呢？聰明的李主委想想看！」

　　馬白風怕他們鬧僵，馬上勸止說：「宋丹麗，只要妳把事情幹得完全成功之後，我們當然付出最大的報酬……」

　　「哼！別說得好聽，事情『下地』之後，你們會不會留我們倆人的活命尚成問題呢！」宋丹麗嗤之以鼻說。

　　「噢！我用人格保證，不會的……」

　　潘文甲獨自竚立在一角，緘默不語，自從他和馬白風對調以後，等於投閒置散，照說這個獨立小組應由他負責，既有了爭執，也應該挺身出來排解，但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因為這獨立小組還要接受「文化公司」總經理馬白風的管轄，他羞於見人，更懶得說話了。

第廿四章　女人禍水

　　宋宅的汽車把夏落紅載返成安街，他付過賞費，打發汽車走後，悵然若有所失，一夜的風流，惹來了無限的煩惱，正不知後果如何的嚴重！

　　他趨至樓梯上撳電鈴，那屋子竟像空了的一樣，過了十分鐘，還沒有人出來開門。

　　他又繞道至聖十字街方面去捺電鈴，同樣地並沒有人出來應門，他心中感到蹊蹺。

　　「假如屋子真的成了空的，那就只有從一○四號進去了。」他心中想。於是，又由樓梯上退了下來，轉至一○四號的大門進去。

　　當他跨上一○四號的樓梯之時，心中又暗暗猶豫起來，也許，因為他在舞廳裏突然失蹤，他們一家人已全體總動員外出找尋他的下落去了，要不然，就是屋子內出了岔子啦。

　　他扣門之後，出來開門的是于芄，看見于芄，夏落紅的心中又起了內疚，自己的羞慚，與于芄的惡劣境遇，在心坎內雙重交煎，幾乎使他落下淚來。

　　「啊……你回來了。」于芄看見夏落紅，表示又驚又喜，連話也說不清爽了。「怎麼回事？你那兒去了？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夏落紅好說些什麼呢？他能夠坦白的說明自己因為喝醉了酒，在一個女人的家裏鬼混了一夜嗎？

　　「我有應酬，在一個朋友家裏，打了一夜的牌。……」他隨口應付過。

　　「唉！那就太糟糕了……你家裏的人，昨夜鬧了一夜，全體出動，找尋你的下落，而且還要怪我呢。……」于芄不禁淒然淚下。

　　夏落紅看見于芄落淚，不覺又是一陣悲傷，他同情于芄的境遇，受共黨的迫害，孑然一身，流落到了香港，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才投靠到他們的門下，這也是因為她情有所鍾，所以才選擇了這條路線，自己非但沒有好好的待她，而且找到了機會，到外面胡混，現在闖下了大禍，他將來應對于芄怎樣安排呢？

　　「于芄，妳別哭，是我不好！以後我不再在外面胡混就是了！」夏落紅摟著于芄說。這句話是出自他的良心。

　　于芄在堂屋裏哭哭啼啼的，竟把負責照顧那批孤兒的杜老夫婦也驚醒了。那老人，夏落紅在習慣上稱呼他為杜大叔的。原是殘廢人，慌慌張張的扶著拐杖，一跛一顛的走了出來。他的老眼朦朧，也看不清楚的怎麼回事，但夏落紅的嗓音卻是熟悉的，他一面喘著氣，一面指著夏落紅說話，因為他們對夏落紅全是以長輩自居，所以帶著責備的口吻：

　　「唉！小子，昨夜裏你溜到那兒去了？可沒把你的義父急死！看這樣大的年歲，還這樣荒唐，唉！」

　　跟著，留在廚房裏正在為孤兒弄午飯的杜大嬸，也走出來了，她的背後卻跟著一大堆小孩子，大大小小均有，全是駱駝在各處收養來的。

　　杜大嬸搖頭嘆息，說：「唉！對不？我早就向駱駝說過，這小子絕對不會有意外，準是又溜到什麼風流地方去了。」她說到「風流」二字，偷眼了于芄一眼，想把話吞回去來不及了。

　　「你到底那兒去了？」杜大叔再追問著。

　　那些孤兒，一個個全是駱駝收養過來的，在輩份上和夏落紅是同輩，他們平日和夏落紅的感情很好，蠻親熱的，自然夏落紅的失蹤，在他們的小心靈上，也留下了憂鬱的黑影。

　　這會兒看見夏落紅安然無恙回來，一個個甚為開心，把夏落紅團團圍住，天真地問長問短。

　　「落紅哥哥，昨晚上你為什麼沒有回家呢？乾爸爸急得幾乎要哭啦？……」

　　「昨晚上，我們大家都在等落紅哥哥回來，都沒有睡覺……」一個年齡較大的小女孩說。

　　「……彭虎伯伯急得要拿斧頭去劈人啦！……」

　　「小玲玲說落紅哥哥不回來她就不睡覺。……」那一對孿生女兒，大的指著小的說。「她說要等落紅哥哥回來給她講故事。」

　　這場面是相當感人的，夏落紅感動得幾乎落淚，那些孩子們天真地你一言，我一語，夏落紅實在不知道怎樣應付才好。尤其于芄佇立身旁，默無一語，更使他無地自容。

　　「我因為有應酬，時間晚了，趕不及回家，我今天晚上決定不出去了。……」他為掩飾自己的窘態，只好這樣敷衍著。

　　于芄自從投到這家奇特的人家以後，無異於做了這批孤兒的褓姆，也可以說是做了家庭教師，每日閒著無聊，便和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教他們識字，教他們做做遊戲，這樣渡日，所以那些稚兒們很聽她的話，還稱她為老師呢。

　　這會兒，于芄也看出夏落紅的窘態，便把那些孩子一個個都拉開，叫他們回到房間裏去讀書，等吃午飯。

　　「為什麼隔壁的房子空著，義父他們呢？」夏落紅不願意回答他們煩絮的問話，便主動的提出了問題。

　　「他們全外出去找尋你的下落去了。」于芄答。「只有查大媽一個人在家裏。……」

　　「奇怪了。我兩邊的屋子全撳過門鈴，都沒有人出來應門呢！」夏落紅說。

　　正好借此機會，夏落紅可以避開他們的煩擾，他匆匆走入走廊，扣開秘道。那是一條假裝的水泥石柱，可以自由移開，它掩蔽著一條窄狹的暗道，約有一尺來寬，剛可容身一人通過。那磚牆也不過只有尺來厚，所以一步即可跨過去，那便是聖十字街的屋子了。

　　夏落紅聽說查大媽一人留守家中，他卻曾經在成安街及聖十字街兩邊的屋子，撳過長久的門鈴，都沒有人出來應門，不由得不使他擔憂，以為發生了什麼變故。

　　走進屋子，便在四處兜轉，每一個房間都尋找到，于芄尾隨不捨，也幫著他找尋。

　　于芄原是驚弓之鳥，經不起風波，她懷疑到歹徒們施展鬼計，把查大媽架走。

　　兩邊的大門全鎖得牢牢的，除了平臺及露臺以外，可說再沒有出路啦。

　　于芄在「文化公司」內看得多，聽得廣，偵查綁案的第一道手續是先檢查門窗。

　　她細細的在每一道門窗上檢查，希冀發現有甚麼痕跡。果然給她發現了，有一扇落地長窗是暗掩著，其他的都得扣牢牢的。她如同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急忙推門走出露臺，希望再進一步發現線索。

　　「噢！妳不要走出露臺！快回來！」夏落紅警覺，急忙把她叫住，因為這是聖十字街的屋子，假如給「文化公司」的匪徒發現于芄留在這裏，那末又會惹出許多新的麻煩。

　　但是于芄為了查大媽的失蹤，已忘記自己本身的安危，她在露臺上留連，沿著石欄杆找尋痕跡。

　　夏落紅不得不趕出去把她拖回來。

　　「妳的麻煩還沒有夠嗎？假如給匪徒發現妳在這裏……」

　　于芄又告潸然落淚，哽咽著說：「但是查大媽失蹤了，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管……」

　　「妳查看露臺，又能查出些什麼呢？……」

　　「我只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而已。……」于芄說：「到現在我始明白你是一個寡情薄義的人，當然，任何人的失蹤，甚至於生死全於你無關。你長的英俊，又有錢去揮霍，那當然會有你的去處，可以逍遙自在，風流快活，但要知道，你失蹤了一夜，家裏的人曾為你急成個什麼樣子？孫阿七曾偷進『三三一』的屋子去過一次，等到回家後得到你失蹤的消息，又再次的冒險進『三三一』的屋子去偵查，但是全無發現。大家不得不懷疑到『文化公司』去，於是又逼著孫阿七漏夜趕到醫院道，翻屋進入『文化公司』。『文化公司』的屋子你是去過的，那情形不和『三三一』的屋子一樣，有花園，有空曠的院落可以容身，那只是一座洋樓呢，由窗戶爬進屋裏面，便是亂七八糟的房間，他亂闖一通，就為了找尋你，他幾乎被捕了，你知道嗎？文化公司的匪徒發現了他，亂槍射擊，幸而老天有眼，孫阿七憑了一條繩子安然逃了出來。……」

　　這一席話很感動人，夏落紅的心中，更是一陣難過。

　　「是我不好！以後不再荒唐就是了。」他內疚地說。一面半勸半拉的，算是把于芄擁進屋裏去。

　　「你的義父為你焦急的要死……」于芄拭著淚痕繼續說：「他來來去去。曾經往『鬼屋』跑了三次，因為共匪在那兒殺了人哪！他恐防匪徒又要利用那地方對付你，這怎能使我們一家人不著急呢？」于芄竟把自己也算做情報販子的一家人了。「……我投到你們這裏來，原因還是以你為中心，但是現在你們一家人都待我很好，就只有你……」她已是泣不成聲了。

　　「好了，不用多說了，全是我的錯，讓我以後自己好好的改過吧！」夏落紅慚愧之餘，只有儘情低聲下氣的安慰她。「查大媽既不在這邊，我們到成安街那邊去看看！」

　　「你看，這裏有一扇窗門開著，可能匪徒就是由這裏把查大媽綁出去的！」于芄指著露台說。

　　「這不成線索，我們過成安街的屋子去！」夏落紅不管她同意與否，即強拖著她走進廚房。

　　成安街和聖十字街屋子相通的秘道，原是築在那座水泥的爐灶之內，那爐灶可以移轉，下面裝有暗輪，好像一座小推車一般。

　　夏落紅把鎖鍵扳開，略略用手一推，那座陳舊的水泥物便滑溜溜的轉到一旁。爐灶背後的牆壁，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牆洞，可容他們彎身鑽過。

　　夏落紅和于芄剛鑽過牆洞，就發現查大媽縮做一團，正坐在爐灶房的一張小凳子上打盹，竟是熟睡如泥呢。

　　「啊！原來她在這裏……」于芄舒了一口氣說。她這時才知道她們是在庸人自擾。

　　也許，查大媽因為年老體弱，昨夜為夏落紅的失蹤而擔憂，竟夜不眠，以致疲勞過度，坐下來不覺便睡熟了。所以夏落紅撳電鈴，她根本就不知道。

　　夏落紅看見查大媽這樣的睡著，心中又是一陣辛酸，到底他由小至大，查大媽都是疼愛他的，情份如同母子，夏落紅怎能不良心發現。

　　「是否被人下了迷藥？」于芄老是疑神疑鬼的，又拉著夏落紅這樣問。

　　「不會的，妳看她的呼吸不是很正當嗎？」

　　這一點常識，夏落紅倒是真真實實由他的義父處學來的。這時，他心中可矛盾得很，他想把查大媽喚醒，讓她知道自己已經安然回來了，讓她放心，舒舒服服的躺到床上去睡。但是又怕查大媽醒來，向他囉囉嗦嗦的問長問短。

　　「既然這樣，把她弄到床上去睡吧！」于芄心中也有同感。

　　「不，她這樣很舒服，就別驚醒她了！」夏落紅答。

　　倏然間大客廳中的電話鈴響了，于芄便逕自走出去準備接聽。夏落紅大恐，他意識到可能是梅玲或宋丹麗打來的電話，慌忙喝止說：

　　「嗨！妳不要亂動！妳想出亂子麼……？」

　　那態度是非常粗暴魯莽。

　　于芄大惑不解，為什麼一夜之間，夏落紅會轉變成這種樣子？

　　夏落紅拈起電話筒，說也奇怪，他剛說了個「喂」字，那電話竟告斷了。

　　他覺得事有蹊蹺，電話究竟是什麼人打來的呢？為什麼這樣神秘，一句話不說，就把電話掛斷了呢？

　　「這就奇怪了，難道說，歹徒又在施弄什麼詭計不成？」他喃喃自語。

　　「不要疑神疑鬼，電話是常會接錯線的！」于芄加以勸慰說，她沉默了半晌，又把話題移轉。「你可否坦白告訴我，昨晚上你究竟到那兒去了？大家全批評你是個風流鬼，任何女人都會把你迷昏了頭腦。……」

　　夏落紅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電話之上。他擔憂梅玲會撥電話來試探他的真偽，于芄坐在身旁可真太不方便了，但又有什麼辦法能夠把她支開呢？

　　這是女人所帶給他的煩惱，本來他的生活是無憂無愁的，他是情報販子的寵兒，有的是錢可供揮霍，又有的是人供他役使，就因為一時糊塗，種下了孽債，未知將如何了結呢？

　　他默對著于芄，由她那憂戚蒼白的臉上，可知道她的內心是如何的痛苦。夏落紅的心中，也不免湧起一陣陣的羞愧，他漸覺萬分對于芄不住，于芄確實是一心一意，不顧一切危難，拼著一家人的生死不顧，為著他投奔而來的，而他仍在外拈花惹草，辜負了她一片的痴心，這件事將來如何交待？

　　漸漸他的眼睛開始向于芄打量了，究竟是于芄漂亮還是梅玲漂亮呢？假如確實要娶妻成家立業的話，應該娶那一個比較幸福呢？

　　這個問題，一時他實在無法決斷。

　　論臉蛋于芄清秀，那是古典的美；而梅玲呢，熱情奔放，肆無忌憚，那又是時代的美了。

　　論面貌梅玲曲線玲瓏，充滿活力，雖稍嫌矮了一點，但看上去充滿了挑撥性；于芄卻是纖纖娉婷，像個大家閨秀，將來準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子了。

　　論性情夏落紅當可決斷是于芄好，她充滿了東方婦人的原始性情，對丈夫百般溫柔服從。而梅玲卻含有西方婦女的習性，在生活上比較愉快活潑得多。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話呢？」于芄忽然又問，把夏落紅的思潮打斷。

　　「我……我早告訴過妳了……」他吶吶地答。

　　「別騙我！」于芄揚起了手中的一條手帕，那手帕是夏落紅剛才在錯亂中遞給她拭淚的。上面還有口紅印，一股濃烈的酒氣，直撲到鼻子裏。「這是什麼應酬？」

　　夏落紅啞口無言，知道辯論也沒有用，剛好查大媽也醒了，廚房內起了一陣悉悉沙沙的聲響。她似是在燒飯了。

　　夏落紅怕查大媽走出來，又是一番囉嗦，忙制止于芄說：

　　「現在不要和我吵，我很疲倦，待我去洗個澡之後，休息一會兒，慢慢和妳說個明白。……」

　　走廊上起了一陣腳步聲，夏落紅知道是查大媽自廚房裏出來了，急忙撇下于芄趨避，匆匆忙忙溜進浴室去了。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又告響起，夏落紅想回身來接，已經來不及了，于芄已經搶起了話筒。

　　很奇怪的，對方並沒有聲響，似乎又是接錯了線。

　　于芄忍耐不住「喂！喂──」叫了兩聲，還是沒有聲響，「找誰呀？」仍是沒有回聲，她正要把話筒掛上時，倏的卻發生一陣陰險的笑聲。

　　「哈──」是一個男子的笑聲呢。「妳大概就是于芄吧！久違了，我們找得妳好苦哇……」那正是馬白風的嗓音呢。

　　于芄楞住了，惶然不知所措。

　　幸而查大媽已經趕了出來，她看見于芄的臉色不對，就知道情形有異了，忙趕上前，搶起于芄手中的話筒便罵：

　　「什麼人好大的膽子，在電話裏吃豆腐，不怕吃官司嗎？」

　　對方便吃吃而笑。「不要裝腔作勢，我早知道妳是獨手臂的查大媽了！」說完，即把電話掛斷。

　　查大媽矜持了半晌，喃喃自語說：

　　「看樣子，事情是洩漏了，不過不要緊，他們還是無可奈何的。……」

　　「查大媽，我真擔心……」于芄又告落淚。

　　「擔心些什麼？難道說妳還怕他們來要妳回去不成？我們已經在這裏替妳報好了戶口，有戶口為憑，他們想搶妳也搶不回去！」查大媽說。一忽兒，她又似乎想起了些什麼，楞住了說：「剛才我好像聽見妳和什麼人說話似的，是誰呢？」

　　「夏落紅回來了，他進洗澡間去了。」

　　「這兔崽子！居然回來了，我早說過他在外面胡混下去，遲早免不了要毀壞在女人的手裏，當風流鬼……」她一面罵著，一面便向浴室走了過去。

　　這時候浴室的房門緊閉著，只聽得陣陣水聲，顯然夏落紅是已經泡在水裏了。

　　查大媽在房門口間破口便罵：「小子！昨天晚上你鑽到那兒去了？一家人為你急得要死要活的，你的乾爹為你奔走了一夜……你到底被什麼狐狸精迷住了，弄得昏頭昏腦的……我看你呀！遲早還是死在牡丹花下，做風流鬼啦……」

　　事實上罵來罵去還是這幾句話，夏落紅聽也聽夠了，乾脆閉著嘴巴不搭腔，任由她罵個痛快。

　　過了好一會，查大媽算是罵夠了，她像唱獨腳戲似地一個人對著板壁叫叫嚷嚷了一陣子，便歇下了嘴巴，逕自走開了。

　　夏落紅舒了口氣，開猛了「蓬蓬頭」，讓冷水由頭至腳淋個痛快。本來，昨晚上就沒有睡好，加上飲酒過量，腦門還是昏沉沉的，這會兒經冷水一淋，分外覺得暢快。

　　那浴室的牆壁上，有著一面長型的大鏡子，經過水銹的腐蝕，早已斑花點點，夏落紅在淋浴之際，無意中對著鏡子一照，那斑花的鏡子中，現出一個臉龐，頭髮淋濕了水，自額上流下來，像個留了「瀏海」的女人，於是，夏落紅憧憬出昨夜照片簿子上比比的媽留給他的印象，看起來自己真像照片上的人物呢。

　　他開始懷疑，天底下那有這樣相似的容貌，而且又偏偏她會有一個失蹤的孩子，而這孩子又偏偏落在孤兒院裏……

　　夏落紅笑了一笑，他搖頭對著鏡子自語道：「別想得那末天真，總不致於我就是那個失蹤的孩子吧！」

　　當他掉過身子去抹肥皂的時候，卻有了特別的發現，在那模糊的鏡子的反映中，他赫然發現自己的背上有著一顆殷紅的硃砂痣。

　　頓時，夏落紅毛髮悚然，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再三的扭著脖子察看，那是一點也不假，正在腰肢以上的脊背上，用手是撫摸不到的，用毛巾也拭不去，硃紅的一點，如蠶豆般的大小，分明是一顆痣。

　　他暗自奇怪，為什麼以前從沒有發現過呢？而駱駝、查大媽等人又從未向他提起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由這顆珠砂痣不就可以證明宋丹麗所說的故事一點也沒假！而且更可證明宋丹麗的外甥，黎立雲將軍失蹤十多年的兒子是誰了！

　　夏落紅呆了很久，慢慢的才冷靜下來，躊躇地自說自話，他自己解釋說：「也許是這顆硃砂痣生長的部位難得看見，所以駱駝他們都沒有提及，也許是他們不願提起我的身世……」

　　夏落紅不由得就想起了梅玲，論關係來說，梅玲該是他的表妹了，他奪了表妹的貞操，良心上就得負完全責任；何況他母親的一家都為他遭受了一場極大的折磨，這份恩情，無以報答，假如以這段奇異姻緣來解決，那該是最圓滿了。

　　於是他決意要為梅玲負起完全責任，無論如何不能辜負梅玲的一片癡情。

　　這時候，他又暗自奇怪，假如說他確是黎立雲的兒子的話，那末他的姓氏該是姓黎了，為什麼會姓夏呢？

　　這個疑問把他的動作也凝呆住了，乾脆關閉了水龍頭，坐下來緘默苦思。

　　由他落在孤兒院時想起，相信他被孤兒院收容時，除了知道他的乳名為「比比」以外，姓什麼根本不知道。所以駱駝領他出院時，便胡亂替他起了個名姓。

　　駱駝以行騙為業，姓名隨環境更換，走到那兒姓到那兒，甚至於有時早晚不同。記得宋丹麗說，領比比出孤兒院的是一個姓樂的公務員，樂字與駱同音，論容貌也和駱駝相似，那末這人準是駱駝無疑了，當時他姓樂，照道理也應該讓夏落紅姓樂，為什麼又會姓夏呢？

　　夏落紅苦苦思索孩提時代的景象，但過去了的都很模糊，他只隱約記得上學以後的情形，多半是寄宿在學校裏，那種生活就如同孤兒一樣，沒有家庭的溫暖，沒有父母之愛，就只有駱駝常常來看他，他也把駱駝當做親生的父親一般。

　　除此以外，什麼也想不起了。

　　在他的記憶中，駱駝改名換姓的次數很多，但卻從來沒有改過姓夏的，他為什麼會姓夏呢？

　　這些問題當然不能向駱駝當面詢問，到底養育之恩難忘，總不能提起這些問題來，使他老人家傷心。

　　於是夏落紅便採用駱駝傳授給他的推測本領，要想出他所以姓夏的原因。

　　「也許那時候駱駝領我出來時，正是夏天！」夏落紅心中想。「而且出孤兒院時，正值黃昏，所以稱為落紅。……」

　　倏然，客廳外起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是駱駝、吳策老、孫阿七等人回來了。

　　夏落紅知道使他麻煩的問題就要來臨。

　　嘴巴快的查大媽，首先向駱駝侃侃而談，報告夏落紅無恙歸來的前後情形。

　　意外的駱駝只想以一聲怪笑，說：「哈！我早知道這小子會『化險為夷』！就憑他那副俊俏的儀表，就可排除萬難，誰教我們長了這付凶煞面孔，就只著配乾著急了……」他這幾句話，好像已把昨夜的緊張完全一筆勾消了。

　　倒是吳策老不服氣，他指著駱駝叫嚷著說：「駱老弟！你不能裝糊塗，像夏落紅這樣的孩子，你真要好好管教他一頓才是；要不然，你一世的英名，就可能完全敗在他的手裏。……」

　　「對呀！」查大媽也從旁幫腔：「這是什麼時候！我們的生死全操縱在敵人手裏。那還有心思去胡天胡地的。……」

　　駱駝全不介意，反而大笑說：「工作不忘娛樂，這是人生應有的享受，青春苦短，一個人能有多少時光？應該及時行樂，誰叫上帝安排給人類以兩種性別呢，假如還有第三種性別的時候，女性也不會如此吸引男性了。吳策老！你我全老啦！回憶你我年輕的時候的羅曼史，相信也會被老年人申斥為糊塗蟲，『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別妒忌年輕人，含糊一點，也就算了。……」

　　駱駝瘋瘋癲癲的說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道理，實際上誰個不知道他在維護夏落紅呢？不過可把吳策老氣得發抖。

　　他說：「什麼話？什麼話？你簡直在助紂為虐嘛……」

　　查大媽也氣得跺腳不止，她向來是不愛和駱駝爭辯的，她最同情于芄的遭遇，因為大夥人已經回家，她便藉故把于芄送回一○四號去，避開這不愉快的局面。不過嘴裏仍喃喃罵著：「我看我們這幾根老骨頭，遲早還得喪到他的寶貝兒子手裏。……」

　　這時候夏落紅真不知道如何安排自己是好，他找到了親生父母的親眷，發掘了人類與生俱來的天性，但是對駱駝養育之恩，卻也不能忘情，他已能預料得到，假如投靠宋丹麗的一方面，即會對駱駝不住，假如繼續作駱駝的螟蛉子，又絕對不能使宋丹麗方面滿意。

　　真教他左右做人難了。

　　究竟一個騙子的家庭，是屬於下九流的生活，和豪門貴婦相比，無論如何也不能匹配的。人生總是追求上進，夏落紅的思想，傾向於宋丹麗的一方面。

　　「老呆在浴室內總不是事呀！」夏落紅忽然自語說，於是，他草草拭乾了水跡披上衣裳，硬著頭皮跨出了浴室，他自覺已面對現實的考驗。

　　自然那些剛從外面回來的吳策老，孫阿七、彭虎等幾個人的眼睛全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們幾個人的眼光不是一樣的，吳策老是憎惡，彭虎是憐憫，孫阿七是譏諷，只有駱駝的不同，他的含意究竟是愛是恨，誰也看不出來。

　　「好小子，這一夜總不枉你活了這大的歲數了吧？」駱駝首先說話，笑口盈盈的。

　　「我吳策這把年紀，倒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倚老賣老的吳策老，有一點不如意總是要發作出來的。

　　「唉！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難免做些荒唐事情的！」彭虎向他解勸。

　　「我倒覺得無所謂！」孫阿七插嘴說：「不過人家在顛鸞倒鳳時，我們卻在翻屋爬牆，出死入生，這是從那裏找來的晦氣？」

　　夏落紅聽得有點不順耳，便向駱駝說：「義父，我以為我已經到了成人之年，事事可以獨立自主，沒想到竟把你們幾位弄得寢食不安，實在自覺也有點過意不去！」

　　「好小子，別嘴硬吧！看你臉色慘白，像是睡眠不足，快去休息一會兒，今晚上我還有好活要你幹呢！」駱駝以長輩的口吻說，他無異於給夏落紅解脫了目前的困境。

　　夏落紅如獲大赦，不走尚待何時，匆匆溜向聖十字街四樓的寢室，掩上房門，倒到床上，藉以恢復昨夜的疲勞。

　　但任怎麼樣也不能合眼。

　　他的心中，仍在惦念著未來的困局該如何解脫。剎時間，宋丹麗、梅玲、于芄、還有他失去的媽媽，從未有見過的爸爸，一個一個的暗影循環湧現於他的腦際。

　　「該怎麼辦？我將做出對不住義父……又對不住于芄的事情？……」他喃喃自語著。

第廿五章　突擊之戰

　　夏落紅心情紊重，倒在床上老不能闔眼，由下午兩點直拖到快接近黃昏時候，算是朦朦朧朧的睡著了，駱駝親自穿進他的房間，把他喚醒，說：

　　「小子！該起來啦，春宵苦短，一個人行樂要緊，快起來吃飯，我們還有工作要做，快！快！快！別老呆著，昨夜你雖作了荒唐事情，但是為父的原諒你，天底下的事情，都是未可預料，就因為你的荒唐，所以我得到意外的收穫！」

　　夏落紅的神色一怔，頓時把他的憂鬱拋諸九霄外，興奮地坐起身來說：「得到什麼意外的收穫呢？」

　　「嚇！我只是這樣想，事實如何，還須待證實。」

　　「哦！義父還給我賣關子不成？」

　　「你是知道的，吳策向喜歡倚老賣老，在事情沒有證實之前，我不想和他展開辯論。小子！為父的闖蕩社會，常抱著『放開手腳幹了再說』的信條，你快起來吃飯，等天色稍黑，我們即開始行動！」

　　※※※

　　飯後，駱駝卻調兵遣將，查大媽仍留守在屋子內照顧大本營。

　　吳策老繼續負責調查建造鬼屋的張喬治工程師的下落。

　　他派夏落紅、彭虎、孫阿七等三人跟著他走。

　　這夜的形勢似乎非常緊張，究竟他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沒有人知道。

　　駱駝出來闖蕩江湖，向有戒條，從來身上不帶武器，但是這夜卻特別的吩咐彭虎要全副武裝，而且還打開他的寶貝八寶箱子，取出兩支手槍，二十發彈藥，分別交給孫阿七和夏落紅配帶。

　　彭虎原是賣藝的江湖好漢，十八件兵器件件精通，他的夜行裝束打扮起來可就驚人了，皮護手綁起，半尺來寬鑲滿銅扣的緊身腰帶，褲腳管內還要打起綁腿，左右兩柄約尺長的匕首插在綁腿裏。

　　大概八點多鐘，駱駝示意需要出發了，目的地是那兒？他沒有言明，態度充滿了神秘，也似乎是故意瞞著吳策老。

　　按照平日的習慣，夏落紅每在奉命夜間行動，都會藉故溜至于芄處作一番兒女之態，但是今天卻特別的昂然走出屋子，似乎沒什麼值得他留戀的，又似乎把于芄完全拋諸腦後。

　　這情形駱駝暗中觀察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只納悶在心，並不給夏落紅戳穿。

　　事實上夏落紅何嘗對于芄沒有留戀，只為心中有事，加上于芄對他的不諒解，只怕和于芄見面後，又增加他心情上的不安而已。

　　大門口間早停放了一輛汽車，是駱駝召來的，孫阿七、彭虎、夏落紅，首先在車廂內落坐，駱駝再三向吳策叮囑依計行事，然後始才鑽入車廂，即招呼司機說：

　　「往西營盤去！」

　　汽車駛動後，夏落紅、孫阿七、彭虎三人的心中都有同樣的疑慮，到西營盤去做什麼呢？每個人都攜帶了武器，好像要參加什麼大戰鬥似的，究竟目的何在？駱駝為何如此神秘？

　　彭虎是好好先生，只要駱駝吩咐他去做什麼事，即算赴湯蹈火，從不推辭，也不多問一句話。

　　夏落紅因為心中有愧，不敢像平日那樣驕縱多嘴。

　　孫阿七是第一個忍不住，他問：「駱大哥，我們究竟去幹什麼活計？是否參加碼頭工會的爭奪水陸碼頭大械鬥？」

　　駱駝以一笑應之，沉默了片刻，始才回答說：「猴子，何必性急，我們向來抱著走到那兒算那兒的信條，反正不是叫你去吃花酒就是了！」

　　汽車已抵達西營盤，駱駝再關照司機將汽車駛到海邊一座民船碼頭處停下。

　　那兒他早雇了一艘汽油快艇停泊在岸旁，打發汽車走後，吩咐大家落下艇中。

　　彭虎是陸地好漢，不諳水上生活，駱駝關照夏落紅和孫阿七左右坐著給他照應，自己卻獨自坐在船頭把望。

　　掌舵的只有水手一人，似乎和駱駝非常熱絡，他一面將馬達發動，一面問：

　　「駱大哥，你們只四個人去，未免太冒險了！」

　　「嚇！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一當百！」駱駝答。

　　汽船由西營盤碼頭出發，駛行的方向，並不是往九龍方面去，也不是朝鯉魚門的方向走，相反的向著西面疾駛，漸漸的可以看到已越過了石塘嘴，及青洲小島。

　　孫阿七四面顧盼，心中更是納悶，究竟是怎麼回事？怎樣也搞不清。他不好再向駱駝追問，反正駱駝已有話說在前頭：「走到那兒是那兒」。但是孫阿七的嘴巴是歇不來的，獨個兒自言自語，像是發牢騷，又像是故意挑動使夏落紅和彭虎注意。

　　「哈！看樣子我們是要到廣州灣去了……啊！也說不定要偷渡進入匪區去綁架毛匪澤東呢……要不然，我們向有『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信條，為什麼今天個個都是全副武裝呢？」

　　彭虎是陸地好漢，在大海上就變成了「鼻涕蟲」，汽船在水上搖幌，渾渾沌沌像遭受了催眠一般，自然也就沒有情趣和孫阿七搭腔。他取出自配的「暈盪藥」含在口中，和了涎沫強自嚥了下去，閉上眼睛靜等著「提氣調元」。

　　夏落紅因為心中有著宋丹麗和梅玲的影子，悶悶不樂，絕不和任何人搭腔說話，凝望著海水默默出神，當然也不會去理孫阿七的岔。

　　孫阿七一個人自拉自唱也確實乏味，不由得便開始罵山門了：

　　「哈！看樣子今夜我們是出發夜襲莫斯科了！看你們一個個那副神態，大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神態，垂頭喪氣的，算個什麼勁？在駱駝大哥領導之下，你們還有什麼可怕的，準不讓你們白送死就是。」

　　彭虎忽然瞪大了眼向孫阿七賭狠說：「猴子！你假如再不安靜下來，上了岸後，我首先揍你一頓！」

　　孫阿七有點不服氣，正欲以牙還牙，駱駝忽然開腔說：

　　「好吧！我現在宣佈此行目的免得你們悶在心裏難受。我們現在要去的，是大嶼島！」

　　「大嶼島？」孫阿七怪叫說。「去大嶼島幹嗎？去做移民麼？叫我們去開墾麼？」

　　（註，大嶼島是屬於英租借區領海內的一個荒涼的海島，位在香港西南方，面積比香港約大一倍，全島全為黃泥砂石，居民甚少，經過兩次大戰後大陸來港的難民日眾，香港本島有不勝荷負之感，所以香港移民局實行開發此島，特將該島的地皮廉價出售，但所收獲的效果並不如理想。）

　　「到大嶼島去幹什麼呢？」彭虎也感到詫異而問。

　　「探險、摸索，假如我的推測沒有錯誤，也許我們可以救出梁洪量！」駱駝說。

　　這句話可把孫阿七和彭虎的興緻全提起來了，彭虎連他最感到無法抵抗的暈船也拋諸腦後。夏落紅臉上的憂戚也告消除，三個人同時都眉飛色舞，眼巴巴地向駱駝注視。

　　因為梁洪量自從失蹤後，他們一夥人一籌莫展，任是駱駝絞盡了腦汁，也不能偵查出梁洪量的下落，梁洪量的家人逼得緊，搞得不對，她們要告到警署裏去，這樣就要把駱駝等一干人牽連出來，騙局拆穿，他們在香港連立足之地也沒有了。

　　假如能把梁洪量找出來，那末他們的困境可以轉危為安，最低限度梁洪量的一批手下人，對駱駝重新有了信任，可供遣使，再不至於孤立無援的了。

　　這無怪使彭虎、孫阿七、夏落紅三人精神為之振奮了。

　　「大家不要過份興奮，這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情形如何，尚未可預料，也可能乘興而往，敗興而返，那就沒勁啦！」駱駝說。

　　「駱大哥怎會知道梁洪量被囚在大嶼島呢？」孫阿七問。

　　「這可要感謝夏落紅的幫忙了！」

　　夏落紅不禁大為詫異，以為義父又在向他挖苦呢，不由得面紅耳赤，幸而夜色黯淡，他的羞赧不曾被人發現。

　　孫阿七格格大笑：「是夏落紅去調查的不成？」

　　駱駝說：「夏落紅失蹤後，我第一個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是鬼屋，因為『三三一』利用它來做殺人的屠場，裏面秘道重重，機關嚴密，初時，我曾懷疑到梁洪量也被囚禁在那兒，那夜我和夏落紅去探險，正值『三三一』在殺人，你們猜那夜殺的是什麼人呢？」

　　夏落紅因為談到了他本身的問題，便特別的注意，說：

　　「第二天報紙上並沒有刊載！」

　　「這有特別的原因！」駱駝繼續說。「那死去的年輕人正是『凱璇』舞廳的侍役，『三三一』是一個匪黨的特務機構，而去謀殺一家舞廳的侍役，這情形未免可疑，我便聯想到勾引夏落紅的舞女，張翠的突然失蹤，由這裏推想，匪黨除了利用鬼屋以外，在『凱璇』舞廳內也佈下了戰場。所以夏落紅在『凱璇』舞廳失蹤，我便首先守候到鬼屋裏面，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方式，靜待他們把肉票送上門來。豈料事情大出意料之外，那夜鬼屋非常恬靜，沒有一點可疑的跡象，就只有兩名匪徒在那兒默默的把守。不過他們的談話給了我新的啟示，其中有一個人說：『明天我要調防到大嶼島啦！他媽的真沒勁……』於是我便想到了共匪趁著香港政府計劃移民開發大嶼島之際，必定會利用機會，首先派出滲透人員……」

　　「嗨，就憑這句話，你就叫我們去大嶼島找梁洪量麼？」孫阿七大失所望。「要知道大嶼的面積比香港還大，我們去了不就等於大海裏撈針麼？……」

　　「猴子你別焦急！」駱駝揮手說，「這僅是我得到的線索而已，由此靈機感觸，我知道了匪黨在大嶼島有陰謀的佈置，這可能就與梁洪量的失蹤找不到下落有關，試想共匪之綁架梁洪量，主因還是因為沿海的軍事秘密被揭發，施以報復。梁洪量並非任何方面的特務人員，在他身上發掘不出任何秘密，報復的方法，除了殺害，就是囚禁一個時期，給傚尤者加以警惕，雖然不會送進內地去，因為那樣做沒有用處……。」

　　「假如已經被他們殺害了，豈不糟糕？」孫阿七開始焦急。

　　「我想不會的，假如已經殺害了的話，屍首也會被我們發現，總不會弄得無影無蹤吧！而且他們也不必把梁洪量的衣裳剝下來，移到鬼屋裏的一個屍首的身上──這當可證明梁洪量仍活在人世，被囚禁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他們正欲利用他來向我們展開第二步戰略！」

　　「那末，大嶼島這樣大，我們怎樣找法呢？」彭虎也跟著著急。

　　情報販子吃吃的笑了一陣，得意地說：「不瞞大家說，在『三三一』的機構裏，早有我們的人滲透進去了，而且還非常獲得他們的主管寵信，就是因為他並非共產黨員，所以有部份的重要機密，還是不肯讓他知道，不過只要時日久了，他還是可以得到……」

　　「這人是誰呢？」孫阿七、彭虎、夏落紅三人面面相覷。

　　「天機不可洩漏，將來事成，到了水落石出的一天，總可以給你們知道！」情報販子以神秘的姿態說。「為這件事，我曾和此人再三磋商，但是他也無法給我正確答覆，因為共匪在大嶼建立的地下站，『三三一』正在嚴守秘密，絕非在共匪對他的信任範圍內能夠給他知道的。最後，我只有運用我的頭腦，找到了一點漏洞，因為香港移民局辦理開發大嶼島的計劃開始不久，前往開發購買地皮的移民不多，我親至移民局假裝欲購買地皮，趁機抄下所有曾買地皮的移民的名單。當然『三三一』的大亨如顏主委、王功德、胡偉之流，斷然不會親自出頭購買地皮，還是要利用一些無名之輩的外圍人員。經我的反滲透人員，遞給我一份『三三一』外圍人員的名單，互相核對之下，果然就給我發現了端倪。」

　　汽船忽然將速度減低。那掌船的說：「大家注意，已接近大嶼島了，最好不要說話，免惹人注意！」

　　計算時間，汽船差不多已走了有個半鐘點。

　　大嶼島在望，黑黝黝的一座山影，稀稀落落的點綴了幾點燈光，因為沿島四周，有英軍的巡邏艇，預防有人利用此地，作為走私軍火、販賣毒品的所在。

　　那掌船的是個老行家，他能算出巡邏艇經過的時間，汽船的馬達已減低了聲響，找著那些足以掩蔽行藏的石礁，窺覷過環境的實況，然後偷偷的向海岸駛去。

　　「阿堂！這是銀礦灣嗎？」駱駝問。

　　「一點不錯，銀礦灣，左邊有山的地方，是望東山，向前走是背澳，右邊就是大嶼山了！」那掌船的答。

　　汽船已攏近了沙灘，那兒既沒有碼頭，又沒有跳板，距離淺灘起碼有五六尺之遙，始能踏到岸上。水深約有兩三尺，船已觸底，幸而還沒有礁石，順著沙灘走去，可以直奔到岸上。

　　「很抱歉！各位不妨練習一下淌水了，待會兒回船，還是一樣的要涉水！」掌船的說。一面他自船艙中取出一隻旅行袋，遞交給駱駝。

　　「你隔一個鐘點，回到這裏來等候，假如我們不在，可將船停泊到百碼以外，我們用暗號連絡！」駱駝一面關照說，一面接過旅行袋，那裏面裝載的東西，似乎非常沉重。他駝到背上，脫下鞋子，捲起褲管，一馬當先跳落水中。因為他的個子矮小，海水幾乎要浸到他的腰股間，只見他像毛猴子般蹦蹦跳跳，搖搖幌幌的就已經到達岸上。

　　第二個下去的是孫阿七，他和駱駝同樣因為腿短吃虧。

　　「乖乖，冷煞了！大好的晚上不睡覺，跑到大嶼島來洗海水浴，人家不會說我們是神經病麼？」他怪嚷。

　　「猴子！嗓子輕一點！」駱駝坐在沙灘上擦腳穿鞋子，一面叱喝。

　　第三個下水的是彭虎，因為他的身體笨重，又加上看見海水就心驚肉跳，跳下去，踏著鬆浮的細砂，就覺得不對勁兒。

　　「噢！噢！不得了！……」他張大了嘴巴，「救命」兩個字，差點沒脫口而出。

　　接著身體發軟，人就要蹲下去。

　　幸而夏落紅眼快手急，跳下去一把將他攙著，就向岸上拖，這樣就沒使彭虎當眾出醜。

　　汽船走了，掌船的阿堂招手說：「駱大哥！祝你馬到成功！」

　　「別忘了過一個鐘點，準時等候……」駱駝說。

　　大家擦好了腳，穿上了鞋子，浸了水的褲管用手絞乾，駱駝便在前面向背澳的方向走去。

　　這地方開發還在計劃中，所以連道路也沒有，那些黃泥地像散沙一樣的鬆弛，踏在上面立即印上一行清晰的腳印。

　　孫阿七說：「我們的來龍去脈，隨時隨地會被人找尋出來！」

　　駱駝笑著說：「怕什麼？反正我們只來一次，下次怎麼也不來了！」

　　於是，他領在前面走，事實上，大嶼島駱駝並未曾來過，這一次尚是頭一次光臨呢，而且還是在黑夜中。

　　島上的人家很少，一片荒山，稍許有些菜田，舉目四看，滿目淒涼，難得發現住戶的燈光，祇有天上稀疏的寒星，點綴著寂寥之夜。

　　駱駝指著前面一處微露燈光的地方說：「那一定是背澳了，我們過去吧！」

　　「相信這些地方，連路名門牌都沒有的，我們要找人如何找法？」孫阿七又提出疑問。

　　駱駝不答，越過斜坡，前面是一片廣闊的平地，置有許多木架支柱，張掛起大大小小的漁網，相信是漁民的晒網場了。

　　「為什麼要挑選這個地方下手呢？」孫阿七又問。

　　「這地方是銀礦最深入的岔口，距離背澳最近，背澳那方面也有一個海灣，不過相信匪徒必定在海灣附近佈了眼哨，我們由這個地方上去，可以避開他們的耳目！」駱駝答。

　　他們幾個人，乘間蹈隙在晒網架中穿行，不久，已越過了晒網場，再向前走，和燈光處更接近了。

　　來到一座山腳處，駱駝忽的蹲了下來打開他的手提袋，取出一隻小巧的電筒，又在身上摸出一張地圖，照著地圖加以研究。

　　夏落紅、孫阿七、彭虎三個便團團圍上來參看。

　　那地圖是香港移民局的出品，簡單的繪畫出大嶼島的地勢，各地段的土質，也有註解，這是供應移民購買地皮所用的。駱駝抄錄了很多新近購買了地皮的地主姓名。及購買的地皮所在。

　　內中有幾個用紅筆畫了紅Ｘ的，相信就是他所懷疑的共黨匪徒的根據地了。

　　他指著接近海灣的兩個紅Ｘ說：「這不消說，是他們佈在海灣上的眼哨，那是無可疑慮的了。在背澳居民較稠密的地段裏，也有他們的人購買了一塊地皮，不過，我相信他們沒有這樣大的膽子，利用它來做非法囚禁肉票的地方，可能是他們的總部哩！」他的指頭移向靠山背的一個紅十字Ｘ，繼續說：「這個地方是最值得懷疑的了，土質最劣，地皮買了假如不是別有所用，共匪發了瘋不成？」

　　孫阿七說：「駱大哥的判斷，很有道理，不過似乎近於武斷一點，萬一判斷錯誤，我們豈不是搞慘了？」

　　「嚐試是成功之母，最多我們徒勞往返一次罷了！」駱駝泰然地答著。

　　「不過，假如我們撲了空，打草驚蛇，他們不知道要對梁洪量如何處置呢？」彭虎似有無限憂鬱。

　　「假如他們要取梁洪量的性命，早就取了，何需要等到今天仍不下手？」駱駝說完，即又領在前面，按著地圖的指示，直向背澳走過去。

　　漸漸的已接近了那些民房，因為該島沒有電燈，所以多半是用油燈或洋燭照亮，燈光幽暗，顯得一片慘淡。

　　這時，背澳對過的海灘已可看到，但是建在海岸邊緣的房屋甚多，分不出那兩座是共匪的前哨站。

　　「利用這個地方走私是再好也沒有了！」駱駝忽然自說自話。

　　那兒算是有了一條街巷，稀稀落落的房屋分佈兩旁，駱駝又用手電照著地圖測量，也許他想找尋共匪在該地新購買的地皮位置。

　　那些屋子上也釘著有門牌的，多半臨時編號，順著門牌找過去，到了中心地區，那兒有一幅很大的空地，雜亂的堆著許多建築材料，空地當中已打好了房屋的地基，那面積是相當大的。

　　駱駝便指著說：「大概是這地方了，不會錯！」

　　「嗯，相當的大，大得可以建倉庫！」彭虎說。

　　「他們要建倉庫，不會建在這兒！」夏落紅參加了他的見解。當然，他的見解能獲得駱駝的萬分同意。

　　「別耽誤時間，這裏的屋子還沒有建好，我們在這裏偵查個什麼勁呢？」孫阿七發牢騷。

　　「猴子！先到這裏看看，當然有其必要；匪黨白天興工建屋，晚間當然要有一個地方歇宿。這不消說，除了沙灘上的兩個前哨站，就是靠山背上的那座新建的屋子，共匪在背澳這地方，總共買下了四塊地皮，我們窺探了他們的虛實，測度他們的人數，『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認為我的見解不對嗎？」

　　孫阿七雖心不甘，但也啞口無言。

　　於是，他們轉道至最後的目的地爬上山坡去，那就是匪黨在靠山背後所置有的一塊地皮了。

　　這時已經可以看到一間屋子，燈光像患了黃膽病般，有氣無力地自窗戶中透出來。

　　那是新建的竹籬茅舍，孤零零的立在小漥間，背面貼著高聳的山峰，黑魘魘的只露出幾面方格子窗戶，很容易辨認。

　　地勢並不是平的，開荒者挖成的梯田，早已荒廢，因為那些土質並不適宜種植，更沒有良好的水利灌溉，那兩三畝地，四周還架起簡陋的鐵絲網。

　　整個環境，已一目了然，共匪在各處並沒有哨位佈置，同時，估計共匪目前展開的工作程度，還無需要佈置哨位，所以駱駝從容不迫地，一人領先鑽進了鐵絲網。

　　那些荒廢了的旱山，長滿了雜草，他伏在地上，藉著雜草掩蔽身形。

　　駱駝揮手，彭虎、孫阿七、夏落紅三個人也跟著溜進了鐵絲網。遠看那屋子，一點動靜也沒有，確實那些匪徒做夢也不曾想到，在這黑夜中會突然有人來向他們偷襲哩！

　　駱駝指示了機宜之後，趁在黑暗中身形不易被人發覺，一揮手，四人即一齊動作，向著那座幽黑的屋子撲去。

　　他們分散開，四個人各佔據一扇窗戶，由窗戶向內窺探虛實。那些窗戶關閉得牢牢的，而且在裏面的玻璃上，多半都糊裱了白報紙，只能找到一些縫隙，或糊裱的報紙有破爛的地方向內窺看。

　　不久，他們四人又在一個地方集中報告。

　　夏落紅：「我看見廳堂中有四個人在搓麻將！」

　　彭虎說：「臥室內有兩個人睡著了！……」

　　孫阿七搔著頭皮，似笑非笑地說：「我看的是廚房，和廁所，臭得要命！……」

　　「這時候還有閒情開玩笑麼？」彭虎瞪了他一眼。

　　駱駝也有點困惑，說：「還有幾個窗戶開得特別高，而且還裝有木柵欄，裏面沒有燈光，黑魘魘的，看不出有些什麼玩意，祇是很可疑就是了！」

　　「這屋子相當的大，我們所能看到的，不過三分之一的房間，其他的房間我們也應該查明！」夏落紅說。

　　「好在他們只有六個人，我們可以打進去！」彭虎說。

　　「不要輕敵，也許那幾個我們無法窺探的房間內還有人潛藏著！」駱駝說：「還是孫猴子你耍耍你的『絕技』上屋頂去，相信一定會有天窗，居高臨下，或許可以看清楚一點！」

　　孫阿七以手搭額，觀察過屋子的形狀，搖首說：「屋頂是茅蓬，我沒有把握，恐怕搞得不對要出漏子。」

　　駱駝說：「出醜沒關係！反正不叫你丟掉性命就是了！」

　　「反正駱大哥老是拿我的性命來做賭注！」孫阿七反唇相譏，但是他仍然把隨身攜帶的一套蜘蛛賊的用具取了出來。

　　駱駝即指點彭虎和夏落紅兩人分別給他巡風，自己卻匆匆溜到屋子的左側，監視那幾個在堂屋中搓麻將的匪徒。

　　孫阿七施展他的身手，鉤繩搭在手中，摔了幾個圈圈，即向屋頂上一拋。在稻草蓬的屋頂上，搭架繩鉤，是不大容易的事，因為拿不準什麼地方牢固，什麼地方不牢固，萬一投錯了地方，人懸在半空，而繩鉤脫落，連繩帶人摔下來，那就要出醜了。

　　但孫阿七把握定了主樑的所在地，很有把握的已經把鉤子掛牢，可恨那屋子的構造簡陋不堪，鉤子掛中了頂樑，稍為用力，即發出「格吱格吱」的聲響，這情形，很容易引起屋中的人注意，而且屋頂是用稻草覆蓋著的，更摸不透什麼地方可以下腳，什麼地方是空的，萬一踩錯了地方，那真如陷阱一樣，整個人會跌到屋子裏去。

　　但孫阿七並不臨陣退縮，他掛好了繩索之後，即攀繩而上，他真個身輕如燕，剎時間，已如一縷煙般上到了屋頂。

　　他並不遲疑，旁的地方不敢下腳，僅在頂樑上爬行，動作不敢太快，因為屋樑並不太堅固呢！假如孫阿七的體重像彭虎一樣，或是多上個十來公斤，那屋樑也會出毛病的。

　　孫阿七摸索爬行，那屋子是三座相連的，當中的一座較高，也就是貼著山壁而建的一座，連個夾縫也沒有，土牆與山壁完全接連。而且有部分還是借著山壁為牆，連建造材料也省去了呢。

　　天窗倒是開得特別的多，前後總共有六個，孫阿七一一窺探過之後，任務便算達成，很輕巧的又回到了地面。

　　駱駝自左側回來，聽取孫阿七的報告，一面豎起了大姆指，正色說：

　　「很好！匪徒一點也沒有發覺，因為正好有一個人在和滿貫！」

　　孫阿七說：「天窗上所能看到的，也不過大同小異，匪徒的確有六個人，不過靠山壁的那面牆，我覺得可疑，但是也看不出究竟！」

　　莽漢彭虎即說：「他們六個，我們四個，硬打進去，相信也沒有問題，我負責三個好了！」

　　「不。」駱駝搖手說：「我們不能輕敵，還是用計比較好……」

　　孫阿七說：「何不用『悶香』？把他們一個個燻倒，可以省去一番手腳？」

　　駱駝搖首，不以為然，但卻沒說出理由。

　　彭虎代替了駱駝說：「呸！我們的駱大哥出來闖盪江湖，是一等好漢，怎能用下九流的手法？『悶香』只有跳樑小醜才使用的！」

　　孫阿七臉上一紅，幸好在黑夜中誰也看不見。

　　駱駝便再次指示機宜，如何以四個人對付六匪徒。首先他吩咐孫阿七從速再上到屋頂上去，等到他們把屋子內的幾個匪徒吸引開時，即從速由天窗落到屋子內，最重要的便是檢查與山壁相連的牆壁。

　　「你的鬼鎖工具有沒有帶在身邊？」駱駝問。

　　「嗨！離了工具還能做事？」孫阿七露著大匏牙笑著答。

　　「很好！」駱駝頷首，「那末現在就開始行動吧！」

　　於是，孫阿七又如一頭猿猴般，揉繩爬上了屋頂，而且把繩子也收到了屋頂上去。經過遞手勢後，他便隱藏到由地面所不能看見的地方。

　　駱駝已找妥了一個據點，是在一塊梯田的底層下，那兒有一塊亂雜的樹木，以及竹枝兒，大概距離屋子有五十多碼，人可以潛躲到裏面。

　　駱駝打開他的手提袋，原來裏面裝了有許多罐頭食品，還有啤酒，及一隻小型的旅行留聲機。

　　一切準備停當，彭虎便潛匿到樹木叢旁的亂石間，夏落紅獨個兒溜到屋子的左側去。正對著那屋子的後門，有一座短短的竹籬笆，裏面飼有成群的雞鴨。

　　夏落紅推開竹籬笆的柵欄，輕輕溜至雞窩鴨籠之前，那些雞鴨原就已經睡著，這時有人影襲進來，便起了一陣騷動，夏落紅突然雙手一揮，大聲吼叫了一聲，那些雞鴨受到了意外的驚嚇，飛的飛、逃的逃、吱吱咯咯叫不迭聲，混亂成一團。

　　在堂屋中搓麻將的四個匪徒，其中有一個在說話了。

　　「媽的，黃鼠狼又在抓雞了……」

　　「小君，你歇下手，快去看看！」另一個說。

　　於是有人呢呢喃喃地發著牢騷出來打開後門，夏落紅早溜出了竹籬笆外，隱伏到屋子的牆邊。

　　那出來的匪徒，首先趕到雞棚過去查看，那有什麼黃鼠狼呢？那些雞鴨已恢復了原狀，他莫明其妙的搔著頭皮。

　　倏而那樹木叢中飄出一陣輕輕的音樂，如仙樂般自天而降，把那匪徒弄得昏了頭，仰看天空，看有沒有仙女下凡。

　　天上除了稀疏的星斗，再什麼也沒有。他凝呆了一陣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落紅知道，那是駱駝弄的玄虛，在樹木叢中，竟播唱留聲機了。初時，他曾對駱駝所帶的用具，表示了懷疑，但是這會兒，目睹那匪徒的神色，卻深為欽佩不已。

　　音樂，忽然停下了，那匪徒莫明其妙的搔著頭皮，到底，他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究竟是否曾為自己作最忠實的服務。

　　試想在大嶼島這荒蕪的山野間，居民全是漁戶，他們在香港根本已無法生活，才被遣送到這人跡罕至的荒島上來，過著原始人的生活，已經勉強，那裏還能享受到音樂娛樂呢！

　　大嶼島既沒有電流，當不會有收音機，而且在他們屋子的附近，相距數碼之遙始有人家，即算用乾電收音機，或是開留聲機，那聲響也不會傳播得那末遠。

　　他在懷疑之際，音樂又響了，那駱駝在換唱片，這次換的卻是熱情的倫巴舞曲。

　　他再不能懷疑自己的聽覺有差錯，於是便循著音樂所傳出的地方，慢慢的追蹤過去。

　　因為在晚間有點輕微的海風，音波隨著風向蕩漾。很難摸清發出聲響的地方。

　　他隨著梯田地勢向前摸索，把手槍也掏出來了，總算他的方向並沒有找錯，向著那雜亂的草叢走了過去，忽而音樂又告停頓。

　　駱駝已準備好了如何應變，他躺在草叢中動也不動，靜待他的敵人接近。

　　匪徒撲近了，一手持槍，一手在草叢中翻撥。

　　彭虎卻自山石叢中溜了出來，他不用武器，手腳非常敏捷，一溜煙鑽至匪徒的背後，毫無聲息的。

　　當那匪徒低下頭來，在樹叢草堆中找尋聲源的時候，彭虎剎時發動，先伸手拍拍匪徒的肩膀。

　　那匪徒受到這突如其來的一拍，大驚失色，拐轉身來就要開槍，但彭虎眼明手快，揚起手來就是一掌，摟頭蓋頂「拍」的一聲打個正著。

　　彭虎原是個練武功的人，全身的力量，全貫注到臂上，腕上，這一掌是畢直打下去的，起碼有幾百斤重，那匪徒根本無法消受，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但彭虎並不讓他滾下去，抬起大腿，用膝蓋襯著他的下巴，加了一腳，這樣，那匪徒便直挺挺的躺下去，再動也不動了。

　　夏落紅仍潛伏在屋角間，他噓了一聲，這表示他已經發現有人出來了。

　　駱駝低聲說：「快把他搬走！」

　　彭虎的手腳快，揪起了匪徒的衣襟，把匪徒提了起來，一個箭步，已經溜到了竹林的背後。

　　他有繩子在身，連手帶腳，倒紮馬蹄給綁起。

　　這時候，果然有匪徒自後門探首出來，叫喚：

　　「小君！你到那裏去了？」

　　屋外是靜寂的，微微有點風聲，此外什麼也沒有，夏落紅和彭虎早已潛匿無蹤了。

　　那匪徒叫了一陣子，見沒有反應，便暗覺蹊蹺，喃喃地說：「難道說，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屋子內卻有人答話：「也許上廁所去了，在這個地方有什麼岔子可出的！」

　　於是，門便掩上了，連透出的燈光也掩回去。

　　這時候，駱駝才露出身來，說：「好容易才弄掉一個，還有五個呢，戰略要改變了！」

　　他的手提皮囊中，所裝載的寶貝倒是挺多的，有酒，有罐頭食品，杯子用具，應有盡有。

　　他先在地上舖上一塊檯布，然後把各種食品一一擺好，招呼彭虎對面就地坐下。

　　夏落紅卻代替了彭虎的任務潛匿到山石之後。

　　一切佈置停當之後，駱駝和彭虎即開始野餐，因為彭虎「在理」，是不飲酒的，駱駝飲的是白乾，他卻另用一壺茶代替。你一杯我一杯，居然有此情趣。

　　夏落紅代替了彭虎的職務，即溜近了屋子前，投石向屋頂上的孫阿七打信號，關照他要準備了。

　　不一會，駱駝已有三兩杯落肚，於是，便開始猜拳鬧酒。同時，還把留聲機的聲響擴大。

　　「全福壽哇，一心敬你，三元，八仙，巧巧巧……」

　　「六六順，快到，兩相好……我輸一拳！」

　　「我陪你──」

　　這樣吵吵鬧鬧的叫了一陣子，果然那屋子裏又有了動靜，後門又告打開，那幽暗的燈光露了出來，又探出了三個蛇頭獐目的腦袋。

　　「啊喲！什麼玩意？三更半夜在這裏窮叫？」其中一個說。

　　「怪事咧，有人在這裏野餐，還要鬧酒……」

　　「呸！他媽的，不要是活見鬼吧！」

　　「攆他們走開！」

　　於是三條大漢俱走了出來，朝著兩個坐在荒地上猜拳鬧酒的怪物走過去。

　　這不是發神經病嗎？三更半夜，坐到這種荒蕪無人之地，擺開來野餐，還要猜拳行令，算個什麼勁呢？

　　在駱駝的計算中，屋子內起碼還有五個人，他們以這種裝瘋賣傻的方法，儘可以把幾個匪徒一並吸引出來，然後讓潛在屋頂的孫阿七可以得到機會，自天窗吊繩索溜下屋子去，以最迅速的行動，將屋子四面檢查一週，窺視貼靠山壁的那一面牆壁究竟有什麼蹊蹺。

　　但是這會兒只出來了三個人，還有兩個留在屋內，駱駝不得不為孫阿七暗捏一把汗。

　　夏落紅對此一問題卻絕不考慮，他又撿起了一塊小石頭投向了屋頂上，是吩咐孫阿七立即行動了。

　　那三個匪徒已走至駱駝和彭虎的身畔，他們兩人視若無睹，仍繼續猜拳鬧酒。

　　「四喜發財，一定恭喜，包一對……」

　　「全到了，三星照，五金魁首，快到了，快到了！你真行……」

　　「喂！他媽的，你們發瘋了嗎？在這裏滋鬧不休，打聽過了沒有？這是什麼地方？」一個匪徒扳起了面孔，吼喝著。

　　這一來可把駱駝和彭虎的興緻打斷了，駱駝的心中早有了準備，要設法拖住他們胡纏，才能給孫阿七機會，有更多的時間檢查屋子。

　　他抬頭看了那三個匪徒一眼，很氣忿地置下酒瓶，向彭虎說：

　　「嘻！奇了，『大路任人走，天空任鳥飛。』我們生平就是走到那兒喝到那兒，從就沒聽說過被人干涉的。今天摸錯了門路，闖進鬼門關不成？閻王不說話，碰到當差的小鬼，就這要出洋相了？」

　　彭虎做好人，勸止說：「算了，算了，既然別人不作興，我們收拾了到別的地方去喝，也是一樣的！」

　　駱駝卻趁機會高呼起來：「他媽的，香港政府正要開發大嶼島，請我們來買地，但是我們來到了之後，卻要被趕開，豈不笑話嗎？我請問這塊地方，究竟是香港政府的？還是閻王府的？」

　　那三個匪徒之中，已經有一個不耐煩了，拉大了嗓子，氣咻咻地吼叫：「嗨！叫你們走就得走，囉嗦個什麼勁？」

　　駱駝更不服氣了，仰起頭來說：「你叫我走，那是你的事，走與不走，那還要看我的高興，不瞞你說，我向來有個脾氣，做事情喜歡主動的，我自己走進來，要自己走出去的，誰要趕開，我寧肯賠了性命也要留著不走的。」

　　「他媽的，敬酒不喝，喝罰酒，滾你媽的！」那匪徒咆哮起來，竟要拔槍了。

　　但是卻被其他的兩個匪徒按捺著。一面不斷的遞眼色，表示對這兩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不適宜動槍動刀。

　　「喂！明友，聽我的勸告，這塊地皮我們已經買下來了，你不看見有鐵絲網圍著嗎？我們請你走，是天經地義的事！」這個說話的人，個子高大，似是這群匪徒之首。

　　「喲！竟用錢壓人了！」駱駝說：「大嶼島的地皮，稀爛賤，買一點地皮，有什麼了不起，再不然，我出雙倍錢把地皮買下來好了！」他竟胡扯起來了。

　　是時，孫阿七已在屋頂上揭開天窗，垂下繩索，沿繩而下。落下去的地方，似是一間貯藏室，四周堆疊了些木箱，麻袋等雜物。

　　因為他知道在隔壁相距不遠的房間，尚有兩個匪徒在睡著，所以不敢帶出聲息。

　　他掏出手電筒，向四面照射了一轉，那些木箱全都是新的，證明搬來了不久。

　　檢查木箱上印刷著的字樣，全部都是英文，孫阿七一個也不認識。但是在四面的封口，卻貼有封條，封條上雖沒有註明木箱內裝載的是些什麼東西，但孫阿七卻在上面找出蹊蹺，因為在那些封條的上面，還蓋有一顆小小的圓印章。

　　在黑暗之中，靠手電筒的一點光亮，自不能看清楚那印在木板上小小的印章內的每一個字。

　　但孫阿七是蜘蛛賊出身，練就一雙夜眼，在黑暗中辨物，還有幾分把握，給他看出來了，上面有「廣州」二字。

　　於是孫阿七便聯想到，共產匪徒可能利用這個地方，來做走私販賣毒品的根據地呢。這些木箱由廣州運來，不就是極好的證明嗎？

　　他要打開箱子來看，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壓在木箱上面的雜物一一搬開。

　　等到他要動手開箱時，始才發覺那些箱子全是空的，因為箱子很輕，裏面的東西早已取出去了。

　　這末一來，時間可就虛耗了不少，孫阿七倒沒想到這樣做會使駱駝他們增加困難呢。

　　孫阿七找不出結果，要溜出貯藏室時，又遭遇了意外，那扇大門卻是在外面下了鎖，這真是很傷腦筋的事，假如強行把門打開，那準會把鄰室熟睡的兩個匪徒驚醒，後果不堪設想。假如再懸繩越上屋頂，另找出路下去，那樣時間可就拖得更長了。

　　他躊躇了片刻，決意還是冒險，幸而那扇門是老式的木板門，在外面鎖著，還可以推出一道小小的門縫，用手指伸出去，也可以摸到那把鋼鎖。

　　於是孫阿七便施展出他的絕技，摸出帶在身邊的鬼鎖匠工具。

　　用一條長長的鋼絲，七彎八扭的揉成了曲屈的形狀，伸出去，又帶回來，剛好那鋼絲的首端便插到鎖眼裏。

　　這樣來回的弄了一兩次，他便知道了鋼鎖的構造，再把鋼絲按照鋼鎖的構造彎好，再伸出去，對準匙眼，扭了兩扭，「卡吱」一聲，那鋼鎖便告打開了。

　　再用鋼鉤，把鋼鎖自門扣上鉤起來，這也得費去一番手腳。

　　等到他把大門打開時，已又耗去了好幾分鐘。這時候駱駝在外面和三個匪徒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已傳到屋內，同時，那兩個熟睡的匪徒也被吵醒了。

　　他們剛自床上爬起來，匆匆忙忙向外走，差點兒和孫阿七碰個正著。好在孫阿七的心眼精靈，手腳敏捷，閃身一躲，鑽到一張桌子底下蹲伏著，把兩個匪徒閃避過，等他們走出了屋子之後，始才重新走出來。但是屋外的駱駝，他們又要多對付兩個對頭。

　　現在，屋子內再沒有任何一個匪徒了，孫阿七可以放開手腳，毫無顧忌的檢查屋子了。

　　首先，他要注意那座和山壁相連的牆壁，那是很奇怪的，筆直的一面牆，旁邊有兩條大石柱，正好把牆壁砌成了凹字形。

　　孫阿七心中想，在這貼近山壁的地方造房屋，既有了山壁做依靠，那末這兩根石柱當是多餘的──內情未免可疑。

　　由於孫阿七是鬼鎖匠出身，略懂機械的巧妙，他一開始猜想，便懷疑到這面牆壁凹下去的地方，必然是可以打開的，裏面一定是機關。

　　於是，他便沿著牆壁找尋，希望能找到機關的樞鈕所在。

　　用力敲擊牆壁，可聽出裏面的聲音是空的，不過孫阿七可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就是大嶼島並沒有電力，那樞鈕當不會是電動的，自然是靠人力開關。

　　觀察明白之後，孫阿七便按照他的想像找尋線索，但是他搜遍了整間屋子，竟毫無發現。

　　屋子外面，駱駝與幾個匪徒越吵越烈，拼鬥隨時都有一觸即發之勢。

　　還是彭虎的功夫到家，也許是因為他的個子高大，那幾個匪徒對他的拳頭頗有顧忌，所以他老做好人，一面按捺駱駝的暴燥脾氣，一面又向幾個匪徒說好話。

　　「來，來，來，大家何必動氣呢？四海之內皆兄弟，不打不相識，不吵不成親，既有肉，又有酒，大家坐下來喝兩杯，算是結交個朋友。要知道在大嶼島這個地方，能交上個把朋友可真不容易。這矮子喝醉了，說話語無倫次，諸位老哥可不要見怪……」

　　他竟邀那些匪徒參加他們喝酒了。如此，一拉一扯的，更可以拖延時間了。

　　孫阿七聽見笑了笑，繼續找尋牆壁上機關暗門的樞鈕，但是很失望。他的心情越是焦灼，越是找不出頭緒。

　　只有靜坐下來，竭力把心情安靜下來，這是做賊的法門，儘情運用他的智慧。

　　在大嶼島這地方，既沒有電燈，機關的裝設，當不會是電力樞鈕，他認為用彈簧或絞鍊繩索的可能性比較多。

　　他沿著屋子內的每一座牆壁，找尋了有兩三遍，但是一點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發現。甚至於連繩子也沒有發現一根。

　　「這是怎麼回事？」他心中說：「我姓孫的縱橫江湖數十年，大小的場面見得多了，難道說今天要坍臺在這荒蕪的小島上不成？……」

　　忽然他有了發現，在那右端由正廳出堂屋相連的一面牆壁上，竟有著一扇窗戶，窗戶之上，掛著精緻的窗簾，按情理來說，這地方兩個房間全是內屋，既沒有陽光射進來，住的又全是光棍，更無需要遮掩，裝上這扇窗戶，又裝上漂亮精緻的窗簾，似乎是多餘的，這就是蹊蹺。

　　那兩幅窗簾布，用粗圓的絲絨繩捆紮成八字形。孫阿七注意的就是那兩根繩子，因為這就是這間屋子內貼著牆壁而有繩子的地方。他快如閃電般，一溜煙鑽到窗戶之前，解下那紮繩驗看，一點不錯，在窗簾的背後，有著一個小小的牆洞，那根粗圓繩就是由洞內扯出來的。

　　孫阿七大喜過望，使出渾身的氣力，使勁拉扯那條粗繩，隨著他的動作，那貼著山壁凹下的牆壁便有了動靜。

　　孫阿七更使足力量，那根粗繩便像水蛇出洞般直向牆洞裏洩出來，凹下的牆壁，便隨著漸漸上昇，被吊懸起來了。

　　原來那竟是一面吊牆呢；吊著的繩索，僅是那條紮窗簾的粗繩而已，不過它有窗簾做掩飾，不容易被人發現就是了。

　　孫阿七心中的喜悅無可形容，他想起了在唸書時演話劇扯佈景的情景。

　　那牆壁逐漸上升了，把遮掩著的山壁全露出來，那嵯峨的山石中，有一個七八尺見方的圓洞，竟像中古時代的監牢一般。洞口也有木柵欄一條一條的閘著，還有鐵鍊扣著鋼鎖。

　　望過去，那巖洞黑黝黝的，似乎很深，大概這山壁上天然就有這個巖洞，共產匪徒正好利用它作為禁閉人的幽室，而且還築下這面活動的牆壁，作為遮掩。

　　孫阿七把牆壁扯起之後，再把吊繩牢牢的縛到窗檻上，然後穿到欄柵之前，低聲呼叫：

　　「喂！裏面有人嗎？」

　　喊了一遍，又喊一遍，巖洞內沒有反應，似乎是沒有人跡。

　　於是他又想起了那幾隻空木箱，上面註明了是由廣州運送到大嶼島來的，當然是違禁品無疑。

　　假如共匪不是利用這巖洞來囚禁俘虜的話，那該是他們的毒品倉庫了……。

　　細聽屋外，駱駝還在和那五個匪徒，「扯皮拉筋」的鬧個不休，一時還下不了地，於是他便抖著膽子，掏出工具，把那鋼鎖打開，鐵鍊也給他取下。欄柵便自然的向內滑開。

　　這地方，十來尺見方，裏面好像發掘過的，整整齊齊，如同石壁，有些地方還封上士敏土。

　　孫阿七摸出手電筒，一手持著手槍，慢慢的摸索進去。

　　他一步一步的走著，那道路深長，陰森森的，使人毛髮悚然。不由得起了一絲咳嗽，裏面便傳出了回聲。證明是絕道，不可能另有出口的。

　　大概走了十來步，就有轉彎的曲道，孫阿七直向前走，他已看出裏面不可能是倉庫，因為這山巖下太潮濕了。

　　※※※

　　駱駝借酒裝瘋，仍在吵鬧著。

　　「媽的，老子有的是錢，今天就看中了這塊地方了，你們轉讓給我，大家和氣生財；要不然，老子放上一把鳥火，把這塊地燒成焦土，到時候大家都落個沒趣……。」

　　「他媽的，你以財勢壓人，壓到我們的頭上來了麼？」那性如烈火的匪徒不管他的組長壓制，有和駱駝火拼的意思。

　　好在彭虎是個練武功而有修養的人，能夠沉得住氣，好人做到底，又好話說到底，儘是打恭作揖，向人家賠笑臉。

　　他找準了那個身分較高的匪徒，儘量的打圓場，既不拖駱駝離去，又不和匪徒鬧翻，這是拖延時間的辦法。但是他的心中，卻怪著孫阿七，為什麼手腳會如此的緩慢？假如情勢再控制不住，火拼已成必然的事了。

　　這時候已有兩個匪徒在背地裏商量了：

　　「我看這兩個傢伙不是好來路，為什麼不把他們幹掉呢？」

　　「李組長不答應……說是有了槍聲，驚動了附近的居民，可能我們在大嶼島的工作便無法繼續下去了。……」

　　「媽的，何不用刀呢？如果怕槍響的話！」

　　「那大塊頭可能是個練武的，我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媽的，『船頭怕鬼，船尾怕賊。』這樣我們便不必出來混了！我們有六個人，還怕對付不了他們兩個人嗎？」

　　「咦？對了，我們六個人為什麼只看見五個呢？」

　　這原因是這兩個人正是留在屋子內睡覺的，他們最後脫離屋宇，所以不知道起先時的各種情形。

　　「小君那裏去了？」其中一個向李組長請示。

　　「他出來捕黃鼠狼的，在後便一直沒看見他回去……」

　　「媽的！老子把他吞到肚子裏去了！」駱駝好像潑婦罵街似的插嘴進去。

　　「唉！你真愛鬧事！」彭虎叱喝著，又做好人說：「算啦，鬧了這末半天，何苦呢？我們是尋高興而來，反而鬧得不愉快，還是下山去算了，收拾東西走吧！」

　　「呸！老子要呆在這裏，天掉下來也不回家了。」駱駝翻起了白眼說。

　　「李組長，我實在已無法忍受了，讓我們放開手腳去幹吧！」一個匪徒拉著他的頂頭上司，趨至一旁說。

　　「你想鬧亂子嗎？──那除非你不想在這地頭上混了！」李組長嚴詞厲色回答，「你還是快去找小君吧！」

　　「他媽的！李組長，我們被人欺侮到了頭上，你還在這裏充好人……」

　　「呸！這是我的命令，你不想活下去了嗎？」

　　於是，那匪徒便怏怏的退下，他並不去找失蹤了的小君，喃喃地發著牢騷，逕自回返屋子。

　　駱駝看見情形非常焦急，生怕他在屋子內和孫阿七相撞，便又施展出鬼計說：

　　「嗨！朋友！算我不好，實在說，我看見你那種脾氣，倒是非常願意和你交朋友啦……來！我和你喝杯酒……」

　　那匪徒並不受他的誘惑，回罵了一聲：

　　「滾你娘的！」便跨進了屋子。實在的，他心中已起殺念，因為他的主管李組長不允許他動武，恐防槍聲被附近的居民聽見，所以他欲回屋取一把匕首，實行暗襲。他以為只要把駱駝和彭虎當中一人斃於刀下，那時候李組長也無可如何了。

　　當他由堂屋跨進正廳之時，突然失聲驚呼！

　　原來，那面假牆竟被高高吊起，看那窗戶後的繩索，自牆洞中扯出了丈來長，顯然是有人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了呢。

　　再看那巖洞的柵欄時，鋼鎖被打開了，棄在地上，那柵欄門也洞開。這一驚非同小可。

　　頓時澈然大悟，屋外的那兩個借酒裝瘋吵鬧不休的傢伙，分明是在施逞調虎離山之計。

　　他回身一個箭步，復溜至大門口前，拉大了嗓子高聲呼喊說：

　　「李組長，快拿住那兩個奸細……」

　　李組長不懂得他的用意何在，但駱駝已知道孫阿七事洩了，忙向彭虎遞過眼色，實行先發制人。

　　「巖洞的假門被吊起了，那兩個奸細是使用調虎離山計啦……」

　　那匪徒再次嚷叫時，李組長也不由得大驚失色。

　　駱駝知道不發動是不行了，雙掌一拍，那便是暗號，彭虎握起斗大的拳頭，如閃電般照準李組長的胸胛打去，這一記打得著實狠惡。

　　呀的一聲，李組長栽了一個觔斗，彭虎的用意是擒賊先擒王，群賊無首，自然陷於混亂，所以並不要他爬起來。

　　跟著竄上前去，抬腳再照著他的肚皮跺下去。

　　彭虎的功夫到家，手腳俐落，他的腳像條大鐵柱，跺下去起碼有數百斤力量，假如跺在李組長的胸脯，他的胸骨就會全部折斷，就要一命嗚呼了。

　　他的意思，僅是不要他爬起來就是了，所以那條粗大的腿便照著肚皮踏下去。

　　李組長慘叫一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過了好半天才能夠爬起來。

　　屋外站著的連李組長共是四個匪徒，躺下一個還有三個，假如只用拳腳搏擊，彭虎一個人即足以應付，他一個箭步上前，找著一個個子較大的作了他的獵獲物。

　　駱駝骨瘦如柴，論打架是不行的，就靠彭虎給他做屏障，一面他高呼說：

　　「喂！朋友，你們別想用槍嚇唬人，要知道敗露了身份，你們共產黨可別想再在大嶼島建立什麼滲透基地，那時候顏主委會砍你們的腦袋……」他也是用先發制人的恫嚇手法，怕共匪狗急跳牆，萌生殺機，演出了流血慘劇。

　　聽得「顏主委」三字，有兩個正欲用槍的匪徒便楞住了。

　　「喂！朋友，明人不做暗事，你可以明白相告，是什麼人麼？」

　　「你別焦急，明天去請示顏主委一番，當然就會知道了！」駱駝答。

　　是時，孫阿七已走到了巖洞的盡頭，那裏面儼如另有天地，一幅廿餘尺見方的地下室，並不如孫阿七的假想是個倉庫。

　　頭頂上望上去，當中空出一道兩三尺長的裂縫，可以看到天空，相信就是用來通風的。

　　地室內什麼也沒有存置著，空洞的只有一堆稻草，但那稻草上竟睡著一個人。

　　那是什麼人呢？是誰被囚禁在這裏呢？當不會是梁洪量吧！孫阿七直到現在為止，仍不敢相信駱駝的判斷會如此的正確，憑鬼屋裏的兩個匪徒幾句說話，便推想出共匪在大嶼島展開活動，又推想出梁洪量就是被囚禁在這個地方。

　　孫阿七的意想中，梁洪量可能早就喪掉性命，試想共匪拘押著梁洪量有什麼用處呢？梁洪量既不是一個政治家，也不是任何方面的特工人員，在他的身上是斷然找不出什麼情報的，他祇不過是個有血性、有愛國思想的粗人而已。在他的領導下，也只不過百數十個鐵路工人，以共匪的滲透戰略，也可以瓦解他的群眾，而且蛇無頭不行，他們既然綁架了梁洪量，當然就會把梁洪量殺掉，那裏還用囚禁在大嶼島呢？

　　所以孫阿七斷定，梁洪量必然已經死了。

　　但是事實擺在眼前，當孫阿七把躺在稻草上的老人喚醒時，那人無力地睜開了眼，偏過頭來，孫阿七已可看到，那是一點也不假的，正是失蹤已久，駱駝絞盡了腦汁，踏遍了天涯所冀圖找尋的人──梁洪量。不過，他已憔悴得可以，一個滿臉紅光，精神奕奕的人，現在已剩下皮包骨頭，兩眼深陷，奄奄一息的樣子了。

　　「啊！你是孫阿七麼？……」他有氣無力地說。

　　「對了，正是『齊天大聖』駕到，駱駝大哥正在外面和他們周旋，我們快出去吧！」孫阿七答。一面把梁洪量攙扶起來。

　　「哦！原來駱大哥也到了，那就是我命不該絕啦！」梁洪量面露喜悅之色，以為只要駱駝一到，任何事情都可以解決了。「唉！我還以為落入魔掌，永無出頭之日，駱駝即算有天大的本領，也不會找到我了……」。

　　梁洪量軟弱得已無法起立，孫阿七只有使出全身氣力把他搭架起來，但是他骨瘦如柴，連吃奶的勁也使出來，還是經不起梁洪量那數十公斤的體重，壓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幾步，覺得很吃力。

　　「怎麼啦？共匪虐待了你麼？」

　　「不！我等待了很久，漸覺得絕望，便想實行絕食自殺！」

　　「嗨！既算你被囚在天牢裏，駱大哥也有辦法救你出來的！」孫阿七自豪的說。

　　倏然間，一條黑影溜進地牢裏來，原來正站在大門口呼喊的匪徒，回身搶進來攔阻孫阿七的劫獄。

　　「喂！你是那裏來的野種？膽敢這樣放肆？」那匪徒已自背後撲了上來，手中持著短槍喝著：「把手舉起來！」

　　孫阿七的手中同樣持著短槍，原是可以火拼的，但他自量槍法並不高明，而且又有一個奄奄一息的梁洪量扶在身旁，萬一火拼起來，傷及梁洪量，豈非功虧一簣！所以便打消火拼的念頭，趁在黑暗中急急忙忙把手中的槍支塞到梁洪量的荷包裏。

　　那匪徒手中的電筒已掣亮了，射到孫阿七的臉上，他看到孫阿七那副醜陋的相貌，及枯瘦矮小的體格，已不把他放在眼內。

　　孫阿七的腦筋卻在轉動，應該採用什麼方法對付當前的敵人。

　　他心中想：五個匪徒；已被駱駝誘出屋外，駱駝、彭虎、夏落紅三個人可以把他們制住，當不成問題，假如他自己連一個人也對付不了，反而被他擒獲，那樣，笑話可就大了……。

　　「喂！你是什麼人？快說！」匪徒又在吼喝。

　　「大水沖翻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你還在狠個什麼勁？」孫阿七答，一面他把梁洪量重新安置在稻草堆上，趁機附耳說：「躺在地上好避彈！」

　　「呸！什麼人和你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我問你外面那幾個搗亂的，是否和你同道而來？」匪徒再說。

　　「這還用問嗎？我們大夥兒來贖肉票的，你們早就被包圍了，還想動武嗎？」孫阿七說：「照說在大嶼島這個地區，你用槍來嚇唬人是多餘的，人口沒有多少，響上一槍，大家全逃不了，我們逃不出去還不打緊，頂多不再在這碼頭上混，但是你我看可糟糕啦！組織責怪下來，相信連老命也會完蛋……」

　　「我不和你繞嘴鬥舌，我問你是幹什麼來的？」

　　「不瞞你說，我們奉命來宰掉梁洪量！」孫阿七狡獪地說。

　　「什麼話？奉誰的命？」那匪徒自然不相信孫阿七的話。

　　「同時，還奉命來宰掉你們呢！」

　　「嗤──」歹徒更不相信，「你別胡說八道拖延時間！」

　　「不相信，請抬頭向岩縫的天窗上看，我們正有兩支手槍對著你，隨時隨地可以取你的性命，我們只是怕槍聲驚恐了附近的居民，惹出麻煩而已！」

　　匪徒半信半疑，便揚起手電筒，向岩縫上察看，那岩縫透上去約有五六尺，但見一線碧靜的雲天，再什麼也沒有，但當他把手電筒移下來時，孫阿七早在黑暗中溜走了。

　　孫阿七並非逃出了地牢去，他弓身從匪徒的肘下穿過去，同時，順手掏出他的法寶──鉤繩，等到匪徒發現孫阿七弓身穿過他的肘下時，急忙掉轉身來，舉起手槍，就要發射。

　　孫阿七眼明手快，扔起鉤繩，這是「蜘蛛賊」最到家的功夫，繩子先在匪徒持槍的手腕上捲了兩捲，然後繞著脖子纏過去，再掛下來，鉤子便抓住匪徒的衣裳的前胸。這一套手法，完全把匪徒的身體當做向屋樑掛鉤一樣。他沒等那匪徒扳動槍機，即使出混身力量，扯緊了繩子向後一帶，匪徒的手便和脖子連在一起了，假如匪徒再要放槍，那準打中自己的脖子。

　　孫阿七以最快的動作，投繩穿進匪徒的跨下，用另一隻手接過，即扯緊了繩子向前直奔，等繩子拉直了，他拼著一條命，騰空躍起，向前撲了過去。

　　孫阿七的體重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這一跳一竄的力量，卻是夠瞧的。匪徒的手和頸子既連在一起，繩子又從跨下鑽過去，猝不及防，倒轉頭來栽下去，跌了個四腳朝天。同時手槍也就走了火，「砰」的一聲，彈頭從他自己的嘴巴擦過去，直射到岩縫。

　　這一槍沒有傷著孫阿七，真是天大幸事，匪徒負了傷，在地上也就爬不起來了。

　　孫阿七已來不及把繩子解下，只有忍痛犧牲，急忙招呼梁洪量說：

　　「梁大哥！我們快走吧！……」

　　但是梁洪量已絕食數天，那還有力量走路，孫阿七只有再度把他搭架起來，扶著行走。

　　以孫阿七的體力來說，確是不勝其苦，他越過匪徒的身旁時，還順勢把匪徒的手槍踢到一邊。

　　他們一步一步移出了地牢之後，孫阿七把梁洪量放下，返身把柵欄重新鎖上，還把懸繩解脫，那凹下的吊牆，便猝然落下，恢復了原狀。

　　那匪徒便代替了梁洪量囚禁在地牢裏，假如再沒有人打開機關，那他一輩子也別想出來了。

　　這時候，屋外的鬥毆仍在慘烈進行，只怪彭虎還在講究什麼武術道德，打人不肯用武器，又不肯用重拳，抓住了兩個塊頭較大的匪徒，欲擒故縱地玩弄著，這兩個匪徒，既不敢用槍應戰，有匕首的一個也被彭虎繳去，這時，雖告頭破血流，但是還拼命和彭虎糾纏著。

　　「彭虎哥，用重拳嘛！」孫阿七搭著梁洪量走出大門便呼嚷。

　　夏落紅原是負責巡風，傳遞消息，及監視屋子四周的動靜，這會兒因為廣場上起了打鬥，他不得不趕過來助戰。

　　論拳腳，夏落紅在彭虎處曾學到了些皮毛，找個對手纏上一陣，當不成問題。

　　只有駱駝一個人不中用，假如說鬥智，那是他所擅長的，對任何人他都有七成把握可以佔上風，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萬一動了手，他便要糟糕，總共連皮帶骨還不到四十公斤，能和誰比試呢？

　　這會兒碰上一個「不動口」的匪徒，衝上來便和他動手，駱駝實在經不起，也沒有辦法迴避，他實行緩兵計，希望彭虎能把兩個對手解決後，便來給他解圍。便說：

　　「朋友！咱們有話好講，動手沒有意思，弄個兩敗俱傷那是何苦？……」

　　但那匪徒是個蠻子，對講理並不感興趣，揚起拳頭便在駱駝的面上擂了一記。

　　駱駝半生闖蕩江湖，從來沒有碰過這種唯力是視的蠻人，頓時四腳朝天，仰臥塵埃，眼中冒出昏花的火星，腰袋間雖然藏有手槍，又有短劍，但是同樣的全歸無用。

　　「朋友！你打殺我也算不了什麼英雄好漢，假如你有種的話，不妨先把我帶來的那個大塊頭打垮，我就乖乖的拜你為祖師爺！」駱駝爬起身再說，這是他所習慣採用的戰略。

　　但那匪徒並不理會他的說話，悶聲不響，衝上前來，輪拳又打。

　　駱駝心中不免著急，到底他自量能力，不能再多挨上幾拳，便只有掉頭逃跑，閃閃躲躲的，找尋彭虎、夏落紅所在的地方，希望彭虎和夏落紅可以為他阻敵，解救他的困厄。

　　但是彭虎仍不肯用重拳，和兩個匪徒纏戰得難分難解，那還有空暇時間照應駱駝呢。

　　夏落紅更不用說了，他和一個匪徒相拼，大家俱告頭破血流。

　　孫阿七扶著梁洪量出至廣場，穿過他們拳鬥的地方，來到駱駝和彭虎擺設野宴的所在。將梁洪量安置下。說：

　　「梁老哥，你絕食了幾天，相信已餓夠了，這裏是駱大哥所用的野餐，你不妨先享受一頓再說吧！我去助戰了！」

　　實際上，這時候梁洪量還能吃得下些什麼呢？目睹這幕劇烈的打鬥，尚在勝敗難分，真恨不得攘臂而起，上前助戰，將那幾個頑強的匪徒痛毆一頓洩恨，但是他連站起來的力量也沒有了。

　　「彭虎哥！該出兩記絕招啦！」孫阿七見形勢危急，又在叫嚷。一面他又竄上前去替正在挨揍的駱駝解圍。

　　不過孫阿七對於拳腳打鬥，比駱駝高明不了多少，動起手來，還是挨揍的成分比揍人的機會多。他以「蜘蛛賊」的技能，能耍的就是一根繩子，只要有繩子在手，任何頑敵都可以應付；但是他所帶來的兩根繩索，一根仍掛在屋子內的天窗上，另一根卻在地牢中對付暗襲的匪徒時報銷了。

　　這時赤手空拳，看見駱駝危急萬狀又不能不上前助陣，只有憑著他那雙如枯藤似的瘦手，向正在雙手叉住駱駝喉管的匪徒施展手腳，使駱駝能得到喘息，而免至呼吸窒息。

　　駱駝闖蕩江湖半生，挨揍還是生平頭一次，他以智慧排除萬難，但這次碰到的敵人，只講動手不動口，使他無計可施，挨了一頓拳之後，已有吃不消之態，假如不是孫阿七上來助戰，恐怕早已閉過氣了。

　　孫阿七的體重比駱駝更不如，任是他使出了吃奶的勁，也只不過給那兇惡的匪徒稍為增添了一點纏攪而已，想使駱駝逃出危險的魔掌根本沒有可能，匪徒反手一拳，便能把他打出老遠。

　　「彭虎哥！該使出狠的啦！……」他爬起身來又叫。

　　但是奇怪的彭虎仍愛惜著他的氣力，不肯輕易使出重拳，也許他在江湖賣藝時曾誤殺過人，所以才特別小心。

　　不過那正在和彭虎纏戰的匪徒已起了慌亂，原來他已發現那被羈押的肉票梁洪量已安詳地坐在一旁，心中起了驚恐，沒留意到彭虎的鐵拳已迎面打來，他踉蹌摔倒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樣，便剩下三個匪徒，駱駝他們共有四個人，已經佔上優勢。同時夏落紅也已使出了蠻力，把他的對手壓倒在地。

　　剩下和彭虎搏鬥的匪徒已告吃不消了，虛張聲勢，叫喊了一聲：

　　「嗨！你們這批傢伙在造反，有你瞧的……」喊著便拔腳而逃。

　　「截住他，截住他……」駱駝連忙叫嚷說，「別讓他逃了……」

　　「窮寇莫追」，這是兵家的規矩，所以彭虎並不追趕，這時，他只需要對付一個匪徒了，更可放開手腳來用，給夏落紅和駝駝他們照應。

　　但彭虎可沒想到共匪在山下海灣間還有他們的前哨站呢，給那匪首奪路逃脫，他自會到山下去調來人馬解救危局。

　　夏落紅有彭虎助戰，已佔了上風，他已把那對手扳倒在地，輪拳一陣亂打，把那匪徒打昏過去。

　　同時，彭虎已使用「擒拿手」把他的對手按在地上，抽出了褲腰帶緊緊的把他綁牢。

　　剩下一個糾纏駱駝和孫阿七的匪徒發現情形不對，急忙撇下打鬥，愴惶而逃。但孫阿七的勇氣已提起來了！撲上去死命抱著他的大腿不放，拖曳著在地上走出了兩三碼。

　　幸而為夏落紅發現，又趕著上前，輪起拳頭把那匪徒打昏在地。

　　這樣，六名的匪徒除了被彭虎揍跑了的一個，其他便告悉數解決。

　　駱駝揉著被叉得幾乎窒息的脖子，自地上爬起，搖著首說：「唉……挨揍原來是這種滋味……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啦！人生的遭遇真是未可預料……」

　　梁洪量經過飲食後，精神稍佳，已能自動的在地上起來了。他一步一步趨至駱駝身旁說：

　　「駱大哥，累你受苦了，假如不是駱大哥的才智過人，相信小弟必定含冤九泉之下啦……」

　　「那裏！」駱駝說：「這是梁大哥的鴻福齊天，神靈保佑，使小弟觸動靈感，所以才想起到大嶼島上來的。」

　　「共匪在山底下還有許多的人，我們還是及時逃走為要！」梁洪量又說。

　　「有彭虎在這裏打道德拳，即算共匪來一百個，我們也不在乎！」孫阿七加以挖苦說。

　　但是他開玩笑並不能提起大家的興趣，駱駝還是指揮撤退。

　　「彭虎和孫阿七兩人扶著梁大哥先行，回返銀礦灣我們原先下船的地方，先把汽船招攏岸等候──夏落紅和我慢一步走……」

　　「是否要把匪屋燒去？」孫阿七問。

　　「不，我向來是箭不虛發，這間窮屋，不值一個銅錢，燒掉它，共匪沒什麼損失。而且還可以重建，我正要利用它來撈一筆錢財呢！」

　　駱駝要怎樣利用這間陋屋來撈錢，倒是非常使人玄妙的事情。

　　因為形勢迫切，彭虎和孫阿七不便多問，搭著梁洪量，遵照駱駝的指示，由原路下山，直跑出銀礦灣，作先一步逃出大嶼島的準備。

　　駱駝目送他們離去，即招呼夏落紅說：

　　「小子！你守在這裏替我把風，同時，把那幾隻『死蟹』綑紮好，免得待會兒，我們要告別時，他們阻礙手腳。」（註：被打昏的人稱「死蟹」，大概是不能再橫行的意思。）

　　夏落紅當然遵照駱駝的指示行事，因為他的身邊並沒有帶繩子，便乾脆把躺在地上的匪徒的褲腳管撕成布條，一一的把他們全都綑綁起來，一面說：

　　「義父！剛才有一個匪徒已被他逃下山去了，可能馬上就會有班人馬來，我們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嗎？手腳要快才是啦！」

　　「放心，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我們會由銀礦灣方面摸上來，離背澳最近的是大浪灣，他們最低限度，還要在海灣上佈置一番，以阻截我們的出路，要上來還得一會呢！」

　　原來，駱駝在剛開始勘查屋子四周的環境時，就發現屋子內養了一籠通信鴿，現在，他正要利用這些信鴿和「三三一」的顏主委開玩笑呢。

　　那些鴿子全養在屋簷下的一隻籠子裏，駱駝找到了梯子便登上了屋簷去，取出一張衛生紙，摘下自來水筆，便在紙上寫著：

　　「主委！假如再不釋放梁洪量，我們全沒有命啦！」下面署名只是一個李字。這因為他只知道那為首的匪徒姓李，稱為李組長。

　　他把紙條摺疊後，插進鴿腳中的攜信管，然後揚空把鴿子放走，瞧著鴿子所飛行的方向，正是向著香港而去，證實駱駝的猜想並沒有錯誤。

　　「義父！山底下有人影上來了！」夏落紅忽然在下面招呼。

　　駱駝聽說，不慌不忙的，還把鴿籠取下，裏面還有三隻鴿子，落下爬梯之後，拍拍夏落紅的肩膊說：

　　「小子！這時候該走了，不過那些野餐可以捨去不要了，但是我的手提袋和留聲機卻要麻煩你替我收拾一下，要知道我還是向朋友借來的啦！」

　　夏落紅最討厭駱駝，任是到了怎樣危急的時候，還是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而且他開了一記玩笑，也就應該知足了，為什麼還要攜帶三隻鴿子回去呢？

　　山下人影幢幢，似乎有七八個人向著他們撲上來。

　　駱駝說：「小子！該走啦！」便領在前面，追蹤在彭虎孫阿七所走過的路線，直向銀礦灣遁去。

　　「對不？我早說他們已經走了！」

　　「那就奇了，我們沒有撞見任何一個人，也沒有發現一點形跡！」

　　「難道說是由銀礦灣方面逃過去的嗎？……」

　　「不可能，那是最遠的道路！」

　　「但是我們上來的時候沒有碰到什麼人，也就只有向銀礦灣逃走比較有可能性！」

　　逃脫的是林姓副組長，自山下把駐守背澳前哨站的弟兄召集到山頭上來，大家在屋子的四周急得團團轉。梁洪量已證實被他們架走了，除了一個被囚鎖在地牢中的弟兄以外，其他的弟兄儘失去了蹤影。

　　林組長除了派出一部份人向銀礦灣方面追趕偵查以外，又吩咐手下人從速通知山下的前哨站，駛出汽油快艇，準備在海上截攔。

　　「注意！假如不越出海面，發現了可疑的船隻，展開行動時，也不得用槍，否則就以違令處分！」他說。

　　倏然，在雞棚附近，起了一陣呻吟之聲，他們一窩蜂趕過去察看，原來那些失蹤的弟兄，總共四個人，全直挺挺的躺在那裏，手足全被綑綁，嘴巴用棉布堵塞著，只能用鼻孔發出聲響，那出來找尋黃鼠狼的小君也在內。

　　※※※

　　彭虎和孫阿七兩人架著梁洪量向銀礦灣原先登岸的地方疾走。

　　彭虎嫌孫阿七的動作過慢，乾脆把梁洪量整個人搭在肩膊上扛起，展開腳步飛奔。

　　他原是武師出身，把一個人扛在背上，根本不當作一回事。孫阿七是慣賊，在逃命當兒，本也算是跑得快的，但是和彭虎一比較，就相形見絀了，剎時間就把他拋在背後，離開有數丈之遠。

　　孫阿七有點膽寒，不斷地呼叫：「彭虎哥！別走得太快了，等我一等，我們大家可以互相照應呀！……」

　　「猴子！嗓子別太大了，給人聽見了難為情，反正有我在這裏你死不了的！」

　　來到沙灘上，孫阿七起碼已跌了三四跤，喘息不止。彭虎遵照駱駝的吩咐，放下梁洪量後，即取出手電筒。那電筒的燈頭上有綠紙封著，掣亮了之後，舉高閃了三閃，又蹲到低處閃了三閃。

　　這是他們和守候在海面上的掌船老大阿堂的連絡信號。海面上烏黑的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更分不開那兒是海，那兒是天。

　　彭虎這樣的打著信號，也有兩三分鐘，竟然海面上一點反應也沒有。

　　「糟了，約定是一個鐘點，現在已遲了半個鐘點，莫非汽船已經走了不成？」彭虎說。

　　孫阿七直跺腳，氣急敗壞地說：「豈有此理，我們化錢雇他的船，怎可以沒得到許可就擅自溜走了呢？」

　　「到這種地方來，無異深入虎穴，誰敢保是生是死，你孫阿七不要命，人家也和你陪葬麼？」彭虎說，意在譏諷孫阿七的貪生怕死。

　　「彭虎！在陸地上我不和你爭，到了海上時就要瞧我的了！」孫阿七還嘴說。

　　「哈！現在能否到海上去，還得聽天由命哩！」

　　忽然，高山坡上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孫阿七摸不透是那方面的人馬，顫顫兢兢的，一支手槍已握在手中。

　　人影已自山坡下了海灘，一高一矮兩個人，這時已經可以看出是駱駝父子兩個。

　　「怎麼樣了？船還沒有來接我們嗎？」駱駝問。

　　「嗨！時間過了半個鐘點，恐怕那船夫已回香港去了！」彭虎答。

　　「唉──」駱駝咳了一聲。「阿堂絕不是這種粗心大意出賣朋友的人，你快繼續發信號……」

　　「海上連個燈影子也沒有！」

　　「看！已經有人影追過來了！」夏落紅忽然指著後路說。「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共是四個匪徒……」

　　「我們被困在海灘上，只好背水一戰了！」彭虎把手電筒遞交到駱駝手裏，捲高了衣袖，準備著動武：「讓我打發他們回去！」

　　孫阿七卻舉高了手槍說：「殺雞儆猴，幹掉了他們一兩個，保險他們全不敢攏上來了……」

　　「別幹傻事！萬一驚動了英軍的緝私艇，大家全出洋相！」駱駝說。一方面，他還安靜地閃著燈光打信號。

　　「聽！什麼聲響？」夏落紅忽然高聲制止大家的說話。

　　眼看著追兵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迫近，為求生的慾望驅使，大家都嚴陣以待。

　　砰，砰，砰……是汽船的馬達聲響，為什麼竟沒有回燈的信號呢？一會兒，只見那黝黑的海面上，隱約的可以看到一道白痕，是汽船來了。

　　「不要是共匪方面的汽船吧？」駱駝暗自警惕。慌忙就把手電筒熄下，兜起雙手作號筒：「喂！來的是阿堂嗎？」

　　海面上沒有回答，白浪直向海灘上衝過來，背後的追兵，已經由山坡上躍下沙灘。

　　「前面是什麼人？站住！」一個匪徒在喊。

　　「狗雜種的，你們趕來向閻王報到了！」彭虎首先迎上去。

　　「彭虎哥！這一次假如你再不用重拳，你就是灰孫子養的……」孫阿七已在戰悚了。

　　「嗨！駱大哥！你們怎麼弄遲了半個多鐘點？」汽船已衝上了海灘，站在船頭上的阿堂在說話。

　　駱駝的心中始才放下一塊重壓，假如這艘汽船是匪幫的話，那末他們便要腹背受敵了。

　　「我們打信號你為什麼不回答呢？」他問。

　　「海上發現有其他的汽船駛出，我怕被他們發現……少說話快上船吧！喲，好像人已被你們救出來了呢！」

　　是時四個匪徒已經撲近。

　　「媽的！你們來到了大嶼島算是找死，還想逃走麼？」

　　他們四個，手中全有短刃鐵棍等毆鬥武器，彭虎已迎上前去，同樣的也把匕首緊捏在手中。

　　夏落紅怕彭虎寡不敵眾吃了虧，也幫同上前迎戰。

　　駱駝卻不管，招呼船老大阿堂幫著，首先把梁洪量搭上船去，又把他的鴿子籠手提袋等物也安置在船上，一面叫嚷說：

　　「彭虎哥！你應付得了麼？……」

　　「媽的！只來了四個，就算來四十個，看我在乎不在乎──夏落紅！用不著你，你快上船去！」

　　彭虎的個子高大虎臂熊腰，矯健非常，憑外型就能嚇得住人，加上手中一把亮幌幌的匕首，幾個匪徒都不敢輕易就撲上前去，各人擺出一個架式，互相虛張聲勢恫嚇著。

　　但是彭虎一個人並不能攔阻四個人，其中溜出了一個，已和夏落紅擾纏在一起，夏落紅只有短槍在手，經駱駝的吩咐不敢隨便發射，這樣便吃了虧。匪徒的刺刀直向他逼來，夏落紅不斷向後閃躲，一下子站立不穩，踉蹌跌在海灘之上。匪徒乘勢連人帶刀向他的身上撲去，幸而他眼明手快，雙手迎起架住，形勢十分危急。

　　「駱大哥！看，夏落紅危急了！」孫阿七早已落到船上，但是一雙眼睛還是留在海灘上，為他們伙伴擔憂。

　　駱駝只得躍下海灘去。

　　「唉呀──」一聲怪叫，非常響亮，聽得大家都毛髮悚然，竟是一個匪徒想偷偷越過彭虎的攔阻，被彭虎偷隙一腳踢翻在地。另一個以為彭虎有了破綻，如閃電般的撲過去，被彭虎閃身迎起匕首便在他的肩脯上劃了一刀，匪徒受到意外的創傷，所以怪叫。

　　駱駝已趕至夏落紅的跟前，抬起瘦腿照著壓在夏落紅身上的匪徒的臉孔上踢了一腳，這一腳的力量並不大，但那匪徒已是夠受的了，夏落紅可以乘機翻起，反而把匪徒壓在底下。

　　「看！山上又有人追下來了！……」孫阿七又在叫。

　　果然的，山坡上又是人影幢幢，約有六七個匪徒，由遠而近，直向海灘方面撲過來。

　　「彭虎！我們該走了……」駱駝叫喊。他一面掏出手槍，以槍柄死勁在夏落紅壓著的匪徒頭上敲了一記。

　　那匪徒被擊昏，夏落紅自地上爬起，他又奮勇的撲過去幫助彭虎退敵脫身。

　　趕來的匪徒，只剩下了兩個，彭虎攔阻夏落紅參戰，翹起了匕首，在兩個匪徒的面上虛幌了一下，喝聲「走！」拖著夏落紅掩護著駱駝向汽船奔過去。

　　那汽船的馬達始終是開著，砰砰砰的發出一陣輕微的震盪聲響，只要所有的人能一齊上到船上，調轉船頭即可駛出海灘。

　　因為彭虎看見了海便要暈，汽船停泊處離岸還有五六碼地，還得涉水過去。

　　所以這時夏落紅轉過身來還要照應彭虎，揪著他的脯胳，避免他在水中跌跤。

　　駱駝領先已爬上汽船去了，孫阿七接應幫忙，在他的屁股上揪了一把。輪到彭虎要上船時，兩個匪徒已涉水追上前來。

　　「抓住他！別讓他們逃走了……」山頭上追趕下來的一批匪徒已經落至沙灘，在叫嚷著。

　　扶持了大個子彭虎爬得上船去，夏落紅返身迎敵；另一個想爬上船的匪徒，被船老大阿堂迎面踢了一腳，跟著跌倒水中。

　　「快開船……」夏落紅和另一個匪徒纏擾在一起時，高聲叫喝著。因為其他在後追趕下來的匪徒已向汽船撲過來了。

　　船老大阿堂為他的汽船打算，自然也顧不了許多，便發足了馬力，掉轉船頭。

　　夏落紅使出渾身的蠻力，死勁一推，把匪徒推跌水中，然後在最緊急的一剎那間，撲向汽船，雙手攀住了船邊，汽船已轉好了方向，直向海上駛出去。

　　但那跌在水中的匪徒卻不肯放鬆，拼著死命也向汽船趕去，時間僅差那末一秒，他撲了空，但手中的短刀卻在夏落紅的背上狠狠的劃了一下。

　　「噢……」夏落紅受創，一陣劇痛。使他攀著船緣的雙手也鬆脫了。

　　幸而孫阿七和駱駝兩人眼明手快，一把將他揪住，汽船已疾駛如飛，把他在海中拖行。趕到了海灘上的匪徒，眼巴巴的看著，已無可奈何了。

　　彭虎在海上就無法稱得起英雄，雙手扳著船艙，只顧自己暈船，再也無法幫助孫阿七和駱駝將夏落紅拖上船來。

　　還是船老大阿堂發現了危機，他繫穩了船舵之後，匆匆跳上船舷，雙手揪著夏落紅的兩膀向上一提，夏落紅始告脫險。

　　但在這個時候，卻又有一隻汽船出現在海上，是由背澳方面兜過來的，大概是匪船已接獲通知，派出汽船來追趕駱駝他們的船隻。

　　駱駝一面忙著為夏落紅裹傷，一面吩咐船老大加足馬力開船。

　　「我們的船越過英軍巡邏，要小心他們打槍，你們一個個都伏下來！」他說。

　　夏落紅的傷勢並不輕，那一痕刀傷有兩分深，幾寸長，更加上在海水裏泡了許久，已失誤了治療的時間。

　　幸而彭虎還帶有刀傷跌打的藥粉，由駱駝幫助，替夏落紅暫時把傷口敷了藥，又用破布把傷口包紮好，過了不久，夏落紅已恢復神智，但躺在船艙間動也不能動。

　　匪船追得很緊，隱約可聽得林組長在呼喊：

　　「喂！你們假如不停船，可是自討苦吃啦！……」

　　由於需要緊急逃命，汽船加了速度，夜間又有海風，激起了波濤，所以那艘船就顛簸得特別厲害。

　　彭虎是個旱地英雄，見不得水，怎能經得起這樣顛簸，除了頭暈以外，已經想嘔吐了。

　　驀的，「砰砰砰……」一連串的響了五六槍，是匪徒在射擊了，駱駝便知道已經越出了英軍的巡邏線。

　　他把船上的燈光全部熄滅，舉目向後看去，匪船尚距離有百餘碼，可見得匪船的速度和他們的汽船，不相上下，所以無需畏懼。

　　由於這樣，他興緻又起，掏出一張紙頭抖抖顫顫的寫上：「ＳＯＳ」三個洋字。又打開鴿籠，取出一隻信鴿，把字條塞進信鴿腳上的信管中，揚手一拋，信鴿便昇空飛走。

　　他似乎又幹了一件得意的事情，獨個兒樂不可支。

　　匪徒的槍聲又起，點點的火光自他們的船頂滑過去。

　　駱駝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也可以還火了！」

　　但是他們來了共四個人，彭虎暈船，夏落紅臥傷在船艙裏，能作戰的就只有他和孫阿七了。

　　孫阿七爬繩索、飛簷走壁還可以，耍刀弄槍卻不行，但是事到臨頭，又不容許他躲避，他的手槍還藏在梁洪量的衣袋中，急忙取了出來，和駱駝並肩而伏，也不管看不看得清楚匪船的所在，「劈劈拍拍」，打了一陣子。

　　匪船大概有四五條槍，火力比他們猛得多，相持約有十來分鐘，槍聲忽告沉寂，駱駝知道又接近了英軍海上巡邏線了。

　　船老大阿堂說：「什麼都不要緊，只要不把油箱打破就行了！」

　　駱駝很擔憂夏落紅的傷勢，一再替他檢驗，彭虎的刀傷跌打藥倒是很靈驗的，血已經止住了，只要安靜休養，當無大礙。

　　汽船仍是疾駛如飛，前面還可看到一條英國軍艦的影子，速度便得慢下來，因為匪船還在窮追不捨，船老大阿堂便把著舵繞向軍艦駛過去，這樣便使匪黨不敢逼近。

　　剎時，軍艦亮出燈光，船老大也用燈號回答，船是過路的，要回香港去，自然匪船也用同樣的方式回答著。

　　等到越過了軍艦時，速度又突然加速……再向前駛，已逐步接近香港，風浪很大，彭虎更不好消受。

　　但駱駝這時還有情趣，他又放出一隻信鴿，寫了一張紙條道：「一切都完了。」插在信鴿腳上的信管內，又把鴿子拋到天空。

　　香港在望，匪船追逐已告失敗，這時候即算他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再開槍了。

　　駱駝吩咐阿堂說：「找一個比較穩當的碼頭登岸吧！」

　　※※※

　　「三三一」的屋子整夜都非常緊張，原因是接二連三的飛來了大嶼島的信鴿。

　　而那些攜帶來的信息，卻是莫明其妙的話句，使他們不知所云，最後還來了一張「一切都完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顏主委接第一次信息時，打回去一頓官腔命令大嶼島的負責人據實報告。

　　但接到第二次信鴿帶來「ＳＯＳ」時，他就知道不對勁了，馬上派出一條汽船，命王功德親自去調查。

　　到了第二天晨間，有一個怪客送來一件巨大的包裹。

　　顏主委不明就裏，急忙打開包裹察看，怪事咧！裏面竟是一個鴿子籠，究竟是什麼人惡作劇送來了這東西？

　　在籠子當中，還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著：「有鴿子而無籠，那怎麼行？特意將鴿籠送上。」

　　顏主委拍案怪叫，即吩咐手下人追捉送貨的人，但是那怪客早已不知去向了。

　　王功德乘汽船至大嶼島尚未回來，但是顏主委已可想像得出是怎麼回事──梁洪量已被情報販子救出去了。這怎麼得了，大嶼島的陰謀馬上即會暴露……。

　　他不禁跺腳暴跳如雷。

　　「全是一批飯桶……」他罵著，又吩咐招常老么進會議室，計議第二步陰謀計劃。

第廿六章　三探鬼屋

　　當天，梁洪量脫險的消息，已傳遍了整個港九，尤其「鐵路公會」的工人們更是興奮，一一趨赴梁府道賀。同時，對共匪的政治陰謀更加痛恨，這該是共匪在間諜戰上打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敗仗呢。

　　新聞記者是無孔不入的，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要尋根究底。但是梁洪量經駱駝關照過，絕對要嚴守秘密不得讓風聲洩漏，因為事情尚未成熟，即算香港政府掃蕩了大嶼島方面的幾個匪窟，找不出憑據，還是動不了「三三一」一絲一毫。不過香港政府方面，既有了聲息，自需得至大嶼島調查，已經夠「三三一」頭痛了。

　　同時，他借這個機會，還要做一票買賣咧。

　　午飯過後，文化公司就來了電話，是李統親自接的。

　　「老僵屍，我有情報出賣，你不要？」

　　李統聽見情報販子的嗓音就有點不大自在，說：「老怪物，相信你又窮極無聊了，情報是關於那一方面的？只要不是假的，當可斟酌！」

　　「關於『三三一』的，這於你們有大利呢！至少在互相傾軋中可以勝人一籌！」

　　「哈！我知道，梁洪量已被你這老妖怪弄出來了！」

　　「不，更有價值的情報，『三三一』在大嶼島建立了兩個規模極大的走私販毒基地，連同灘頭崗哨的地點，我有了詳細的圖形，隨時隨地香港政府就會去掃蕩──現在我要賣給你的就是圖形，假如你印製下藍圖，呈遞給你的上級，當可以獲得嘉獎。再者，轉售一份給『三三一』也可以誇耀一下你們的厲害，相信『三三一』一定要的，豈非名利雙收？」

　　李統想想，也的確很有意思。

　　過了半個鐘點後，李統和顏主委通電話了。

　　「主委，我得到線索，有一件於你很不利的情報，但是價錢太高了。不知道你有興趣否？我可以做中人介紹！」李統說。

　　因為事情來得唐突，顏主委為之愕然，但他很鎮靜地說：「是關於那一方面的呢？」

　　李統說：「大嶼島──」

　　顏主委忽然大悟，馬上加以譏諷回答：「好的，原來你竟和情報販子打成一片了。……」

　　李統以牙還牙：「情報不問來源，這是我們滲透人員的守則。假如顏主委見外，這件事情也就說說算了。」

　　「好吧！我自認坍台，可否示知內容！」

　　「關於大嶼島你們所佈置的走私站！還有兩個灘頭堡，全被人畫成了藍圖。這太糟糕了，恣意勒索還不說，走私站內的機關也被人揭發。還有咧！由廣州運上來的毒品，原是要什麼線索都不留的，但你們卻蓋上印章，讓人找到了把柄。這件事情，傳揚到外面去，你們『三三一』是否要受到上級的斥責，我不敢斷定，因為顏主委有的是人事關係。但是連累我們所有在香港做滲透工作的地下人員坍台，倒是要顧慮的。現在這件情報人家索價六萬元，要與不要，那就由你了！」

　　顏主委自知糟糕，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情報販子會摸到大嶼島方面去的，現在被李統冷嘲熱諷的奚落了一頓，也只好忍耐了。

　　從來「三三一」與「文化公司」的內鬨，顏主委自認棋高一著，但這次卻一敗塗地，向李統低頭。

　　六萬元在「三三一」並不算是個大數目，就以顏主委個人的財力來說，還可以墊得起。這樣他便一口擔承下來，出六萬元將「情報」買下。

　　駱駝和李統相約是四六拆賬的，駱駝拿六成，就是三萬六，李統做中人拿四成，就是二萬四，佔便宜的還是駱駝，所謂的情報是由他的筆下寫出來的，高興起來還可以再寫一份。

　　李統做保證人，擔保駱駝的情報出售以後，不在報章上發表。二萬四千元便算補貼了他以前的損失。但是李統對駱駝的狡猾，已領略得夠多了，他怎肯擔保駱駝能夠守信呢？這就是因為敲竹槓無需打收條，口說無憑，以後假如駱駝失信時，出了「三三一」的洋相，那末他可以一口推翻，還可以趁機打顏主委的「落水狗」……手段不可說不辣。

　　顏主委也有他的預謀，他化六萬元不過是緩兵之計，因為大嶼島方面所佈下的走私站，一時想轉移陣地，非時間所容許，能夠拖延時日，把據點轉移後，駱駝雖公開宣佈，也無所謂了。

　　事後，他找常老么磋商對策。

　　顏主委懷疑「三三一」內有了內奸，常老么並非共產黨特務，而又能在「三三一」出進自如，雖然「三三一」的一切高層機密──如大嶼島方面的組織，還是在常雲龍面前極端守密的，但是做特務頭子的對某一項事件發生後，卻不能不就此人加以懷疑。

　　再則常老么所佈置的「騙子戰略」，時間拖延過長，還沒有什麼成效表現，他要趁在這個時候打擊情報販子，藉以制止情報販子揭發大嶼方面的秘密。

　　「鬼屋方面，我們費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近毫無進展，豈不可惜？」顏主委說。

　　常老么泰然說：「快了，駱駝他們已經入彀，前兩天他們的吳策，已找到了張喬治建築公司的承繼人……」

　　顏主委大喜，即說：「那末我們將可達到成功的階段囉！」

　　「沒有問題，這承繼人只不過是個末路王孫，他一切得聽我的……」

　　這時候，王功德自大嶼島方面趕回來了，滿額大汗，氣急敗壞地說：

　　「顏主委，不妙了，梁洪量逃脫了，事情很糟糕……」

　　顏主委不勝懊惱，即搖手說：「不必報告了，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現在，我再派你一個任務，速回大嶼島去，勘查地勢，看那一個地點比背澳更好，我們要全部轉移陣地啦……」

　　※※※

　　駱駝略動腦筋，即弄來了三萬六千元，這筆錢，並非是他私人裝到荷包裏去，他是付給梁洪量作為調養身體之用。

　　梁洪量為鐵路工人之首腦，為人爽直，除了一股幹勁之外，一無所有，更是談不上積蓄了，一旦發生了事故，連家裏的開銷也成問題。駱駝有鑒於此，特意為他弄一筆不大不少的休養費。

　　駱駝在大嶼島一戰功成，原應該喜悅，但是夏落紅的負傷卻使他非常痛心，這是他自認為的一塊骨肉，又是他的衣缽承繼人，背上深深的劃上一刀，怎能使他不痛心呢！

　　他每日深居簡出，侍候在床前，親手為夏落紅換藥。

　　夏落紅的身體壯健如牛，這一刀根本當不了怎樣一回事，但是傷口在沒有復元的時候，他要靜靜的躺在床上，不能隨便行動，否則隨時有迸裂的危險，一家人都對他牢牢看管，如同囚犯一樣。

　　每在駱駝替他換藥的時候，夏落紅都注意駱駝的臉色，因為他的背上新發現了一顆硃砂痣，由駱駝的表情他可以猜出許多事情來，但是駱駝竟然好像全無所知呢。

　　一個人在患病的時候，正就是情人表現他的愛情的時候，于芄得到了機會，從早到晚，都是坐在夏落紅的病榻之旁，為他打發寂寞。

　　有時候還給他講故事，把他當小孩子一般。

　　但是這反而使夏落紅非常窘困，因為梅玲常有電話打來，有時候，是問他為什麼許久沒有到她那兒去？又有時候說是姑母有事情需找他去商量，夏落紅的心緒弄得非常凌亂。

　　連駱駝也忍耐不住而問：「你究竟在外面結識了些什麼女人？弄得這樣熟絡？」

　　夏落紅自不肯坦率說明，同時，他想起黎家失去的孩子，他懷疑背上的一顆紅痣，為什麼駱駝在替他洗滌傷痕時，毫無表情？這證明他是由小至大，司空見慣的了。

　　于芄當然很嫉妒，但祇是蘊藏在內心，表面上並沒有流露出來，甚至於有時候還背地裏流淚呢。

　　只有吳策老搖頭不迭，老是說：「這小子遲早還是要葬送在女人的手裏！」

　　當然，這是「文化公司」指揮下的騙子戰略，利用梅玲作為心理滲透，以擾亂情報販子的陣容。

　　這時候，電話又響了，夏落紅根本不能起床，電話還要移到床邊給他去聽。

　　梅玲說：「……一次，兩次的姑媽約你，你都不來，姑媽要生氣啦！」

　　夏落紅自不敢說他是負了傷，只能推說患病。「……我真的是病了，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啦……」

　　「哼！病了！動也不能動，我會相信嗎？由你的嗓子我可以聽得出來，病人的嗓子會這樣響亮嗎？我不管你，你對我的事情不能不負責任，假如你不來的話，姑媽說，她會找上門來的……。」

　　夏落紅弄得很狼狽，心中痛苦莫明，尤其于芄坐在床畔，駱駝站在室內，連想說句安慰的話也不方便。

　　他恨不能爬起床來，親自到宋宅去走一趟，把事情暫時的拖延一下。

　　「怎麼樣？你究竟來不來？假如不來，姑媽就只有採取斷然行動了！」

　　夏落紅久久不能作答，梅玲便忿然把電話掛斷了。

　　夏落紅更是惶悚不安，他真擔憂宋丹麗會突然光臨他們的巢穴，就憑駱駝、吳策、查大媽、孫阿七等幾個怪相貌，以及這個不倫不類的家庭，假如被宋丹麗當面識破，將會演出什麼後果，實不可想像。更兼于芄在座，這情形，夏落紅真不敢再想下去。

　　駱駝也暗暗焦急，因為他看出夏落紅的臉色不對，偷偷的向吳策老說：

　　「這個女人，為什麼會逼得這樣緊，究竟是什麼來頭，實在應該好好調查一番！」

　　吳策老跺腳反對：「有什麼好調查的，反正是女人就是了，這小子生來就愛在女人叢中廝混，要調查他的女人，恐怕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也調查不完的。我看他遲早還是要在女人身上出上一件大皮漏……」

　　駱駝並不以吳策老的話為然，他是老脾氣，對夏落紅的所作所為，表示同情。他說：

　　「唉！這只怪上帝造人，就只造了一種是男人，一種是女人，假如多造出幾種，相信男人也不會把女人看成那麼稀罕，女人也不把男人看成那末重要了。夏落紅的年紀，也該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了，這只怪我因循瞻顧，枉做了父親，沒替他尋到一個佳偶。吳策老！你對於小孩子，還是多多體諒體諒吧！他心理生理都有此需要。」

　　「唉！」吳策老不高興地說：「你溺愛孩子，實在太過火一點，假如你的小子愛上天下所有的女人時，你也該滿足他的需要為他搜羅天下的女人嗎？我認為你不是愛他，完全是害他呢……」

　　駱駝見話不投機，便自動的走開了。

　　※※※

　　直等到晚間，宋丹麗並沒有到成安街來，但是夏落紅寢食不安，心中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駱駝和吳策有要事外出，吳策老查出了張喬治建築師後裔的地址，正約好了時間需要去磋商一番。

　　他們的目的當然是為解決鬼屋的問題。

　　張喬治畢生幹了許多作奸犯科的事情，後代剩下來只有一個敗家的孫兒，把他的家財全部耗光，他現在已是貧乏不堪，住在銅鑼港的貧民區的破落戶裏。

　　駱駝和吳策乘汽車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條窮街陋巷，所居住的，倒是一座破爛的洋房，吳策老是已經來過的了，他給駱駝帶路。

　　他已和主人照約定了時間，捺過電鈴，有一個年約二十七、八歲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青年人出來給他們應門。

　　「吳老先生，您來了！」

　　「來了！」吳策老含笑，給駱駝介紹：「這位是駱先生，這位是張雷門，張先生，就是張喬治建築師的孫兒！」

　　「久仰──」駱駝和那青年人握手，順便打量了他一番。

　　「請多多指教！」張雷門當他們是財神爺，非常謙恭的延請他們進屋內坐下。

　　這家庭的人口真多，連張雷門的媽媽、妻子、什麼寡嬸、乾媽，吃閒飯的鄉親，差不多有十餘人。

　　瞧屋子內的佈置，當可斷定他們的經濟環境十分惡劣，駱駝偷偷向吳策老說：

　　「你能找到這個地方可真不容易！」

　　吳策老說：「是在工程師工會，向張喬治的生平友好處查問來的。」

　　斟茶遞煙，一番寒暄過後，駱駝向張雷門說：

　　「我們就馬上開始工作如何？」

　　「行──」張雷門非常爽快，一口答應之後，即在前面帶路。

　　這洋樓倒是相當大的，七彎八拐有數不盡的走廊，瞧那屋子的工程設計，和鬼屋是有點相彷彿。

　　「先父遺下來的就只有這一座房子了！」張雷門說。

　　由屋子的後門出去，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四處俱堆疊些廢物及破爛的傢具，由這些地方可以看出他們的家庭是不收拾的。

　　張雷門帶他們繞至屋側旁邊的地下室，相信張喬治建築師在設計這座屋子時，這地下室必然是另有用途的。

　　大門鎖著，積滿了蛛絲塵垢，張雷門摸出鑰匙，將封滿了塵垢的鋼鎖打開。

　　那扇木板已經腐蝕，滯澀而不靈活，裏面黝黑的，堆滿了凌亂的物件，每一個角落掛滿了蛛絲網。

　　因為地下室內並沒有裝設電燈，張雷門替他們弄來兩根蠟燭，隨後指著那座破爛殘缺的書櫥說：

　　「先祖父所有的營造文件，全貯藏在這個書櫥中，假如兩位需要，不妨慢慢的找吧！再不然，那邊還有兩隻大木箱，裏面裝著的也是這類的東西！」

　　駱駝稱謝後，張雷門掩上房門便走了。就留下這兩個狀如瘋漢似的怪物，在這污穢黝黑而帶著恐怖性的貯物室之中。

　　原來，駱駝的目的，企圖在張喬治的遺物中，找尋他建造鬼屋時的藍圖。

　　他拉開了書櫥上已經腐蝕的板門，就搖著腦袋表示困惑。那書櫥內塞滿了重重疊疊一卷一卷的紙張，全是建築物的藍圖吧，有晒圖紙製造的，也有繪製的，形形色色，積滿了塵垢，甚至於有許多已經成了蟲窩蟻穴，抽出來一看，已是殘缺不堪的了。

　　這樣想要找尋一幅「鬼屋」的藍圖，等於大海撈針，確實不大容易。

　　駱駝只好埋怨張喬治的後人不替祖先爭氣，一點整理的工夫也沒用過，既沒有分類，也沒有標明年份，事實上這些圖樣，在建築業上來說，該是多麼有價值的資料啊！

　　為了要和共匪鬥智作戰，駱駝不得不花費時間，耐心在書櫥中找尋。

　　幸而那些藍圖每一張都註明日期，及建築物的名稱，駱駝把它一張一張的抽出來，他要找尋「一八七九年」，建在西營盤新西街接近山頂形狀如同堡壘似的那座大廈的藍圖。

　　「吳策老！為了爭取時間，我看我們還是分工合作吧！我負責查這個書櫥，你負責去查那兩個木箱，如何？」

　　吳策當然同意。

　　駱駝又說：「你只要注意兩點，第一、只要找到有形狀如同堡壘似的藍圖就抽出來；第二、凡是註有『一八七八年』至『一八七九年』的藍圖，全部抽出來，因為那座屋子建成也需得一年半載的時間，假如在年底興的工，完成必是『一八七九』，所以找尋的藍圖，還是在『一八七八』年設計繪成的。同時，那屋主既是個為非作歹之徒，定然和張喬治有串同，很可能在藍圖上什麼也沒有註明，所以只需要略和鬼屋的形狀有點相似的藍圖，就要加以注意！」

　　吳策老同意駱駝的見解，唯唯諾諾，兩人分工合作，差不多每一張紙片都不肯輕輕放過。

　　弄了大半天，他們總算有了收穫。

　　「咦！這不就是了嗎？」吳策老忽然高聲喊了起來，他手中持著一張分裂為兩半的藍圖，興奮得發狂似地。

　　駱駝忙趕過去，果真的正是鬼屋的平面圖，由那「凹」字的形狀，就可以看得出，上面什麼也沒有寫，就只有日期，現明是「一八七九」年製的。旁邊還有一個「Ｃ」字，可見得是第三圖，定然還有其他的藍圖貯在箱子之內。

　　「這是二層樓的平面圖！」吳策老說。

　　駱駝同意他的說法，便放棄了搜尋書櫥，協同吳策老專意在兩隻木箱內找尋其他的配合圖。

　　這種工作是相當費時間的，要把那些廢紙一張一張的展開來看。但是駱駝並沒有失望，他總共找到了四張藍圖，平面的，正面的，一樓、二樓，全有了，就獨獨沒找到地下層的一張。

　　天已經亮了，不知不覺竟熬了一夜呢。

　　駱駝說：「據我的猜想，可能地下室的形狀。和屋子的形狀並不相同──」

　　吳策說：「我也是這樣想，地下室可能要比屋子的面積小上許多，因為他之所以要建造那地下的一層，不過是用來應變而已，不需要過大，假如說是用來作犯法勾當的話，屋子就不會建在山頂之上！」

　　駱駝認為所見略同，說：「我還可以斷定那地下層的藍圖，必定會有一條通道，遠遠的通到屋外去。好的，今天一整夜，我們的工作已經做得夠了，我們就拿這四張圖去研究，也許可以找出些許蹊蹺！」

　　於是，他們向主人道謝，因為雙方言明是購買，所以付過四張藍圖的貨款，聲言日後有需要時再來。

　　※※※

　　這天中午，常老公已有信息遞給顏主委，說鬼屋的藍圖已被駱駝取去，即算駱駝更狡獪，這次也得踏進圈套了。

　　顏主委打官腔說：「我希望事情不要再拖延下去，要不然，上級的官腔打下來，我們大家全吃不消啦！」

　　常老么說：「我們佈局就是要佈得自然不露痕跡，才能穩操勝算，尤其那張地下室的藍圖，必定要駱駝自己去取，才能使他中計，將來叫他們全軍覆沒，也靠此一著了！」

　　※※※

　　晚間，駱駝和吳策老約好了一個深有交情的工程師，在一爿酒家中吃晚飯，順便向工程師討教，研究鬼屋的藍圖。

　　駱駝認為所得到的資料，都予他以莫大幫助。

　　這消息仍逃不過共匪的情報網，剎時又傳遞到顏主委處，顏主委自然請教常老么，常老么說：

　　「我還可以斷定，駱駝今天晚上還會親自進入鬼屋去勘查一番！」

　　顏主委說：「那末我們是否應該打擊他們一下呢？」

　　「不必，他們最多只是一兩個人，我們要避免打草驚蛇，必須要等他找到幾個機關的疑點，然後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這件事情，顏主委還是交給我辦吧！」

　　※※※

　　果然，在夜深時，駱駝帶了彭虎、孫阿七，又驅車趕往鬼屋去，留吳策老和查大媽兩人看家。

　　彭虎是個老粗，當然不懂得那些建築工程的蹊蹺，但駱駝得用他來做保鑣。

　　孫阿七是個鬼鎖匠，假如要摸出鬼屋機關，就需要他出馬，因為夏落紅負了傷，駱駝再也調不出其他的人馬，而且家中還要留下人來照顧他呢。

　　駱駝對鬼屋出進的門徑，已如識途老馬，他仍然按照原來的方式，關照司機守在大馬路的樹蔭下，假如發現形色不對，即發信號求救。然後率領孫阿七和彭虎兩人進入鬼屋。

　　駱駝仍是由屋子西側有花棚遮掩的窗戶進屋，不過他的動作還是非常謹慎的，並不因為熟悉道路而稍微大意。

　　他知道「三三一」匪徒駐守的地方是在二樓，所以吩咐彭虎留守在樓梯口間，監視幾個匪徒的動靜，隨時給他們傳遞消息。

　　他和孫阿七兩人卻持著藍圖，研究屋子的地勢。

　　孫阿七有點莫明其妙，說：「……明知道共匪利用這兒為屠宰場，我們還查它又有何用處呢？」

　　駱駝說：「共匪既利用它為屠宰場，又為什麼派人留守在這裏？這當然是另有用意的。還有，他們要殺人，當然是越秘密越好，利用鬼屋為掩飾，已經不可思議了。記得有一次，他們還故意剝下梁洪量的衣服穿到屍首身上，以吸引我們注意，這又是什麼道理？」

　　「那是向我們示威罷了！」孫阿七說。

　　「那你想得太簡單了！」

　　孫阿七不服氣，「依你的見解又如何呢？」

　　駱駝說：「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把握。不過，任何一件事情，既有了疑問，我們就不能不去研究，不能不去找尋答案，何況共匪只要擺出任何一個局勢，都是我們撈鈔票的好機會，我們只需要花費些時間，動動腦筋，找出他們的漏洞，鈔票即可到手，這又何樂而不為呢？要知道這一個人長久不去動用腦筋，大腦就會發霉的，搞的不對，還要用『防腐劑』把它泡起來呢！」

　　「你的嘴巴裏老是錢、錢、錢，而你的兒子的腦子裏就是女人、女人、女人，我看遲早有一天，你葬送在錢堆裏，而你的兒子卻葬送在女人堆裏！」

　　孫阿七一肚子牢騷，一古腦發洩在駱駝身上。

　　駱駝禁止孫阿七再說話，這時候他們已趨至了大客廳裏，這是他們通常發現屍首擱置的地方，不過今天卻什麼也沒有，除了覓食的耗子及追著他們叮咬的蚊蟲以外，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孫阿七喃喃發著牢騷，不時又自摑嘴巴拍蚊子。

　　駱駝說：「喂！這地方不是你的家，樓上還有匪徒駐守啦！」一面，他找到了黑暗而不露光的地方，取出藏在身邊的藍圖，掣亮了手電筒查看。

　　按照藍圖上註明的符號，去推想第一次深夜探鬼屋時，顏主委和常老么進屋的地方。

　　他心中想，由屋外相距數十碼的地方，必然有一條秘密地道可以通進屋子裏來，但是進口在什麼地方？卻無從知道，靠記憶和推想，是很渺茫的。

　　以常理來推測，那藍圖上當然會有註明的，但是在藍圖上有許多奇奇怪怪的符號，連老資格的工程師也看不懂，駱駝更是門外漢，那能看得出每一個符號所指的是些什麼呢？

　　「據我的記憶，我記得首先發現顏主委他們進屋時的說話聲響是發自樓梯底下，這藍圖上，在樓梯底下又有一個特別的Ｘ字符號，我們大可以在樓梯底下研究一番，只要找出了隧道，事情就好辦了！」駱駝說。

　　孫阿七心中雖有不滿，但駱駝的吩附卻不敢不從，他在駱駝的背後，躡手躡腳的跟著走，在這種環境之下，他是無法不服從駱駝的指揮的。

　　「猴子！依你的眼光來說，在這樓梯下，利用什麼地方來做機關門路，是最合適的呢？」駱駝在樓梯底下停步向孫阿七問，像試場的考官一般。

　　孫阿七借著電筒的亮光看去，那樓梯的底下，全堆疊了些陳舊的破爛傢具，假如說隧道進口就在這些傢具的下面，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且請問你聽見顏主委和常老么進屋之時，是否曾聽見搬移破爛傢具的聲音？」孫阿七在四周找不到機關的跡象而提出上面的問題。

　　駱駝猶豫說：「這倒好像沒有……」

　　孫阿七即加以武斷說：「那我可以斷定，機關不在這裏！」

　　駱駝感到困惑，他搖著頭，視察樓梯底下的四周，旁邊通出去，是一條深長的走廊，一點也沒有轉彎抹角的地方，筆直的，除了幾扇門，如廚房、浴室及傭工所有的寢室以外，再就是一扇窗戶，假如以裝置機關的適當地點來說，除了樓梯底下，可說再也沒有其他的地方呢。

　　「但是我親眼所見，他們的的確確由這地方出來的呢！」駱駝對他自己的見解仍是不肯放棄。「依你鬼鎖匠的眼光來看，在這樓梯底下是絕對不可能裝設秘道的進口麼？」一面，他伸手去敲擊上面的磁磚，由那聲音即可聽出裏面是空的。

　　「不必敲，裏面當然是空的沒有問題，因為樓梯板是用木料做的，木料當不會和水泥凝在一起，問題就是這堆傢具堵塞在這裏，假如機關門是裝設在此處，他們不搬開這些傢具又怎樣出來？」

　　駱駝認為孫阿七所說的，也非常合理，但是以他個人的觀察以及想像，除了這樓梯底下，設計建造機關的工程師，不可能找到更妙的地點。

　　於是，他又開始運用他的智慧，不時以手電筒向著各處照射，甚至於那些傢具以及樓梯底斜壁的磚塊。

　　倏然間，他指著貼近斜壁的一張几桌說：

　　「猴子！別說我頑固，你看這裏的四周，全積滿蛛絲塵垢，獨獨這張几桌上一塵不染，你能說出一些兒道理嗎？」

　　孫阿七當然看不出道理，這的確是很奇怪的事情呢。

　　駱駝便說：「猴子！你假如看不出道埋，不妨站到桌子上試試看！」

　　這句話可把孫阿七提醒了，他爬到几桌上，站起來，可能是這張几桌被匪徒們用來作踏腳之用，所以上面的塵垢不復存在。

　　通常，一般機關秘道的設計，總是和地面相連，所以容易被人發現，假如是懸在半空間，即算機關製造得更簡單，也不容易被人注意了。

　　孫阿七被駱駝提醒，便站到几桌上，開始在斜壁上摸索，希望能找出些許暗門的痕跡，他的方法是很特別的，雙手輕輕的在每一塊磚壁上推動，不時又彈指敲擊，用耳朵貼在壁上細聽，簡直好像開保險箱一樣。

　　駱駝倒非常焦急，在孫阿七使用他的絕技當兒，他卻伏在地上去勘查足跡，希望能找到匪徒自桌上印下來的痕跡。

　　「駱大哥！請給我一根香煙！」孫阿七忽然說。

　　駱駝不懂得孫阿七香煙的用意，他掏出袋中的「駱駝」牌紙煙，遞了一支給孫阿七。

　　孫阿七還順便要了打火機，把紙煙燃上。

　　「你在搗什麼鬼。小心火光給別人發現……」駱駝說。

　　駱駝滿以為孫阿七之所以要抽香煙，是要幫助思考，藉以找出機關的所在。想不到孫阿七好像發了瘋一樣，每吸上一口煙，含著煙霧，便向樓梯底下的磚塊縫隙中吹去。

　　孫阿七的動作，駱駝已經懂得，他是想找出牆內的空檔。煙霧噴出，假如裏面是密不透風的，煙霧進不去，在外面即散。但假如裏面是空的，縫隙可以通風，煙霧吹進去，會慢慢的透出來。

　　駱駝看在眼中，對孫阿七非常佩服，因為孫阿七已得到成功，他借著煙霧，已找出一道門縫，畢直畢直的，那不是暗門會是什麼呢？

　　現在，孫阿七研究暗門的樞鈕所在，以及如何把暗門啟開。

　　他用手敲敲摸摸的，又掏出一根鋼絲，從那道筆直的隙縫中伸進去，順著它的位置，只要觸著有阻礙的東西，即加以研究，思索……。

　　一會兒，他臉露喜色，伸手摸到樓梯的欄杆柱上，扭了兩扭，呀然一聲，真的，一道暗門打開了。那剛好容許一個人出進。

　　駱駝的理想證實了，那暗門果然要站到桌子上始能出進，不過，相信在從前的時候，這兒絕不是擺上一張破几桌的，可能用什麼酒櫥杯櫃等傢具作為掩飾。

　　駱駝匆匆忙忙的爬上几桌，掣亮了電筒，首先跨進暗門去。用手電向下照射，可以看到一行石級，那正好是順著樓梯開下去的，建造得非常巧妙，而且還可以看到下面是非常的大。

　　「猴子！來吧！這一次的成功，全仗賴你了！」駱駝招呼了孫阿七，即從石級上落下去，他的目的，自然是要找尋通出屋外的地道。

　　孫阿七不敢怠慢，即追在駱駝之後，從石級摸索下去。下面好像一座大規模的防空洞一樣，有許多水泥建造的地壕，縱橫交錯著。

　　忽然駱駝怪叫起來，因為他的手電筒照到了一個女人。

　　「啊！出了蜘蛛精不成？」駱駝驚訝說：「我們是否誤闖了盤絲洞呢！」

　　孫阿七說：「這個女人手腳全被綁著呢──咦！好像很面善的！」

　　那女郎似在昏迷狀態之中，斜斜的躺在地上，身材倒蠻好的，曲線玲瓏，豐瘦適度，尤其那雙修長的玉腿露在旗袍之外，相當的有誘惑力。

　　臉蛋兒團團的，眉目端正，櫻桃兒小嘴。

　　孫阿七看出來了，這女郎是認識的，正是「凱璇」舞廳的舞女張翠，記得夏落紅在她身上「探險」，失蹤了一夜，而弄得滿城風雨呢。

　　這豈不是非常奇怪的事情麼？一個無名的舞女，共匪為什麼要把她囚在這裏呢？

　　孫阿七向駱駝道明了張翠的身份，及她與夏落紅的一段「羅曼史」之後，駱駝也開始疑惑。記得不久以前，共匪曾殺害了一個「凱璇」舞廳的侍役，棄屍鬼屋之中，現在又綁架了一個「凱璇」舞廳的舞女，究竟是何用意呢？難道說「凱璇」舞廳也是他們鬥爭的對象麼？

　　駱駝起了惻隱之心，招呼孫阿七協同把張翠手腳上的繩子解開，一面設法把張翠弄醒！

　　在這環境之中既找不到涼水，也沒有藥劑，他只有用手去掌摑張翠的臉頰。

　　幸而還好，張翠迷迷糊糊的算是醒了，她張開了眼，失魂落魄地說：

　　「不要再逼我了，我所說的全是真話，請你們相信我……我已經吃不消啦……」

　　駱駝說：「張小姐！我們並不是共匪，我們是來救妳的。妳先醒醒，鎮靜一點兒吧！」

　　「啊！是來救我的？」張翠即時在身上劃了個十字。「感謝上帝……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來救我呢？」

　　孫阿七說：「妳不認識我是夏落紅的保鑣！」

　　「啊！原來是夏落紅派你們來救我的嗎？……上帝呀！……我以為我準沒命了哩！……」

　　「妳先安靜一點，有我們在這裏，什麼也不要怕！」駱駝說著，即在地窟裏找尋一轉，繼續偵查環境。

　　孫阿七又趨至他的身旁說：「你預備把這個女人怎樣辦？」

　　「總不能見死不救，先把她弄出去再說！」

　　「弄出去又怎樣呢？共匪還會把她弄回來！」

　　「擺到我們家裏去！」

　　「嚇！那就好了，我們的家將變成婦女收容所啦！莫非要替夏落紅設三宮六院麼？」

　　駱駝禁止孫阿七多說廢話，繼續在地窖各處摸索，由於地窖的面積很大，縱橫通道很多，出進口很難分得清楚，而且有些地方裏面還闢有一間間的石室。

　　「這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全部弄得清楚的，還是要查藍圖！」駱駝把地窖的大致情形默記在心中之後說，而且還斷定其中一條通道是通出屋外的。這是憑第一次夜探鬼屋，發現屋外有人聲的方面所致。

　　孫阿七便在那條通道的泥牆上劃了一個暗號，接著，又展開他的身手，準備找出暗門的所在。

　　駱駝說：「我們不能停留過久，好在道路已經摸清，下一步就容易了，我們還是找藍圖要緊，走吧！」

　　張翠已能站立，但是因為被綑綁的時間過久，必須要人攙扶才能行走。

　　「妳被綁多久了？」駱駝問。

　　「今天已是第三天了！」張翠說。

　　「他們綁妳幹嗎呢？難道說妳和他們有什麼衝突嗎？」

　　「我實在自己也不清楚……」她愁苦地說。

　　他們兩人，一左一右扶著張翠，由原來的道路，又重新的跨出樓梯底下的暗門，駱駝密切關照說：

　　「出到外面說話就要小心了，還有匪徒佈在上面呢！」

　　張翠在踏到几桌上時，顯出有點吃力的樣子，同時，很詫異四周的環境。

　　駱駝說：「妳被綁進來的時候，是否由這裏進去的？」

　　張翠說：「我不清楚，我的眼睛被蒙著，不過感覺中好像是荒地呢，泥土軟軟的，腳上觸到枯草，我掙扎時，身旁好像還觸到樹枝……」

　　由這句話駱駝更證實他的理想是對的，地窖的暗道絕對可以通出屋外。

　　這時，孫阿七要設法把暗門關上，他仍是在樓梯的欄杆上動腦筋，一根一根的摸索。他的理想是對的，在當中的一根旋轉時，是打開，低下去一級的一根，是關閉用的，略事旋轉，暗門便慢慢的自動關上了。鬼鎖匠的身手畢竟不凡。

　　駱駝傳出暗號，彭虎便自樓梯上下來了，神不知鬼不覺的。

　　「匪徒有三個，還在上面打牌！」他說。

　　「我們撤退！」駱駝說。

　　孫阿七卻忽然提出疑問：「有這樣好的地窖，為什麼要躲到樓上去？」

　　「地窖怎能瞭望呢？」駱駝算是把問題解釋了。

　　他們從原來的道路出了鬼屋，很平靜的，沒有一點阻礙。

　　張翠漸漸已回復了活力，她似有猶豫，不過，那是裝腔作勢的，說：「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到這裏來救我？……」

　　駱駝說：「這屬於意外，誰也沒想到在這座陰森森的鬼屋會有一個如此的佳人。現在，妳既逃出了虎口，有什麼打算呢？」

　　張翠感到惶惑，說：「我確實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家中既非富有，又沒和什麼人結仇，為什麼突然會被歹徒綁架，這是非常意外的事……現在，我除了恐怖以外，再什麼也沒有了。……」

　　「沒有一點打算嗎？」

　　「請送我回家吧！我住在銀幕街。」

　　「不怕歹徒再來騷擾妳嗎？」

　　「我無親無友，獨居香港，唯一的辦法，只有報告警署，要求保護，此外還有什麼辦法呢？」她露出了可憐相。

　　「不要報警，妳的職業是舞女，假如沒什麼牽掛，可以暫時趨避到我家裏去，我還有用得著妳的地方！」

　　張翠非常驚奇。「你們用得著我，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完全不懂。……」

　　※※※

　　當駱駝等人夜探鬼屋回返聖十字街之際，聖十字街卻出了一樁大事。

　　吳策老、于芄、查大媽，都在焦頭爛額，原來是夏落紅失蹤了。

　　據說當時的情形是非常玄妙的，這僅是一剎那間的事情，吳策老在駱駝等人出發探鬼屋之時，他閒著無聊，便留在他的攝影黑房內翻出所有鬼屋的藍圖照片，細細研究，藉以消磨時間。于芄在沐浴，查大媽在收拾屋子。

　　頂多也不過二十來分鐘的時間，查大媽把屋子收拾停當以後，突然發現夏落紅失蹤了。

　　他的那張病床空起來了。無法猜想究竟夏落紅是自動溜出去的？還是被匪徒綁架走的？

　　屋子內鬧得一團糟，尤其吳策老顯得焦灼異常。駱駝交待下一個溺愛的兒子給他，現在突然失蹤，萬一有了什麼差錯，豈非對不起朋友！

　　在後查大媽發現夏落紅置在床畔的西裝不見了，始才斷定夏落紅是自動溜走的。

　　夏落紅會溜到那兒去呢？他負了傷，尚未痊癒，連行動也不方便，當不會到舞廳裏去風流吧！

　　吳策老和查大媽慌亂無主，也分不出人手來到各處去找尋，他們經過再三商量，想到鬼屋去通知駱駝，但又怕到了鬼屋打草驚蛇，驚動了共匪，弄得一糟再糟。

　　現在駱駝孫阿七等人回來了，吳策和查大媽急忙把詳細情形報告一遍。

　　駱駝並不著慌，他把張翠交給于芄，命于芄帶張翠搬進一○六號夏落紅的房間暫住，因為一○四號的秘密他還不肯向張翠洩漏，安排妥當，很鎮靜的把夏落紅病床四周的情形，勘查一遍，說：

　　「夏落紅是自己溜出去的，你我在離開夏落紅以至發現他失蹤，不過短短幾分鐘時間，假如說是匪徒把他架走的那當不會這樣容易的就把他弄走，而且還穿上西裝。你們看，原先掛在床畔的一套西裝不是不見了麼。而且，那白襯衫，和他心愛的領帶，也一併取去了，這當然是他自己的意思。」

　　查大媽說：「哼！你就老愛充大偵探，難道說夏落紅傷勢未癒，還會出去風流麼？也許是匪徒順便替他取去的呢？」

　　駱駝說：「據妳的看法，歹徒會從什麼地方進來？又會從什麼地方出去呢？時間又是那樣的短促。」

　　吳策說：「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了，據我看夏落紅傷勢未癒，當不會上舞廳去尋快活，他的腰背彎一彎都可能使傷口迸裂，怎可能會去跳舞呢？我們現在人手齊全，到幾個可能的地方找尋看看吧！」

　　駱駝即起了躊躇，香港地方這樣大，夏落紅會到什麼地方去，這是很難假想的。

　　于芄忽然插嘴說：「最近常常有女人打電話到這裏來找夏落紅，夏落紅每次接過電話之後，好像都很焦急。有時候又好像很悲傷，我相信他可能就是到這女人的地方去了！」

　　「這女人是誰呢？」查大媽問。

　　「誰知道呢？」于芄說。「我問了他好幾次，他都不肯說！」

　　駱駝忽然說：「這線索，還是得到舞廳裏去找！」

第廿七章　緋色羅網

　　夏落紅的確是自己溜出來的，他要到那兒去呢？這不消說，是要上宋丹麗處找梅玲去。

　　因為梅玲經常以電話恫嚇，夏落紅經不起精神上的威脅，趁吳策老等人不注意之際，偷偷的穿好了衣裝就溜出屋外攔了一輛街車，便驅往宋宅而去。

　　梅玲早守候在門前了，她噘著嘴兒說：

　　「哼！你這是算有良心的人嗎？請問你的良心何在？」

　　夏落紅扶著傷，實在有苦說不出，他能夠從汽車裏走出來，已經是不容易了，因為身上橫七豎八的紮著許多紗布，身體要板直著，否則一彎腰傷口就可能迸裂，也只有他才有這樣大的毅力，扶著傷來看梅玲。

　　「姑媽在等著你呢？她在發脾氣，要和你打官司呢，你自己去和她解釋清楚吧！」

　　夏落紅實因流血過多的關係，一受刺激，即覺得不好消受，一跨上樓梯，即覺得搖搖幌幌的，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梅玲：「哼！別裝孫子喝醉了酒不成？裝腔作勢也沒有用處，姑媽是從不饒人的！」

　　夏落紅扶著門框，始才站穩下來，眼眶頓告紅潤，他搖首說：「梅玲！請別誣衊我過甚！我已經吃不消啦！」

　　「別活見你的鬼！」梅玲伸手重重的在他背上一拍，這一拍，夏落紅怪叫一聲，踉蹌倒在地上抽噎不止。

　　「怎麼啦？真的喝醉了酒不成？別用喝酒來掩飾一切罪行，我就是受你喝了酒的騙，你以為喝了酒就可以繼續騙下去麼？哼！我早知道你家裏有一個女人！這女人是不是你的妻子？坦白說出來……」

　　夏落紅哀號說：「梅玲，別再責備我了！我沒有喝酒，也沒有做出對不住人的事情，我只是負了傷……妳別孟浪，輕輕的用手在我的背上撫摸一下就可以知道了。妳看，全紮著紗布呢！……」

　　梅玲大驚，果真的就伸手在夏落紅的背上撫摸，隔著了一件西裝，她什麼也撫摸不出，夏落紅只在呻吟呼痛不已，梅玲乾脆的掠起了他的西裝、襯衫，伸手在他的背上查探。

　　「喲！真的裹了紗布，你患了肺炎嗎？被汽車輾傷嗎？……要不然，就是爭風吃醋被人毆傷了的。」

　　夏落紅直在搖頭，表示什麼也不是。

　　宋丹麗也出來了，她看見夏落紅的形狀，即說：「怎麼回事？這小子出了什麼事情？」

　　梅玲稟告：「他受了傷，身上包了重重疊疊的紗布！」

　　宋丹麗嘆了一聲，「哼！到處拆爛污，到處風流，被人打傷，已算是幸事，我看他這混下去，遲早還會被人打死呢！」

　　夏落紅伏首無語，他的痛苦能告訴誰呢？

　　不一會，宋丹麗招來兩個下人，把夏落紅抬進了屋中，在大客廳的沙發椅上放下。

　　一面她又找出藥物來，給夏落紅止痛。

　　「究竟是從那裏弄來了一身傷痕！快從實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宋丹麗的語氣是命令式的。

　　夏落紅不知從何說起，他倒在床上痛苦莫明吶吶地說：「……我痛得很……請給我一杯酒好嗎？……」

　　梅玲看見夏落紅如此光景，也有點於心不忍，向宋丹麗說：

　　「姑媽！我們還是請個醫生吧。」

　　宋丹麗點首應允，便走出客廳打電話去了。梅玲裝出很體貼的樣子，以手帕輕輕的替夏落紅拭拂額上的冷汗，那手帕上洒有大量的「夜巴黎」香水，芬芳撲鼻，這種香氣裏使夏落紅回想起那一夜的纏綿溫柔情景。

　　夏落紅嚷著，還是要飲酒，梅玲便招女傭進來，給夏落紅倒了兩杯薄荷酒。

　　夏落紅搶起杯子一飲而盡，一股清冷芬芳之氣，由咽喉直透入肺腑，更增添了他的回憶。

　　宋丹麗打過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進房裏來，梅玲伺機給夏落紅一吻，她說：

　　「不管你對我如何，我還是愛你的！」

　　夏落紅更覺傷心，眼眶也紅潤了，哽咽著說：「梅玲！我對不起妳……」

　　「不用說這種話！你只要把真實情形詳詳細細的告訴姑媽就行了！」梅玲忽然壓低了嗓子說：「我告訴你，……我已經把那一夜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姑媽。我還說是我自己不好呢！因為我不該叫你喝酒……」

　　夏落紅忽然執著梅玲的雙手，非常懇摯地說：「梅玲！說實在話，妳是我的表妹。……」

　　「呸！現在我不要做你的表妹，我要做你的愛人，做你的妻子。」梅玲笑吃吃的說。

　　醫生來了，宋丹麗帶著一個年約五十餘歲的醫生，踏進房來。

　　梅玲馬上在床上讓開，宋丹麗即吩咐梅玲給醫生斟茶遞煙。

　　那老醫生，以聽診器給夏落紅檢查過後，以小剪刀將夏落紅胸脯上的紗布剪開。

　　他看過傷勢之後，即頻頻搖首說：

　　「怎會傷到這個程度？這好像是刀傷嘛！」

　　宋丹麗即插嘴說：「讓他自己說好了。」

　　夏落紅能怎樣說呢？他只有撒謊：「我和流氓打架，被刀砍傷了！」

　　醫生搖首說：「唉！唉！在香港這地方，流氓真是嚇壞人，你何苦和他們鬥氣？這等於自討苦吃啦！」

　　夏落紅只求蒙混得過去，便悶聲不響了。

　　醫生打開了他的藥箱，取出他的儀器藥物，一面吩咐梅玲弄一盆熱水，但梅玲卻忽然失聲驚呼起來。

　　「姑媽，姑媽……快來，快來看！夏落紅的背上有一顆朱砂痣啦……」

　　宋丹麗急忙趨了過來察看，表現得非常自然。「啊！真的！」她說。一面當胸劃了個十字，「真要感謝上帝……」

　　夏落紅激動得幾乎眼淚奪眶而出，他說：「梅玲……我早告訴過妳，妳是我的表妹……妳的姑媽，就是我的姨媽……」

　　梅玲興奮得很，她完全沒聽見夏落紅的話。「這真奇怪，那天晚上為什麼我沒有看見呢？」

　　「呸！」宋丹麗唾了她一口。「死丫頭，虧妳還說得出口！」罵過了之後，便伸手撫摸著夏落紅的頭髮露出了做長輩的姿態。以慈愛的語氣柔聲說：「落紅！你這孩子，為什麼不肯把真相早告訴我呢？……」

　　夏落紅嘆息落淚，說：「姨媽！我真的不知道，還是前兩天洗澡時才發現的！……」

　　「那末你的家人從沒告訴過你麼？」

　　「唉！他們對這種待殊的標記，還會不隱瞞麼？」他因過於激動，渾身還起了一陣微微的顫悚，「……試想天下的人，誰個願意做孤兒？誰個願意無父無母？我假如知道些線索，還會不極力設法找尋麼？……」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倒把個醫生給楞住了，醫生說：

　　「唉，一顆紅痣，有什麼好看的？還是請你們快點讓開，讓我給病人上藥吧！」

　　「大夫，您真不會知道這顆紅痣含有多少辛酸的故事呢？」宋丹麗說。

　　※※※

　　醫生走後，夏落紅經過敷藥，又經過充份的休息。

　　宋丹麗和梅玲復又推門進來，現在，他們已成為了一家人了，不論在態度上言語上都比以前親熱得多。

　　梅玲還給夏落紅捧上來一碗熱燕窩湯，給夏落紅補身體。

　　宋丹麗開始要查問夏落紅的家庭狀況及家中一切的人了。這時候夏落紅已不再隱瞞了，將事實和盤托出，還直截承認了他的義父駱駝是個大騙子。

　　宋丹麗問明了駱駝的容貌及身材後，假惺惺地說：「這就不會錯了，記得十數年前，孩子被人領去的時候，就有人說，這個領孩子的人，個子矮小，瘦瘦的顴骨聳得很高，怪模怪樣的，穿一身不很合式的西服。那時候，你的媽媽還責怪孤兒院的人說：『瞧那人的形狀，家境就不會怎樣好，為什麼容許他把孩子領去？』你媽媽哭得死去活來，生怕你受了委曲。……真是老天有眼，居然在今天把你找到了……。」

　　這一段滄桑史，夏落紅聽來，心中平添無限辛酸，同時又感到無限安慰，由孩提時代起，做了十多年的孤兒了，到這時候才算找到了親人，娘雖已死，姨母還不就是母親的同胞姊妹嗎？

　　「既然知道了駱駝是個大騙子，何不報告警署，把他抓起來呢？」宋丹麗氣憤地說。

　　「不，不，不，……姨媽，妳弄錯了，我的義父，幹的雖然是騙業，但是他並不是一個壞人，他是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的俠義之人，您真不知道在他的畢生裏，曾救過了多少人哪？……」

　　「做騙子的那有好人呢？」梅玲加以反駁說。

　　「唉！妳不相信，現在我們家裏還住著有十來個孤兒，全都是義父在各地行義收養回來的。而且還有些殘廢的，年老的斷臂的，都是他收養來的……。」夏落紅逐漸露出了他的天真，以為在親人面前，是沒有什麼話不可說的。

　　「哦──我想起來了，你們家裏還有一個女人，下巴尖尖的，那又是誰呢？」梅玲忽然說。

　　這句話正中了夏落紅的心病，他賴也賴不掉，想逃也逃不了，只有含糊說：「也是義父收容回來的，是一個由共匪特務機關裏逃出來的孤女，很可憐的……不過你怎會知道她的下巴是尖尖的呢？」

　　梅玲說：「有一次我曾經想到你家裏去找你，她在露臺上站著，長得也蠻漂亮的，我很懷疑是你的妻子，在一氣之下，便回家了。又有一次打電話找你，就是她接的電話……。」

　　「哦！……妳未免太多心了！」夏落紅順勢把事情含糊過去。

　　「據司機說，你們的家並不怎樣大，怎會住得下那末多的人呢？」宋丹麗又問。

　　夏落紅頓時抽了一口冷氣，他知道失言了，無論如何，家中所有的幾道機關，怎樣也不能洩漏的。

　　「擠一擠嘛！……」他再含糊說。

　　「哼！我看你也是滿懷鬼胎。這大概是做了十多年騙子的螟蛉子的關係吧！小心我報警連你也抓起來！」宋丹麗說。

　　夏落紅起來感傷：「人終歸是人，總是有感情的，試想十餘年養育之恩，怎能忘懷？駱駝自幼把我撫養大，視同親生，即算他再壞，我也不能把他出賣，何況他還是個江湖俠義呢？……」

　　「但是我總不能讓我的甥兒永遠留在一個騙子的手裏！」宋丹麗說：「無論如何，我總得要你和他脫離關係！」

　　夏落紅搖首說：「……在情理上，怎能說得過去？……」

　　宋丹麗似乎不樂，緘默了半晌，忽然說：「那末我問你，你背上的傷，是怎樣來的？」

　　夏落紅不語，垂首抵胸，雖然他已找到了親人，但是在情感方面，還是駱駝來得深厚。

　　「我相信就憑你背上的那記刀痕，就已經替駱駝賺了不少的錢了，十餘年的養育之恩，也可以一筆勾消，何需要念念不忘呢？」

　　沒等宋丹麗說完，梅玲即搶著說：「姑媽，我們不管，一定要夏落紅把他背上為什麼受傷的事情說出來！」

　　宋丹麗點首說：「這是當然的，假如不把事情弄清楚，我就等於對不起我死去的姐姐！」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硬逼著夏落紅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

　　夏落紅的神智已經迷惘，經過再三思索，認為在親人面前，是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便把駱駝和共匪鬥智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我的義父，闖蕩江湖，已經數十年，本來已經收山了，但是被共匪來個掃地出門，什麼都搞得精光了，來到香港，為了報復，需要把失去的一切找回來，便對共匪展開鬥智，他憑他的智力，可說從沒有失敗過的……」

　　※※※

　　這時候，駱駝正在設法找尋他的義子，因為平常的時候，他對夏落紅過於放縱，夏落紅到那兒去，從不過問，到現在，發生了問題，需要找尋了，又毫無線索。他腦海裏的智慧，在情急之下，一溜煙似的變得無影無蹤了。

　　他再三苦思之下，還是需要在「凱璇」舞廳裏找尋端倪。

　　時近打烊，駱駝帶著彭虎、孫阿七兩人闖進了舞廳，並不是向舞池裏走，怒氣沖沖的，一溜煙闖進了經理室，舞女大班和舞場經理俱在坐。

　　駱駝拔出手槍，加以恫嚇，嚴聲說：

　　「我問你！你們究竟是接受了共匪多少錢？而把我們出賣！」

　　經理大驚失色，尚以為是盜劫呢，那經理室中原裝有防盜警鈴的，是裝設在他的辦事桌抽屜底下，當他正要伸手掀鈴時，駱駝眼明手快，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手中的一支槍便逼到了經理肥團團的臉上。

　　「假如要報警的話，大家都不要活！」他一面說。

　　彭虎孫阿七相繼進來，協同把舞女大班也制住。壓制他在沙發上乖乖的坐下，然後彭虎便負責把守大門。

　　經理抖索不已，汗下如雨，尤其他的保險箱已經打開，所有的財物，垂手可取；同時，當天收入的錢鈔，又全部堆疊在辦事桌上。

　　駱駝說：「你不要怕，我們既不是強盜，又不是尋仇，不索命，也不要錢，我們只是來找尋我家的大少爺，他被你們貴舞廳的女妖怪迷昏了頭，不知去向了。我們來的目的，是希望貴經理給我們一點指示，他究竟著了那一個舞女的迷魂陣？告訴我們舞女的地址，讓我們好把大少爺找回去！」他一面就把手槍收起。

　　這時候，舞女大班驚魂甫定，也漸覺得孫阿七彭虎兩人特別面善，因為他們兩人是經常保鏢夏落紅來逛舞廳的。

　　「那一個是你們的大少爺呢？……」他問。

　　「夏落紅──」孫阿七搶著說：「就是那個子高高的，臉孔長得非常漂亮的小伙子，他經常招張翠和丹茱蒂兩位小姐坐檯子。」

　　舞女大班頓時就明白了，由於他的心中有隱衷，猶豫了片刻，狡獪地說：「啊！這兩個舞女，脫離舞廳已經不祇一天啦！」

　　這時空氣已經緩和下來，經理即搭起架子，高聲說：「你們持械恫嚇，不怕吃官司麼！」

　　「來者不怕，怕者不來！」駱駝壓制了經理的說話，指向舞女大班說：「丹茱蒂和張翠同時脫離了舞廳嗎？相信事情不會這樣簡單，希望你能顧念公道，明明白白的把事情說出來！否則扯破了臉大家都不好看！而且你是舞女大班，即算舞女脫離了舞廳，她們住在什麼地方，你當仍會知道！」

　　舞女大班說：「不瞞你說：丹茱蒂家中遭了回祿之災燒個精光，她的新地址住在那兒，我怎能知道。張翠脫離舞廳已一個月有餘，聽說她新搬了家，以外的事情，我就一概不知了……」

　　「此外還有什麼人和我家大少爺較為接近的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試想舞廳內有那末多的客人，我能記得起那一個呢？」舞女大班理直氣壯地說。

　　事實上駱駝之所以找到舞廳裏來，乃受了張翠事件的啟示，又聯想到鬼屋之中，曾殺死了一個「凱璇」的侍役，舞廳中一定掩藏著共匪的政治陰謀。

　　他斷定舞女大班或經理兩人之中，定有一人遭受了某一方面的利用，可能是「三三一」也可能是「文化公司」。

　　「我向來是廣交天下朋友的，假如誰和我友善，包管有好處，假如誰和我交惡，那末將來的麻煩可就多了！」駱駝再加以恫嚇說。

　　「你究竟是什麼人？我不懂你的意思，誰和你友善交惡，你假如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經理說。

　　「你們的夏先生不到我們舞廳裏來已經有許多天了，究竟出了什麼事呢？其實任何一個人，只要是我們的客人，我們都一律友善的，那會交什麼惡呢？你們恐怕找錯了對象了吧！」舞女大班也應聲說。

　　駱駝忽的又暗起了懷疑，很可能的，經理和舞女大班兩人，一個被「三三一」收買，一個受「文化公司」利用，他們之間也是敵對的。而且不久以前，「凱璇」舞廳中有一個侍役，在鬼屋中被害，鬼屋是被「三三一」控制的，那被殺者當然是「文化公司」方面的人了，在這種情形下，相對逼問，當然問不出所以然了。

　　同時，不過懷疑仍是懷疑，駱駝在未捏到證據之前，又奈何不得，舞廳已宣告打烊了，客人逐漸走光，櫃檯上很忙，他們不時要找舞女大班結帳問事的。

　　駱駝不得不暫時告退，最後，他說：「希望兩位能記住我的話，我以後還會來的！」

　　他們即以閃電的行動，退出了「凱璇」舞廳。

　　汽車仍等候在門前，駱駝三人進入汽車之後，在大路上繞了一轉，又重新來到舞廳附近。駱駝給孫阿七彭虎兩人指示機宜後，單獨溜出汽車。

　　他如鬼火般流動，借著沿街屋影掩蔽身形，剎時間潛隱到舞廳大門旁的一個黑暗處躲藏。

　　他要證實他的猜想。

　　因為他猜想經理和舞女大班既受「三三一」和「文化公司」利用，假如兩人是敵對的話，發生了這種意外事件，當然要和他們的主事機構連絡。而且，又絕對不會在舞廳內打電話，因為兩人之間都怕洩漏機密，所以駱駝需要分別跟蹤。

　　經理是有汽車的，不一會，他由舞廳內出來，跳上汽車，即行離去。彭虎和孫阿七不敢怠慢，指揮汽車追蹤在後。

　　但是舞女大班並沒有出來呢，駱駝等候了很久，看樣子舞廳內的人全走光了，工役出來拉上閘門，不過那道鐵閘並沒有鎖上，還留下小小的一道閘縫呢，由此當可證明尚有人留在裏面，等候著出來。

　　工役走後，電燈也告熄滅了，駱駝便閃身穿過閘縫進內。

　　他的猜想一點也不錯，舞女大班正站在櫃檯前和外面通電話。

　　舞廳內的燈光大部分已告熄滅，形成一個幽黯的世界，駱駝的動作快如流星，借著黑暗處掩蔽身形，他竄到了舞女大班的背後，他全無感覺。

　　那兒有著一根粗大的石柱，駱駝正好以它作為掩蔽身形的憑藉。

　　舞女大班在說話：「……今天他帶了兩個人闖進舞廳裏，露械向我和經理恫嚇，我本來可以到警署去控告，但是我要聽從主委的指示，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對方說：「他恫嚇的目的是什麼呢？」

　　「據說他的義子又告失蹤了，要我們說出平日和他義子較為接近的舞女……」

　　「那不必理他，推稱一切都不知道就行了！」

　　駱駝見四周無人，連那看門的工役也回房安寢去了，他便掏出手槍，掉轉了槍柄倒持著，躡手躡腳的潛至舞女大班的背後，因為舞女大班的個子比他高，駱駝必須要躍起來才能擊著他的頭。

　　他這一跳也相當的費力，全身的勁全使出來，「卜」的一聲，槍柄正好敲中了舞女大班的後腦勺，只見他幌了兩幌，話筒脫手，一個翻身，便栽到地上，動也不動了。

　　那話筒掉在地上，有聲響發出，給對方聽到。

　　「喂！出了什麼事情嗎？……」對方問。

　　駱駝執起話筒，裝上女人聲音接上去說：「沒什麼，情報販子那廝又來了！」

　　「呵呵……」對方起了一陣傲慢的笑聲：「這老妖怪纏上了人老是不放的，你用我的方法應付他就行了，由此可見得他的義子失蹤很使他焦急呢！」

　　駱駝恢復原聲，說：「李統！我的乖乖，他馬上就要來纏你了。……」

　　李統大異：「大班！你說什麼話？」

　　駱駝說：「什麼話？是駱駝說的，他正在和你說話呢！」

　　「老怪物，原來是你接上來了，我們的那位舞女大班呢？……」

　　「他正躺在地上做他的赤色黃金夢，我免費奉送了他一劑安眠藥。」

　　「你怎麼會知道是我？」李統說。

　　「憑想像，和聽嗓音！」

　　「赫！」李統大笑。「聽說你的義子失蹤了，我很為你擔憂呢！沒想到駱駝也會有失敗的一天！」

　　「我並沒有失敗！」駱駝泰然說。「因為我有情報出賣，正是你最需要的情報！」

　　「我不再上你的當！」

　　「但是這一個當非上不可，事關你們『文化公司』的生死存亡！」

　　李統怦然心動，急問：「關於那一方面的情報呢？」

　　「我有條件──」

　　「我知道，關於你義子失蹤的事情，但是非常抱歉，關於你義子的下落，我一無所知呢！」李統說。

　　「老僵屍，你別裝孫子，假如你不知道，你又怎會告訴我呢？」

　　「老怪物！那是給你打了安眠劑的人告訴我的！」

　　駱駝縱聲大笑。「老僵屍！假如你裝腔作勢的話，那等於是自討苦吃！」

　　駱駝的笑聲，把舞廳內的工役驚動出來。他隨即說道：

　　「老僵屍！舞廳內開趕了，我不得不走，關於情報問題，現在我是待價而估，『三三一』比你更著急，還是希望你來找我吧！」說完一溜煙往外就跑。

　　等到那工役走過來時，駱駝早已溜出門外，工役莫明其妙的發現地上躺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舞女大班。

　　※※※

　　彭虎和孫阿七追蹤「凱璇」舞廳的經理，已經回來了，他們向駱駝報告：

　　「那傢伙真的到『三三一』去了，大概有半個多鐘點始才出來，我們跟蹤直到他們回家。……」

　　駱駝頷首：「這樣就可以證實了，共匪的工作已滲透到了舞廳裏，那經理和『三三一』串通，舞女大班卻和『文化公司』一氣，以前鬼屋中殺死的那個侍役，自是屬於『文化公司』方面的，可能就是舞女大班的助手。他們在舞廳中鬥爭得如此劇烈，可見得並不止這些許的佈置，很可能還有更大的陰謀呢！」

　　查大媽插嘴說：「虧你還有閒情研究這些『狗屁倒糟』的事，總得設法找尋夏落紅呀！」

　　「研究並不是壞事，不論夏落紅在那兒，只要是和舞廳發生了關係，就脫離不了『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陰謀。現在我們就有一條大好的線索在這裏了──」駱駝說時，揚手指著張翠說：「她不就是『凱璇』舞廳的舞女麼？」

　　張翠面露慌張之色，以為事情已經敗露了，忙說：「你們在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懂！」

　　駱駝若無其事地淡然一笑，說：「你當然不會懂得，但是可能給我們的幫助很大哩！」

　　吳策忽然趨至駱駝身畔暗示說：「對屋有信號發出了！」

　　駱駝忙穿出露台，果然的，對街三樓上那間神秘的屋子，有一閃一閃的燈光自窗戶中透出來。

　　駱駝凝神注視，他以手指頭計算電燈閃耀的次數，不時頻頻點首，不時又表示納悶。

　　大概約有七八分鐘，對屋的燈光滅了，大概他們的信號已告完畢，那扇神秘的窗戶回復了黑暗。

　　「是怎麼回事？」吳策問。

　　「夏落紅並非『三三一』綁架去！」駱駝答。

　　「那末，當然是『文化公司』了……」

　　「但是李統並沒有承認！」

　　「那何不找潘文甲呢？你捏著他的把柄，相信他終不敢抵賴！只要他肯把實情吐出，我們就有辦法可想！」吳策斬釘截鐵地說。

　　駱駝搖首，說：「潘文甲是個貪生怕死的傢伙，他雖然有把柄落在我們手裏，但是仍希望在匪幫裏混下去，緊要的事情，他還是不肯吐露的，找他沒有用處……」

　　孫阿七注意的是對面屋子的燈光，說：「駱大哥，究竟給你打燈光的是什麼人？為什麼累次你都不肯吐露？」

　　駱駝說：「何必焦急，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現在，我們先去『文化公司』走一趟！」

　　「那自然又該用得著我的繩子了！」孫阿七似乎有先見之明。

第廿八章　一敗塗地

　　醫院道在午夜間是淒清的，那座號稱「文化公司」的大廈，峨然屹立，幽靜如死。

　　駱駝為探究夏落紅的下落，又逼孫阿七冒險施展絕技，由有黯影處搭繩索越上屋頂，越過屋背，向後院有窗的地方墜下去，越窗而下。

　　雖然，他明曉得「文化公司」即算果真的綁架了夏落紅，也不一定會把夏落紅囚禁在這座屋子之內，但是希望能在屋子內找到些許蛛絲馬跡。

　　吳策老也協同幫忙，他進入「文化公司」鄰屋的人像藝術攝影室內，竊聽「文化公司」會議室內的動靜，但是他聽到的，只是強烈的鼾聲。

　　駱駝卻親自把守在大馬路上，替他們把風。

　　孫阿七對爬牆越屋乃是老手，他很快的已搭好鉤繩，由屋背上揉降下去。這地方正是于芄從前所住的房間，他對這房間已算是熟門徑，輕輕的執緊了麻繩，盪至窗檻上，三兩個動作，已進入屋子之內，全未帶出一點聲息。

　　那房間內有人居住，幸而孫阿七手腳俐落，並沒有把那人驚醒。

　　他的行動，真如魅影一般，閃閃縮縮的在房間內走動，並未帶出聲息，那匪徒仍是熟睡如死，一忽兒，他竟壯起了膽子偷窺一下，床上睡著的究竟是那一個匪徒。同時，還燃著了悶藥香，給那匪徒吹了一口悶煙。這原是下九流的江湖玩意，但孫阿七為了自己的退路著想，就不管它下流不下流。

　　原來那匪徒竟是俄文翻譯孫可夫呢，自從于芄出事後，他即佔有了這個房間。

　　孫阿七知道孫可夫乃是走國際派路線的，可能和「三三一」有特別的勾結，為「文化公司」所憂心的人物。所以特別的將他的房間搜索了一番。

　　但他一點收穫也沒有，在後，他溜出走廊，李統和馬白風的房間他都沒敢進去，主要的他還是找尋夏落紅被綁架的跡象，樓上樓下全走遍了，甚至於連會議室和檔案室都設法進去過，竟然一點收穫也沒有。

　　孫阿七抱定賊不空行的宗旨，又溜進經理室去試開保險櫃，因為這保險櫃已過易主人了，他希望能和上次對付潘文甲一樣，可以弄到一些外快。

　　當他的手觸到號碼盤上旋轉之時，驀的鈴聲大響，原來馬自風目睹潘文甲吃過一次大苦頭後，早在保險箱上裝了警鈴，假如沒有把樞鈕打開，號碼盤一經旋轉，警鈴即會大響。

　　孫阿七大驚失色，他自拜師出山後，這還是生平頭一次吃蹩，幸而他在每個房間內都吹過悶藥，那些匪徒即算被鈴聲雷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爬不起床來。只有沒被吹悶煙的匪徒紛紛搶出房來，高呼拿賊啦！

　　孫阿七既坍了台，不管有沒有人追，還是要及時逃走，這是「蜘蛛賊」的規矩。

　　孫阿七由原路狼狽退出屋子，駱駝和彭虎在屋外接應。屋內的鈴聲，駱駝早已聽到，他看見孫阿七由屋內出來，並沒有被人追趕，便猜想到是怎麼回事。

　　「猴子，你又用了悶煙啦？」駱駝說。

　　孫阿七無法否認，只有脹紅了臉孔。

　　「唉！下流兼低能！」駱駝申斥說。「我們坍台實不能一坍再坍了！」

　　「呸！假如不下流的話，我豈不是和夏落紅作了伴麼？」孫阿七發急說。

　　※※※

　　次日，香港的海面上，駱駝和潘文甲又在一艘漁船上會面談判。

　　「新狼子！你如還想隱瞞我的話，那你可有大苦頭吃了！」駱駝說。

　　「唉！」潘文甲恨不得舉手發誓。「關於夏落紅的事情我確實一點也不知道……即算你把我殺死我還是不知道！」

　　駱駝正正神色：「你究竟想翻身不想？」

　　「別管我想不想翻身，總而言之我是不知道你義子的下落！」潘文甲咬緊了牙關說。

　　駱駝便不斷的點頭，仍帶著恫嚇的語氣說：「你已到了生死關頭，到時候你想求我，可就難了！」

　　潘文甲不懂駱駝所指的生死關頭是關於何事，以為駱駝又將以公開他的信函作為要脅，便哭喪著臉孔說：「你公開我的秘密，把我弄死也沒有用處，你的義子還是找不回來！」

　　駱駝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搔頭皮，以欲擒故縱的方式說：「那末我們走著瞧就是了！」一面他吩咐船夫攏岸，向潘文甲告別。

　　「……誰叫你每次都不守信用，答應交還我的全部文件，卻每次都是一封一封的零碎交付呢？」

　　潘文甲說時，駱駝已跳上了岸，大搖大擺的，頭也不回，一溜煙便走了。

　　「唉！這是天絕我也。」潘文甲仰天嘆息。

　　※※※

　　夏落紅失蹤已三天了，駱駝仍是一籌莫展。

　　他們幾個人之中，最憂傷的還是于芄，似乎夏落紅之所以失蹤是因她而起的，她忽然扯著駱駝說：

　　「夏落紅被匪黨綁去，相信還是因為我投附了你們，所以我認為我只要回到『文化公司』去，他們是一定會放還夏落紅的……。」

　　駱駝以強笑阻止她再說下去。「我這不肖之子，失蹤乃是家常便飯，妳只管放心，一切都沒有問題，妳萬萬回去不得。共匪的手段狠辣，妳在他們之中混了這樣久，不會不曉得的，妳可看見張翠小姐無緣無故的被他們綁架，我也留她在這裏暫避風頭，就可想而知了！以後，妳在家中多照顧張翠小姐就行了！」

　　駱駝還是希望在張翠身上套出線索，故意請張翠儘情思索，夏落紅平日在舞廳中，除了她本身以外，還有什麼女人比較接觸得多？

　　張翠默想了一陣子說：「除了那退休的舞女丹茱蒂以外，可以說再沒有一個人，不過……」她忽然興奮地跳了起來：「有兩個打扮如同貴婦的女人，經常請丹茱蒂坐檯子，似乎是故意和夏落紅為難的，可能有著什麼用意呢！」

　　駱駝認為這條線索非常重要，吩咐張翠述明這兩個貴婦的形狀，一一紀錄下來，作為偵查資料。

　　事實上張翠正奉組織命令，調查兩個貴婦的來龍去脈，及她們的秘密香巢，張翠趁機假借駱駝之手行事。

　　吳策老忽然自外回來，他很興奮地說：「駱老弟！看！地下室的藍圖到手了！」

　　原來，駱駝和孫阿七夜探鬼屋回來，已得到地下室的大概形狀，把圖形畫出來，請吳策老按照圖形至張喬治的檔案中找尋，互相核對之下，果然得到手。

　　那藍圖既沒有註明名稱，也沒有特別記號標明是鬼屋的地下層，就是和憑印象所繪的地圖相似，有一條深長的通道，似乎就是駱駝所說，直通出屋外的秘道。

　　吳策老說：「我差不多費了十個鐘點的時間，最後還是在櫃櫥裏找到了它。」

　　駱駝將藍圖加以細細研究，又將鬼屋一二層樓的藍圖取出來互相對照，憑他的想像，和屋子構造的形狀加以推測。

　　「對了，一點也不錯，正就是地下層的秘道。」駱駝指著地圖當中一行樓梯，向孫阿七說。「那天晚上，我們就是由這兒進去的！」

　　「不過我們所走的地方很少，」孫阿七說。「相信其他的地方也是有機關暗門相通的！」

　　「所以今天晚上，我們還得走一遭！」

　　吳策老在旁加以勸阻說：「夏落紅的下落還沒有消息，何需要去查鬼屋呢？」

　　駱駝說：「這是一個最有價值的情報，只要把它弄清楚，隨便那一方面都需要，還怕夏落紅找不回來嗎？」

　　吳策老不懂駱駝的用心，再三持圖研究，總覺得鬼屋沒有什麼多大的用處。

　　「我有一個疑問！」孫阿七忽然說：「『三三一』的匪徒們有沒有藍圖？要不然他們怎會利用上鬼屋？又怎麼會知道裏面有機關秘道？」

　　「他們當然有的──要知道這藍圖是晒出來的，當然不止一份。……」駱駝說。

　　「按照圖上所繪，那天晚上我們還有許多未走過的地方，那些相隔開的地方定然是秘室，那末他們何不把人囚禁在秘室內，而偏要放置在地道的通道上？」孫阿七指的是張翠。

　　駱駝並不以孫阿七的疑竇為然，說：「也許共匪還沒有能力找出機關，如何把秘密打開，要知道他們沒有鬼鎖匠呀！」但是他們的對話卻使在門外偷聽的張翠汗毛凜凜的。

　　※※※

　　下午，駱駝還要為夏落紅的蹤跡奔跑，臨行時和孫阿七、彭虎相約好，晚間要再度去偵查鬼屋。

　　于芄卻追至樓梯口間偷偷的說：

　　「駱先生，我看夏落紅定然是被匪徒綁去了，他既負了傷，身體最要緊，我看你倒不如把我拿去和他們交換算了。」

　　駱駝叱責說：「我生平還沒有失敗過，這次倒要領教共匪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

　　吳策、彭虎、孫阿七也分頭嚴密監視「文化公司」和「三三一」的動靜，屋子內就剩下張翠、于芄、查大媽三個女流。

　　傍晚時分，駱駝正要動程往鬼屋去，忽然電話響了。

　　首先執起話筒的是張翠，她還沒說話，駱駝已把她的話筒接了過去。

　　「喂！這裏是錢公館，你要找誰！」

　　「你是義父嗎？……」是夏落紅的聲音。

　　「小子！你在什麼地方？」駱駝興奮地問。

　　聽到夏落紅的消息，他們一家人都湧過來，擠在駱駝背後偷聽。

　　「小子！你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快說給義父聽，我馬上來看你……」駱駝非常急切地問。

　　「義父！不必來看我了，為兒不孝，請你原諒，我在這裏很好，我已找到我的親人了。」

　　「小子！你別胡說八道，什麼親人不親人的？」駱駝的焦急，無可形容，倏然他聽到一聲女人的叱喝，電話便「格啷」一聲掛上了。「喂！喂……」他再叫喊時，電話已回復了嗡嗡之聲。

　　這很糟糕呢，連地址也沒問下來，夏落紅究竟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打電話回來，又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這一切都使人撲朔迷離，無法解釋。

　　駱駝默默地放下了電話筒，這是他生平從未遇到過的困惑。

　　「怎麼樣了？」吳策急問。

　　「我也弄不清楚，可能是敵人故弄的玄虛，夏落紅總不至於這樣的沒有出息。」

　　「怎麼？他不肯回來麼？」孫阿七也露出焦急。

　　「現在，問題是這個女人是誰？」駱駝搔著頭皮說，「為什麼她能夠控制夏落紅？」

　　大家請駱駝重新把夏落紅所說的話說了一遍，以及那女人如何叱喝？電話如何掛斷？大家幫同研究。但是他們沒有得到絲毫結論。

　　※※※

　　對夏落紅的問題，駱駝仍是一籌莫展，但是他對鬼屋的偵查仍是不肯放鬆。

　　晚間，駱駝動程了，他又帶了孫阿七和彭虎兩人，再次的來到西營盤新西街，他們用原來的方式進入鬼屋。

　　駱駝需要偵查的還是地下層的一面，他和藍圖對比，利用孫阿七鬼鎖匠的才智，果然的就給他找到許多秘密門道，連那些暗牆的開關法也一一研究出來。

　　他們離開鬼屋的時間很早，因為怕被匪徒發現。

　　※※※

　　為夏落紅失蹤之事，駱駝似有急不擇食之趨勢。「文化公司」的電話又響了，駱駝指明要李統聽電話。

　　「喂！老僵屍，上次我們所說的情報，你有什麼決定沒有？」

　　「老怪物，據我所知，你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呢，以往的一切全是擺噱頭罷了。」

　　駱駝一聽話頭不對，便擔憂可能是夏落紅洩漏了他們的機密，但假如能在李統的話中套出頭緒，當可證明夏落紅是落在「文化公司」手中。

　　「我向來不究既往，不問過去如何，只問現在的情報你需不需要？」駱駝再說。

　　「假如是有關梁洪量的事件，我沒有胃口！」李統答。

　　「不！這是關於『三三一』的，你可曾記得你們在『凱璇』舞廳，有一個做侍役的外圍人員，死在西營盤新西街的鬼屋內？」

　　這點已提起李統的注意，因為駱駝已查出他們在「凱璇」舞廳佈置有外圍人員，距離宋丹麗和梅玲的佈局已經不遠。

　　「你且說出一點頭緒看看！」李統等於承認了。

　　「我且先問你，那個人是誰殺的？」駱駝再問。

　　「這小子不務正業，狂賭濫嫖，什麼都來，結的仇家很多，是給仇人幹掉了！」李統說。

　　「哈哈──」駱駝一笑。「那你就非得要買我的情報不可了！告訴你也無妨。是『三三一』殺的。而且你們被出賣了！」

　　「呸！你別挑撥離間！你的鬼蜮伎倆，我已看穿，請放心，我不會受你的蠱惑而內鬨的。」

　　「何必瞞人？『三三一』的外圍是『凱璇』的經理，那侍役欲在他身上挖取情報，所以招致殺身之禍。同時，現在香港政府正對你們赤色滲透機構嚴密注意，你們的上級，命令你們轉移陣地潛伏地下，所以『三三一』已把重要部屬機構轉移鬼屋，而單單把你們『文化公司』丟下，雖然你們『文化公司』已開始疏散，但那沒有用處，遲早還是被『三三一』連根帶枝全盤賣出。這就是我今天要賣的情報！」

　　「我既不相信，也不感到興趣！」李統淡然說。

　　「但是我這裏有鬼屋的藍圖，尤其地下室的一層，機關重重……」

　　「呀！假如你一定要賣的話，那是你求我而不是我求你呀！且看你如何求法吧！」李統說完，毫不在意的把電話掛上。

　　駱駝遭遇了一次最大的買賣失敗。

　　十分鐘後，李統打電話給「三三一」顏主委詢問鬼屋事件，大有興師問罪之意。

　　顏主委答：「哈！別聽他的！這是我的計謀，情報販子已到窮途末路，距離全軍覆沒不遠，你等著瞧吧！」

　　※※※

　　這天深夜間，「文化公司」的狙擊手薛阿根、石保富、打手湯胖全體出動，由行動組正副組長譚天、畢熱率領，一行人怒沖沖的湧至石板街，找著一家名叫「廣元記」的舊貨店，趁打烊之際，奪門而入，找著那已近風燭殘年的老闆，不由分說，拳腳交加，先來個下馬威，同時又把舊貨店內的一家人完全控制住。

　　原來，這間號稱「廣元記」的舊貨店，正就是駱駝第一次售賣給「文化公司」的情報所得到的地方。

　　「文化公司」由宋丹麗處得到消息，特別派出行動隊來調查真相，看「廣元記」究竟是個什麼機構，和駱駝勾結的情形如何？

　　實在說來，這是非常冤枉的事情，「廣元記」的老闆不過曾得過駱駝的好處，他逃難到香港來，這間舊貨店就是駱駝贈資給他開的，除此以外，什麼勾結也沒有。

　　當舊貨店開張的那天，駱駝前來道賀，恰巧舊貨店便收購到那隻奇怪的皮箱。駱駝靈機一動，認為有機可乘，便把皮箱取去，幹下了破天荒的騙案，便給這老者帶來了無窮禍患。實際上他只知道駱駝是個樂善好施的慈善家，幹的是什麼行業，根本一概不知道。

　　「文化公司」的打手們主要的便是拷問口供，但他們卻毫無收穫，在後偽裝械劫一番，便呼嘯而去。

　　那老者受盡了皮肉之苦，第二天便報告駱駝，駱駝長嘆一聲，無可奈何。

　　吳策老卻說：「這準是夏落紅洩漏了秘密。……」

　　※※※

　　同在一天晚上，九龍鑽石山陳七水塘附近，出了一樁離奇的艷屍案，死者是個妙齡女郎，被人用繩子勒斃，棄屍在竹林間。

　　警署對這件案子，感到非常棘手，因為兇手絕無痕跡留下，沒有線索可查，他們最後把謀殺的主兇轉移到外國人頭上去。

　　因為這女郎在法國領事館做打字員，年紀尚輕，當不致和什麼人結下深仇大恨，而調查她的私生活，平日和外國人往來比較多，所以懷疑為情殺案。

　　當駱駝知道了這樁兇殺案時，卻大為悔恨不迭，也只有他一個人才清楚這個女人是因他而死。

　　因為駱駝在法國領事館所得來的秘密文件，正是由這女郎身上挖出來的。女郎是打字員，任何秘密文件多打上一份副本是毫無問題的，駱駝以廉價收買下她一份，卻取去了她的性命。

　　這自然又是「文化公司」的匪徒在宋丹麗處得到線索，綁架女郎逼問口供，沒得到結果，而把女郎殺害了。

　　吳策氣急敗壞，直跺腳說：「這準又是夏落紅洩漏的！」

　　※※※

　　這時候夏落紅還是心安理得的在他的親人家中養傷呢。從未有過親人的孤兒，一旦有了親眷，又是那末豪華富貴的一個家庭，又有那末嬌媚的情人相伴，他當然樂不思蜀了。

　　閒著無事便向宋丹麗和梅玲述說駱駝過往的英雄事跡。更要解釋家中有著一個妙齡美貌少女──于芄的原因，藉以獲得表妹梅玲的諒解。

　　夏落紅的本意，原是想使宋丹麗和梅玲多知道一點駱駝的俠義行為，識實駱駝是個好人，使宋丹麗和梅玲改變她們對一個騙子的觀感，但他沒想到竟因此而害了許多人呢。

　　宋丹麗是「圈」、「鎖」、「套」三項功夫一齊下手，連外界的消息也不許夏落紅接觸，甚至於報紙也要檢查，遇有他們之間的陰謀行動的新聞時，便要扣留下，讓夏落紅完全隔閡。所以「廣元記」舊貨店的「劫案」，法國領事館女打字員的血案，夏落紅完全被蒙在鼓裏。

　　上次夏落紅曾偷偷的打了一個電話給駱駝，因為他知道駱駝為找尋他的下落，一定焦急非凡，用意是給駱駝一點安慰，知道他安然無事。倒底還是撫養之恩，使他無法忘情，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宋丹麗所攔阻，而加以申斥。

　　宋丹麗的意思，要夏落紅好好的養傷，等他的傷痕痊癒，便和梅玲舉行訂婚，而至結婚，慢慢和駱駝疏遠，甚至於脫離關係。

　　宋丹麗說：「駱駝曾經撫養你成人。這也等於有恩於我們宋家，我當不會忘懷他的。但我們宋家總不會希望你成為一個騙子呀！所以你必需要和他們脫離關係，好好從頭做人，走上正路，要不然怎麼對得起你的先人！」

　　梅玲也從旁幫腔說：「凡是做壞事的人，到後來總不會得到善終，你又何必惦念著他們呢？」

　　她倆一搭一擋，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夏落紅的神志也紛亂了，雖然他仍念念不忘駱駝待他的好處，但究竟女人的力量要大得多！……

第廿九章　山窮水盡

　　「他媽的！夏落紅出賣我們，出賣到什麼時候方肯罷休？」孫阿七在發著牢騷。

　　「我早說這小子遲早要葬送在女人的手裏，現在還要連同我們一起葬送了呢……」吳策老也愁眉苦臉地說。「駱老弟，這就是你不聽人勸，平日把夏落紅過份放縱，以致有今天的結果呀！現在你的噱頭擺盡，騙局拆穿，我看究竟是共匪和你算帳，還是你和共匪算帳呢？」

　　駱駝聽他們的冷嘲熱諷，心中雖然難過，但還是一本他原有的作風，仍舊表示不在乎，忽然說：

　　「你們稍安毋躁，目前我們雖然處在劣勢，但人定勝天，只要我們肯下功夫，肯用腦筋，我相信我們定能戰勝那幾個膿包的！現在我請你們幫幫忙，除了鬼屋以外，還有什麼情報好賣，請大家幫幫忙動動腦筋！」

　　這個縱橫江湖的大騙子，向愛開玩笑，說駱駝有兩個胃，而他卻有兩個腦，現在這有兩個腦的人反而要請別人替他動腦筋，也可謂江郎才盡了。

　　「呸！」吳策叱罵：「你的把戲已全部被人拆穿，你認為共匪還不清楚你只是空心佬倌一個嗎？即算你有更好的情報，他們也不會重視的。現在我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共匪在先的時候，是冀圖查出你的情報來源，現在查出來了，不過是些猴把戲，他們已無需要再查了，馬上就要大肆殺戮了，你且等著瞧吧！可能第一個就拿你的寶貝兒子開刀呢！」

　　吳策老的話匣子，打開就是不會停止，駱駝已是十分煩惱，現在還要吃這一頓排頭，心中更老大不高興，乾脆閉了嘴向牆角悶坐，儘情運用他的智慧，以打破當前的困局。

　　「唉──畢竟是人老了……」他自言自語說，顯示他的大腦已不聽使用。

　　駱駝和吳策老的說話，張翠和于芄全聽得清清楚楚，張翠趁機要鬧著回家，這也是刺激駱駝的一套手法，似乎在譏諷駱駝，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當然就沒有力量再保護她了。

　　她說：「我不過是舞女，共匪忽然綁架我，恐怕是出於誤會，試想我還有什麼地方值得他們重視呢？相信只要把誤會解釋清楚，就沒有問題了。」

　　駱駝說：「妳何必把性命當作兒戲呢？別以為現在我的義子失蹤，便是敗在共匪手裏，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定然要和共匪周旋到底，不到勝利決不休止。我現在尚在研究妳的問題，究竟妳和共匪有什麼瓜葛，為什麼他們要綁架妳？也許，暗藏在妳的心中，還有一些值得共匪重視的因素，但是妳不肯坦白說出來，卻令人不解。」

　　「我老實告訴你，什麼屁事也沒有，誰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綁架我呢？不相信，你大可以調查我的身世……。」張翠率直地說。

　　吳策老和孫阿七也幫同做好人，向張翠婉然勸說，請她暫時留下來，等到風平浪靜時再走，張翠假惺惺的，半推半就地又居留下來。

　　※※※

　　在晚間，駱駝、吳策、孫阿七、彭虎又分作兩組，分頭各處奔波，摸索夏落紅的下落，設法營救。

　　家中又是留下三個女人，查大媽、張翠和于芄。

　　張翠是舞女作風，沒事時老是翹起大腿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聽收音機或翻閱雜誌。

　　查大媽卻不斷的屋前屋後，一○四號、一○六號、聖十字街、成安街，各處巡遊，因為屋子內只有她是個老人，假如遭遇共匪來襲，就只有她一個人來應付。

　　這時候，于芄偷偷的撿起她的小包袱，在床畔間留下一封信，悄悄的推開門溜走了。

　　原來于芄看見駱駝一籌莫展，家人危若疊卵，她以為夏落紅之失蹤，以及駱駝之被共匪困逼，完全是因她而起。

　　所以她曾經偷偷的打電話至「文化公司」找李統商量過，她願意以自己的身體，來交換夏落紅的自由，不管「文化公司」以後待她如何，只要「文化公司」肯把夏落紅放出來，她就自動回去。

　　李統也很率直的承認，夏落紅的確落在他的手中，同時也答應了于芄的要求，他說：

　　「只要妳肯回來，我什麼都肯答應，要知道妳的突然出走，等於坍我們『文化公司』的臺，『三三一』在乘機打我們的落水狗。所以只要妳肯回來，別說放回夏落紅，就算更大的條件，我也答應妳！」

　　所以于芄滿以為可以把夏落紅救出來，免除駱駝一家人的危機，而且她很天真的學駱駝所用的手法，計劃了一個步驟，先從駱駝家中溜出來，潛到「文化公司」附近。準備打電話找李統，請他先放人。等她親眼看見夏落紅由「文化公司」出來，恢復自由之後，然後才犧牲自己，進「文化公司」去。

　　當她由聖十字街一○六號落下樓梯時，不斷地回首顧盼，似乎有很大的留戀。這些日子的生活，似乎是在另一個世界之中，酸甜苦辣，樣樣俱全，如夢一般地過去了。

　　夏落紅雖然荒唐，但到底還是她愛過的人，為愛人而犧牲。她認為是值得的。

　　她踏上街面時，忍不住竟落下兩行熱淚。街面上是幽寂的，夜靜如死，前途茫茫，她曾經由鐵幕的控制下逃了出來，現在又要自動的投進羅網。

　　越過十字馬路時，情形可就不對了，原來，李統早已派好了人馬，四下埋伏，看見于芄孤身出來，那是再好沒有，一聲暗號，埋伏的人湧了出來，慢慢的圍上去，把于芄困在核心。

　　于芄舉目一看，來人全是認識的，譚天、畢熱、石保富、薛阿根、湯胖……甚至於連孫可夫也出來了，全都是「文化公司」的老同事呢。

　　于芄不禁驚恐，但是站在道義的立場，她是犧牲自己交換俘虜來的，所以她表現出滿不在乎的神態，鎮持著說話：

　　「李主委呢？請守信用！現在我來了，就應該釋放夏落紅啊！」

　　「他媽的，吃裏扒外，虧妳還說出這種不要臉的話來！」副組長畢熱首先斥罵。

　　「媽的！揍她！」薛阿根是老粗，拉起衣袖就要動手。

　　「你們總不能不講理……」于芄惶然說。

　　「媽的！對你這種叛黨之徒，還有什麼信用？」是馬白風的聲音，正是于芄的死冤家活對頭呢。他站在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前，車門半開，神氣活現，似乎這個圈套，就是他所佈置而成的。

　　于芄聽見馬白風的聲音，已經心驚膽戰，當她掉頭看見那位黑煞星的神氣時，就猜想到可能已經上當了。

　　她正在惶悚間，幾個匪徒已經蜂湧上前，如狼似虎地把于芄推推擁擁至馬白風的跟前。

　　「呸！」馬白風什麼也不說，先來了一記耳光，給了于芄一個下馬威。

　　于芄沒有反抗，也沒有辯護，為了救夏落紅，她什麼都準備忍受，一切都可以犧牲。而且她清楚馬白風的為人，和他抗辯，只有自討苦吃，所以她保持了緘默，任由馬白風怎樣，她絕無反應，心中決意見了李統再說。

　　馬白風見于芄附首垂胸，淚如泉湧，認為她已經屈伏在淫威之下，哈，哈，哈仰天而笑，非常得意，繼而一揮手，那批走狗便把于芄推進汽車之內。

　　過了十分鐘，汽車已來到「文化公司」大廈，匪徒們又把于芄自汽車中擁了出來。

　　這地方對于芄並不陌生，她做夢也想不到會重入羅網。那門市部的佈置，已大有改變，似乎是生意不大好，有關門的企圖。書架上大部份都搬空了，匪徒們根本是在準備應變呢。

　　匪徒推于芄進屋之後，即把大門上鎖。那活僵屍似的李統，面目猙獰地站在經理室門前，似乎早就等待馬白風回來交差。

　　于芄鼓足了勇氣，逕自趨至李統的跟前，高聲說：「李主委！我已經按照我們的談判自動回來了，你把夏落紅放了沒有？我希望你能注重信用！……」

　　初時，李統好像僵屍一樣，于芄的說話，他根本沒有聽見，但忽然的竟狂笑起來，笑得打仰，上氣不接下氣。

　　「信用？什麼叫做信用？……媽的，臭丫頭『吃裏扒外』，和妳這叛逆還說得上信用嗎？來人呀，先把她扯上去抽上一百皮鞭子再說！」

　　于芄既驚又怒。「嗄？難道說你還沒有釋放夏落紅嗎？你堂堂的一個主委，怎可以這樣的沒有人格？」她在狂怒之下，竟奮不顧身的衝至李統跟前，捏著兩隻粉拳，拼命的如雨點般向李統擂擊。

　　于芄雖是嬌柔之驅，拳頭打出去只有幾斤力量，但是李統的身體弱如紙紮，挨了幾下，已經起了一連串的咳嗽。

　　「呸！不要臉的臭丫頭！妳還想動蠻麼？」

　　原是給潘文甲做保鑣的何澄，現在做了李統的親近侍衛，他看見于芄逞兇，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左右開弓，給于芄兩記耳光，于芄便踉蹌地躀倒地上。

　　何澄為表示對李統的忠誠，正要衝上前去踢上幾腳，但李統卻把他拉住，咳嗽著說：

　　「別急！這是一個很好的釣餌，我們別太難為她，留著她還有許多用處呢！」

　　馬白風了解李統的意思，即說：「主委說得很對，我們利用于芄採用『各個擊破』戰略，情報販子那廝可以澈底垮台了。」

　　「先把她押起來！」李統再說。

　　「文化公司」是沒有監牢的，馬白風狐假虎威，便出主意說：

　　「把檔案室暫作禁閉室，畢熱和湯胖兩人負責看守，假如出了差錯，以通敵論罪！」

　　假如以職責來說，譚天是組長，禁閉的工作當然應該由他負責，但因為他是馬白風的親信，所以這個責任不會派到他的頭上。

　　畢熱一肚子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湯胖的階級比他可低得多，竟成了這個案子的負責者，他催著湯胖動手，把于芄自地上拉了起來。

　　于芄仍在罵：「李統！你泯沒了天良欺騙人，小心遭天譴！……」

　　李統冷笑：「我幹了多半輩子共產黨，就不曉得甚麼叫天良！」

　　于芄被架走後，李統扶著馬白風的肩膀，翹起大姆指說：

　　「以前，我以為黷武主義可以戰勝一切，但沒想到以政治手段對付敵人，更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馬白風說：「倒不如說以騙子戰略更合實際。」

　　這一記馬屁拍到馬腿上，李統不大高興。

　　※※※

　　這一夜駱駝深探鬼屋回來，聖十字街的情形可就不對了。只見張翠昏臥地上，屋子內凌亂得一塌糊塗，似乎是經過一場極大的搏鬥。

　　駱駝大驚，馬上吩咐孫阿七把張翠扶起，他急忙找尋查大媽，因為查大媽是唯一留守之人。

　　他穿進成安街，查大媽被囚在浴室內，手腳全被綑綁，這事情就更蹊蹺了。

　　敵人既然乘虛而入，為什麼不把張翠和查大媽架走？

　　檢查屋子內並沒有失去任何物品，這情形當可猜想得到，是被共匪乘虛突襲了呢。

　　彭虎有急救藥，他匆匆的把查大媽的繩子解開，把查大媽弄醒。

　　「怎麼回事？是否共匪來過了？『三三一』或是『文化公司』？」駱駝問。

　　查大媽的神智仍是迷迷糊糊的，她抬起了獨手，直指牆壁，嘴裏伊伊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駱駝靈機一動，知道一○四號杜大叔那方面出事了，也來不及查根問底，一溜煙拉開了暗門，匆匆趕過一○四號去。

　　果然，那情形令人觸目驚心，駱駝做夢也沒想到共匪會摸索到他這慈善機關裏來。

　　那半身不遂的殘廢老人杜大叔昏迷臥在地，頭上血流如注，那一大堆孤兒和杜大嬸卻不知去向。

　　駱駝跺腳大叫糟糕，定然是共匪把所有的孤兒完全綁架去了，將來好威脅他束手待縛。

　　這一次可謂一敗塗地了。

　　不一會，彭虎和孫阿七也趕了過來，看見那淒涼形狀，也免不了一陣心酸。

　　駱駝凝呆著只顧考慮對策，但彭虎卻以為先救人要緊，他有的是跌打損傷藥，還魂急救丹，急切的替杜大叔止血將他救醒。

　　「唉，唉……來了一批不明身分的人，把我的老伴和所有的孩童全綁去了！」杜大叔清醒後緩過一口氣說。

　　孫阿七插嘴：「查大媽說是『三三一』幹的，而且你的仇家常老么到了，可能還是他主持的呢！」

　　駱駝無語，他的智慧似乎已告窮盡，但是仍逞強捶胸咆哮說：「哼！我姓駱的闖蕩江湖數十年，從就沒有失敗到如此地步，只要我有一口氣存在，絕對要和他們周旋到底！」

　　吳策老忽然自暗門中穿過來，給大家提醒說：「于芄怎麼也不見了？我早說過這女人靠不住！今天的事情絕對是她暗作內應！」

　　于芄原是自作犧牲去交換夏落紅的，但是她留下的一封信卻失了蹤，這不用說那封信是被張翠沒收了，故意引起吳策老的誤會。

　　「夏落紅那小子把于芄弄回家時，我就說過，這無異於『引狼入室』遲早會把我們一家人葬送掉，現在果然，一點也不出我的意料之外……」吳策牢騷發個不停。

　　「我看不會的，于芄倒不是個壞人，你只看她的一切表現，就可以知道她心地非常善良。現在有查大媽證明，是『三三一』的突襲，他們一定是把于芄也架去了，她現在可能還有生命的危險呢！」彭虎向不大說話，但這一次他為于芄辯護。

　　「呸！他們都是共產黨徒，難道說你能否認嗎？」吳策反駁。

　　「我看不會的，假如說『三三一』的人和『文化公司』串同的話，凱璇舞廳的侍役也不會被『三三一』的人弄到鬼屋裏去殺了！」孫阿七也替于芄辯護。

　　「呸！那叫做『兔死狗烹』。要知道那僅是外圍人員，利用完了殺掉，這是共匪的一貫手法，沒什麼稀奇的！」吳策老堅持成見說。

　　「不過，匪徒來的時候，于芄早已不在了！」杜大叔加重了語氣說。

　　「對不！」吳策老似乎找到了論據，「除了于芄，誰會知道一○四號這個機密，她早走了，當然是通報風信去了……。」

　　「會不會是夏落紅那小子被妖女人迷昏了頭，糊裏糊塗就全盤供了出來呢？」孫阿七說。

　　彭虎看了看呆在一旁不發一語的駱駝即搖手說：「不會的，夏落紅是落在『文化公司』手中，假如說是他洩漏了機密，來的人當然是『文化公司』的那批歹徒了，但是現在來的是『三三一』。」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不休，駱駝卻懶得和他們多費無謂的唇舌，他需要實際的進行調查。

　　查大媽和張翠都已恢復了神智，駱駝首先查問匪徒從那一間屋子進屋。

　　查大媽說：「他們從一○四號的暗門突然衝進來，我冷不防的被他們制住，這自然是他們先進了一○四號，而且很熟悉的打開暗門進入一○六號，又由暗道進入成安街，橫衝直闖，毫無阻礙，我們的屋子裏一定有了內奸！」

　　駱駝兩眼一霎，想出一些蹊蹺。張翠是在「三三一」鬼屋中救回來的，「三三一」的匪徒既來了，為什麼不把她架走？而偏要把那些無用的孤兒綁去？

　　不過，他把張翠帶回家之後，即把于芄也自一○四號搬移過來，和張翠同居一室，一○四號的秘密，始終沒給張翠知道過，她又怎能串通匪徒把一○四號的暗門順利打開呢？

　　「查大媽，妳看這內奸會不會是于芄呢？她在出事前半個多鐘點，人就不見了。」張翠乘機說，但她這一說漏洞更大。

　　※※※

　　駱駝已面臨到一次空前未有過的最大失敗。

　　這一夜，他獨個兒靜坐在客廳之中，把客廳裏所有的電燈熄滅，在黑暗中燃煙默坐，這是他一貫尋求智慧的方法。

　　當然，在這時候，已不光是救夏落紅一個人就可以把事情解決，還有那些孤兒、杜大嬸以及于芄的問題。

　　他是販賣情報而招來了一身窮禍，現在「文化公司」和「三三一」似乎卻佔了上風，假如他再想不出新鮮的策略，便不能挽回危局。

　　「鬼屋」這件情報原可利用，但僅能騙得過「文化公司」，根本沒有辦法對付「三三一」。

　　他儘情開動著腦子裏的「發條」，反覆思索，苦不堪言。

　　這該說是最後一戰了，假如再遭敗北，即等於全軍覆沒，非但以往被掃地出門的仇恨報不了，共匪沒收他的財產拿不回來，而且在江湖上將永遠不能立足，連祖師爺也對不住了。

　　他不時的站起來，在屋子內來回踱著，現出坐立不安的樣子。

　　倏然對街那間神秘屋子的電燈又亮起來，一閃閃的在信號，駱駝趨出露台，仔細觀察，大概有五分鐘之久，電燈熄去，信號沉寂。

　　駱駝感到失望，雖然他已經得到幾個孤兒的線索，但怎樣把他們弄回來，駱駝束手無策。

　　他躊躇著，直挨到天亮。

　　※※※

　　第二天，又出了不幸的事情。

　　在「文化公司」隔壁的人像藝術攝影館被共匪破獲，吳策老是午夜間潛到那間藝術館去藉以窺探「文化公司」的動靜，尤其他可以隔著屋子偷聽「文化公司」會議室的情形，至少，他希望能知道于芄究竟是真變心，還是假叛變。

　　但是由黑夜等到天明，直至中午，匪徒竟沒有在會議室開會，而且剛過一點鐘，忽有匪徒蜂湧而入冒充警署的探員，指吳策的買賣有傷風化。不由分說，便把吳策架走。

　　等到駱駝得到信息時，吳策已不知去向。

　　駱駝可以斷定，綁走吳策的自然是「文化公司」的人，不過「文化公司」破獲這個機密機構，又是從那兒得來的線索呢？

　　他不再懷疑于芄了，因為于芄是絕對不會知道「文化公司」的隔壁還有這樣的一個機密，他們在于芄面前，除了聖十字街屋子內的機密公開在于芄之前，除此以外根本什麼都不曾給她知道。這樣，除了自夏落紅以外，還有什麼人會洩漏呢？

　　駱駝又擔憂夏落紅可能受盡酷刑，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而向共匪全盤招供。因為他認為夏落紅即算再荒唐，也不至於服貼在女人的蠱惑之下，將他的幾根老骨頭完全出賣。

　　但駱駝做夢也沒想到，夏落紅很天真的認為已確實找到了親人呢，在親人面前，根本沒什麼值得隱瞞的啊！

　　他每天都在講故事，講駱駝的英雄事跡，想藉以增進親人的情誼，尤其講到在香港和「文化公司」鬥智的一段事跡時，更是出神入化，駱駝的機密因而全盤洩漏，可就把駱駝害苦了。

　　現在，駱駝一家被弄得七零八落，夏落紅、吳策、于芄三個人是落在「文化公司」的手裏，杜大嬸和一批孤兒，卻落在「三三一」手裏，留在家中的尚有彭虎孫阿七和查大媽。杜大叔是個半身不遂的殘廢人，根本不能派用場。

　　駱駝自己想想也覺得心酸，他自問生平還沒有這樣的慘敗過，現在首尾不能兼顧，如何始能扭轉乾坤呢？

　　共匪既已拆穿了他的西洋鏡，凡曾經和他有牽連的人，都一一加以殺害，現在把夏落紅吳策綁去，除了殺害以外，還有什麼企圖呢？

　　「駱大哥！怎麼你沒睡？」查大媽聽得客廳內有聲息，忽然自走廊探出頭來說話。

　　「我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駱駝無精打采地說。

　　「天快亮了……」查大媽也說不出安慰的話語。

　　「我心中的結解不開，就永遠沒有天亮的時候了。」

　　「人終歸是人，總得需要休息才能做事，你這樣折磨自己，於事何補？我勸你還是去睡吧！」

　　「夏落紅和吳策沒有出險，我怎能安心睡覺？」

　　他們這樣一言一語，把廂房內的彭虎吵醒了，他逕自跑了出來。

　　「駱大哥！有我在這裏，你放心好了，就憑我一雙鐵拳，打遍天下無敵手，在香港這個小小的地方，假如不能把夏落紅和吳策救出來，我姓彭的就把腦袋砍下來擺在駱大哥面前！」

　　駱駝知道彭虎是個老粗，和他多說也沒有用處，假如不理他又怕他衝動出了亂子，便說：

　　「暫時忍耐一下吧！彭虎，我們不曾敗。渡過苦難，爭取最後勝利，不達到目的我是不肯甘休的！你放心好了！」

　　彭虎再要說話時，查大媽扯了他一把，以眼示意，叫他不必多說。但彭虎那裏忍得住呢。

　　「他媽的，我絕不怪夏落紅，好色是天性，何況年輕人，這全是共匪的毒計太過卑鄙了。我假如放過他們還能算人嗎？……」彭虎說時，嗓音也有點哽塞。「駱大哥我不瞞你說……孫阿七常取笑我，說我不能人道，但是誰能知道我的傷心事？我有兩個妻子，四個小孩子，全被共匪殺害了……她們中的一個，是遭受共匪強姦而懸樑自縊的。我被誣陷下獄，幸而得到駱大哥的恩惠，才脫離苦海，今天忍辱偷生，躲在香港，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何況的祖師爺還傳給我一身的本領……」說罷，他失聲大哭。

　　一個英雄好漢，祇知流血，不會流淚，彭虎亦頗具有此種武俠性格，現在卻放聲大哭，其創鉅痛深，亦可概見了。

　　駱駝也感到黯然傷神，似乎已瀕臨毀滅的邊緣。

　　查大媽忙向彭虎勸慰，說：「彭虎，你要冷靜一點，要不然，駱大哥的心緒更亂了。」

　　孫阿七揉著惺忪睡眼，楞楞的自廂房內探出頭來。

　　「怎麼啦？出了什麼大亂子？你們大家不睡，竟在這裏唱『哭相思』！」他露出了大匏牙，以滿不在意的口吻說話。「哦，原來天都快亮了。」

　　「沒你的事！猴子，你去睡覺去！」查大媽叱喝。

　　「你們大家都不睡，就我一個人睡，多不好意思！」孫阿七瞪大了眼，搔著頭皮說：「讓我參加你們的計議吧！不過話說回來，假如睡眠不足就沒精神做事情，沒精神幹事情，就會失敗，失敗就不如去睡覺。我也曾經想過，一個人假如不睡覺的話，去做什麼事情好呢？對，我的腦筋不壞，想出來了，去做些有意義的事，做些有興趣的事，但是想來想去，有什麼事情比睡覺更有意義，比睡覺更有興趣呢？……」

　　「去！去！去！廢話連篇！」查大媽叫罵。

　　但這一來彭虎忍不住破涕為笑了。駱駝憂鬱的心扉也告打開。

　　於是，他們可以開始計議了。駱駝把他想了一夜的計劃說了出來，請大家參加意見。這該是最後的一場決戰了。但是他們討論的結果並不理想。

第卅章　一線生機

　　駱駝自上午起，一直站在電話機旁，東一個電話西一個電話，什麼「文化公司」，「三三一」，還有共匪其他的地下機構，只要是他知道的，都打電話去，以搗亂方式向他們胡說八道，藉以擾亂他們的神經。

　　他自道姓名，說明是號稱情報販子的駱駝，有特價情報出售，叫他們預備現鈔。

　　凡是屬於「政治局」方面的機構，他就說是關係「三三一」方面的情報；凡屬於「三三一」方面的機構，他就說是屬於「政治局」方面的情報。

　　每次打電話，話不多說，很快的就把電話掛斷。

　　雖然駱駝的西洋鏡被拆穿，「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都持有駱駝方面的肉票作為武器，但「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兩大組織的本身不健全，他們自己鉤心鬥角，有所顧慮。

　　下午，駱駝跑到香港華民署，把「鬼屋」連地皮帶房子一起申請買下。

　　駱駝購買鬼屋，這倒是令人莫測高深的一著手法。

　　下午，約三四點鐘，他又找了一條漁船出海，直划出避風塘。原來，他又約好了潘文甲在那裏等候。

　　潘文甲坐在一艘中型的漁船上，駱駝過船鑽進了船篷，他不肯露出頹喪的形狀，仍是笑吃吃的，表示滿不在乎。

　　「新娘子，恐怕這一次是我們最後的一次見面了！」

　　「怎麼啦？是你的死期將至？還是我的大數已到？」潘文甲看出駱駝的眼球滿罩紅絲，便猜想出他可能是因局勢惡劣而徹夜未眠。所以他才同樣地以譏諷的口吻回答。

　　「當然，不是你就是我，總有一個完結，要不然，就是同歸於盡！」

　　「你是準備著狗急跳牆？」

　　駱駝不慌不忙的自身上掏出一疊信件，直截了當地說：「這是你和你的主子李統夫人通姦的鐵證，我用來換夏落紅于芄和吳策！」

　　「我很抱歉，這不是我的能力範圍以內所能做的事情，請包涵！」

　　「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我把他們交出來，李統和馬白風會殺我，也是難逃一死；你假如把信件交給李統，說不定他還只不過把我調回大陸上去重新受訓，『改造』一番，坐上三兩年的監獄，也就沒事了。……」

　　「不過你的政治前途，便由此斷送了，倒不如一死得痛快，我的話對嗎？」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姓潘的還算是高人一等，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我只有忍辱含垢地活下去了！」潘文甲以滿不在乎的姿態，來對付刁難的駱駝。

　　「那末你是不打算把信件贖回去了？」

　　「這也未必！」

　　駱駝沉默了一會，以緩和的語氣說：「那末我退一步要求，只請你把夏落紅、于芄、吳策三個人現在落在什麼地方告訴我，我可以履行諾言，把信件交還給你！」

　　潘文甲略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你自己去搶救嗎？」

　　「當然，千軍萬馬擋我不住！」

　　「說出來，你肯把信件全部還我？」潘文甲面有喜色。

　　「我向來言出必行！」駱駝拍了胸脯。

　　「我可以老實告訴你，于芄和吳策俱囚在『文化公司』，吳策被關在二樓的會議室，于芄關在檔案室，至於夏落紅，我就不知道了！」

　　「我主要的還是要知道夏落紅，因為他是本案的關鍵！」

　　「我愛莫能助，連我也不知夏落紅在什麼地方，要知道我已不是從前的潘文甲了。特派室主任的職位垮台後，不過在苟延殘喘，當一日和尚撞一日鐘，關於夏落紅的所在，試想馬白風還會告訴我嗎？……」

　　「你是在推諉罷了，假如這樣，就別怪我不留情了。」駱駝再加以恫嚇。

　　潘文甲雖是著急，但已無可奈何，只有發狠，說：「你是準備同歸於盡，還是？……」

　　「我是『棺材裏伸手』死要錢的人，你想我錢沒撈夠，怎肯同歸於盡？」駱駝說完，轉身就要走。

　　「別忙！你的信件還沒有給我。」潘文甲有動武之姿態。

　　「我為什麼要還給你？」駱駝反問。

　　「你說過的，我把吳策于芄的下落說出來，就把信件還我！」

　　「我主要的對象是夏落紅！」

　　「那末也應該還我一半。……」

　　「你要一半麼？那是多沒出息的事，把夏落紅的地點說出來，自然全部還你！」

　　「你不守信用！」潘文甲已準備拔槍。

　　「和你們共產黨無信用可言──再見！別想動用武力，這裏的船幫全是我的好朋友！」他說完，施施然地走下他的小船。

　　船夫很快的就把小船划開了，潘文甲自船篷內探出頭來，心中悵然，駱駝表面上好像若無其事，其實內心痛苦比潘文甲更甚。

　　※※※

　　晚間，駱駝曾至梁洪量家中，和梁洪量商量了一整夜。

　　次日晨間又打電話至「文化公司」找李統。

　　「老僵屍，上次所談的情報如何？有什麼決定沒有？」

　　「哈──」李統一笑。「老妖怪，你已山窮水盡了，何不乾脆投降，這樣還可以保留你一家人的性命。要知道我很需要把你送進內地去給我們『政治局』作證，因為以前你出賣的情報非常滑稽呢！」

　　「別扯得離題太遠，我問的是『鬼屋』的情報你要不要？……」

　　「哼！你的情報我已毫無興趣，不過假如你親手送至『文化公司』裏來，我倒是歡迎的！」

　　「你們是用綁票勒贖的手段嗎？」

　　「對！我用盡最後的力量，要把你送進內地去，假如趕得及，你們父子可以同行；要不然，你的義子和吳策馬上要動身啦！」

　　「你這卑鄙無恥的東西！……」駱駝叫罵。

　　「你也不見得是個正人君子！」李統回報。

　　「好吧，那末就大家走著瞧吧！別說我手辣心狠就是啦！」駱駝憤然把電話掛斷。

　　他氣忿填胸，似乎有「破釜沉舟」不計一切的趨勢，但事實上，他的胸中尚毫無成算。

　　這一夜，駱駝像發了神經病似的，獨個兒在睡房內，寫了很多的信，寫給誰？寫些什麼東西？他不向任何一個人吐露，直寫到天亮，還不肯休止。

　　「駱大哥在幹什麼玩意？他給誰寫信呢？」彭虎忍不住，和孫阿七搭訕。

　　「沒有問題，大概是寫給他所有的把兄把弟，把所有的江湖騙子全部召來和共匪決一死戰！」孫阿七自作聰明說。「近個多月來駱大哥常常一個人躲在房內寫信，相信是有步驟的！」

　　這句話不管是真是假，倒是非常值得安慰的，他們相信駱駝，等於相信騙子，全部騙子出籠，以騙應騙，還怕共匪區區的兩個小集團不垮嗎？

　　※※※

　　差不多到午飯的時候，駱駝的信算是寫完了，大概也有二十餘封，當他貼上郵票準備外出付郵之時，恰有綠衣人登門送上來一封航空快信。

　　駱駝簽字打發郵差走後急忙拆閱：

　　「哈──哈──」他驀的像發狂般笑了起來，笑得渾身哆嗦，把彭虎和孫阿七全楞住了，也不知道駱駝的笑究竟是憂是喜。

　　一忽兒，只見他把準備付郵的二十來封信一一撕毀，還點著了火柴，把它全部燒成灰燼。

　　彭虎和孫阿七眼看著駱駝那古怪的動作，不免暗暗擔憂，恐怕駱駝真的發狂，那就要到瘋人院去了。

　　查大媽端出午飯來時，看見大家的情形都不對，孫阿七向她遞眼色，示意駱駝神色失常。

　　「老八怪，你怎麼回事了？」她問駱駝。

　　駱駝驀的揚起手中的一封來信，興高采烈地說：「看！就憑這個，便可以扭轉乾坤了！」

　　駱駝在家中呆了幾天，什麼地方也不去，電話也不打，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搬了一張藤椅移出露台之外而坐，仰視對街的樓房。他有時抽抽煙，有時喝喝茶，態度十分悠閒，除了臉上隱隱有一層薄薄的憂鬱以外，似乎在等待一種時機的到來。

　　有時候外間有電話來找駱駝，老是查大媽來請他過去聽，碰上李統或馬白風來電話請駱駝去談判的時候，駱駝便會說：「去他娘的，咱們走著瞧！」

　　彭虎和孫阿七非常的擔憂，以為駱駝這種反常的舉動是非常可怕的。因為一個剛愎自用，驕傲自大而經過慘敗的人，往往會變成孤獨，又由孤獨變成精神病態。

　　張翠倒是變成了駱駝的一家人一樣，她的表現比于芄更進一步，這時候她再也沒有提及要離開這個為愁雲慘霧所籠罩的家庭，更沒提到要重新下海做舞女，相反的她自動的服侍駱駝，服侍得特別周到，似乎比親生的女兒更要孝順呢。

　　只要找到機會，她便向駱駝問長問短：

　　「你準備用什麼辦法和共匪對抗呢？他們人多，財大勢大，你總共只有三個人，我看你還是算了吧！……聽孫阿七說，你要號召所有的結拜兄弟到香港來和『三三一』、『文化公司』對抗，你究竟有些什麼人？能有把握操勝算麼？」「我很奇怪，幹你們這一行的，我從未聽說過有人以販賣情報為號召的，你究竟怎會想到這條路上去呢？你有些什麼把握，或是有什麼特別的路線可走呢？」

　　駱駝笑笑，老是含糊以對，從不作正面答覆。

　　※※※

　　「文化公司」李統又有電話來，因為駱駝不肯去接，查大媽只好自己應付。

　　李統說：「夏落紅、吳策、于芄三個人，在兩天之內就要動程往內地去，問駱駝肯不肯陪同動身？」

　　「三三一」也有電話來，是王功德說的話：

　　「我們這裏要開慶功大會，有一味特別的菜叫做烤孤兒肉，特意請駱駝也來嚐嚐，問他肯不肯賞光？」

　　駱駝一概置之不理。

　　※※※

　　一天清晨，駱駝悄悄的把孫阿七和彭虎兩個同時喚醒，低聲說：「你們什麼話也不要問，穿好衣裳，就跟我走！這是我們『扭轉乾坤』反敗為勝的一個關鍵，天機不可洩漏，快跟我來吧！」

　　查大媽和張翠尚未起床，駱駝特別趨到張翠的房門前窺探一番，只見她香夢正酣，始才放心。

　　駱駝臨動身之前，還吩咐孫阿七說：「我的目標太大，你代替我去關照查大媽，悄悄的告訴她，小心照應張翠，她就會明白了！」

　　孫阿七知道內中又有蹊蹺，按照駱駝的吩咐，輕輕的把查大媽喚醒，把駱駝的話傳告以後，他們便迅速出發。

　　聖十字街的轉角處，早停放有一輛汽車，是駱駝預早約定的，孫阿七和彭虎根本不知道駱駝要到什麼地方去，盲目地跟隨駱駝鑽進汽車內。

　　「快！要趕第一班輪船到九龍車站！」駱駝向司機關照。

　　這樣，孫阿七和彭虎才知道駱駝的目的地是九龍。

　　晨間，路上行人稀少，車馬疏落，汽車可以風馳電掣，剎時間，抵達統一碼頭，離第一班輪船開航尚早。

　　孫阿七照例是忍耐不住的，他冀圖打破悶葫蘆問駱駝說：「駱大哥，我們今天究竟要幹些什麼玩意？」

　　駱駝哈哈一笑，悠然的說：「李統的太太今天到埠，請我去接車呢！反正你和彭虎，今天都要做共產黨，記著你們的身份就行了！」

　　孫阿七更是不懂，再要問下去時，輪船已經要開航了，駱駝買了船票，連汽車一同下艙，載至九龍去。

　　「猴子，不要著急，我會告訴你怎麼回事的，這是扭轉乾坤的一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

　　大概八時三十分，駱駝和孫阿七彭虎到達九龍尖沙咀火車站，他們坐在車站的候車室。等候第一班早車到達。

　　孫阿七仍絮絮不休的向駱駝問長問短，他說：

　　「駱大哥，你真把我搞糊塗了，李統的太太又怎會到香港來？又怎會請你來接車？……」

　　駱駝叱責說：「小心隔牆有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彭虎也幫著制止：「現在多說話沒有益處，反正按照著駱大哥的話去做，偽裝我們都是共產黨的地下滲透人員就行了！」

　　不一會第一班火車到達了，因為是早車，接車客人不如白晝之多，駱駝也擠在人叢之中，購買了月台票，帶領彭虎孫阿七穿進了月台。

　　火車的乘客並不擁擠，他們除了往返深圳的流水客以外，多半是逃出鐵幕奔向自由的人。一個個自車廂探出頭來，向他們的親友招手。

　　「這位李太太，你認識她的臉孔麼？」孫阿七又問駱駝說。

　　「當然會有標記的！」駱駝說。

　　火車停穩之後，旅客紛紛下車，為旅客服務的紅帽子頓時活躍起來。

　　不一會，車上走出一個穿紫蓮色大衣，紮紫蓮色頭巾的婦人，年歲約在三十歲以上，風姿綽約，楚楚動人，戴著一副墨綠色的太陽眼鏡，手中提著的一隻皮箱，也是墨綠色的。原來這就是女匪幹曾芳魂。也就是李統夫人。

　　於是，駱駝便自荷包中掏出那天所收到的一封信，匆匆趨上前去，把那封信展開，遞到那婦人之前，一面說：

　　「妳是曾女士吧？」

　　那婦人瞟了駱駝一眼，因為駱駝的那一副長相，並不討她的芳心喜悅。冷冷的點了點頭，便算答覆了駱駝的問話。

　　駱駝自荷包中掏出另一封信，作為證物說：「我是潘文甲派來接妳的！他不方便來……」

　　那位曾女士復又點點頭。駱駝便吩咐孫阿七和彭虎兩人替她招呼行李，把一切的物件全搬上汽車去。

　　「還有于家的人呢？」駱駝又問。

　　「我不便和他們同行，他們要在下一班車才到！」曾芳魂答。

　　「有什麼暗號沒有？」

　　「很好記認，四個人全穿同樣顏色的衣服，藏青色的。兩個大人各拿紅雨傘一把，兩個小孩，各提黑色包袱一個。」她說話時的神氣倒是十足的。

　　駱駝唯唯稱是，打躬作揖，極盡恭維奉承之能事。隨後吩咐孫阿七和彭虎說：「你們兩個人守在這裏等候第二班車，看見于家的四個人，便把他們送到梁同志家裏去！」隨後他偷偷的遞了一張照片給孫阿七，說：「這是證物！」

　　那照片正是于芄一家老小的合照呢。孫阿七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他做夢也沒想到駱駝果然應諾夏落紅的要求，把于芄一家人也弄出鐵幕，來到自由世界了。

　　孫阿七的心眼也夠精靈的，他知道駱駝所說的梁同志就一定是梁洪量，意思是說接到于芄一家老小，便把他們送到梁洪量家裏去。

　　駱駝吩咐完畢，帶領了這位女匪幹曾芳魂──李統的太太穿出了車站。

　　那輛汽車還停在停車場間，駱駝有暗號，一揚手汽車很快的就駛出來，為避免外人眼目，他們很快的便溜進了汽車。

　　「回香港，石塘嘴！加刺連士○號！」駱駝向司機吩咐。

　　曾芳魂是頭一次來到香港，也搞不清楚路名，還以為駱駝在說地下機構的暗號呢。

　　當汽車駛動時，她就絮絮不休的查問潘文甲的安全問題。

　　「唉！潘文甲慘了！假如妳不來。他的命恐怕就此完了！」駱駝說。

　　曾芳魂更加憂形於色：「李統為什麼對他逼成這樣呢？真使人費解！」

　　「恐怕與你們之間的事有關，要知道馬白風和潘文甲結冤之後，老找潘文甲的岔，你們來往的書信，就是出亂子的主因。」駱駝說。

　　「唉！我每次叫他把信看完，都要燒掉，他又不聽……」

　　「這是他鍾情於妳啦！」

　　不一會，已來到加刺連士街○號，這間私娼館早經駱駝佈置妥當，那些男女傭人及鴇母之流，早被打發走了，換來的全是梁洪量的班底。

　　他們以歡迎長官的方式列隊歡迎曾芳魂。

　　「這就是特別小組嗎？」她問。

　　駱駝點頭。「我們沒辦法才遷移到這裏來，李統還沒有知道呢！」

　　他領著曾芳魂，由廳堂走上二樓，那兒已佈置成一間會議室模樣，舖著白檯布，長長的會議桌，安放了兩個花瓶，四周環繞排列了靠背椅，牆上還掛有許多紅色怪物的畫像呢。

　　「你們這樣的佈置，不怕警方注意嗎？」曾芳魂問。

　　「誰會知道呢！」駱駝泰然說。

　　經過舟車勞頓，曾芳魂需要休息，駱駝便指給她一間非常舒適的房間，請她進去。

　　曾芳魂非常關切的詢問她的行李，可見得她的行李之內有著許多機密。

　　「妳放心好了，剛才的那兩個全是潘主任的老部下，他們不會出亂子的。」

　　曾芳魂始才很放心的歇息了。

　　不久孫阿七已有電話打過來，說于芄一家四口人已經接下車，把他們全送到梁洪量家中去了。

　　駱駝大喜，點首說：「駱駝還沒有老！」

　　這時候，該要說駱駝如何能夠把曾芳魂及于芄一家老小騙出鐵幕，來到香港。

　　原來，駱駝利用潘文甲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信札，模仿潘文甲的筆跡及語氣，經常和曾芳魂通信，初時，苦道相思，後來有所要求。

　　潘文甲自從失勢以後，本身又有毛病捏在駱駝手裏，那還有情趣和曾芳魂暗通款曲呢，終日戰戰兢兢，生怕被馬白風找了錯再度遭受打擊。

　　駱駝就利用了這種弱點，冒充潘文甲寫信向曾芳魂求援。

　　駱駝利用潘文甲的弱點給曾芳魂寫信，其動機乃在夏落紅要求救出于芄家人之後，想利用潘文甲和曾芳魂的交情，設法把于芄一家人釋放到香港……

　　但是後來駱駝為「三三一」、「文化公司」所逼，一敗塗地，忽的靈機一動，何不乾脆連曾芳魂也騙到香港來呢？……

　　他便使出了撒手鐧。

　　曾芳魂在匪黨「政治局」的資格相當的高，在那個圈子內她可以左右一切。

　　駱駝撒了個謊。他說：一切關鍵全在于芄身上，因為于芄是他的祕書，各種文件全在她的手裏，他失勢後，馬白風正想打他的落水狗，甚至於要取他的性命，假如于芄把一切的文件，全落到馬白風的手裏，他的性命便告完結。

　　于芄沒有什麼特別要求，她唯一的希望，便是把她的父母弟妹接到香港來，為了討好她，所以要求曾芳魂為他設法。最好親自把他們帶到香港來，順便歡聚一番，或者為他的危局，予以一臂之助。

　　曾芳魂接到駱駝的信後，曾一再考慮，終於，她答應了這個要求。

　　其實把于芄一家四口人帶至香港來，在一個高級的匪幹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曾芳魂遲遲沒有動身的原因，是因為駱駝一再告急，說馬白風如何飛揚跋扈，李統如何昏庸無能，希望曾芳魂在未動程之前，能夠找到一點有利於打擊馬白風和打擊李統的證件，這樣便可以挽救危局了。

　　駱駝做是這樣做了，但對曾芳魂是否入彀則毫無把握，尤其擔憂曾芳魂和李統通信……而把他冒充潘文甲的事情敗露。

　　豈料，曾芳魂接到潘文甲最後一封信，說是被李統扣押了，便立即啟程，而且把于芄一家四口全帶來了。所以駱駝在接到曾芳魂動程信息的那一天，由憂轉喜，只要曾芳魂投進羅網，把她扣在手中，便可以扭轉整個危局，不愁沒有辦法把夏落紅、于芄、吳策及那一批孤兒全救助出險。

　　曾芳魂是一心一意為救助情人而來的，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所收到的書信完全是出於大騙子駱駝的手筆。

　　駱駝把加刺連士街的私娼館改變成什麼「特別小組」，再冒充潘文甲的部下，正在設法營救潘文甲。

　　曾芳魂被矇在鼓裏，居之不疑，正在等候和駱駝商量，如何把潘文甲救出險境。

第卅一章　扭轉乾坤

　　晚間，駱駝召開會議。

　　在那會議室之中，請曾芳魂當主席，那室內的燈光暗淡，幾乎面對面也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孔，只有一盞紅燈射到曾芳魂的臉上，充份顯得神秘。

　　參加會議的人員不少，全是梁洪量的班底。

　　第一件事，是駱駝報告一週以來的工作，他信口開河，胡言亂語瞎吹了一通，竟像煞有介事。而且把那些「赤色」字眼，背得爛熟，曾芳魂絕未想到他是一個冒牌貨。

　　駱駝報告完後，由那些小弟兄提出問題檢討，曾芳魂是主席的地位，她為了要撐門面，一有了問題多少總得參加一點意見，不厭其煩的問長問短，官架子擺得十足。其實她這樣，正中了駱駝的圈套。

　　不久，駱駝站起來說：「今天的會議，有最重要的問題要解決，就是潘文甲同志被扣押，曾芳魂同志是來助他出險的，我們和潘同志已有數年同事之誼，也可說是他的老幹部，我們都有幫助他脫罪的義務，現在，我們請曾同志給我們一個指示！」

　　大家同時鼓掌。

　　駱駝卻搖手說：「大家不要衝動，掌聲給外面聽見了不方便！」

　　曾芳魂便站起了，她是匪黨的老黨棍，說教是家常便飯，姿勢也很好，慢條斯理地說：「我聽樂同志說，（駱駝冒充潘文甲邀曾芳魂至香港的信中，曾說有一個姓樂的是他的老部下，曾芳魂到香港時可和他連絡，他會到車站去迎接，以曾芳魂的信為證件。駱駝便又自己冒稱姓樂，把曾芳魂哄住，所以曾芳魂直把他當姓樂的。）潘同志是失職被黜，因為他失去一批文件，並有勾通敵人之嫌。事實上呢，他是遭受馬白風的陷害，馬白風矇騙了昏庸無能的李統，所以，我們要想法救助潘文甲，必須要在馬白風和李統身上著手。……」

　　「對這問題，我有補充意見。」駱駝忽的站起來說：「潘文甲被黜，據說，是『三三一』的壓力，因為潘文甲曾經有一次在大騙子駱駝家裏買賣情報被撞破，這是我最近才查出來的！」

　　「對！對！」曾芳魂以先知先覺的姿態說話，冀圖獲得群眾的崇拜。「我們還要同時打擊『三三一』。我由上海帶來很多資料，可以利用……。」

　　※※※

　　曾芳魂究竟帶來了些什麼資料呢？她沒有言明，在會議完後，便催促駱駝提取她的行李。

　　曾芳魂的行李全在孫阿七和彭虎手中，早替她運送到梁洪量家中去了。

　　駱駝所以扣留曾芳魂的行李，就是早料到她的行李之中有著機密文件。

　　他敷衍著曾芳魂，請她安寢說：「妳只管放心，行李絕不會發生問題！」

　　夜靜後，孫阿七來了，駱駝便把留在私娼館內所有的人員全部交由孫阿七指揮佈防。

　　他密切關照說：「千萬別給她逃走了，我們最後一戰的成敗，全靠這一著了！」

　　以後，他就驅車趕往梁洪量家，自從上次被綁的事件發生後，家中佈置得像鐵桶般嚴密，處處有弟兄把守。

　　于芄的父母弟妹俱在，父親已是上了年紀的人了，母親倒還年輕，約四十左右，弟弟九歲，妹妹五歲。

　　他們生活在匪區，受盡了匪共的壓榨欺騙，顫顫兢兢，惶恐不安，到達了自由地區，仍然是提心吊膽。尤其是那兩個小孩子，面黃肌瘦，充份顯示了營養不良，遠不及駱駝帶領的一群孤兒。幸而于芄不在，否則真不知道會如何心酸呢。

　　梁洪量待他們至為妥善，招待他們用了兩頓在匪區中從未見過的豐盛便飯。

　　于芄的父親名于松年，他說：「我真莫明其妙會忽然來到香港，一個從不相識的女人，據說在匪黨中的地位是相當的高，她自動的給我們打出『路票』，又給我們一筆路費，帶我們由上海到廣州，再到達深圳，我們是在深圳才分手的。曾經有一年多了，我們再三要求共匪讓我們到香港來，都沒有獲准，這一次忽然自動把我們送來，真有點使人費解。……」

　　駱駝不願解釋，只笑了一笑說：「你們以後自然會知道的。」

　　「而且更奇怪的，那女人不願吐露姓名，她在深圳和我們分手時，還關照我們穿什麼，小孩子穿什麼衣服，手裏拿什麼東西，就自然而然的會有人來給我們接車，招呼我們住宿。……你們究竟和匪黨有著什麼關係呢？」

　　駱駝說：「我們和匪黨的關係是敵對的，她是我們的敵人！」

　　于芄的母親非常焦急，想馬上能見到于芄，在她的意識之中，似乎有什麼不利於于芄的事發生。

　　駱駝請她安靜下去，說：「你們既逃出鐵幕，于芄便可以獲得新生，一切放心好了！」

　　他請梁洪量給她們安排了住宿的問題後，便開始去檢查曾芳魂的行李。

　　曾芳魂總共有兩大一小三隻皮箱，全擱置在梁洪量的寢室內。

　　梁洪量說：「皮箱內沒有什麼，我全檢查過了，多是些普通的日常用品！」

　　駱駝搖首，說：「不會的，你以為這女匪幹簡單嗎？她除了把我們當作了同志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簡單，假如『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知道她的行李落在我駱某人的手中，相信他們即算是傾家蕩產，也要設法把它全部買回去！」

　　「你未免太自信了吧？」梁洪量也會學了吳策老的口吻。

　　駱駝開始動手檢查行李，他的手腳比海關人員更為老練，更為奇特，因為梁洪量已經把行李檢查過而沒發現什麼蹊蹺。

　　這時候，他把皮箱放置在桌子上，實行剝皮，以小刀片把牛皮一層一層的割開，逐塊拆下來，這樣當不怕皮箱內有夾帶了。

　　但是，駱駝把三隻皮箱弄得體無完膚之後，卻又大失所望，竟然一點發現也沒有。

　　梁洪量有點著急，說：「你這樣做法，將怎樣把行李還給曾芳魂？」

　　「我根本沒打算還她，假如要交還的話，也很簡單，只要照樣做幾個就行了！」駱駝泰然說。

　　「這種事情本來就隱瞞不久的，再開幾次會，把她的秘密全部套出來之後，我們就實行以武力扣押。留作人質！」

　　解剖皮箱已告失敗，駱駝只好又在那些物件用品上打主意，衣衫、毛巾、被單，甚至於內衣褲都給它分解。

　　「這些我也全看過了，沒藏著什麼東西！」梁洪量又說。

　　駱駝並不理會，他繼續在那些用品上找尋秘密，尤其在那些化妝品上，連一根口紅也不肯放過。

　　「我認為你在浪費時間。」梁洪量埋怨著說。

　　駱駝忽然靈機一動，他看見那些割成一塊一塊的牛皮，薄薄的如同牛皮紙一樣，檢驗那些牛皮，原就是一塊一塊的縫上去的，他馬上向梁洪量借了一根蠟燭，燃火點起，把牛皮一塊一塊的擺在火上烘烤。

　　在梁洪量的眼中，他真如得了神經病一樣。

　　但是這末一烘，那牛皮上果然就現出了許多玩藝。

　　「哈！這是印第安人的古法啊！」駱駝怪叫了起來。

　　※※※

　　次日，「文化公司」經理室的電話又響了，是駱駝打來的，他來勢洶洶的要找李統說話。

　　當李統來後，他又笑吃吃的說：

　　「喂！老僵屍，我有情報出賣，是免費的，要不要由你！」駱駝陰陽怪氣地說。

　　「哈！老怪物，你已是窮途末路了，所以才免費奉送情報呢！」李統說。

　　「窮途末路的是你，這情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什麼情報呢？怪物！」

　　「馬上有人要到你們『文化公司』來搗蛋，信不信由你！」駱駝說。

　　「誰有這樣大的膽子，只管叫他來……。」

　　李統話猶未完，大門口卻來了一批人，男女老幼連同警察，總共八個人，進門就大嚷起來。

　　「在樓上，在樓上檔案室──」女人的聲音，正是于芄的媽媽。

　　接著，他們便相繼蜂湧上樓，因為有武裝警察相伴，匪徒們不敢攔阻。

　　這時，那些號稱幹練的特務匪幹，一個一個的面面相覷，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在二樓的檔案室中，確實禁閉著有一個于芄在內，假如警探把她搜出來，「文化公司」整個的秘密就全盤洩漏。

　　負責看管于芄的是副組長畢熱，他看情形不對，即暗中戒備，準備鋌而走險，最低限度把這幾個武裝警察打回去再說。

　　射擊手石保富，薛阿根，打手湯胖，都開始摩拳擦掌的，蠢蠢欲動。

　　那些暗藏著的武器，都紛紛取出，互相傳遞，大戰一觸即發。

　　李統頓時想起剛才駱駝打來的電話，聯想到這又是他施弄的狡計，但是那對叫叫嚷嚷的老夫妻是什麼人，他又弄不清楚。

　　「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聽我的調度！」李統暗中傳令，始才把大家的情緒壓制下去。

　　馬白風是「文化公司」掛名的總經理，情勢已不由他不出面說話。

　　當他趨至二樓時，警探已破開檔案室的大門，把于芄放出來了，于芄和父母相見，忍不住抱頭痛哭。當然，于芄要問她的父母是怎樣跑到香港上來的，但她的媽媽卻關照她不要多說話。

　　馬白風即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穿了武裝進民屋有搜查證嗎？」

　　一個武裝警察即自衣袋中把搜索證取了出來，遞給馬白風看，一面說：「誰是這裏的負責人？我們請他上警署去！」

　　「憑什麼理由要我上警署？」馬白風還要逞強。

　　「你們妨礙他人身體自由！」

　　「我的女兒究竟犯了什麼罪？你把她關起來，你們私設牢獄，虐待女性，真不是人……」于芄的媽媽邊哭邊說。

　　馬白風聽說她是于芄的母親，頓時弄得如墜五里霧中。據他所知，上級組織把于芄派至香港來，她的父母仍留在大陸鄉間，就算做了人質，為什麼會突然來到香港呢？

　　李統在旁偷聽，也弄得惶悚不安，于芄的父母既然來了，又帶來警署的人作證，當場把于芄自禁閉室中提了出來，想賴也賴不掉，他們要把于芄帶走，當然就得讓他們帶走，毫無辦法阻攔。

　　但是他仍摸不透于芄的父母是怎樣來的，他們將控以什麼罪名呢？假如他們黑心辣手的話，指出他們是共匪的特務機構，那末他吃不完兜著走，祇有回匪區去接受黨的制裁了。

　　「這個女人是我們的女職員……」馬白風再說。

　　「香港還有法律，即算你們的女職員，你們也沒有權力妨礙她的身體自由！」警官禮貌地說。

　　「……因為她企圖捲逃……」

　　「不管如何？反正現在她的父母已提出控訴，現在請你跟我們到警署去，有什麼話，你可以和法官說！」警官揮手，旁邊的兩個便衣便趨上來請馬白風走路。

　　于芄抑止住了悲傷，正欲指出李統等一伙人全是共匪的地下工作人員，「文化公司」乃是特務機構。

　　但于芄的母親卻又把她按捺住，暗示眼色，命于芄不必衝動。這自然是駱駝的關照，因為夏落紅的性命尚捏在他們的手中，恐防李統老羞成怒而走極端，那樣夏落紅的性命就堪慮了。

　　「恐怕在這屋子裏被關起來的還不止我的女兒一人，相信還有其他的不幸者呢！」于芄的父親說話。

　　當著治安人員的面前，說話是有自由的，共匪的特務人員即算更多，也無法攔阻。因為還有一個吳策被禁閉在三樓宿舍之內。

　　這句話可把那幾個警探提醒了，於是那警官揮手示意，警探便開始行動，搜查每一個房間。

　　同在這時間，來了一個使李統最為頭痛的政治敵人，正是那警署的陳探長，他自然是得到警探傳遞的消息，特意趕來的。他一進門便查問潘文甲其人在不在，新經理是馬白風，他即向馬白風索取「文化公司」所有職員的名單，按名單逐一查問。當然，這是最好的辦法，可以查出其他被禁閉的人來。

　　「文化公司」凡屬於有關機密性的文件，早已全部遷移至「特別小組」宋丹麗處。同時趁著于芄母女相見哭哭啼啼之際，已把吳策老移至平台處匿藏，所以警探們回沒有查出什麼。

　　李統自認為是董事長，他曾經和陳探長有過一面之緣，不得不出頭敷衍。他說：

　　「這完全是誤會，誤會！」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因為于芄的父母突然出現，控告他們以何種罪名，全搞不清楚。李統在混亂的情形之下，只好含糊其詞了。

　　不久，警探們算是告退了，他們除了把于芄帶走之外，還帶去一個馬白風，誰叫他當經理呢？

　　這場風波過後，李統即打電話給駱駝興師問罪。

　　「媽的老妖怪，你這一門子算是什麼騙術，把官方搬出來逞狠，算得了人嗎？還自命為情報販子呢！」

　　駱駝說：「說實在話，我已經給你留了情面啦！」

　　「哼！難道說我就不能設法向警方控告你是騙子嗎？」李統暴怒說。

　　「當然可以。」駱駝傲慢地笑了一陣子，又說：「其實我已經給你們留了餘地呢！于芄的父母還沒有指出你們是赤色機構，這已經是看在你我以往的交情上，特別留情的了。現在，我還有一個精采的節目，你有興趣聽聽嗎！」

　　「呸！什麼交情不交情，你只管叫那幾個老傢伙告我們是共產黨特務好了，你知道這地方是講究證據的嗎？」

　　「不必鬥嘴！我現在請你聽錄音節目……。」駱駝說。

　　李統被弄得莫明其妙，只聽「卡嚓」一聲，似是錄音機的開關聲，馬上就有亂哄哄的聲響播出來，像是開會的實況錄音，一忽兒，聽得有一個女人在說話，嗓子尖尖的。

　　李統馬上正下神色細聽。

　　只聽得那女人說：「各位同志，我半是公事，半是私事，各位都不是外人，各位追隨潘文甲已有多年了，自然有幫助排解潘文甲和馬白風的糾紛的義務。至於在『統戰部』方面，顏主委那人是走國際路線的，他對『政治局』的壓迫，不過是冀圖在『文化公司』方面滲進『國際派』份子罷了，這點，諸位無足顧慮，我自然有辦法對付他。……」

　　又是「卡嚓」一聲，錄音機關掉了，駱駝那老妖怪又在說話了：

　　「喂！老僵屍！你聽出了什麼玩意沒有？」

　　李統聽了半截，自然聽不出所以然，只是覺得那女人說話的聲音很熟悉就是了。

　　「這有什麼稀奇？……」他說。

　　「有什麼稀奇？你可聽出那說話的女人是誰嗎？」駱駝以幽默的口吻回答著。

　　「那女人是誰與我何干？」

　　「老實的告訴你，那女人的芳名叫做曾芳魂，正是你的太太，也就是『文化公司』董事長的夫人，『政治保衛局華南支局』特別專員……」

　　這許多名堂，頓時把李統弄昏了頭，血壓由下至上直沖到腦頂，汗下如雨，眼睛也花了。

　　他越想那聲音越像他的太太，張大了嘴巴，吶吶說不出話來。

　　駱駝卻神氣了，怪聲怪調的說：「老僵屍，怎麼樣了？我由電話裏已經看到你的神色不對哩！」

　　「她……她怎麼到香港來了？……」李統緩過一口氣急說。

　　「那你何不去問你的太太呢？」駱駝取笑說。

　　李統因為上駱駝的當已經夠多了，忽然起了警惕，若有所悟地格格笑了起來，不過那笑聲中帶著抖顫。

　　「老妖怪我幾乎又上了你的當啦！你的鬼計不壞，的確，那聲音很像我的太太，但是我的太太職務在身，她忙得很，沒有空到香港來，而且即算到香港來，總會通知到我……那聲音，是你偽造的吧？」

　　駱駝的語氣忽然轉變，嚴詞厲色說：「老僵屍，你聽著，現在已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你的太太曾芳魂是我請她來的！而且于芄的一家四口也是委託她替我帶出來的！這總不會假吧！……」

　　李統的笑聲又轉變嘶啞，于芄的父母出現，已經是親眼目睹，當然不會假。他額上的汗又告淋漓而下。「……你用什麼名義把她騙了來呢？騙子，又為什麼會把于芄的一家人也騙了來呢？……」

　　「這點，不妨等將來你們夫妻見面時再詳細檢討吧！或者不妨找潘文甲那傻瓜蛋研究研究。現在你們的總經理馬白風已被帶到警局，我且請教，該用什麼名目控告你們比較合適呢？要知道，女人是比男人口直心快的，是否要指出你們是赤色地下機構呢？」

　　「你敢洩露半個字，我拿吳策和夏落紅的性命報復！」李統咆哮說。

　　「那末，我的條件就是釋放吳策和夏落紅了……」

　　「釋放吳策、夏落紅可以！但是要以曾芳魂作為交換！」

　　「不！曾芳魂身上有許多情報我正要販賣！」

　　「呸！你要賣給誰？……」李統又開始哆嗦了。

　　「賣給『三三一』！」駱駝直截了當地答。「你剛才在錄音機內不是聽見她說有辦法對付顏主委嗎？那就是我要出賣的情報……」

　　「呸！無聊的傢伙……她說了些什麼呢？」

　　「那就是我要出賣的情報，天機不可洩露──」駱駝重複地說。

　　「曾芳魂又怎樣會和你去開會？」

　　「我佈置成你們『文化公司』的特別小組，你們共產黨員都有大發議論的興頭，她怎會知道我姓駱的是幹販賣情報勾當的呢？噢！你的發問太多了，既然我們談判不成，不如歇上一個時期再說──再見！」他驀的把電話掛斷。

　　李統暴跳如雷，怪叫了一陣子，因為他和駱駝的交易還沒有得到結論，所以再次把電話撥過去。

　　但是電話已經不通，駱駝方面的電話老是「達！達！達」的在通話。

　　駱駝這樣做法，無非是告訴李統，曾芳魂落在他的手裏，叫李統善待吳策和夏落紅兩人。如果吳策和夏落紅不被送至內地去，他總有辦法把他們救出來。留著曾芳魂，他還有莫大的用處。

　　馬白風在警署中受過訊問，經科以罰款後釋放回來。

　　幸而于芄父親的控告，只是虐待女性，妨害自由。他所控告的案情是這樣的：于芄是「文化公司」應徵投考的職員，服務已有年餘，以前的經理潘文甲甚好，自從馬白風上任後，一切都完全改變，他對手下職員非常刻薄，于芄累次辭職，均未獲准，最後馬白風乃用擅離職守的罪名，私下將于芄拘禁。

　　馬白風辯護說：因為「文化公司」內累次失竊，于芄一再辭職，所以涉嫌最重，本擬把她送警署偵辦，但是她態度蠻橫逞兇毆人，所以暫時把她關起來，正欲報告警署，警探就已經來到……。

　　法官認為馬白風強詞奪理，結果還是判罰鍰處分。

　　馬白風也巴不得付了錢即離開警署，他趕回「文化公司」，即向李統報告經過。

　　「假如這是駱駝的詭計，為什麼他不把我們『文化公司』的內幕拆穿？」

　　「因為他有顧忌，夏落紅和吳策還在我們手裏！」李統表示他的精明，說出了他的見解。

　　廿分鐘後，李統和馬白風落在會議室內。而且還召來潘文甲，這是「文化公司」的三巨頭。

　　李統報告于芄已脫離「文化公司」，及駱駝播送錄音機的事以後，潘文甲立即面無人色。

　　李統需要研究，為什麼曾芳魂會忽然來到香港？又曾芳魂究竟是否真的來到香港？他說：「曾芳魂假如真的擅自跑到香港上來，被『三三一』知道，可就不得了，他們有了藉口，那我們『文化』就完了……」

　　「這樣說，我們今晚要傾全力展開實際行動，再次偷襲他們的巢穴了，看看到底是否李夫人來了！假如她真的被困，就把她救出來……」馬白風提出意見。

　　「不！曾芳魂假如真的被騙到香港，駱駝絕對不會把她放在聖十字街的。在錄音機中，我聽見有許多的人在一起……」李統說：「而且曾芳魂在和他們開會，可見得那地方可能佈置成一個會議場所……」

　　「會不會是梁洪量家裏？」馬白風說。

　　「但是現在梁洪量已有了準備，假如我們想向他下手，必定會惹起械鬥……我們的身份敗露倒不打緊，上級責怪下來，『文化公司』就垮了！」李統說。

　　潘文甲半句話也沒有說，因為他有心病呢。這時，他已經想像出駱駝必然是利用他的名義，把曾芳魂騙到香港來了。他和曾芳魂的醜事拆穿了，遲早還是死路一條……他很後悔，自從失勢後，就沒和曾芳魂通過信，滿以為等到東山再起時再和她通信息，在顏面上才比較好看些，豈料惹下這種無窮的禍患。

　　李統對潘文甲和曾芳魂的曖昧行為，尚蒙在鼓裏，他看見潘文甲不發一語，還認為他是思慮遲鈍，所以並不理會他。

　　其實潘文甲的心中正在盤算著，曾芳魂既已到香港來了，對駱駝的戰鬥而言，已是一敗塗地，不管駱駝採用何種方法，只要被李統識破他和曾芳魂的姦情，他怎樣也難逃一個死字。

　　現在他的主意完全改變，暗起歹心，要先發制人，假借駱駝之手，把李統和馬白風兩人同時解決，將來向組織也有交待，祇說是大騙子駱駝把他們殺死的。但在事前，他又必需和駱駝連絡，投降駱駝。

　　「駱駝狡黠多智，據我看，他的巢穴當不只聖十字街和成安街那兩座屋子，除了梁洪量的住處以外，相信還有其他很多的地方。吳策那老傢伙不會不知道的，我主張用刑……。」馬白風再次供獻計策。

　　李統搖首：「吳策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那能受得起什麼拷問？萬一弄出岔子，駱駝以牙還牙，事情更糟。我看還是催促宋丹麗，加緊在夏落紅身上掘情報！」

　　潘文甲的惡計已定，忽然插嘴說：「我倒認為駱駝並不一定有許多巢穴，要不然，他在聖十字街的屋子，也無需佈置重重的機關；主要的問題，還是需要知道他現在究竟把李夫人藏在那兒？聖十字街的房子是機關很多，很可能就藏在屋子的機關，我們大可以採取火攻，駱駝最低限度要把人救出來，我們乘混亂時設法把李夫人搶走，相信決非難事……。」

　　李統表示反對，說：「錄音機內播出的聲響，人聲嘈雜，又似乎屋子非常空曠，不可能是聖十字街。……」

　　潘文甲說：「錄音機不一定可靠，尤其駱駝是個大騙子，什麼東西他偽造不出來呢？」

　　李統再三思索之下，認為潘文甲的意見不無理由，似又默允採取火攻之意。

　　「縱火大可試一試，我看這件事情非得要馬總經理親自主持不可了。」潘文甲再加重語氣說。

　　馬白風從未被潘文甲恭維過，不禁心花怒放。

　　※※※

　　「三三一」的空氣，忽然變得非常緊張，顏主委傳令他的祕書王功德馬上要找大騙子常老么談話。

　　因為顏主委在十分鐘前曾接到駱駝來的電話，駱駝說有情報出賣。這是從未有過的電話，駱駝每次以假情報騙財，對象都是找那飯桶集團的「文化公司」著手，這次卻找到「三三一」來了，而且又直接找顏主委談判。

　　駱駝販賣情報的方式是一貫仍舊他說，有一個女人，帶來了有關他們「三三一」的秘密文件，而這些文件又關係了「三三一」在香港的未來。當然，駱駝不會把那些文件的內容完全道出，但其中有一件卻對顏主委非常重要，就是他個人效命匪黨歷年的功過紀錄。顏主委在「三三一」獨攬大權，也可說是匪黨在香港透滲機構的至尊人物，他怎肯把他的底牌翻開，讓「文化公司」的李統有了藉口而打擊他的威信？其次，駱駝非但販賣情報，而且還販賣情報來源，這情報來源就是李統的夫人，她擅自潛來香港，又私自攜帶了大批有關「三三一」及「文化公司」的秘密文件，實有叛黨出賣組織之嫌。駱駝照樣的在電話之中，開放錄音機，證實他的言語並非屬於子虛，最後還說，「顏主委，我知道你是走老毛子國際路線的人物，想擠垮『文化公司』已經不是一天了，這正是你的好機會，李統的夫人到你的手裏，還愁李統不垮麼？『文化公司』不讓你接收更待何人？」

　　顏主委處事向來鎮定，他懂得騙子戰略，所以他並不因此而衝動。尤其在他的控制下還有一個值得憑信的大騙子常老么，給他做騙子戰略顧問，所以他急切要找常老么談話。

　　費了許多周折，王功德總算把常雲龍找來了。在這段日子裏，常雲龍是經常潛隱在聖十字街駱駝對面的屋子裏窺探駱駝的虛實，準備隨時把駱駝一舉而傾覆。

　　常老么來了，顏主委招待他在會客室中坐下，非常親切的拍著他的肩膀說：

　　「事情已到嚴重關頭，我不得不求教於你！」於是他把駱駝來電話的詳情細細說了一遍，讓常老么推求個中虛實。

　　常老么說：「俗語說得好：『狗急跳牆，人急殺人。』現在駱駝已到一敗塗地階段，會使出什麼狠勁，誰都無法預料，你不能不加以最大的注意。李統這塊廢料，上駱駝的當可說上得夠多了，太太落在駱駝手中，這並不是稀奇的事。假如他要講買賣，我們花幾個錢，倒無關重要，不過現在我得到一個極不好的消息……」

　　顏主委暗為吃驚，「什麼壞消息呢？……」

　　常老么說：「這兩天，張翠和我失去連絡，消息全無，據我的猜想，可能秘密已經拆穿，被駱駝囚禁起來。」

　　「何必大驚小怪，犧牲一個張翠，算不了什麼大事，而且駱駝還有一個杜大嬸和一批孤兒捏在我們手中，有什麼可怕的？」顏主委擺出一副岸然的道貌，嗤著鼻音說。

　　「那麼主委還有什麼值得顧慮的呢？」常老么低聲下氣地問。

　　「不管駱駝欲販賣的情報是真是假，反正我想和他見一次面，開門見山談判一次。但我不懂得騙子戰略，生恐怕像『文化公司』一樣的吃暗虧，所以我要請教於你……。」

　　常老么搖頭說：「常言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和駱駝是冤家，假如是常人的話，早就拼個你死我活，但我們這行卻有戒條，凡是冤家都聚頭不得，所以我和駱駝鬥智，以不露面為最高技巧。……」

　　「我並不需要你露面，我只需要你給我設計，給我佈置環境！」

　　「你以為駱駝肯到這裏來談判麼？」

　　「當然，他說任何地方，只要我指定！」

　　常老么暗暗稱奇。「這老傢伙倒是越來越膽大妄為，假如這樣，我倒願意為顏主委效犬馬之勞，讓他踏進圈套，不過，在我們行家的道義上講，是不得借他人之手，取他的性命的，顏主委可以答應嗎？」

　　「我還得看情形而定，自然我也不希望殺人，主要的，還是要把他們一網打盡，送到內地去受審訊，搶在『文化公司』之先，把案子了結！」

　　他們經過決議之後，第一步工作，還是和駱駝連絡，約定談判的時間和地點，等到地點和時間決定之後，再讓常老么參考，如何佈置環境！

　　當顏主委和駱駝通過電話之後，駱駝竟像若無其事地一口答應下來，地點就在「三三一」，午夜一時登門拜訪。

　　顏主委再次和常老么商量，常老么也認為是怪事。

　　「這倒要化點腦筋研究了，他毫不畏怯，顯然有恃無恐，要不然怎肯自投羅網呢？」他說。

　　「同時，我們還得注意，不要輕舉妄動自亂大計，也許那個『曾芳魂』有足夠的力量威脅我們！」顏主委說。

　　「玩政治我是不懂的，這點還是由主委自己去研究吧！」常老么說。

　　顏主委打發常老么走後，即又召祕書王功德進室，吩咐他拍出急電至上級查詢曾芳魂其人，要詳查她的底細，希冀藉此案而傾覆李統的地位呢。

　　※※※

　　當此顏主委準備和駱駝談判，常老么在佈置環境的當兒，「文化公司」也正積極準備他們對聖十字街縱火逞兇的陰謀，總指揮是馬白風。

　　「小鬼充城隍」馬白風從來沒擔負過這種驚險場面的責任，假如在口頭上逞兇逞狠，馬白風倒是拿手，真的幹起事實來，不免有點手忙腳亂。但是他仍得擺出一副總指揮的尊嚴面孔。

　　整個「文化公司」的員工，不論內勤外勤，全體出動。

　　馬白風所有的人分為三組，兩個行動組的正副組長，譚天和畢熱各率領一組，馬白風親自率領一組，這是故意做作，表現給李統看的。

　　任務分配如下：譚天負責把守聖十字街，畢熱是潘文甲的親信，所以分配的任務特別艱鉅，他率領六個行動員，闖進屋去縱火。馬白風自己把守成安街，同時掩護撤退。

　　這分配好像很完善，實際上馬白風避重就輕，他知道聖十字街方面，是駱駝主要的出進要道，如果讓行動經驗豐富的譚天把守，容易邀功討好，畢熱因為是潘文甲的親信，縱火的責任就派到他的頭上，成功與失敗全由他負責。

　　成安街方面，僅是駱駝的後門，他不到緊急關頭，是不會走後門，既走後門，必是狼狽不堪，所以把守這據點，容易達成任務，而且安全得很。

　　「大家注意，我們最要注意女人，因為駱駝那騙子綁架我們一個女同志，我們主要的便是救她出險！」馬白風又交代說，最後，他還把李統帶來曾芳魂的照片多幀，分發給每人收藏一份，「假如看見這個女人，一定要把她搶走！」

　　計議決定之後，李統吩咐晚間九時集合，十時出發。

　　※※※

　　是時，駱駝已得到信息，知道「文化公司」在夜間襲擊，這消息自是潘文甲傳遞的，因為他有陰謀。

　　駱駝在晚間，既要赴「三三一」的約會談判，又要應付「文化公司」的縱火。

　　駱駝手下可以運用的人物，還有孫阿七、彭虎、查大媽，再就是半身不遂的杜大叔。憑這些人來應付這兩種局面。是太過危險了。

　　「假如打硬仗，何不找梁洪量把他的人馬全部搬出來？」孫阿七說。

　　「對付這幾個小醜，不必驚動梁大哥，我自有辦法！」駱駝說。

　　駱駝的心目中，早猜透潘文甲的用意。

　　這的確是很令人生疑的，駱駝和潘文甲的交情基礎，無非是建築在那些秘密文件和書函之上，實際上他恨不得殺了駱駝一家人才甘心。

　　「文化公司」計劃縱火行兇，給駱駝個措手不及，假如陰謀得逞，很有希望將扣在駱駝手中的文件焚燬。而且，假如「文化公司」辣手一點，趁火災之際投井下石，正是他們報復的機會。潘文甲為什麼還要暗傳消息，出賣「文化公司」的陰謀呢？

　　駱駝的腦筋一動，已想到曾芳魂的身上，只有曾芳魂才是潘文甲的致命傷。「文化公司」誤認駱駝把曾芳魂囚禁在聖十字街，他們縱火，李統倒無所謂，假如曾芳魂葬身火窟，那正合他的意思，一點破綻都找不到，「三三一」便無計可施。

　　潘文甲倒不是這樣想法，到底他和曾芳魂有一番「交情」，不到完全絕望似乎還捨不得下這個毒手。他之所以向駱駝暗通消息，不過還是希望證實曾芳魂究竟是否囚禁在聖十字街而已。

　　駱駝得到「文化公司」縱火消息，假如曾芳魂是囚禁在聖十字街的話，自會把曾芳魂移到別的地方，潘文甲便可以半途攔劫，救曾芳魂出險。如此，非但曾芳魂和他的秘密不會洩漏，李統對他也會感激，恢復對他的寵信。

　　同時潘文甲在向駱駝傳遞消息時，曾鄭重聲明，整個縱火陰謀，是由馬白風全權主持，請駱駝千萬要注意，應付馬白風，大有請駱駝置馬白風於死地之意。駱駝想到這裏，曾芳魂並不囚禁在聖十字街，當然不怕她插翅飛去。但是他仍還得應付匪徒縱火，同時約定和「三三一」顏主委談判，也不能坍台。

　　不久，駱駝的電話已打到「三三一」去是請顏主委接電話的。

　　「顏主委！非常抱歉，不管你們的準備如何，今晚的約會我要失約了！這原因並非我膽怯怕你們有什麼陰謀，實在有難言的苦衷，因為你們那位女同志病了呢！」駱駝說。

　　「怎麼？難道說今晚上的談判，你是準備把那個肉票帶著同來的麼？」顏主委有點懷疑。

　　「自然！」駱駝說，「我單人匹馬，身入危地，一點保障也沒有的，只有這個女人，才是顏主委的剋星，把她帶去，才可以使我安然無恙，怎樣進去，怎樣出來！」

　　駱駝這樣說，顏主委更感到興趣，他心中想，這個女人究竟是什麼角色呢？真的會有這樣大的擔待麼？駱駝又在賣什麼關子？

　　因為調查曾芳魂的電報尚未有回來，顏主委不肯放過絲毫機會。

　　「你準備怎麼辦？」顏主委問。

　　駱駝不作考慮，即答：「假如顏主委需要急切把問題解決，那末說兩句直腸直肚的話，我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顏主委召我至『三三一』談判，我就準備單刀赴會。但是現在天不作美，局勢改變，沒給我得到在顏主委面前表演的機會。不過，李統可以給我證明的！廢話不再多說，我現在要求顏主委到我這裏來談判，順便看看你需要了解的女人，不知道顏主委有沒有和我相同的膽量？而且，我更要特別聲明，寒舍終不能和『三三一』相比，絕不是龍潭虎穴，同時，顏主委也會知道，我的一家六個人，連同杜大嬸和一批孤兒，除了你們『三三一』仗義領養以外，『文化公司』又給我免費招待了夏落紅和吳策，家中剩下我這老朽、彭虎、孫猴子，還有一個只有一隻手的查大媽。憑我們幾個人的力量，當然無法與你們的龐大陣勢對抗……慢著！為了使你放心，我還可以容許你不必單刀赴會，我們有四個人，你不妨帶四個衛士同來，以五個人對付我們四個，當可以放心了吧！怎樣？有這個膽量嗎？我等著你的答覆！」

　　駱駝用的是激將法，冷嘲熱諷的，把顏主委弄得有點尷尬，他不能示弱，但又不敢馬上應允，因為究竟駱駝是個大騙子，有李統作前車之鑒，他必得考慮一番。

　　「我需要對你的狡詐作一番考慮，你給我二十分鐘時間，如何？」他說。

　　「好的，我等你的電話！再見。」駱駝說完，便把電話掛斷了。

　　自然，對付騙子的問題，顏主委又得請教常老么。

　　不久，手下人又把常老么傳來了，顏主委把駱駝所說的話詳細述了一遍，常老么便鎖著眉宇，慎重的在推敲。

　　約有二分鐘，常老么說：「據我的看法，假如駱駝答應讓你帶四個人去，已顯示他有投降之意，顏主委大可以放心前去……」

　　「我擔心他會用詭計，把我困住，我假如自投羅網，豈不是笑話？」

　　「不！駱駝主要的目的，還是希望以他的肉票交換我們綁架了的一批孤兒。要知道，那肉票是『文化公司』的重要人物，駱駝把她騙在手中，的確不方便把她帶著各處行走，先時所說到『三三一』裏來談判，根本就是擺噱頭的，試想他不怕自投羅網嗎？這就是他改變計劃的主要原因！你只要挑選幾個幹練善於打鬥的行動員陪同前去，大家互相照應，不給他們分散開，自然就沒有什麼危險。同時，你另交代一批人讓我指揮，我給你在外接應！」

　　顏主委經過三思之後，認為常老么的見解不錯，剛好二十分鐘，他便致電話給駱駝，答應赴會。

第卅二章　天羅地網

　　潘文甲和駱駝暗傳過消息後，一直守候在聖十字街和成安街附近徘徊，想窺察出曾芳魂被囚禁的線索，更希望駱駝為應付緊急局面，把曾芳魂送到其他安全的地方，他便可以攔路劫美。

　　他徬徨街頭，眼看著那兩座相連的神秘屋子，帷幔深垂，裏面的動靜一點也看不到。而且，屋內的那幾個怪物一次也沒有外出過，非但如此，連在露臺及窗戶上都沒有露過面。

　　潘文甲心中納悶，他很奇怪，為什麼駱駝並不把他傳遞的消息當作一回事；難道說駱駝並不介意「文化公司」要縱火行兇麼？又難道說，他又有什麼特別的詭計來應付「文化公司」的陰謀麼？

　　「駱駝總不至於會報告警署要求保護吧？這個江湖大騙子肯把自己的假面具拆穿，去向警署招惹麻煩麼？……」他自言自語的嘀咕不休，百思不解。「假如警署趁勢檢查他的戶口，那末曾芳魂會算做他們的甚麼人呢？……」

　　潘文甲由午後就開始守在那裏，怎樣也猜不透駱駝的用心何在？但又不肯輕易放棄盯梢。

　　看看天色，已接近黃昏，潘文甲心焦如焚，因為已逐漸接近「文化公司」的放火時間了。

　　附近人家廚房的煙囪，升著裊裊的炊煙，他感到餓腸轆轆，腹鳴如雷，但又放棄不下這最後時機，實在熬不住饑餓了，便在食品店購了兩個麵包，嚼下去充饑。

　　約到七點多鐘，天色灰暗下去，驀的有了動靜。

　　一輛出租汽車疾駛而來，竟在成安街的大門前停下，這是駱駝巢穴的後門呢，一定有了蹊蹺。

　　果然，半分鐘不到，樓梯上有人下來了，先是孫阿七那小子，鬼鬼祟祟的。在樓梯口處探出頭來向街面上四面觀望，似乎在注意四周的行人。

　　潘文甲急忙閃在一家屋子的門下，貼身暗窺，只見孫阿七一招手，那大個子彭虎便下來了，他的兩條鐵腕緊緊的挾著一個女人。

　　因為距離相當的遠，潘文甲看不清楚那女人的面貌，短短的秀髮，中等年紀，面龐清秀，看那身材，十足的和曾芳魂相像。

　　潘文甲大喜，暗喜不虛此行，駱駝這一次，居然也中了他的狡計。

　　「我倒要看看他們要把曾芳魂移到什麼地方去呢？」他心中說。

　　彭虎已把那女人挾進了汽車，孫阿七並不和他同行，略為打過招呼之後，即自行登樓回去。

　　彭虎揮手，馬達發動。汽車向著上環方面駛去。

　　潘文甲原雇好了一輛汽車等候在路邊，這千載良機，怎肯輕輕放過，他以最敏捷的動作，鑽進汽車，即向司機說：

　　「跟蹤前面的汽車，不要失去方向！」

　　司機點首，按照潘文甲的指示，小心翼翼直追隨在彭虎的汽車之後，相距也不太近，也不過遠，牢牢把握住前面的目標。

　　潘文甲心中直在盤算：彭虎的個子雖大，善於搏鬥，但只不過是一個武夫，對付他一個人，相信還不致於成問題。

　　他把手槍取了出來，檢驗彈藥，上了紅膛，下了決心，大不了下毒手把彭虎幹掉，只要把曾芳魂救出來，事情就好辦了！

　　彭虎的汽車倒是非常狡猾的，他老在交通要道四處盤旋，一忽兒東，一忽兒西，一忽兒又穿進小巷子裏打轉。

　　潘文甲心中明白，這自然是駱駝授給他的狡計，這種方法最能擺脫追蹤者，使別人無法摸準他的方向。

　　潘文甲很有耐心，他吩附司機，儘情保持距離，不管彭虎的汽車路線走得如何混亂，絕對保持鎮靜，不給他們的獵物看出破綻。

　　這樣跟蹤了約有二十來分鐘，驀見彭虎的汽車駛上皇后大道，肆無顧忌的在大路上疾馳，向著目的地疾馳而行。

　　潘文甲心中竊笑，論彭虎這一點小技巧，怎騙得過他這數十年的老經驗。不久彭虎已馳進了銀幕街，那是靠著海岸的一條馬路，由岔巷進去，前面是通海的死路，潘文甲便知道彭虎已到達收藏肉票的目的地了，便吩咐汽車停下，告訴司機把汽車停放至附近沒有人注意的地方。

　　他獨個兒緊把著腰間的「黑牌」手槍，偷偷的向小巷子裏溜了進去。

　　這兒是一條窮街陋巷，兩旁盡是貧民窟，在巷心橫七豎八的支架了晒衣裳的竹竿，只見彭虎的汽車停放在巷尾端的一座雙層建築的破屋之前。

　　彭虎把那婦人自車中請了出來，逼著她進了屋子，奇怪是的那婦人服服貼貼，絲毫沒有反抗的動作。

　　大概有三四分鐘光景，彭虎獨個兒自屋中出來，他已把那婦人留在屋中，乘汽車走了。

　　潘文甲心中又起了疑惑，這究竟是什麼人的屋子呢？看那形狀，破破爛爛的當不會是駱駝另外的巢穴，而且，光只是彭虎一個人把曾芳魂押來，押來後又離去，竟連一個親信的人也不留下看守，駱駝為什麼會如此的放心呢？

　　潘文甲的智慧豁然而來，他已意識到這屋子一定是屬於梁洪量的手下人所有。居住在這種貧民區的，除了鐵路工人以外，還有什麼人最適合呢？

　　所以潘文甲很小心的先行在屋子前後四周探查過環境，沒發現什麼可疑的人才趨近屋子，由窗戶門縫窺覷屋子內的動靜。

　　那屋子的面積並不怎樣的大，最多也不過有三四個房間，窗縫門隙封得嚴密，看不出究竟，不過潘文甲的聽覺告訴他屋子內並沒有多少人。

　　最多也不過有三四個人在內，由裏面喁喁的談話聲音可以分辨得出。不過他們在裏面說些什麼卻聽不清楚。

　　潘文甲對環境有了把握之後即匆匆乘汽車離去，約過了有十來分鐘，汽車又回返原來的地方停下，但是汽車內卻多了三個彪形大漢。

　　原來，潘文甲在「文化公司」當權之時，為佈置他的情報網，吸收了許多外圍人員，全是由他直接指揮的。但當他失勢垮臺時卻沒把這些外圍人員移交給馬白風。潘文甲是有野心的人，他怎肯讓馬白風長此以往的耀武揚威下去，他計劃著隨時把馬白風扳倒然後東山復起，所以仍把一批有作用的人扣在手中。

　　帶來的三個大漢，正就是直接受他指揮的地痞流氓。他留了一個人守在巷口巡風，領著其餘的兩個，直接來到那間破爛的屋子之前，再次的環視過四周的環境之後，便指示其中一人上前拍門。

　　趁在拍門期間，潘文甲須得注意那屋子的出路，連門窗都得封鎖，不讓任何人逃出去。

　　片刻間，屋子內所有的聲息完全沉寂，洞窗揭開，有人問話。

　　「什麼人？你找誰？」

　　這個匪徒，原是老手，他把衣袋中警署的假證件掏出，揚了一揚，說：

　　「請你把門打開，出了案子，查戶口！」

　　屋子內的人向那歹徒打量了一回，把洞窗掩上了，好久沒有開門，大概是在商量應付的辦法。

　　潘文甲已暗中吩咐大家準備好。

　　一會兒，房門上起了一點聲響，是在抽開門閂，當那門兒拉開一條小縫的時候，潘文甲一聲號令，連同守在巷口的一個歹徒，集合四個人，同時拔出手槍，蜂湧撞門而入，喝令舉手。

　　屋子內共有三個人，他們頓時神色慄然，六隻手高高舉起，潘文甲主要的是搶救曾芳魂出險，鎮壓住了屋中人之後，即示眼色讓手下人分頭去搜其他的房間。

　　「你們三個人是幹什麼的？」他問。

　　「我們全是工人，做苦力的窮人哪……」

　　「少廢話！梁洪量是你們什麼人？」潘文甲再問。

　　但是不對勁呢，房間內出了一陣奇異的聲息，好像有人被擊倒，而且不光是一個房間，他手下人進去的每一個房間都是一樣。

　　同時，那扇大門忽告自動推開了，七八條大漢蜂湧而入，而且每一個人的手中全有武器。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潘文甲忽然覺悟自己已經中了圈套，但已經來不及了。那批大漢如狼似虎一面喝著「別動」，一面已撲上前來，將潘文甲繳械擒下。

　　房間內的人也相繼出來，哇！那屋子內豈只有三個人？連屋內屋外，實在三十個人也不止。潘文甲派進房間裏去的三個嘍囉，有兩個被打昏，大概是被人躲在門後暗擊，頭頂上還流著血，另一個卻是被繩子勒住了脖子，連呼喊也喊不出來。

　　潘文甲眼看著已經落在別人的掌握之中，假如反抗掙扎，祇有自討苦吃，所以他束手就擒了。

　　「喂！朋友們！我想和駱駝當面說幾句話……」潘文甲老著面皮向他們要求。

　　「哼！想找駱駝嗎？何不到新疆蒙古去？跑到我們這兒來幹嗎？」說話者為原先在屋子內的三個人中之一個，似是他們這批人的首腦。

　　他的話聲未完，引起哄堂大笑，這是勝利者得意的凱歌。

　　「朋友！你是首腦嗎？……我到這裏來並無惡意！實在想和駱駝當面談判……」

　　「閉你的鳥口，我們又不是盜賊，那來首腦？咱們全是好弟兄，你有什麼話，不妨留下來到了警署再說。白晝持械強進民宅行劫，說不定你那腦袋就要搬家呢──哈！」

　　又是一陣哄堂笑聲，把潘文甲弄得狼狽不堪，那副尊容，已是哭笑不得了。

　　他們挖苦了一陣子，取出了繩索，大家協同幫忙，七手八腳的把潘文甲和他的三個手下人，從手到腳牢牢綁起。

　　潘文甲原是為救曾芳魂而來，曾芳魂還未見到就已遭擒，受盡奚落，不禁長嘆一聲，似乎什麼都完了。

　　「曾芳魂，曾芳魂！妳在那裏？」他忽的狂喊起來。似乎若能見到曾芳魂最後一面，死也甘心了。

　　「什麼芳魂臭魂的，你的死期未至，就想魂兮歸來麼？」那為首的人又向他挖苦。

　　「唉！這是天絕我了……」潘文甲悲憤說。

　　但是他的尊容醜陋不堪，又加上是個共產黨徒，誰會同情他呢？

　　十分鐘後，他們四個人被幽禁在一間連窗戶也沒有的房間內，還是連曾芳魂的影子也沒有看到。

　　※※※

　　天色已逐漸黑了下來，距離「文化公司」縱火的時間一步步接近，潘文甲焦急異常，因為他在這項行動中擔任聯絡工作，聽候馬白風遣派，所以必需要在行動之前趕回去。

　　他的手腳俱被綑綁，而且嘴巴也被堵塞起綁紮著，非但不能移動，而且連嚷求饒也不行。

　　這對他還算是優待哩，其他的三個手下人卻直挺挺排在一起，僵臥在地上，那更是難受了。

　　每隔十來分鐘，那扇牢牢掩閉的木板門要打開一次，負責看管他們的守衛探首進來，窺探他們的動靜。

　　大概是八點多鐘的一次吧，當大門打開時，那些佈下羅網擒拿他們的一批人，已在啟程離去。

　　潘文甲知道他們可能是奉駱駝之命，趕至聖十字街去應付「文化公司」的縱火。

　　這時，他後悔不迭，一念之差，非但出賣了「文化公司」，出賣了李統，而且連自己也出賣了。

　　當看守者檢查他們綑綁的繩索時，忽的他一眼瞥見房外那個被彭虎解送來的女人，年紀不大，曲線玲瓏，他看清楚了，並非是曾芳魂呢！但瞧她的形色，也並非是駱駝一夥人的死黨，她也同樣被監禁著，似乎又要把她押送到什麼地方去呢。

　　瞧那女人的面龐，姣麗嫵媚，帶著無限惶恐叫嚷著：

　　「你們又要把我送到什麼地方呢？」

　　「總不會送妳進洞房吧！張小姐！」一條大漢取笑說。

　　潘文甲驀的想起來了，那女人正是「三三一」佈置在「凱璇」舞廳的間諜張翠，曾聽說她已混進了駱駝的屋子，進行反間工作，為什麼會被駱駝識破，而遭監禁呢？

　　※※※

　　時鐘指正九點，正是駱駝和「三三一」的顏主委相約在成安街會面談判的時間。

　　顏主委要「入虎穴，取虎子。」這種事需得要有膽量魄力才行。

　　駱駝焦灼異常，不時站到露臺上去遙望，假如顏主委不來，他的計劃便會全盤告吹。

　　孫阿七也為他坐立不安，他穿出露臺拉大嗓子說：「我看姓顏的並非是個好漢，他會有膽量來嗎？」

　　這時，大馬路上駛來了一輛汽車，剎時間在成安街門前停下。

　　「呵──這不是來了嗎？」駱駝大喜，搖頭擺腦，得意非凡。說：「共匪之中，也並非沒有『能人』啊！」他似乎以為能和「能人」鬥法，是非常光采的。

　　片刻間，駱駝吩咐彭虎、查大媽、孫阿七三人大家至門口間列隊歡迎。

　　顏主委帶來的人有王功德，及胡偉、鄭慶祥兩個行動組長。駱駝一家只剩下四個人，顏主委所挑選來的，儘是打鬥的特務能手，自認為對付四個人毫無問題。

　　王功德有過許多經驗，又吃過孫阿七的苦頭，想起「文化公司」累次出動所有的人員，從未佔過上風，更是戰戰兢兢的，提心吊膽，生恐怕自投羅網，為駝駱所暗算，所以一再向顏主委提出勸阻。

　　顏主委說：「怕什麼？他們屋子內所有的來龍去脈，我們都已經完全清楚，四個人八條槍，應付他們三個半人，又有常雲龍在外面給我們接應！還怕他們把我們吃了不成？」

　　駱駝迎接顏主委進入客廳之後，說：「顏主委真的不愧為一個英雄人物，說來就來，令人欽佩。其實我姓駱的這間寒舍，既非龍潭虎穴根本沒有恐怖可言。而且我畢生闖蕩江湖，廣交四海朋友，向來門戶不禁，只要肯走進門的，一律以道義接待。……」

　　顏主委四個，不管駱駝說得怎樣動聽，還是小心翼翼，靜觀其變。顏主委和王功德在沙發椅上落坐，鄭慶祥和胡偉便在他們的背後貼牆而立，互相照應，每個人的腰間都有兩支實彈手槍，假如一有動靜，即先發制人。

　　顏主委很著急，剛坐定後，便追問曾芳魂的所在。

　　駱駝看鐘點，已快接近「文化公司」縱火行兇的時間了。他既要打擊文化公司的兇燄，挽救回祿之災，又需得不鬧涉到警方去，最好連救火車也不需招來。便說：「顏主委不必著急，既來之則安之。我出售的情報不只一件，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價值，讓我們逐件討論如何？」

　　顏主委說：「我主要的是來看人！」

　　「當然可以，但是現在危險性更大了……」

　　顏主委覺得奇怪，表示不懂：「什麼危險性呢？」

　　「顏主委除了進屋的四個人以外，還帶來了多少人？」駱駝心平氣和地說。

　　這的確使顏主委很難堪，因為常老么帶來了他們「三三一」的一批行動員在外替他佈置，但這項行動非常機密，又怎會被駱駝知道的呢？

　　「這是我的部下對我的保護，絕不會對你有所侵犯，我負全部責任！」顏主委拍拍胸脯說。

　　「不！我問有多少人？」駱駝再次非常鄭重地問。

　　顏主委對行動員的調度不大清楚，回過頭去問胡偉和鄭慶祥，胡偉是行動組長，今晚上的佈置是由他指揮的。

　　初時，他尚不敢坦白說出來，怕駱駝另有詭計，但經顏主委正色吩咐後，他才說：「大概十二員！」

　　駱駝即馬上搖頭說：「就不對勁了！」

　　一會兒，孫阿七趨上來和他咬耳朵，指手劃腳的，過了片刻，又是查大媽趨上來，裝腔作勢，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顏主委等四人，看看，也覺得情勢有點不對，弄得面面相覷，不知道駱駝在賣弄什麼玄虛。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意外嗎？」顏主委問。

　　駱駝露出慌張之色，埋怨說：「你們『三三一』做事，從來不夠機密，今天晚上，我們大家可能同歸於盡，不過你們死了，還有一個名目，是為大鼻子效命，落個鞠躬盡瘁而後已，可是連累我們幾個人就死得冤枉啦！」

　　「什麼玩意？……」顏主委弄得如墜五里霧中。

　　「不瞞你說，現在屋外來了四五批暴徒，不消說，其中有一批是你們的人馬，但是其他的幾批又屬於那一方面的呢？我的弟兄冒險查出來了，『文化公司』的馬白風混在其中，這不消說是『文化公司』派來的了。他們的目的是要殺你，因為你已經知道李統的太太秘密潛至香港，而且還要在我手中把這個人買去，豈不將使李統垮臺，整個『文化公司』跟著完蛋麼？所以他們不得不下毒手了，但這可連累了我呢……」

　　顏主委想想，也起了恐慌。同時，不禁也怒火上沖，認為李統那批人未免也太膽大妄為了，在香港這個地方，竟敢糾眾行兇，向自己的同志殘殺。

　　但王功德卻暗中踩了他的腳一下，提醒他的衝動。因為駱駝向來以狡黠聞名，生怕上了他的大當。

　　「他們要怎樣殺我呢？難道說，用人海戰術進屋子麼？」顏主委冷靜下來，改變了語氣說。

　　駱駝馬上回答：「他們要縱火，把屋子團團圍住，叫我們一個人也逃不出去，不相信，我領你上屋頂看，有兩個匪徒，正用汽油，由我們屋子的煙囪裏注下大量的汽油，直洩到我們的廚房去！」

　　「我們剛才想打電話報警，但電話的電線早被他們割斷了，使我們和屋外失去連絡！」孫阿七插嘴說。

　　顏主委仍半信半疑，他懷疑「文化公司」所用的陰謀不妥，因為這樣的縱火，萬一屋子內的人叫嚷起來，驚動街坊，警署得到信息，十來分鐘就會趕到，豈不是要把他們一網打盡？

　　駱駝已看出顏主委的意思，忙說：「他們主要的目的是謀殺，而且一切的行動全爭取時間，我且帶你去看他們的陰謀吧！」

　　顏主委平日是慣於作威作福的人，坐在辦公室內，計劃、指揮倒還可以，一旦面對危局，不免也有點慌亂。駱駝要帶他去看，他就離坐動身了，但王功德卻是戰戰兢兢，又向顏主委示意，請他小心上當。

　　駱駝首先穿出百頁窗前，輕輕的扳開窗鍵。

　　「不要出去！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他們在窗外要用什麼陰謀？假如腦袋伸出去，吃了衛生丸倒是犯不著的！」駱駝指著露臺之外，向顏主委招呼說：「在這裏可以看到對過街面，你可曾看到什麼嗎？」

　　顏主委聚精會神的，在那幽黯的燈光下張望，果然看到有許多人影川流不息的在那兒來往奔走，顏主委不敢遽下斷語，但胡偉可以給他證明，「三三一」的人馬，並沒有佈置到那地方去。

　　駱駝倏的轉身，帶著顏主委向廚房方面飛奔過去。

　　「我再請你看看廚房裏面還有他們的把戲！」他一面又說。

　　這時候的顏主委，已失去主見，駱駝招他到那裏就到那裏，到底一個人到了性命交關時，會乖乖地聽從別人的指揮。

　　查大媽一直守在廚房裏，手裏提著個鉛皮桶，高高的站在爐灶之上。原來，自那屋頂的煙囪上，有一條長長的橡皮管自上面透下來，可以聽到一陣水流的聲音，又可以嗅到沖鼻的汽油氣味道。

　　是「文化公司」的匪徒由屋頂上注下汽油準備縱火呢，這方法很高明，只要劃著一根火柴，火燄就可以傳佈下來，假如那些汽油已流到地上，一經著火，不消幾秒鐘，整間屋子都會被火燄燒遍。

　　「駱大哥，我已經盛了一大桶了！」查大媽說。

　　駱駝即向顏主委說：「唉！他們主要的是殺你，但可把我們一家老小都連累了！」

　　顏主委勃然大怒，也認定了「文化公司」要和他過不去，好在他們「三三一」尚有人馬佈置在外，發動阻止還來得及，他吩咐胡偉發出信號，通知埋伏在街外的人向「文化公司」的歹徒進攻。

　　胡偉發出的信號非常簡單，他的身上預置有一隻罩有紅玻璃鏡的手電筒，掣亮後，擺在窗框上，讓一道紅光直射出窗外去，那方向，正對準了對街常老么所租的屋子。

　　片刻間，常老么的屋子裡燈光通明。副行動組長鄭慶祥的身上，藏有一支手電筒卻是罩有藍色玻璃的，他趨到另一個方向的窗前，掣亮了手電筒，不斷的左右搖幌。

　　這時街面上便起了一陣騷動，「文化公司」的人，不懂得這一紅一藍的燈光用意何在，互相走告，但是藏在另一個方向「三三一」的人，卻全部暴露了出來，因為紅色的燈光是代表危急，藍色是代表進攻。他們不知道顏主委究竟落在什麼樣的危局中，蜂湧而出，向成安街趕了過來。

　　馬白風是「文化公司」縱火的主持人，他得到譚天的傳報，有十來個來歷不明的人，向成安街撲了過去。這事情不好斷然處理，便報告李統。

　　這時候「三三一」的人已衝過「文化公司」的包圍線，越進成安街的樓梯，那鐵閘門牢牢的鎖著，但木門已經打開了。

　　顏主委站在門前，他似乎已和駱駝紮在一起，拉大了嗓子高聲說：

　　「把馬路上那群鬼鬼祟祟的人全部驅走，抓幾個帶回去，假如人手不夠，可以搬人來！」

　　王功德也在旁幫腔：「要注意他們在屋頂上還有人！」

　　「三三一」的打手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顏主委發出的是求救信號，而又打發他們到馬路上去作戰。

　　「顏主委為什麼不出來呢？」領先一個人問。

　　「外面有人要謀殺顏主委！你們快去……」胡偉在叫嚷。

　　查大媽自廚房裏越出來，她拉大了嗓子叫嚷：「駱大哥，汽油已灌下來兩大桶了！」

　　駱駝說：「大家把滅火彈預備好！」

　　胡偉和鄭慶祥已有了動作，他們向王功德打過招呼，請他照顧顏主委，即相約由樓梯飛竄越上三樓。

　　孫阿七守在那裏應變。

　　胡偉說：「把閘子打開，我們要把屋頂上的歹徒抓下來！」

　　街面上已有了動靜，「文化公司」的匪徒和「三三一」的匪徒互毆，孫阿七又何樂而不為，正好坐山觀虎鬥呢！他把鐵閘打開，胡偉和鄭慶祥便行出露臺，由葡萄藤架可以直爬上屋頂。

　　「『文化公司』的龜兒子，你們想造反了嗎？還不快滾下來！」胡偉咆哮著。

　　在屋頂的煙囪裏灌注汽油的，正是畢熱和他的助手薛阿根，這兩個亡命之徒，聽得有人咆哮，知道事洩，即伏在瓦背上用手電筒發出暗號。

　　隔著兩間屋子，有給他們把風的匪徒，旱聽得聲音，又看見畢熱發出的緊急信號，馬上糾合了三四個人，搶過來幫忙。

　　畢熱是幹行動的老手，面對著危機，仍很鎮靜，擦著了火柴，準備把汽油點著。

　　胡偉和鄭慶祥已翻上了屋背，再次吼嚷說：

　　「喂！屋頂上的是什麼人？我是『三三一』的胡組長，是誰命令你們來縱火的？」

　　聽見「三三一」和胡組長幾個字，畢熱急忙住手，幸而汽油還沒有燃著，否則可闖下大禍了。

　　初時，畢熱尚以為是駱駝發現他們縱火，在虛張聲勢，這會兒把手電筒直向胡偉和鄭慶祥兩個射來，胡偉和鄭慶祥俱是「三三一」著名狠辣的打手，畢熱不會不認識，頓時大為詫異。

　　「咦！胡組長和鄭組長，你們怎麼也來了？」

　　「媽的！大水沖倒龍王廟，你們的膽子真不小，想縱火謀殺我們的顏主委！真個『革命』革到了自己人頭上了嗎？好的，乖乖的下來，讓我們的顏主委親自發落你們吧！」胡偉說著，一面也揚起了電筒，照著了畢熱的面孔。

　　「怎麼，顏主委也來了？他來幹什麼？」畢熱著實著了慌。

　　「別裝孫子，快點下來吧，讓顏主委自己親自向你說！」鄭慶祥答。

　　給畢熱把風的一批人已趕過來了，有石保富在內，畢熱即偷偷命他從速去報告馬白風和李統。

　　石保富畏怯的說：「馬路上已經打起來了……大概也是『三三一』的人……。」

　　畢熱更是不解，頹然說：「『三三一』為什麼會幫起駱駝他們來了？」

　　「恐怕是為那個女人吧？」薛阿根自作聰明說。「據李主委說，『三三一』是一定要搶的！」

　　「那我們非和他們拼命不可！假如李主委完了，我們也完了！」薛阿根是粗人，有點意氣用事，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別幹傻事，我們犯不上做主動，給李主委添了麻煩反而不美！」畢熱連忙制止，說：「馬路上既然打了起來，相信不久，就會招惹警方注意，我們倒不如撤退下去給他們助陣吧！……」

　　畢熱指揮撤退之際，胡偉和鄭慶祥卻咆哮著說：

　　「媽的，你們想溜嗎？顏主委要傳你們下去問話呢！」

　　「哼！你們的顏主委串通敵人，我們不把他抓起來已經是留下情面了，假如要說話，不妨找我們的李主委吧！」畢熱一面指揮著黨羽由屋簷退下，一面說。

　　「你們再動我就開槍啦！」鄭慶祥說。

　　「有種的只管開火，我們有七八支槍正對著你！」

　　他們從容不迫的紛紛跳落成安街一○四號的露臺，這次，他們原是由一○六號的鄰屋冒充賊劫而越上駱駝屋子的屋頂的。

　　胡偉和鄭慶祥兩個畢竟還是不敢開火，他們只有退去向顏主委報告。

　　因為這事件已經證實了「文化公司」千真萬確有縱火之企圖。顏主委大為憤懣。

　　其實李統指揮「文化公司」縱火，是否為謀害顏主委而來？顏主委並無需要搞清楚。他認為已找到了藉口可以打擊李統，而排除所謂「民族派」的份子，進而使「國際派」全部統治「文化公司」。

　　「好吧！駱駝！現在事情已漸告平息，我們再來談判我們的交易吧！你的文件，及你的人呢？」顏主委轉向駱駝。

　　利用了顏主委挽救了回祿之災，這時又得要定下步驟，靜看「文化公司」和「三三一」之爭紛，所以不能即時將文件出賣，便說：

　　「嗨，事情尚未完呢！馬路上打得不亦樂乎！相信警署方面已得到消息，不久警探就要來了。那時候你的黨徒和『文化公司』的那些流氓，一個個的被抓進囚車，而且警察還要沿街搜查屋子，說不定你我都會被傳進警署，去坐幾個小時的『花廳』……」（註，香港下層社會稱監獄為「花廳」。）

　　是時，街上的打鬥正慘烈進行，「文化公司」方面，李統和馬白風親自督陣，仗著人數比「三三一」多，猛烈毆鬥，拳腳絕不留情。雙方的人馬，一面的立場是所謂國際派，一面是所謂的民族派，他們各為其主，打得頭破血流仍不休止。俗語說：「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己人不認自己人。」倒不如說：「狗咬狗一嘴毛」來得適合。

　　顏主委被駱駝一語提醒，的確怕軍警趕到出了洋相，他帶著胡偉、鄭慶祥兩人，匆匆和駱駝道別，約好再次碰面時日。由樓梯上下來，迎面正好碰著了馬白風。

　　顏主委吼喝說：「馬白風！你們造反了不成？」

　　馬白風以為抓到了顏主委的弱點，不肯示弱，馬上回答說：「哼！顏主委，你和敵人串通，還有臉在這裏作威作福麼？有你瞧的，等著吧！」

　　潘文甲之垮臺，也是因為有和駱駝串通之嫌，所以馬白風對顏主委也不擺在眼內，何況還有李統負責，將來即算發生了事故，也可以把責任完全推到李統身上。

　　顏主委要維持自己的尊嚴，對馬白風的桀驁不馴態度，剛欲發作之際，老遠聽見一陣警車「嗚嗚」鳴叫，自遠而近。

　　頓時，匪徒們方寸俱亂，顏主委和李統俱指揮部下作緊急撤退。好在雙方全預備有汽車等候，命令一下，各自狼狽而逃，紛紛找尋自己的汽車鑽了進去。

　　趁在混亂間，雙方都乘機架走對方的人員，在先的時候，「文化公司」的人數較多，佔了優勢，在後「三三一」的援兵趕到，人數又比「文化公司」多至一倍以上，所以「文化公司」又吃了虧。他們總共架走了「三三一」兩個人，但「三三一」卻把譚天、湯胖、孫可夫三個人架走了。

　　當警車趕到之時，「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汽車已告鳥獸散，遁得無影無蹤了。

　　軍警所收到的報告，不過是街頭有人集體械鬥，尚以為是什麼黑社會團體或碼頭工人之類的爭飯碗打鬥，斷沒想到械鬥的雙方面都有汽車使用，一霎眼間全被他們逃去。這樣只有依樣畫胡蘆，按照公事手續調查一番，一紙公文交差了事。

　　但是共產方面卻不然，他們的麻煩事情，卻剛剛開始。

　　「文化公司」控告「三三一」。

　　「三三一」控告「文化公司」。

　　狗咬狗纏夾不清。

　　※※※

　　在這次「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大械鬥以後，駱駝知道不論「文化公司」也好，「三三一」也好，他們向上級必然要互相控告，雙方全想推諉責任。這在共匪的高級組織，是很難處理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究竟誰有理呢？根本難以判斷。

　　駱駝知道「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除了設法拉攏他以外，沒有那一方面能夠佔上風。這樣，局勢便完全改變了，駱駝趁此機會，除了可以救出吳策、夏落紅、杜大嬸和一批孤兒外，還打算敲一筆大竹槓，然後收山，報復他「掃地出門」之恥辱。

　　當警探人員在聖十字街，成安街一帶檢查過戶口之後，駱駝便驅車直駛往銀幕街。

　　那正是潘文甲自投羅網的屋子。

　　駱駝敲門進內，梁洪量早迎在門前，他們相對，粲然一笑，雙方面都表示出成功的喜悅。

　　「你們那方面怎樣？」梁洪量問。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由冷槍暗箭變成了真殺實砍，以後明來明往，就夠瞧的了，你的一方面怎樣？」駱駝說。

　　「胖子落了網，還帶來了三隻豬玀，算是送給你的附贈品呢！」

　　駱駝放聲大笑。說：「梁大哥的做工不壞，此一戰，你在大嶼島的仇恨當可全消──」隨後，他請梁洪量把潘文甲帶出廳外來。

　　數分鐘後，梁洪量的手下將潘文甲鬆了綁，帶至大廳上與駱駝見面。潘文甲的臉色慘白，他看見駱駝，猶如走失的孩子，看見了娘一樣，垂首附胸，就單只沒有哭出聲來。

　　駱駝說：「潘胖子，多謝你傳遞消息，也多謝你的消息裏暗示了你的陰謀，你可曾猜想過，我會採用什麼方法應付你的主子的縱火陰謀呢？不瞞你說，我請『三三一』的顏主委，打算請他給我做替死鬼，葬身火窟。但意外的，這傢伙是個怕死鬼，招來的保鏢不下五十人，反而把你們『文化公司』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全帶了彩回去。正準備向他的老毛子告狀去呢！這情形就糟了，李統那活僵屍，在行事之先，發現你突然失蹤，便一口咬定是你向『三三一』告的密，所以現在實行通緝，要把你處死示眾。所以我假如把你活著放回去，等於叫你回去受皮肉之苦，假如你是有腦筋的話，現在應該求我，如何加以證明，你是落在我手裏被我囚禁。要不然，那只是死路一條呢！」

　　潘文甲大為恐慌，駱駝所說的一切，他全無法否認。

　　「文化公司」的縱火行動，雖由馬白風負全責，但李統指派給潘文甲的任務，是與各組連絡，萬一有意外發生時，臨時幫忙指揮調度人馬。但潘文甲在行事之前即告失蹤，而且「三三一」的顏主委又突然在駱駝的屋子中出現，這樣，潘文甲便可能有兩種嫌疑：第一、涉嫌和駱駝串通，暗遞消息；第二、使人懷疑他出賣消息給「三三一」藉以討好顏主委。

　　駱駝說：「現在我可以無條件放你走，但是你的三個黨羽，我卻要留下，這樣你就更慘了！」

　　潘文甲逞強說：「怎樣會更慘呢？」

　　「事情很簡單，你在行事之前失蹤，『文化公司』和『三三一』打得頭破血流，李統自然會懷疑你出賣『文化公司』，我放你出去，你回到李統面前將怎樣交待？說是被我扣押了吧！李統一定會打電話來問我，那我當然否認。說不定還要說一聲多謝你們『文化公司』的人給我傳遞了消息！」

　　「你這卑鄙的東西！……」潘文甲破口大罵。

　　「不管如何！我現在一句話可以致你的死命！」

　　「我有三個人給我證明踏進了你的圈套！我為『文化公司』救曾芳魂而來……。」

　　「但是，你的三個黨羽，並不是『文化公司』的直系人員，沒有人認識！我起碼要過一個星期以後才放他們，他們無法給你作證呀！」駱駝狡猾地說。「而且這間屋子尚在召租，是間空屋啦，我們走了，連人影都沒有一個，你找什麼人證明？」

　　潘文甲領教過駱駝的厲害，已弄得面無人色，而且，還有曾芳魂在他的掌握中，怎能不低頭呢？駱駝所說的話，只好認了，反正落在他的手中，一切只好由他擺佈。

　　「我先問你，究竟想活想死？假如想活，我給你一條生路！」駱駝再加重語氣說。

　　潘文甲漸起激動，說：「我只希望能先見曾芳魂一面……」

　　「當然可以給你看的，但是你先要回答我的問題……」

　　「在你的手裏還不是由你擺佈嗎？你要我怎樣，我還能夠拒絕嗎？」

　　「你想活命，唯一的辦法，我設法放走你的黨羽一人，讓他回『文化公司』去報告李統，派人來把你救出去。這樣，當可證明你是被困在我的手裏，一切的嫌疑完全可以洗刷掉。」

　　潘文甲臉露感激之色。

　　但駱駝卻馬上改變語氣說：「你先別高興，我有條件呢！」

　　潘文甲的心又涼了半截，他知道駱駝只要提出條件，難題也就來了。

　　駱駝見潘文甲不作聲，知道他已經屈服，有首肯之意，便說：「條件很簡單，我要知道夏落紅在什麼地方？並不是要你把他放出來，我只要知道地址就行了。」

　　潘文甲考慮了片刻，說：「你要以人格保證，不得說是我洩漏的！」

　　「當然──」駱駝說：「我還可以向李統交代出我的偵探線索！」

　　潘文甲惴惴不安，過了一會兒，招駱駝附耳過來，趨至駱駝的耳畔，喁喁細語，說了好一陣子話，大概是把夏落紅的藏匿處詳細告訴了駱駝。

　　駱駝皺眉宇，頻頻點首說：「原來用的又是騙子戰略，好的，這一次是你表現最誠實的一次，我也給你最好的信用！並用上帝的仁慈，給你最大的幸福……」

第卅三章　假戲真做

　　黃昏時分，孫阿七和彭虎兩人奉命押解俘虜。

　　他們兩人將潘文甲三個黨羽之中的一個，自禁閉室中提了出來，雇好了一輛汽車，擺在門口，他們把匪徒推進了汽車之後，因為避免被外人看見生疑，將匪徒口中塞著的棉絮取去，又把他手上綁著的繩子鬆開，然後兩人一左一右的夾著匪徒坐在中央。

　　彭虎的手中捏著匕首，卻刀尖對正了匪徒的肚皮，他說：「朋友，你識相一點，不要有歹念頭，我的匕首向來是不饒人不講交情的！」匪徒只看彭虎的外型，就已經膽喪魂飛，何況還有利器在手中捏著。

　　「你們要把我送到那裏去？……」他惶恐不安的說。

　　「聽說你是海員公會的會員！海員公會裏差不多全是愛國份子，而你呢，替共匪做走狗，我們正要把你送去審問，要知道你還做了些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彭虎說：「我們的頭子曾說過，要把你用豬籠泡到海裏去呢！」

　　匪徒大驚失色，因為他的良心有虧，的確曾出賣過朋友。吶吶說：「那末，我們還有兩個呢，他們也同樣是會員……」

　　「不必著急，一個一個的來！你完了事，自然會輪到他們，還有那個潘文甲，他也是罪該萬死的！」

　　不一會，汽車已停在海員公會的門前，那兒是鬧區，人潮紛紛，絡繹不絕。孫阿七拉開車門，伸手把匪徒帶出車門，彭虎個子大，動作略帶遲慢，那匪徒見有機可乘，他怕的是彭虎，並不把孫阿七放在眼中，驀的揚手把孫阿七使勁一推，便拔腳飛奔。

　　「不好──」孫阿七踉蹌跌了一跤，等到爬起時，匪徒已跑到人叢之中。

　　「媽的，賊子，你想逃嗎？」彭虎鑽出車廂罵了一聲，即展腳步如流星般追趕在匪徒之後。

　　「彭大哥，我從左邊兜過去！」孫阿七高聲嚷著，也協同追趕。

　　因為彭虎的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匪徒並無顧忌。假如彭虎手中拿的是短槍的話，他還會害怕子彈自他的背後打來。所以他只顧發足狂奔，專找人多的地方鑽進去，藉以阻擋彭虎和孫阿七追上來。

　　彭虎和孫阿七原是依計行事的，要不然孫阿七怎會明白告訴匪徒從左邊兜過去呢？那匪徒可就是真當一回事在逃命哩。跑了約有五六分鐘，兩個追兵俱不見了，他暗自慶幸脫離了追逐，其實駱駝正等候他們再踏進他的第二道羅網呢。

　　馬路上很多行人對彭虎和孫阿七駐足而觀。

　　「你們兩位在追什麼人？」一個好事者問。

　　「沒有甚麼！這傢伙調戲大塊頭的妻子！我們要揍他！」孫阿七指著彭虎露著大匏牙答。

　　「那為什麼不叫嚷呢？路上的人全會幫忙！」路人說。

　　「不！是大塊頭先調戲他的妹子，所以冤冤相報，現在雙方的怨仇兩相抵消……。」

　　孫阿七再說時，彭虎如攫小雞般，一手把他提起推上了汽車，便揚長而去。

　　※※※

　　駱駝的計算一點也沒有差錯，約半個鐘點後，那脫網的匪徒已逕自到「文化公司」報告。

　　他自稱為「文化公司」潘文甲雇用的外圍人員。

　　李統靜聆匪徒的報告之後，始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潘文甲所以在縱火行動之前失蹤的原因。

　　潘文甲原是他的寵信，何況他又是為了救他的太太曾芳魂而陷入駱駝的羅網呢？

　　李統即時又吩咐馬白風點兵遣將，準備在夜間至銀幕街突擊，把潘文救出來。

　　馬白風雖然對潘文甲匿報外圍人員，不辦移交感到不滿，但李統的命令又不敢不從。

　　「文化公司」上上下下的人員在成安街和「三三一」械鬥時，負傷佔有半數以上，而且還有三個被「三三一」擄去，這時要調出幹練的人員來突襲銀幕街，確實有點不大容易。

　　「難道說，活生生的跑掉了一個人，駱駝還不會把潘文甲他們移到別的地方去，而呆守在銀幕街嗎？」馬白風向李統提出抗辯。

　　李統說：「不管如何，我們有了線索，就不能不採取行動，到了這個階段，我們就不能示弱，而且潘文甲被囚在那兒，曾芳魂也可能被囚在那兒，我們不動手，『三三一』得到風聲也可能動手，假如曾芳魂被『三三一』弄去，那末『文化公司』完了，你我都完了！」

　　「萬一，駱駝佈下的又是陷阱，我們去撲了空，自投羅網，豈非我們『文化公司』越來越糟糕了？」馬白風繼續抗辯。

　　「……我提升你為總經理，每一項行動，你應當多費腦筋事事考慮周全才是。假如這一次再垮臺，最後一著，我只有把吳策及夏落紅來個碎屍萬段，我們落個同歸於盡……」李統顯然已有狗急跳牆之意。

　　正在這時駱駝又來了電話，找李統說話。

　　他說：「老僵屍，你囚住了我們的夏落紅、吳策兩個人，我囚住了你的曾芳魂和潘文甲，『三三一』又囚住了你的譚天、湯胖、孫可夫，你又囚住了『三三一』的兩個起碼貨，算來算去，非常綜錯複雜。假如我要救夏落紅和吳策，必須要和『三三一』聯盟；你假如想救曾芳魂和潘文甲，又必須和『三三一』聯盟；假如『三三一』想救他們的兩個起碼貨又必需和我聯盟；你想救譚天、湯胖、孫可夫，又必須和我聯盟。這樣的算來算去，大家全搞不清楚，以你我的交情來說，似乎是比較厚得多，所以我有意和你先聯盟，大家對付了『三三一』再說。假如你有意的話，我在寒舍恭候大駕，你的意思如何？」

　　李統閉著眼睛想了一想，他很奇怪駱駝並沒提及逃脫那名匪徒的事情，即馬上問：

　　「你的孫猴子在家嗎？」

　　「他外出有事，還沒有回家呢！老僵屍，你還會害怕這小子不成？我家裏餘下的，總共只有四個人，假如你恐防我有不軌企圖的話，不妨帶上三兩個跟班，以證實我是專誠奉邀。」

　　李統大喜，心中暗想，孫阿七和彭虎兩個。可能尚在追蹤逃脫的那名匪徒，也或者孫阿七和彭虎兩個因敗事而怕被駱駝責備，所以不敢馬上向駱駝報告，這才正適合他們行事呢。

　　於是他馬上答應了同駱駝聯盟，並約定時間，赴聖十字街和駱駝面談，等到電話掛上後，他便赫然冷笑，向馬白風打官腔。

　　「你做事，老愛疑神疑鬼的！試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能把潘文甲移到那裏去？而且還不只潘文甲一個人呢，潘文甲還有兩個助手，他們能夠在白天裏綁著三個人在大街上亂走麼？現在不管如何！我命令你在今天以前把潘文甲和他的助手搶救出來！要不然，我要另找新經理了！」

　　馬白風被申斥得臉紅耳赤，他知道李統是因為縱火事件弄得狼狽不堪而動了肝火，再和他爭辯下去，徒然自討沒趣罷了。這時候，只有運用他最大的智慧去應付當前的難題了。

　　駱駝是個詭譎多端之人，馬白風自覺不是他的對手，精神上先輸了一著。「文化公司」和「三三一」的人員，經過一場打鬥之後，負傷者過多，連外圍人員在內，也湊不足應用人手，既然和「三三一」鬧翻了臉，自然也不好向「三三一」借兵了。

　　馬白風在無可如何之下，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的人，連負傷的及宋丹麗處特別小組的人也一起調了出來，湊成一支雜牌人馬，試著和駱駝拼鬥。

　　※※※

　　自從李統得到逃脫歸來的匪徒報告之後，銀幕街周圍，全有「文化公司」的人在那兒巡哨。

　　他們監視了那間囚禁了潘文甲的簡陋破屋，因為頂頭上面有李統逼得緊，他們一時一刻也不敢鬆懈。

　　這種監視，也非常的有用，至少他們親眼看見彭虎和孫阿七曾有兩次，空手出進屋子，乘汽車趕來趕去，顯出非常著急的樣子。

　　這自可證明李統的推算無訛，很可能孫阿七和彭虎因為逃脫了一名肉票，怕駱駝責罵，而不敢回去報告，而在這地區空打轉。

　　有時候，馬白風還派人假裝路人，穿進那條巷子裏去，溜近那間破屋之旁，察看虛實。

　　探子回來報告，屋子內並無什麼特殊變動，好像他們對逃脫一個人並不怎樣介意，和孫阿七彭虎的形色完全不同。

　　馬白風自作聰明，他推想彭虎和孫阿七死愛面子，並沒有把匪徒逃脫的事情告訴給屋子內的人知道呢！

　　綜合所有的探子報告，馬白風統計出屋子內最多不過留守者三人至四人，假如以閃電戰略突襲，憑他們的人力當可獲得成功。問題就是潘文甲是不是被囚在屋子之內？

　　※※※

　　夜色來臨之後，馬白風仍是慎重其事的繼續控制周圍的環境，要等至路人稀少之時，方才動手。

　　那間神秘屋子的地形，馬白風已經弄清楚，出進只有一條死巷，屋子有前後兩道門，但是後門要由岔巷繞出來，通到大門前的那條死巷出進。所以只要把巷口封鎖，同時更攔阻巷子內每一戶人家出進，便可以任由他們胡為了。

　　馬白風對這一次行動的成敗毫無把握，情勢的發展，根本無法預計，他暗想駱駝並不是個愚蠢的人，連同他的幾個手下人，個個精明強幹，怎會輕易的讓一個被囚的匪徒溜走？怎會溜走之後毫無應變動靜？

　　李統有消息傳遞給馬白風，駱駝剛又和他通過電話，仍等待著他至聖十字街去作聯盟的談判。

　　李統之所以答允和駱駝談判，不過是希望藉以分散駱駝的注意力，讓馬白風能在這段時間內，突擊銀幕街，救出潘文甲。其實李統對這個約會，早有決意要「黃牛」的。

　　駱駝之所以約李統談判，也不過是讓李統放心，他的人力精華全擺在聖十字街，好教馬白風放開手腳去救出潘文甲，以維持他對潘文甲所作的諾言。

　　馬白風眼看著時間已經差不多，親自在那間神秘的屋子四周巡視了數遍，覺得屋子內確確實實人手不多，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把他們解決。

　　他看準時間，一聲令下，所有「文化公司」的行動員分作三路進攻，那形勢非常的緊張。

　　那間屋子，除了前後兩扇門以外，還有兩個窗戶，窗戶外釘著木板條柵欄，用力一拉，便如摧枯拉朽，應手而折，然後破窗而入。

　　後門通出來是死巷，他們並不理會。另一組人就直攻大門，幾個人抱緊了臂膀，在門上擂撞，大門已是搖搖欲墜了。

　　「喂，外面是什麼人……這樣的短命？」裏面的人在叫喊。

　　「媽的！你們綁票勒索，我們是抓人來的！」馬白風高聲答。

　　「……你們是什麼地方？……」

　　「我們是皇家差館，你們再不開門，我們就打進來了！」

　　屋子內驀然起了一陣混亂。原來，自屋旁兩扇窗戶進襲的匪徒已經得手，窗戶的柵欄全被拉折，畢熱領先，帶著薛阿根等幾個人爬了進去。那兒是廚房間，並沒有人在內，幾個看守屋子的人，正在大廳上應付來勢洶洶的撞門者。

　　倏然，其中一個發現背後有人偷進屋子，便大聲高呼，「有人進來了。」

　　畢熱搶在前面，手槍已拔了出來，高聲喝令舉手。

　　但是屋子內並不止三個人，預早有人埋伏在門板之後，突然的湧上前去向畢熱襲擊，以擒拿法搶奪畢熱的手槍。

　　這一來，阻擋了薛阿根等人的進路，雙方的人馬，進入混亂狀態。

　　「一個也不要讓他們逃走！」畢熱叫嚷。

　　同時，馬白風等幾個人已奮力把大門撞開，那薄薄的木板門垮下去了。驀的，屋子內揚起一陣煙灰，把大家的視線全迷住了，盲目的在混戰著。

　　「別讓他們逃走了──」是馬白風在叫。

　　「媽的他們在洒石灰！」

　　接著，便起了一陣混亂的咳嗽聲響。在這種環境之中，誰也逞不起好漢。

　　過了片刻，石灰的煙霧沉下，眼看著把守屋子的幾個人已由後門的走廊越了出去，因為後門是條死巷，必需要越出岔巷，方能奪路逃走。

　　馬白風有人把守在巷口間，不怕他們逃脫，即下令指揮追趕。

　　薛阿根搶先，帶著三四個人追出去，但是那幾個人並不由岔巷繞出大路逃走，他們穿進了另一家人家的後門……。

　　這一著，大出意外，薛阿根不敢亂闖，不得不回報馬白風，因為那座屋子通出去，能夠到什麼地方，他們在事先還沒有考慮到。

　　馬白風只好下令停止追趕。他傳令把守在巷口間的人馬，兜至前面的一條街口去，最要緊的便是制止他們報警。同時，馬上搜索屋子，果然就發現潘文甲和兩個外圍人員被囚禁在一間幽黯的屋子內。

　　這樣，馬白風便很順利的把潘文甲和他的兩個助手，解救出來。

　　「我想搶救曾芳魂，反而中了駱駝的圈套……」潘文甲解釋說。

　　馬白風馬上打官腔：「你向來是獨斷獨行的，不必向我解釋，有什麼話，可以回去向李主委說吧！」

　　馬白風的目的已達，可以回「文化公司」去向李統表功一番，因為看守屋子的幾條大漢逃脫，馬白風恐怕另生枝節，便馬上傳令迅速撤退。

　　※※※

　　當馬白風率領那批暴徒突擊銀幕街之際，「文化公司」香島道的特別小組卻出了意外事情。

　　駱駝讓馬白風救出潘文甲，所交換的條件，就是夏落紅被囚禁的地方。

　　他摸到了香島道，找出「文化公司」地下小組的屋子，也就是大騙子宋丹麗的公館。

　　因為騙子和騙子相遇，駱駝就不敢冒然行事，他繞著屋子探察過四周的地形。

　　那間屋子，樓上樓下，每一扇窗子，俱是窗幔深垂，充分顯示出神秘的氣氛。

　　由那些窗戶上透出的人影，總有五六個以上。而且門禁森嚴，那座鎖有鐵閘門的大門，好像隨時都有人把守。

　　駱駝帶著他的兩員大將，彭虎和孫阿七，探測過地形之後，知道除了再借重孫阿七的絕技以外，根本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進入屋子。

　　在約定的時間裏，查大媽在成安街撥了個電話至宋丹麗處，她並不說話，也不把電話掛斷。這樣宋丹麗的電話線路便被佔住了，萬一出了事，宋丹麗也無法打電話向外求援。

　　孫阿七使出他的絕技，繩子飛出去，鉤子掛上瓦背，縱身沿繩而上，片刻間已越上屋背。屋頂上有一方小小的平臺，進口處上了鎖。開鎖正是孫阿七的看家本領，他取出工具，七拐八扭的，便把那道門打開了，下面是一行陡峭的樓梯。

　　孫阿七沿梯而下，先打量了屋子的情形。

　　他已看到兩個女人了，正就是在舞廳裏經常召丹茱蒂坐檯子的女人呢。

　　孫阿七非常精靈，一眼便瞥見屋子內的電門總開關的所在，他等到走廊上無人之際，倏的，一溜煙穿下樓梯去，毫不帶出聲息，即以閃電的手法，縱身揚手，把電門的開關拉開。

　　頓時，屋子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喲！怎麼沒有電啦？」是宋丹麗的聲音。

　　「整個屋子的電燈全壞了麼？街面上還有電燈啦！」是梅玲的聲音。「真是掃興！」

　　「等我去修理，我懂得電學！」是夏落紅那小子的聲音。由他說話的聲調，可以聽出他很健康，而且很愉快。

　　孫阿七暗唾了一口。「媽的！小子果然被女人迷昏了頭，連我們這些老祖宗完全出賣了。」

　　是時，樓上樓下都起了騷動，大概是屋子裏的男女傭人全在互問電燈突告熄滅的原因。

　　孫阿七是「蜘蛛賊」出身，練就有一雙夜眼，在黑暗中能辨物三分，他趁著屋子內混亂之際，穿身流竄如飛，直向樓屋跑下去。

　　是時，樓下有一女傭，匆匆忙忙跑上樓來，和孫阿七迎面相撞，因為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她也摸不透孫阿七究竟是什麼人，只是順口叱罵：

　　「死鬼！亂衝亂撞的！想趁機揩油麼？待會兒告訴主任有你瞧的！」

　　孫阿七覺得佔了便宜，還不肯放過機會，再趁機捏了她一把，捏得那女傭嗲聲怪叫，他始才溜落樓梯。

　　「狗雜種的！」女傭再罵了一聲，以為是自己的「同志」，自然也就算了。

　　孫阿七主要的便是把大門打開，讓駱駝和彭虎進屋。

　　在黑暗與混亂中，約有五六分鐘，女傭方燃著蠟燭，同時，屋子內的電燈也全部恢復明亮，當然是夏落紅修好的。

　　「啊，沒什麼，只不過是開關脫落了……」那小子說。

　　「你的電學還不壞呢！」梅玲在向夏落紅誇獎，伸起纖纖玉手，攙扶夏落紅自椅子上落下來。他倆的形色真夠親暱。

　　「這有什麼稀奇，全是我這老頭子一手養育之功！」倏然，一個怪嗓子在高聲說話。

　　「嗄？乾爹……你怎麼來了？」夏落紅突然驚惶怪叫。

　　原來，駱駝那老怪物已站在他們跟前了。

　　站在房門口間的宋丹麗頓時魂出軀殼，她雖然是大騙子，但是論輩份，她遇上駱駝宛如小巫見大巫，怎樣也比不上。事情既已敗露，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連照面也不敢打，雙手掩面，即向樓梯飛奔下去。

　　「宋丹麗，你給我佔住！不許走！」駱駝以長輩的口吻喝止。

　　但宋丹麗那敢停步，一溜煙竄下了樓梯。

　　梅玲見宋丹麗不顧一切地逃走，「蛇無頭不行」，也只好奪路而逃，但她的去路卻被駱駝擋住。

　　「小丫頭！妳假如亂跑就是自討苦吃！」他喝斥著說。

　　梅玲究竟資格不夠老到，尤其駱駝的威名，在她的腦海中早有了印象，被駱駝一吼，即直向後倒退，懾服於淫威之下。

　　夏落紅被弄得莫名其妙，說：「義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忽然來了，……又對我的親人這樣無禮！」他尚以為駱駝為他的失蹤，而遷怒於宋丹麗的一家人呢。

　　夏落紅經駱駝自幼教養長大，費煞苦心，傳授心法，還希望夏落紅他日成器，克承他的衣缽，豈料夏落紅自作多情，著了宋丹麗的圈套而渾渾噩噩，蒙在鼓裏，教駱駝怎不痛心？他恨不得趨上前去就給他兩記辣辣的耳光。

　　但是兒子究竟是兒子，而且自那日失蹤之後，差不多有個把月了，也只怪功夫不到家，弄得滿城風雨，還未能找出夏落紅的下落，他自疚失著，並不完全責怪夏落紅，他咬了咬牙關，便強行忍下了這口悶氣。

　　「小子！把你的嘴巴閉著，乖乖的站在一旁，待為父收拾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女騙子之後，再來向你說話！」

　　「義父，你千萬別生氣，這位梅小姐是我的未婚妻……她們絕不是壞人……」夏落紅再說。

　　「呸！小子，你假如再多說話小心挨揍！」駱駝已揪住了梅玲的玉臂，強逼她在牆隅的凳子上坐下。

　　是時，樓下已起了一片打鬥聲響，是彭虎在逞威，要鎮壓屋子內的幾個男女傭人──一個車夫，一個廚子、一個女傭、一個丫頭，全是「文化公司」的外圍黨羽。

　　因為駱駝採用的是閃電攻勢，使他們措手不及，那幾個男女匪徒，全沒有武器帶在身邊，彭虎只須小施手腳，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霎時已把局面完全控制住。

　　不一會，樓梯上響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只見彭虎雙手提著一個女人，如攫小雞一般，登、登、登的走上樓來了。

　　原來宋丹麗知道事敗，想從後門溜出逃走，孫阿七溜下樓打開大門之後，即從前門溜出去，繞至後門把守，宋丹麗剛好想從後門溜出去，被孫阿七用手槍逼了回來。

　　孫阿七將宋丹麗交給了彭虎，彭虎又把四個頭破血流的小匪徒交給了孫阿七看管，便把宋丹麗押上樓去見駱駝。

　　小騙子見到老長輩，宋丹麗臉無人色，她之幫助「文化公司」和駱駝作對，在行規來說，等於大逆不道。

　　駱駝昂首哈哈一笑，頓時扳下臉色，擺出他的尊嚴，踢翻了一張凳子，一腳踩到凳子之上，雙手同時挑起了大姆指。這就是他的身分，意思是「雙龍頭」。

　　「宋丹麗，妳的頭顱有多少斤？敢如此的胡作妄為？」

　　宋丹麗張口結舌，一時答不上話，其實她意欲把「騙子」的身分賴掉，自認是一個共產黨徒。因為共產黨徒和騙子長輩作對，並非大逆不道的行為。

　　「義父，這位是我的姨媽，她尋找我踏遍天涯海角，已經快有二十年了……」夏落紅再為宋丹麗辯護。

　　「呸！」駱駝向他瞪瞪眼。「我叫你好好閉著嘴巴坐著，不要你管！」

　　彭虎幫忙一把掀住了夏落紅的衣領，按捺他在椅子上坐下，說：「你這小色鬼，還是好好的坐著吧！我們一家人都差不多給你害死了！」

　　夏落紅愕然，仍然莫名其妙，以為駱駝仍是為他的失蹤而對宋丹麗和梅玲憤恨。

　　原來，夏落紅和梅玲正在擬定訂婚宴會的請客名單呢。宋丹麗的「圈套」倒是佈置得非常周詳，她一步一步收縮，要夏落紅死心塌地受她的驅使。

　　已定排了一個日期，為夏落紅和梅玲舉行訂婚典禮，這時訂婚的請帖早已印好。而且租禮堂、訂酒席，弄得忙碌非常，滿像這末回事。夏落紅不疑有他，其實，他不知道，訂婚的日子，正就是李統安排好，將他押解上內地的時期。

　　宋丹麗套完了夏落紅的話，那末他的人也就完了。

　　駱駝正好及時趕到，可說救了夏落紅的性命，但是夏落紅反而怨恨在心，認為駱駝破壞了他的好事呢。

　　駱駝仍在擺出他的長輩身份，在向宋丹麗「較斤兩」。（註：「較斤兩」即比輩份。）

　　倏然間樓底下起了一陣騷擾，孫阿七在嘰嘰呱呱叫嚷。

　　「他媽的，你們只要不怕死，假如還一個想動歪腦筋，我姓孫的不一槍把他打死，就是你們眾人養的！」

　　原來，孫阿七個子矮小，樓底下的幾個匪徒沒把他放在眼內，漸漸已呈鎮壓不住的狀態。

　　彭虎需得上下兼顧，只有撇下夏落紅趕到樓下去幫忙。

　　「駱大哥，時間無多，我們宜速戰速決。」他臨走時說。

　　駱駝便指著宋丹麗說：「宋雲珠，妳不必抵賴了，妳的底細我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假如妳冥頑到底我就無法救你──要不然，我還可以放妳一條生路！」

　　宋丹麗的神態稍安，兩眼眨了一眨，似乎有了應付的辦法。

　　「這裏說話不大方便，請到房間裏去說如何？」宋丹麗露出一副可憐相，表示完全屈服了。

　　駱駝泰然點首，指著梅玲，向夏落紅說：「小子，假如你還認我是父親的話，我就把這個女人交給你了！」

　　隨後，他跟著宋丹麗，大步跨進了寢室。到底他還是以「長輩」的風度，尊重「騙行」的道義，同道人在「較斤頭」時，是應儘情迴避，不讓外人寓目的。雖然夏落紅為駱駝之義子，梅玲為宋丹麗之助手，但是屋子內尚有五六個共產匪徒。

　　宋丹麗把房門掩上後，即屈膝跪在地上。喊了一聲：「老長輩，講原諒小輩無知，有冒犯之處，請多多包涵！」到這時候，她自然知道性命可貴了。

　　駱駝不再緘默，因為他是長輩，移至床畔，正襟危坐，擺出一副尊嚴面孔，他的長相原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但這時也有幾分威風呢。

　　「不必廢話，說出妳的『斤兩』！」他命令說。

　　「湘字……」宋丹麗算是吐出了她的輩份。

　　駱駝即時哈哈大笑。因為宋丹麗的輩份和他比較起來，相差得太遠，矜持了片刻，說。

　　「讓妳做我的孫兒還不夠，以夏落紅的輩份來說，他還高你兩輩，沒想到妳還想做他的丈母娘呢。」

　　宋丹麗還有何話可說？假如以行規來說，她是死有餘辜的。這時，除了求情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施呢！

　　孫阿七因為有彭虎給他接替，可以上來給駱駝傳遞消息。

　　「駱大哥，時間不早了，應該速戰速決！」他敲著房門說。

　　梅玲和夏落紅仍靜立門旁，梅玲知道，假如宋丹麗完了，她的命運也就決定了，慫恿著夏落紅給她逃亡。

　　夏落紅天真地說：「他是我的乾爹，有什麼要緊呢？現在他正在氣頭上，向他說話也沒有用處，等他的氣稍平時，我再向他解釋吧……」

　　孫阿七皺著鼻子，向夏落紅瞪了一眼，繼續敲門。

　　「駱大哥，我的話你聽見沒有？」

　　駱駝正在房間內叫嚷，還聲響聽來很暴燥。

　　「……但是妳知道沒有？妳這樣一來，可害死了多少無辜，呸！……難道說祖師爺傳下來的時候，沒告訴妳嗎？要財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財，現在妳把這一切都忘去，我還怎樣寬恕妳？」

　　梅玲嚇得臉無人色，又再次的要求夏落紅放她逃走。

　　夏落紅再次安慰她說：「不要緊，讓我再向義父求情，他是個慈愛的人，只要把話說清楚了，天大的事情都沒有關係！」

　　梅玲本可以繼續向夏落紅求情放她逃走，但是蛇無頭不行，她的靠山宋丹麗落在駱駝手中，她自量逃出去也沒有用處。同時，她追隨了宋丹麗有年，還相信宋丹麗有撒手鐧可以扭轉乾坤，不至於就此喪生在駱駝手裏。所以，也就忍耐著，靜觀其變。

　　但事實並不如此，駱駝對付宋丹麗，雖然如仇人見面一樣，但仍以寬恕態度原諒了宋丹麗。

　　他說：「看在亂世之秋，謀生不易，我不用家法來懲治妳的明知故犯，我可以赦免妳這一次。假如再有下次，相信只要有同道的地方，就絕不會容許妳立足了！」

　　宋丹麗感激涕零，雖然她的眼淚是假的，卻表演得很誠懇。駱駝隨即命令她起身。

　　駱駝又說：「妳將採用什麼方法擺脫『文化公司』呢？」

　　宋丹麗一楞，搖首吶吶地說：「我佈置只有一條線索，滿以為事情可以順利成功，最後敲李統一筆竹槓，然後一走了之。萬沒想到功敗垂成，……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駱駝大笑：「這就是妳的道行還沒有到家，這樣，讓我這老朽來指點妳一條路，以後香港這地方卻不能呆下去，從此遠走高飛吧！」

　　宋丹麗沒想到駱駝非但恕她無罪，而且還指示她逃生之道，頓時喜形於色。

　　駱駝命她附耳過來，細語喁喁的說了一大堆話，宋丹麗凝神傾聽，不住的點首。瞧她的臉色，當然很欣賞駱駝的妙計，這時，他們由仇敵一變而為一家人了。

　　孫阿七又在門上呼嚷：「駱大哥，有汽車駛來，大概是『文化公司』的人來了！」

　　駱駝不愧為老長輩，很鎮靜的推開房門，回首向宋丹麗說：「要按著我的話去做，不得差錯！」

　　宋丹麗唯唯應諾。

　　「樓下的幾條蟲怎樣了？」駱駝問孫阿七。

　　「彭虎哥早把他們當洋香腸般的紮住了！」孫阿七答。

　　駱駝點首，又轉身來向宋丹麗說：「現在妳和梅玲，自己互相綁起，應付難關吧！」

　　彭虎趨上樓來催促了：「駱大哥，假如再不走，他們要破門進來了。」

　　駱駝即吩咐撤退，特別向夏落紅說：「小子，你已享夠艷福，快跟為父的回貧民窯去吧！」

　　夏落紅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有點依依不捨，說：「義父，我的事情還沒有完啦……我不想走！」

　　「呸！傻小子，你的心眼全被女性賀爾蒙淤塞住了！──彭虎，用你的蠻力吧！」駱駝命彭虎用蠻力把他架走。

　　樓下的拍門聲與電鈴聲一陣急似一陣，形勢十分急迫。

　　彭虎和孫阿七兩個，一左一右夾著夏落紅的膊胳，強迫他行走。

　　「你假如再掙扎，彭虎哥的拳頭就不給你留情了！」孫阿七說。

　　夏落紅在駱駝面前，也不敢有更多的執拗，有心無力的移動了身體，落下樓梯，他還向梅玲招手說：

　　「梅玲，妳只管放心，我還會回來的……」

　　「我恨不得揍你！」孫阿七說。

　　梅玲見宋丹麗無恙，只以為她的道法高深，化險為夷，還不知道是駱駝放她們一條生路呢！

　　「千萬記著我的話！」駱駝最後說。

　　宋丹麗和梅玲不敢遠送，因為她們還要自己互相綑綁，以應付李統他們的眼目。

　　駱駝一溜煙落至樓下，只見那四名男女匪徒已被綁翻在地，橫七豎八的置在一隅。孫阿七、彭虎、夏落紅三個已守候在後門通道間。

　　前門的電鈴還是響個不歇，和拍門聲響成一片。

　　「駱大哥，後門也有人繞過來了！」孫阿七趨至駱駝身旁輕聲說。

　　駱駝含笑頷首，他趨至大門前，變過一種嗓子，說：「幹嗎的這樣猴急，拍門像救火一樣！」一面他用手去撫弄門上的鎖扣。「鎖壞啦……唉喲！這怎麼辦？」

　　「媽的，叫了這麼半天，你們的人全死了麼？」是李統在外叫嚷。

　　「裏面說話的是什麼人？」馬白風在打官腔。

　　「不要錢也不要命的，放心好了！」駱駝說，一面，他還是在鎖上弄出聲響，像是真的在開門的樣子

　　剎時，孫阿七遞手過來示意，把守後門的歹徒已經支開了，大概是李統派人傳遞消息，前門已有人應門，無需要從後門破門而入，所以，駱駝他們就可以從後門奪路逃走了。

　　彭虎抽開門閂，首先鑽出門外，巷子裏黑黝黝的，果真的連個歹徒的影子也沒有了。

　　跟著，孫阿七、夏落紅、駱駝魚貫地溜了出來。

　　夏落紅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慢吞吞的只是不肯加緊腳步逃走。

　　彭虎推著他，說：「不要陰陽怪氣的，這時留得命將來還是有艷福享的！」

　　倏然巷口間又有兩條人影溜過來，其中一個叫嚷：

　　「看！有幾個人出來哪！……」

　　駱駝吩咐轉彎，另尋出路逃走，但後面的兩個人已追上來了。

　　「喂！什麼人？不要走！」

　　駱駝不慌不忙，自衣袋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解開袋口，等背後的人追近，驀的反身揚手把布袋向他們拋去。

　　布袋中裝的是滑石粉，但駱駝卻高喊：「看石灰！」

　　兩個歹徒慌忙以手掩面躲避。

　　那屋子的後門，原是縱橫交錯有著許多岔巷，趁著兩歹徒蒙頭遮臉躲避石灰之際，駱駝等人已不知去向。

　　※※※

　　原來李統、馬白風救出潘文甲後，欲研究駱駝之用意，需要參酌宋丹麗的意見。同時夏落紅的機密已經套盡，他們欲進行最後一著「拷問」，或者利用夏落紅和曾芳魂互相交換。

　　那在後巷間碰見駱駝等幾個人逃出去的，正是薛阿根和石保富兩人，他們被駱駝用滑石粉洒過之後，即急忙報告李統。

　　李統知道已經出了意外，忙進屋查看，那前門仍然鎖著，駱駝他們由後門逃出去，當然後門是開著的，便率領著匪徒，繞道由後門進屋。

　　踏進屋內，就看出情形不對，屋子內靜悄悄的，半個人影也沒有。李統高聲呼喊宋丹麗，但是竟沒有回聲。

　　「李主委……快看！」石保富踢開了廚房門，發現一個女傭被綁在內。

　　「糟咧……那末宋丹麗和梅玲也一定被擒了……」李統說。

　　還有三個被禁的男女傭人，也先後被發現，全被綑綁著幽禁在一隅，李統懶得問話，他擔憂夏落紅是否已被駱駝劫去，匆匆的奔上了樓梯。

　　樓上的情形和樓下大同小異，跨進宋丹麗寢室的房門，只見宋丹麗和梅玲兩人背對背，正在互相設法解除身上的繩索。

　　她兩的嘴上，原塞有布物的，這時已被她們掙扎著除下來。

　　宋丹麗看見李統來到，急忙說：「李主委……不好了……駱駝他們來過啦……」

　　李統跺腳，氣急敗壞地說：「唉……他怎麼會摸到這裏來呢？究竟是怎麼回事？……」

　　梅玲插嘴說：「一定是有了奸細，夏落紅已經被他們搶走啦……」

　　「有人出賣麼？」馬白風孤假虎威，盯了潘文甲一眼，潘文甲心中有數，不敢多說話。

　　李統做夢也沒想到出賣宋丹麗秘密的就是他寵信多年的心腹潘文甲。

　　倒是馬白風暗起疑竇，但他這疑竇是沒有根據的，只不過是想趁機打潘文甲的落水狗而已。

　　「駱駝他們怎會摸到這裏來的？」李統氣急敗壞地再問。

　　「請李主委從速整肅『文化公司』，清除奸細吧！」宋丹麗說，她說話的表情，向能做到維妙維肖。

　　「唉！那我們豈不是全盤覆沒了？」李統愁苦地說。

　　宋丹麗拍胸脯說：「不要緊！我們還有一個吳策在手裏不是嗎？我還有辦法，假如不能把駱駝扳倒，我也不姓宋了！」

　　因為宋丹麗踏進騙門之後，早已改名換姓，根本就不姓宋呢。

　　※※※

　　夏落紅被弄回聖十字街之後，心中老是惦念著梅玲，終日悶悶不樂，雖然孫阿七查大媽幾個人向他詳細解釋，宋丹麗梅玲是「文化公司」佈置的騙局。

　　但是夏落紅怎樣也不肯相信，因為個多月來，他住在宋丹麗家中，從就沒有發現過什麼值得可疑的地方。而且他的身世宋丹麗搞得十分清楚，假如以騙局而言，那會佈置得這樣完善呢？

　　他的身上有一顆朱砂痣，就絕對不會假，即算宋丹麗是萬能的騙子，也不會知道別人的身上有一顆朱砂痣而作偽印證吧！

　　這些話夏落紅雖然沒有向任何人言明，只埋怨駱駝等幾個人破壞了他的婚事，離間了他與親人間的感情。

　　駱駝和夏落紅不多說話，因為他知道夏落紅的叛變必定有內幕，在未得到真情以前，即算多說話也沒有用處。

　　于芄一家人聽說夏落紅脫險，欣然要由梁洪量處趕過來探望，駱駝派孫阿七把他們帶了回來。並撫著夏落紅的肩膀很親熱的說：

　　「小子，怎麼樣？我沒騙你吧？答應你把于芄的父母弄出匪區，總沒有使你失望吧！」

　　但是這時候夏落紅的心情已和原先完全兩樣，他對于芄已不像原先那樣鍾情，態度非常冷淡，對于芄漠不關心。

　　他的心中只有一個表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一個為他失去貞操的女郎，而被騙子駱駝他們打斷了愛情，這使他的良心非常不安。假如這件事情在沒得到完滿的解決之前，他自諒將永無快樂之日。

　　于芄也覺得夏落紅的態度大為改變，她很傷心，因為她已向父母言明，和夏落紅已是情有所鍾，願意以身相許，共偕白首了。

　　駱駝看出兩人的心事，他知道假如想醫治夏落紅的心病還得需要借重于芄的力量。

　　所以，他說：「夏落紅脫險回來，于芄一家人又告大團圓，我們實在應該來一次慶功宴！大家快活一番！」

　　駱駝此語一出，彭虎孫阿七馬上響應，大家依計行事。

　　夏落紅卻反對說：「吳策還沒有脫險，我們怎好慶功？」

　　孫阿七搖手答：「吳策老是福將，我保險他沒有問題！」

　　這樣，大家吵吵鬧鬧的，便把意見統一了。

　　是夜，弄了一桌豐盛的筵席，大家飲酒取樂，在酒席間，孫阿七故意要求駱駝把破獲宋丹麗騙局救出夏落紅的全案經過說出來。

　　駱駝因為夏落紅的心病，假如所說的和夏落紅的想像不同，可能更引起他的反感。所以含笑把事情含糊過去，對此事絕口不提。

　　夏落紅心事重重，喝著悶酒，不覺已有幾分醉意。孫阿七看不過眼，也是借著酒意，忽然指著他說：

　　「小子！你的乾爹千辛萬苦，絞盡了腦汁，把你弄出險，你卻陰陽怪氣的，悶悶不樂──難道說你還以為我們在騙你麼？……」

　　彭虎也說：「對的，夏落紅，今天我們一家子慶團圓，應該高高興興的，幹嗎愁眉苦臉地？」

　　夏落紅揚起了頭，把一杯酒灌了下去。忽而高聲說：「哼！團圓？什麼叫做團圓，你們算是有能耐，把我救了出險！但是吳策老呢？杜大嬸呢？還有那批孤兒呢？他們又到那裏去了？又為什麼不把他們也救出險？……」

　　「唉，別說喪氣話，一步一步來嘛……」彭虎制止他說下去。

　　但是孫阿七不服氣，高聲說：「你還好說咧，假如你不是中了迷魂陣，他們又何至於被共匪擒去？……」

　　「反正你們現在把一切都推到我的身上！」夏落紅說，他算是沉住了氣，推凳離座起身，想走出露臺透透悶氣。

　　駱駝在旁冷眼相觀，他的每一步驟都是按照計劃而行，馬上向于芄頷首示意。

　　于芄也告離座，追隨在夏落紅之後，步出露臺。

　　是一個月色明媚之夜，雲斂晴空，一碧萬頃。

　　夏落紅如思鄉的遊子，伏在露臺的欄杆上，對月凝神，他掏出香煙，啣在唇間，摸摸衣袋卻沒有火柴，正欲反身進屋之際，于芄已站在他的迎面。

　　她啣著一根燃著的香煙，吐著裊裊的煙霧。

　　「咦？妳怎麼也學會抽香煙了？」夏落紅問。

　　「我不是也很煩惱嗎？」她說，一面把香煙遞過去，讓夏落紅接上火。

　　夏落紅的心中起了一陣盪漾，自問的確有很多對不起于芄的地方。

　　是時，客廳內的筵席已散，駱駝乘著酒興要搓麻將，拉于老夫婦湊場面。

　　于芄的母親說：「唉，在匪區呆了幾年，什麼消遣都忘了啦！」

　　查大媽說：「湊湊熱鬧，來到自由地區，一切都可以重新做起！」

　　于老夫婦不好違拗。加上查大媽正好四個人，七雙手湊起一臺麻將，擺到廂房裏面。

　　而且駱駝還特別關照，不管有什麼電話來一概不接。

　　孫阿七和彭虎好像沒有什麼好去處，交頭接耳的商量了好半天，彭虎不肯去，但孫阿七卻一定要拖著他走。

　　不一會，客廳內便連個人影也沒有了。

　　事實上他們搓麻將、出街，都是安排好的節目，他們特意把環境弄清靜，讓于芄好和夏落紅有機會詳談，藉以找出夏落紅的心病。

　　「落紅！你自從脫險後，一直就悶悶不樂，究竟是什麼原因呢？」于芄放膽和夏落紅說話。

　　「嗤──」夏落紅冷笑。「什麼叫做脫險？駱駝自幼把我養大，生怕我被人奪去，所以故意捏造事實罷了──唉！現在我進退維谷，廿年養育之恩，不能背棄，但是好好的一個家庭，又被他無情地破壞了，人終歸是不忘本的，所以我心情徬徨，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于芄已找出了頭緒，便故意楞楞地說：「你說什麼好好的家庭被駱駝破壞呢？」

　　「說出來妳也不會懂，我已查出我親生的父母，找出我的親眷……我已不再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了……」

　　于芄更表示不解，說：「你指的是宋丹麗她們麼？唉！那是『文化公司』佈置的騙局──你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大騙子駱駝的義子，居然執迷不悟，去相信這些……未免使人笑話了！」

　　「原來義父已經向妳也耍了花腔？」夏落紅沉下臉說。

　　「不！是孫猴子告訴我的！」

　　「這小子貧嘴寡舌，該打！」夏落紅說：「義父怕我和家人團聚，故意加人以罪，說什麼『文化公司』佈置的騙局……」

　　「嗯──」于芄搖首。「要不然，宋丹麗會輕易放你出來麼？」

　　「妳很天真！」夏落紅說：「我的義父是大騙子，誰會知道他使了什麼巧計使我的姨母服貼，誰又知道我的姨媽為什麼會放我回來？」

　　「那你為什麼不親自去問問宋丹麗，究竟真相如何？駱駝先生已經以長輩的身分，寬恕了她的罪愆，自然她會把詳情告訴你的！」于芄再說。

　　「我已經問過了，但那有什麼用處。也許我的姨媽已受到威脅，即算事實具在也得否認──要知道我的義父詭計多端，他連千軍萬馬都曾騙過，何況我這寡居的姨媽呢？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她壓制住的。」

　　于芄由夏落紅所說的話裏知道，他已受了宋丹麗的蠱惑，深深中毒，假如不找出正確的理由及證據，根本無法使他的觀念改變。

　　「你為什麼輕易去相信一個相識僅個來月的婦人，而不肯相信養育你二十多年的義父呢？」于芄繼續鼓起勇氣說話。

　　「因為他是一個騙子──」夏落紅斬釘截鐵地說。

　　「那你又怎能保證宋丹麗和梅玲兩個人不是騙子？」

　　「唉──無論怎樣說，妳也不會相信！」夏落紅似有點發急，回顧客廳內已沒有人，他一手拉住了于芄，回返客廳之內。「我給一點東西你看！」一面，他匆匆忙忙的解脫襯衣上的鈕釦。

　　夏落紅的動作非常唐突，于芄究竟是個少女，一時，不免羞答答的，臉色脹得通紅，但也仍然在凝看著夏落紅，究竟有什麼東西給她看。

　　夏落紅脫了襯衫，即把汗衫高高掠起。赤露著上身，彎下了腰，說：

　　「妳看！妳看我的背上有點什麼東西？」

　　于芄不大好意思，勉強趨上前去，細細的上下看了一遍。

　　「你是說背上有一顆朱砂痣麼？」她說。

　　「對了！就是這朱砂痣，事情的關鍵全在這上面！」

　　「這顆痣與宋丹麗又有什麼關係呢？」于芄莫名其妙地說。

　　「聽我說，假如騙子佈局，當不會連我身上有一顆紅痣也會知道的。而且，我在宋丹麗家中看過許多照片，都是我幼年的照片呢，在那些照片的身上都有一顆紅痣，這總不會假吧！……」

　　在後，夏落紅便把他的身世，如何失掉父母？如何進孤兒院？駱駝如何把他領出去？……詳細說了一遍。

　　于芄也起了困惑，因為宋丹麗的佈局過於神奇，她猜不透夏落紅身上的一顆紅痣，宋丹麗怎麼會知道的？究竟這顆痣是夏落紅與生俱來，抑是宋丹麗的巧妙安排？她越想越糊塗了。

　　她又想：也許夏落紅風流成性，在身體赤露時被宋丹麗發現他背上有朱砂痣，然後加以利用。但這些話她又不好意思說出口，而且一想到夏落紅的風流韻事，她的臉就脹得緋紅。

　　「妳好像有什麼特別的見解，對嗎？」夏落紅發現于芄的形色不對而說。

　　于芄一時難於啟口，但她終於說：「你在宋丹麗家中，是先看過他們的照片？還是她們先發現你的背上有紅痣？」

　　夏落紅楞了一楞，開始默想，確實也有點難以為情，由他和梅玲幹下糊塗事開始，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宋丹麗留住搜出照片給他看，那僅是短短的幾個小時的工夫，即算宋丹麗是個大騙子，有了不起的本領，在幾小時之中，也不能偽造這末許多的照片。這樣推想起來，當然是先有照片而後才發現他的背上有一顆朱砂痣的。

　　「當然是先有照片的。」他很快的下斷語說：「而且那些都是陳年的照片。妳假如說它是偽造的，那未免太天真了。試想天下那有人能夠看透人的肉體，我還是自己發現自己的背上有痣的，這總不能冤枉人家，把黑白顛倒！……」他說到這裏，忽的由衣袋裏摸出皮夾，由皮夾裏取出兩張顏色焦黃的照片，遞給于芄，又說：「看！這就是先母，她的面孔和我一模一樣，這總不會假，誰能夠偽造這種古董照片，而又能夠把她的面孔造得和我相像呢……？」

　　于芄接過照片，細細注視，看那照片的顏色焦黃，起碼也有上二十餘年的歷史，那婦人的相貌，簡直和夏落紅的面龐完全一樣，尤其身上的裝束，是民國初年的時裝，現在看上去已經是老古董了。

　　另一張，卻是赤身露體的肥兒照片，面貌隱約和夏落紅有些許兒相似，仆臥地上，背上隱約有一黑點，那部位和夏落紅現在的朱砂痣在同一位置。

　　「妳能說這是假的麼？」夏落紅再說。

　　于芄心中有了主見，無論如何，她認為這種照片是偽造的，但她無法提出證據，不由得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同時，心中感到悲哀，由夏落紅的話語裏，她已可猜出夏落紅的確和宋丹麗家中的那個少女發生了不可告人的事。

　　駱駝在廂房中一心一意搓麻將，他並不想去偷聽夏落紅和于芄的說話，因為于芄會給他報告一切的。

　　在後，于芄因無法解答夏落紅的問題，悲傷不已。他倆的談話便告結束。

　　※※※

　　第二天，駱駝趕至梁洪量處和于芄相見。

　　于芄把夏落紅沉迷不悟的始末詳細說了一遍，駱駝也有點困惑，認為宋丹麗的佈局過於辣手。因為他是長輩，為面子問題，自然不好去逼宋丹麗向夏落紅說明一切，這顯得他太低能了。而且也未必獲得夏落紅的相信，還會誤會宋丹麗因受壓迫而言不由衷。

　　駱駝應該用什麼方法，使夏落紅恢復信心呢？應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夠把宋丹麗捏造的故事推翻呢？

　　主要的還是夏落紅背上的一顆朱砂痣。

　　倏而，他吃吃的笑了起來，說：「我姓駱的闖蕩江湖已經數十年了，以晚輩來說，重孫都有了幾輩，假如砸在宋丹麗的手裏，那豈不把一生的英名為一個黃毛丫頭葬送？……」

　　于芄說：「假如要宋丹麗自己去解釋，夏落紅不會相信的，他一定會說你逼壓她如此……」

　　「假如要求助於宋丹麗，那末我姓駱的也冤枉在江湖上闖了一輩子，將來還好再見人嗎？妳只管放心！我有我的辦法！」

　　在後，他詳細問明了夏落紅背上的紅痣形狀，便告辭離去。

　　于芄非常憂心，她想不出駱駝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方法使夏落紅相信宋丹麗所佈置的騙局。

　　※※※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狗咬狗骨的醜劇還在進行，他們的上級已有指示下來，命令他們雙方先行釋放扣押在手的自己人，同時，還派出專員，在短期間內赴港作專案調查，究竟誰是誰非？

　　由於局勢的轉變，「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得向駱駝拉攏，也可說更不擇手段加緊向駱駝迫壓，使他就範。

　　「文化公司」以殺吳策為要脅，「三三一」以殺杜大嬸和一批孤兒為要脅，雙方都是以換取曾芳魂為條件。但駱駝滿有把握，曾芳魂在他手中，「三三一」和「文化公司」俱不敢對他的人怎樣。

　　夏落紅自從脫險後，由於心理的矛盾，終日悶悶不樂，為了駱駝十數年養育之恩，他也不忍心再次出走，回返宋丹麗處，但屢次打電話至宋公館時，又找不到宋丹麗和梅玲兩人。

　　一天清晨，夏落紅尚在床上，駱駝進房來把他喚醒。

　　駱駝說：「小子！聽說你的背上有一顆朱砂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

　　夏落紅睜著惺忪睡眼，對他的義父突如其來的舉動，覺得有點奇特。他知道這是于芄對駱駝說的，不免對于芄的多嘴感到憎惡。

　　「自然是真的，要不要給你看看？」他說，一面就解下他的睡衣，掠起汗衫，露出脊背，讓他的義父欣賞背上的那顆紅痣。同時，心中暗想：「十多年了，從未見你看上一眼，到這時候，才來假惺惺……」

　　駱駝看過那顆紅痣時，不斷嘖嘖稱奇，還用手指頭蘸了涎水，在夏落紅的背上揩拭。驀的，他大叫一聲，捶胸號啕大哭起來。

　　「夏落紅我的兒呀……為父的害得你好慘哇……我的好兒子，你原諒為父的荒唐，一生下來便把你棄置不顧……噢……我真該死，我真該死……」他叫著，嚷著，搥床拍凳，哭得如淚人一般。

　　夏落紅被弄得莫名其妙，不懂得他的義父究竟著了什麼邪？平日天坍下來也不會洒上半滴眼淚，這會兒竟淚下如雨。夏落紅還懷疑他的裝瘋，但是看他的眼淚直流，由不得心中也起了疚歉。

　　「義父，什麼事情使你怪叫怪嚷的？何不給我說個明白？」

　　駱駝抽噎著，上氣不接下氣的，忽的又擁上去把夏落紅摟在懷裏，抱得緊緊的，其情景恍如父子骨肉久別重逢。

　　「義父，究竟是怎麼回事呀？」夏落紅著急說。

　　「唉，孩兒！你並不是我的螟蛉子，你是我親生的兒子呀！」駱駝說。

　　「你胡說八道！」夏落紅知道駱駝又在使用詭計，不免有些怒意。

　　「唉！孩子，假如你原諒為父的荒唐，為父的就把過往的一段事實告訴你！」

　　「你說吧！……」夏落紅憤然說。

　　「在二十年前，那時候為父的風流倜儻，放浪形骸，異性為我而顛倒者，不計其數。當時我對女人之拆爛污。並不下於你的今天，因之，就種下了不少孽緣，有一件使我永生不忘的缺德事，我和一個大家閨秀，竊玉偷香，藍田種玉，偷偷摸摸養下了一個孩子，因為當時礙於雙方的顏面，竟把那孩子棄到孤兒院的門前……」駱駝說完，又大擂大哭。「沒想到今天始才發現，這孩子就是你啦！你就是我的親生兒子呀……」

　　夏落紅以為駱駝又在信口開河。

　　「呸！」唾了一口，說：「你行騙別騙到我的頭上，你有什麼證據？」

　　「要看證據嗎？」駱駝拭著淚珠說，一面，自動的解下了短衫，同樣的把汗背心掠起，讓夏落紅看他的背脊。

　　說也奇怪，在那滿積雞皮疙瘩的背上，竟也有一顆斑斕的紅痣，而且生長的部位，和夏落紅的完全一樣！

　　夏落紅幾乎不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不斷的揉著眼皮，他知道駱駝存心騙他，因為他看駱駝裸背已經看得多了，從來就沒有發現駱駝背上有過一顆紅痣。他便以手指去拭摸，當然那顆痣不會是貼上去的，他又以手帕沾了涎水去擦抹，但那塊瘀紅的印跡，卻是生在皮膚之內。

　　「這是怎麼回事呢……？」夏落紅搔著頭皮自問。

　　「兒子，到現在你總該相信，我是你的親父了吧……？」駱駝仍然淚下如雨。

　　「你又在使用狡計，即算砍掉我的頭，我也不相信……」夏落紅斬釘截鐵說。

　　「唉！兒子，那是千真萬確的，我和一個不爭氣的女人拆了爛污，生下了你，在後雙方都怕把醜事張揚出去，就把你棄在孤兒院裏，在後又陰錯陽差，把你領了回來！」

　　「義父，騙我沒有用處，我絕對不會相信你那些胡言亂語騙人的話……」夏落紅拼命搖頭，表示他的堅決。

　　「噯！兒子──」駱駝嚥了口氣，說：「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你親生的媽媽！她還在這裏呢！」

　　夏落紅愕然，說：「誰是我的媽媽？」

　　「你要見見她嗎？」

　　「當然我想見！我看看義父行騙的方法，究竟有多末高明？」他很氣忿地說。

　　「好的！」駱駝站了起來，趨出房外。高聲呼叫說：「我的醜八怪呀！妳快來呀，我們的兒子竟不認親父母了呀，還是妳自己來向他說個明白吧！」

　　於是，查大媽跨進了房門，進門就嘩啦嘩啦的哭個不歇：「我的好孩兒，你怎麼連生母也不認識了，雖然為娘的對你不住，但是骨肉終歸是骨肉，而且當時的情形誰都會原諒的……」

　　夏落紅馬上喝止，說：「好啦，好啦，別給我來這一套，我已經夠受的了……」

　　「咦？你真個不相信我是你的生母嗎？」查大媽睜圓了眼說。

　　駱駝站在房門口間插嘴。「我們實在無法叫他相信！」

　　「好的！」查大媽表露了她的氣忿。「我給證據你看！」她便開始解除她衣襟上的扣子。

　　因為查大媽究竟是個女人，夏落紅不免起了恐慌。「喂，喂，喂，妳要幹什麼？」

　　「我要給你看證據！」查大媽說著，背轉了身子，她裏頭穿著的是女汗衫，把外衣褪下來，撩開汗衫。

　　那更奇怪了，在她那皺紋的脊背上，也有一顆紅痣，而且部位和駱駝、夏落紅所有的也是相同。

　　「你的爸爸和我同樣有這樣的朱砂痣，所以結下孽緣，生下了你，也有這麼樣一個標記！」查大媽說。

　　夏落紅更莫名其妙，因為礙在查大媽是個女人，他不好再用手去拭摸。

　　「哼……查大媽除了偷以外，還學會了騙！」他說。

　　「小雜種！你還不肯相信麼？」查大媽有了怒意。

　　駱駝沒等查大媽把衣裳穿好，復又跨進房內，揚高了手說：「孩兒，你還有兩個同胞哥哥呢！」

　　「誰又是我的同胞哥哥？」夏落紅怪叫說。

　　「大笨牛、二笨牛，你們來看看你們的親弟弟吧！」駱駝反身探出門外呼喊。

　　於是彭虎和孫阿七便大搖大擺的穿進了房間。孫阿七的長相原是不討人喜歡的，他露著大匏牙，一言未發即跳到床上摟著夏落紅大叫大哭，同樣的淚下如雨。

　　「唉哎，我的好弟弟呀……你的命可夠苦了哇……為兄的找了你十多年沒有找到……總算老天爺沒有瞎了眼，你還是和我們團圓了呀……」

　　彭虎是老實人，不善於演戲，默立一旁，靜看孫阿七怪形怪狀，忍不住的竊笑。

　　夏落紅被弄得非常尷尬，無可奈何地發了狠勁，把孫阿七推開。

　　「喂！小子，你不相信我們是同胞弟兄麼？」孫阿七怪叫，一面回頭向彭虎說：「大笨蛋哥哥，我們給這小子看證據吧！」

　　彭虎吃吃笑個不歇，點了點頭，便和孫阿七一同動作，解扣脫衣同時露出光溜溜的脊背。

　　夏落紅頓時眼睛也花了，因為彭虎和孫阿七兩人的背上也同樣的有一顆朱砂痣，而且那部位和駱駝、查大媽的一模一樣。

　　那是一樣拭也拭不掉，挖也挖不去的。夏落紅怎樣也不會相信，他在頃刻之間，父親也有了，母親也有了，哥哥也有了兩個。

　　「媽的，你們在搗什麼鬼？要騙人也不是這樣騙法……」他咆哮如雷，破口大罵。

　　「好！對的，我們在騙你！」駱駝忽然沉下臉色說：「不過，既然你相信我們在騙你，又為什麼不相信別人也在騙你呢？」

　　「我的痣是真的，你們的痣是假的！」夏落紅怒氣不息，怪叫說。

　　「你怎麼能夠證明你的痣是真的，而我們的痣是假的呢？」駱駝再問。

　　夏落紅自然找不出適當的理由，張口結舌地楞了一會，說：「……我知道你們的背上，以前都沒有痣的，想騙我不行！……」

　　駱駝大笑，說：「孩子，你錯了，以我們的行業來說，和尚吃四方，我們吃八方，吃外不吃內，我怎會騙你？來吧！小子，把你的背露出來，讓做父親的給你看看，看你背上的朱砂痣，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說著，他自他的口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顏色是碧綠的。

　　「這是什麼東西呢？……」夏落紅驚詫地問。

　　「你且不必管！把你的衣裳剝下來吧！」駱駝以命令的口吻說。

　　夏落紅搞不清楚，也不明白他的義父要耍什麼把戲，遵從他的吩咐，把晨衣解下，脫去睡衣，把汗衫掠得高高的，露出脊背上的所謂朱砂痣。

　　駱駝即吩咐孫阿七取了兩面鏡子過來，一面讓彭虎扶著，架在夏落紅之前，另一面卻由孫阿七把著，架在夏落紅背後，讓夏落紅用兩面鏡子的反照，可以看清楚自己背上的朱砂痣。

　　於是，駱駝開始施法了。取出藥水棉花，把藥瓶的球塞拔開，用棉花蘸了那碧綠的藥物。

　　孫阿七、彭虎、查大媽三個人俱非常擔憂，生恐駱駝的「手術」施砸了，夏落紅的迷惑就無法打破了！

　　駱駝把蘸了藥水的棉花貼到夏落紅的紅痣上，然後看守錶，一面說：「小子，你注意吧！過五分鐘，再看關於你二十年命運的標記……」

　　夏落紅不解，忐忑不安地凝視著鏡子，希望得到解答。

　　這五分鐘，真比過五年還要難受，駱駝卻在說笑話以排解寂寞，他向孫阿七查大媽等人說：

　　「假如這一著失敗，我以後只好請夏落紅姓黎，讓他的姨媽姓宋，以後就真個一刀兩斷了！」

　　彭虎、孫阿七二人也捏了一把汗，因為這個嘗試的成功成份，究竟是很渺茫的。

　　五分鐘過去，駱駝把藥水棉花揭開，說也奇怪，那簡直等於變魔術一樣，夏落紅背上的紅痣竟然消失，連一點痕跡也沒有。

　　倒是駱駝手中蘸了碧綠顏色的藥水棉花，變成了瘀紅色。

　　夏落紅惶然，怪叫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駱駝吃吃笑個不已，顯然他已得到勝利。

　　「義父！你用的是什麼藥呢？」他驚奇得伸手去搶奪駱駝手中的藥瓶。

　　駱駝揚起手搖了兩搖，阻擋了夏落紅的手臂，一面他復把藥棉分撕了四片，蘸了藥水，吩咐彭虎、孫阿七、查大媽各人互相在背上紅痣處貼牢，然後又請夏落紅幫忙，在他脊背的痣上也貼上一塊，又開始看手錶。

　　這時夏落紅如處五里霧中，著實不明白當前所演的一齣是什麼怪劇？不時側著裸背向鏡子照看，但背上已是光溜溜的什麼痕跡也沒有了。

　　「義父，你用的是什麼藥水呢？是否江湖醫生所用的脫痣藥水？」他再次的問。

　　「我從沒聽說過有什麼脫痣藥水！」駱駝說：「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關於我們行業的神奇故事！這還是抗戰勝利以後在廣州所發生的。我們有一個輩份很低的同道，他已到了窮途末路，流浪到了廣州，因為廣東這地方和其他地方的民風不同，動不動即講動拳頭動刀槍的，行騙可不容易，搞得不對隨時隨地就會腦袋瓜子搬家。他以『賭騙』吃飯，吃了幾次悶虧，有一天在報上讀到一則痲瘋佬強姦鄉婦的新聞，頓時靈機一動，第二天即在門口掛上一塊『專醫痲瘋雜症』之招牌，初時沒什麼生意上門，這也是因為門面太小，沒有人理會的原因。但是一個人時來運轉之際，鈔票會自動送上門來的。一天，有一個紈褲弟子因為搞女人出了毛病，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找那些有名的醫生檢驗，偷偷摸摸的找那些橫街小巷的醫生治病，竟摸到了這位掛羊頭賣狗肉的痲瘋醫生診所。他檢驗過病狀後，馬上提出證明說：『喂！小子，你中了狀元啦，幸而你碰著了我，要不然，祖宗靈牌都要調轉頭。（註：廣東人稱染痲瘋症為「中狀元」乃是「特彩」之意；祖宗牌位調轉頭，即描寫六親斷絕。）』那紈褲子弟嚇得魂出軀殼，當然馬上求治。那位醫生替他注射了一針，說請他三天以後再來診治，過了三天，果然那位紈褲子弟來了，只見他紅雲滿面，皮膚浮腫，正如痲瘋病症的徵兆。於是那位醫生便找到了衣食泉源，足足醫了三個月才把那病人臉上的紅雲醫褪，自此聲名大噪，病人接踵而至，在後，他開了一家規模極大的痲瘋醫院。」

　　「那末他是否真有醫治痲瘋的本領呢？」孫阿七問。

　　「屁！」駱駝唾了一口涎沫，繼續繪影繪聲地說：「沒病人上門求救，則已，一有病人上門，保險是痲瘋症，注射一針，收費美金五元，因為他說這些針藥是需用美金購買來的。打過針之後，過了三天，病人紅雲罩面，皮膚浮腫，活像是道地的痲瘋病人。如此，這位大醫師就有本領和他拖了，一拖即拖上一年半載，弄得病人山窮水盡，鈔票都跑到這位醫生的荷包裏去，始才替他把病醫好。也不過是把臉上的紅雲消掉，身上的浮腫消除而已。你們能猜出這是什麼勾當？這是一齣極其荒唐的大騙局！」

　　「這位醫生能把病人臉上的紅雲醫褪，自然有他的一套本領，何至於說他是騙局呢？」彭虎擺頭說。

　　「義父，不要賣關子了，快給我們攤牌吧！」夏落紅顯得非常焦急。

　　「這關鍵完全在於他替病人打的第一針！」駱駝繼續說：「在古時中國的宮庭裏，有一種藥物，注在女人身上即會留下一塊紅斑，假如有了性行為，這塊紅斑就會自然而然的消失。這是宮庭中用以防範妃娥不貞的辦法。據說這種藥物是用壁虎交尾時遺下的精液製成的。其實這種防範，並非絕對有效，宮女狂淫以後，難道說不會自己再用藥物注上一塊紅斑嗎？」

　　夏落紅有點難過，忸怩作態說：「難道說我背上所注的就是壁虎交尾時遺下的東西嗎？……」

　　駱駝搖頭，又說：「我只是舉出這個例子，你背上的所謂朱砂痣，正如痲瘋醫生替病人打第一針一樣，過幾天會紅雲滿面，心理上認為自己的的確確染了痲瘋症，於是不惜傾家蕩產要求醫治，你們猜這醫生給病人注射的是什麼藥物？」

　　「總不會是壁虎的玩意吧！」彭虎很覺得有趣。

　　「嗯？說出來一個錢也不值，那是癩蛤蟆所撒的尿，用這東西調製，注到人的身上即會紅雲滿面，渾身浮腫，狀如痲瘋病人。其實這只需打兩針清血針就可以消除，但那醫生給病人拖上個一年半載，所以便發了大財。不過以我們的『行規』來說，騙也得有個道義，發這種不義之財，理無久享，共匪佔據大陸後，這位痲瘋醫生便告垮台，被共匪掃地出門，也溜到香港來了，他這一套在香港行不通，所以非常潦倒……」

　　「這倒奇怪了，在廣州行得通，發了大財，到了香港卻行不通，這是什麼道理呢？」查大媽也插嘴提出問題。

　　「沒有什麼可奇怪，凡是在香港行醫或製藥的，都須經過香港醫務署考試化驗，方能問世，這位騙子醫生一竅不通，怎能再掛牌呢？」駱駝答。

　　「那麼夏落紅身上的紅痣是否也是注射了癩蛤蟆撒的尿呢？」查大媽問。

　　「在當時，我曾想到這點，但不敢完全確定，因為夏落紅身上並沒有浮腫，臉上也沒有紅雲。我為這個問題，踏遍香港，總算把這個騙子醫生找到了，我以長輩資格命令他將這個問題解答。他說：『這是非常簡單的問題，痲瘋症注射的是血管，種紅痣注射的是皮膚，製造痲瘋病症的藥物濃度較稀，種紅痣藥的濃度較稠，而且加上凝結劑自然不會散去。』隨後他便給我配製了一瓶藥，說只要貼到痣上，不及五分鐘即可消除！百靈百驗！」駱駝說時，非常得意，他把手中的藥瓶揚得高高的，那碧綠的顏色在紗窗透進來的陽光中照射下，顯得分外鮮明。

　　夏落紅羞慚得無地自容，似乎連那藥瓶也在向他嘲笑。由此而聯想起來，他可以推想到當夜「梅玲」的落紅斑斑也是假的……

　　「這瓶藥究竟是用什麼配製成功的呢？」孫阿七問。

　　「用五種毒蛇膽，最大的清涼劑！」駱駝笑了笑，說：「這次我也是大膽的嘗試，假如萬一砸了，我就只好從此收山，把師傳給我的秘訣，從頭檢討一遍呢！」

　　忽然，夏落紅非常激奮地跳了起來，使勁捶了捶桌子。

　　「媽的！宋丹麗、梅玲……竟然把我騙慘了……」他反身自枕下摸出手槍，插在腰間，匆匆的脫換衣裳……。

　　「小子，你要幹什麼？」駱駝問。

　　「我要找她們算帳！」他手足無措地扣著衣釦，一面說：「而且，說不定我的父母就是喪在他們的手裏……」

　　「小子，我可以告訴你，你根本沒有父母！你是父母雙亡才被人送進孤兒院的！」駱駝正色說。

　　「你怎會知道的？……」夏落紅又告迷惘。

　　「我自孤兒院裏領你出來之前，已經將你的身世調查好了！」

　　「我怎能相信你的話？……」夏落紅再說。

　　駱駝便有了怒意，眼中也露出了紅絲。

　　「小子，你等著！」他怒沖沖的說著。轉身穿出了房門，大概是走向成安街方面去了。

　　片刻間，只見他又走了回來，手裏卻多了一本陳舊的剪貼簿。他展開來翻了一頁，遞到夏落紅之前，又說：

　　「小子，你自己去看吧。」

　　夏落紅更感迷惘，小心翼翼地接過剪貼簿，原來，上面是一份貼報，顏色已近焦黃，字跡也很模糊，顯然已有了相當的歲月。

　　這段新聞乃是一齣人間的悲劇，男的姓夏，女的姓朱，原是一對相戀的同學，因女家貪慕虛榮，阻止了他們的婚事。這位失戀的弱女，被逼下嫁一個富商，在新婚之夜，他們相約私奔，因而激怒富商，購買兇手，四下緝捕這對亡命鴛鴦。他們逃亡了一個時期，終於不幸落網，男的被活活打死，女的被拘捕回家，憂鬱成疾，臨終前生下一個男孩。

　　夏落紅讀完這段新聞，不禁大為詫異，說：「難道說這位姓夏的就是我的親生父麼？」

　　駱駝正色說：「對的，他什麼也沒有遺留給你，除了那股子風流成性的傻勁。」

　　「那我又怎會進入孤兒院呢？」

　　「難道說這位富商還有胃口留下你麼？」

　　「總不能說我的生父沒有一個親友出頭收容我吧？」夏落紅逞強反駁。

　　「不錯，有人想收容你，但是那位富商的報復手段非常毒辣，誰敢去捋虎鬚呢？而且你生母的一家人，也被弄得家敗人亡。當時，我原是涉身事外的，眼看著那富商過份殘暴，便挺身而出，打抱不平，這位富商一下子就被我弄垮了，落得個飲彈自盡，隨著你也被送進孤兒院。在我們的行規，好漢不提當年勇，你的故事，我原不想告訴任何人，但是現在……除了攤牌而外，無法打破你的迷惑。」

　　夏落紅不禁淚下，仍摸不透自己的身世究竟是怎麼回事。

　　駱駝又說：「你的父親姓夏，你的母親名叫朱晚霞，我為紀念你這對癡情的父母，所以我特意給你取名為夏落紅！」他說著，又自衣袋中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也是焦黃色的，儼然又是一張古董。再說：「假如你認為宋丹麗所給你看的照片仍有與你相似之處，我就不妨請你看看這張照片，當可使你得到答案，這是我昨夜特意趕製的！」

　　夏落紅接過照片，只看了一眼，竟破涕為笑。愛湊熱鬧的孫阿七，也探過頭來笑得捧腹打仰。

　　原來，這張照片，竟是駱駝祖孫四代全家合影，不用研究，一看而知，那照片是假的。因為四男四女，由老到幼，全是駱駝一個人的長相，老鼠眼、塌鼻子、兩顆大匏牙。所不同的，老的兩個，一個白髮銀鬚，算是駱駝的曾祖，黑髮黑鬚的一個，便算是駱駝的祖父，下來如駱駝一模一樣的，便算是駱駝的父親了，最幼的一代，還有一個是和尚頭。

　　駱駝便指著那根小辮子說：「這就是我的童年！」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照片上最妙的，還是那四個不同打扮的女人，最老的一個，雞皮鶴髮，算是曾祖母了。下來的一個衣著打扮，儼如活僵屍一樣。再下來算是順眼一點，電燙頭髮，還塗有口紅。

　　駱駝的長相原就不大高明，經過這樣的化裝後，更是惡形惡狀，令人作三日嘔。

　　假如不知就裏的人，絕不會看出破綻，可見得影印沖洗的技術非常高明。尤其他能把它造成老古董一樣，照片的邊緣，都已毛了，顏色焦黃，有些地方已經褪了色，又有些地方已經破碎不完。

　　彭虎、查大媽越看越是笑得厲害，尤其是孫阿七笑得涕淚直流。

　　夏落紅的憂鬱，也逐漸被他們這些動作驅散。

　　「這是怎麼回事呢？照片怎樣製成功的？」他問。

　　駱駝說：「你能看得出照片是假的麼？」

　　「看是不容易看得出，但是可以想像得出是假製的。四代同堂，總不會男女的面孔都是一樣的吧？而且天底下那還有人能娶得太太和自己的面孔也是一樣的呢？」夏落紅說。

　　駱駝滿意地笑了，說：「由此看來，足證你還是很明道理的，不過是一時昏了頭罷了！」

　　夏落紅的面孔脹得通紅，再說：「我現在只希望知道照片是怎樣製成的，為什麼變成和古董一樣！」

　　「在光怪陸離的社會上，沒什麼東西沒有贗品，你總曾聽說過有人製古畫吧，什麼八大山人啦？趙子昴啦？這些作品可以隨著時代而增產的。在廿世紀裏，可以生產古董，原是很平常的事情。製法簡單，模仿古人的筆法，裱在陳舊的綾上，用香煙燻烤，於是古董就出籠了。假如一件真古董，送到高明的裝裱店裏，高明的裝裱師，還可以把一件剝成兩件，都是真貨！」

　　「那末製造古董照片，是否也用香煙燻烤呢？」夏落紅茅塞頓開，似乎已感覺到興趣。

　　「方法是差不多的，不過程序略有不同！」駱駝繼續說：「照片想要它變成古董方法也非常簡單！洗印照片需用蘇打水，將蘇打的份量加重，平常沖水的時間需要十分鐘，那末這張照片沖個兩三分鐘便取出來，由於蘇打的份量重，很容易變成焦黃。再經過明火烘烤再冷藏一次，經冷藏後再作第二次烘烤。這樣，照片上光澤全失，而且表面上還有部分褪色跡象，不就變成古董了嗎！……」

　　駱駝說完，夏落紅對他所說的方法，還是半信半疑。

　　駱駝便乾脆指出來，說：「宋丹麗所給你看的照片，製造的方法，和我所說的大同小異。同時，我還可以斷定，她的確費了很大的苦心，舉凡在香港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只要和你的面孔略為相似的，她都利用到。假如是女人，她便略加化裝，攝製成的照片便是你的媽媽。假如是男孩，便製成你年幼的照片。好在照片經過火烤以後，略見模糊，使你真偽莫辨，很容易墜入她的圈套，主要的還是她摸準你的心病呢！」

　　夏落紅慚愧無已，他才自覺在騙的行業裏，他所懂得的是太少了，以前以為駱駝傳授與他的，自以為可以另立門戶，自成一家，到這時才知道那是妄想。

　　駱駝再說：「涉身在我們這行的，可以看穿世界。世事如雲，真真假假，原極模糊，有時候疑假似真，有時候疑真似假，這其間還是要靠自己的判斷行事。有時候又不妨將真當假，或將假當真，以玩世不恭的態度，遊戲人間，自然人生就沒有了煩惱。這樣便可以生活下去，要不然，事事認真，一個人生活在世界上還有什麼趣味？」

　　夏落紅感慨萬千，他理想的家庭，以及他過去的迷夢全告粉碎。他已相信了他真實的身世，那風流成性的父親，可憐的母親，他真正的是一個孤兒，假如不是駱駝見義勇為的話，到現在為止，他還是落在孤兒院裏。

　　駱駝燒著了火，把那薄薄的一本舊報剪貼簿焚化，再說：「從今天起，把過去的完全忘記，你可以從頭做人，記著我的話，真真假假，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只有生活才是現實，遊戲人間，以智力戰勝一切！」

　　夏落紅忽然大笑起來，說：「那末你的剪貼簿也是假的了？」

　　駱駝笑了笑，說：「拆穿了就不值錢了，而且，為父的為了醫治你的心病，還扮了一次丑角！可謂費盡心機了！」

　　「你們怎會哭得出來的？」

　　「人生就是這末回事，得歡樂時且歡樂，同樣的得悲痛時且悲痛，能做一個喜劇的好演員自然也會做一個悲劇的好演員！」駱駝說。

　　「我是擦了萬金油的！」孫阿七說。

　　「我吃了生大蔥！」彭虎說。

　　「我倒是痛心你這小子泯沒了天良啦！」查大媽說。

　　「連眼淚也有真真假假！」夏落紅感嘆的說。

第卅四章　鬼計多端

　　夏落紅的心病治好，駱駝一家人都感到欣慰，這時候便可以集中精力和共匪的兩大集團，「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展開決戰了。

　　夏落紅最為憂心的就是吳策、杜大嬸和一批孤兒還沒有脫險，自疚禍由他起，更想能為駱駝盡一番力量。

　　他想找宋丹麗、梅玲，以牙還牙，向共匪報復一番。但為駱駝所阻止，他規勸夏落紅說：

　　「宋丹麗是我的晚輩，她之所以和我作對，是受了共匪逼迫，無可奈何。假如要對宋丹麗有所懲罰，那便有失長者風度，為同道所不齒。無論何人，凡是以寬恕待人，必得人心，而且在『騙』的行業來說，以『智』為第一，能以智勝人，最受崇拜。宋丹麗已當面給我磕頭認罪，即應放她一條生命，讓她重新作人，在社會上生存。」

　　駱駝還說，他已指點好一條妙計，讓宋丹麗打「文化公司」一記悶棍，從此以後，大家便可「收山」。

　　夏落紅對駱駝的論調，並不贊同，但自覺已有許多對不住義父的地方，不忍再加違拗，且待駱駝最後命令，和共匪的兩大機構作最後之一戰，復仇雪恨。

　　「為我們而喪失性命的人已經很多，我們這最後一戰，要為死者雪恨，只許成功而不許失敗呢！」駱駝最後說。

　　夏落紅已和于芄言歸於好，兩人形影不離，于芄每天都到聖十字街來，陪伴夏落紅至深夜才離去，以減低夏落紅對自己可悲的身世之鬱悶。

　　查大媽便偷偷向夏落紅說：「小子，于芄這女孩子真不錯，你應該情有所專，從此別再風流自賞在外面亂跑了。」

　　夏落紅說：「經過宋丹麗的事情後，我對世事頗感灰心了，在情場上我是已經『收山』的了。」他頗有改過自新之意。

　　※※※

　　駱駝需要向大家解釋鬼屋的問題，這是他向共匪兩大特務集團作最後一戰的最大關鍵。

　　他說：「當鬼屋一連串鬧出『鬼新聞』時，我就有幾點疑慮：一、那時候香港政府正加緊掃蕩共匪的地下特務組織，風聲甚緊，共匪接受上級指示，轉移地下，我便懷疑共匪可能轉移至鬼屋為地下根據地。他們先殺幾個人，以試探香港政府的反應，如香港政府仍認為是『鬧鬼』，他們便可以放膽進行，利用鬼屋。二、我懷疑他們新開闢另一屠宰場，但是他們為何將梁洪量的衣裳移穿到死屍的身上，卻令人莫測高深。這分明是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那末用意何在呢？我曾再三思索，當時『文化公司』、『三三一』曾兩度突進我們的屋子，找出了聖十字街和成安街通連的秘密，他們便以為我們的大本營已失去應用價值，欲吸引我們對鬼屋發生興趣。等我們知道鬼屋內機關重重，而欲進去時，正好墜入他們的圈套。三、我凡事存疑，從不輕易相信無稽之談，他們欲以鬼屋為戰場，和我在那兒會戰，把我全軍覆沒。以上的三點，全是抽象的想法，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把握，他們採用的是那一著？也許他們的鬼計甚富彈性，隨時變幻，須要怎樣時，便變成怎樣。所以，在第一次和夏落紅夜探鬼屋時，就把以上的三個疑點，反覆的考慮了數遍，不管共匪採取的是那一種陰謀，我均不能操之過急，也不能太慢。反正要在他們的疏漏中尋找機會，以突擊的方式，閃電偵查。首先，我在鬼屋基上找到張喬治建築師的碑文，我心中想，假如共匪有意叫我中計的話，這塊石碑自然是偽製的，既有時日刻著，又有名姓，假如我欲找尋屋子內的秘密，自然會尋訪張喬治的後代，這樣就自然的會墜入他們的圈套了。所以我便以鐵鍬撬挖那塊石碑，以證實到底是否當年建屋時植上去的。這答案很快的便被我找出來了，是真貨……」

　　說至此間，夏落紅記憶起當時的情形，忽然打岔說：「說實在話，當時我真以為義父在發神經病呢！你累得滿額大汗，最後還在地上摔了一跤，跌了一個筋斗……」

　　駱駝笑了笑說：「這就是我對細微小節向不含糊的證明，你以後宜多多學習！」

　　孫阿七、查大媽、彭虎三個人非常焦灼地急欲知道鬼屋的詳情，便異口同聲的關照夏落紅不許再打岔。

　　駱駝繼續說：「那一次探鬼屋，我們的收穫並不大，但是卻找出線索，證實鬼屋內確有重重機關！」

　　「這機關卻是我找出來的！」孫阿七忍不住也多嘴說話，他的用意，原是自我表揚。

　　「猴子，你再打岔！我們便扭破你的猴嘴！」查大媽喝止說。

　　「要找出鬼屋的秘密，自然不是大體上看看即可完事的！」駱駝繼續說。「屋基的石碑可以做線索，那位建屋的工程師張喬治自然已經死了，但是我們可以找他的後裔，這線索也是很渺茫，香港有數百萬人口，毫無頭緒的去找尋一個人，等於大海裏撈針一般。好在香港的建築師華民署是有登記的，而且又有建築師公會，我把這件事交給吳策老負責。按照這兩條線索調查，總算非常順利的找出了張喬治的兒子。他承繼父業，也是做建築師的。不過也已經死了。吳策老按照當時建築師公會的名單，逐一訪問，找出他兒子生平的好友，又由他的好友處找出張喬治第三代的住址……」

　　「就是義父和吳策老夜以繼日躲在貯藏室內搜尋藍圖的地方嗎！」夏落紅又插嘴說話。

　　「對的！但是那一次我們只是演了一場戲，我們所得到的藍圖是贗品，已經被人改造過了！」駱駝說。

　　孫阿七便怪叫起來：「我不相信，贗品怎能找出秘密？我們第二次探查鬼屋時，不是按照藍圖的指示，在樓梯底下找出一道暗門嗎？」

　　「這是敵人的詭計，他們滿以為是一件得意的傑作呢！在地窖裏，救出一個張翠，正是他們利用作反間計的女匪，不就可以證明了嗎？」

　　「這樣我就弄不懂了！」孫阿七搔著頭皮，表示困惑。

　　「事情很簡單，張喬治的孫子乃敗家子弟，不務正業，不事生產，這種人最易受人利用。我們在找到他的住宅前，共匪已經把他收買，故意置下幾份贗品藍圖，使我們上當……」

　　「那末義父當時知道是贗品嗎？」夏落紅急問。

　　「我早說過，我演了一場戲，假如不知道劇情，能演得出好戲嗎？這是欲擒故縱，『扮豬吃老虎』的方式，想使別人上當，不妨故意先上上人家的當！」

　　「共匪的用意何在呢？」彭虎眨著眼惘然地問。

　　「這是對我的一次考驗，他們的用意何在？我還沒有搞清，總之一句話，就是我們上當就是了！其實我準備上當，所以把贗品藍圖，照樣給它買下來。這藍圖說它是贗品，並不盡然，鬼屋的地下層面積很大，縱橫錯雜，全是暗道密室，別說沒有藍圖，即算按圖索驥，有時也會迷失路途呢！我們所購買來的藍圖，經共匪改製，僅佔整個地下層面積的三分之一，……」

　　「那我們和共匪作起戰來，豈不是要吃悶虧嗎？」夏落紅擔憂說。

　　駱駝大笑起來，說：「我是一個縱橫江湖數十年的大騙子，以輩份來說，早該進『福壽堂』收山啦！以騙術來說，還從沒有甘心情願吃人家的悶虧。我不騙人，人家已經應該認為是祖上的靈祐，何況我不騙人時，自己還覺得不過癮呢！現在，我把剛才所說的話完全倒過來，剛才我所說的話大家不要作數，只當為一個參考好了。實在的情形，鬼屋的秘密，並非是共匪發現的，而是我發現的。相信各位還沒有忘記，我曾說過我有一個弟兄佈置在『三三一』的特務機構裏，鬼屋之局，就是我教唆他慫恿共匪佈成的！但是共匪之中，也有特別人才，他們上我的當只上了三分之一，因為他們佈局的方式略為變了一點，把單純的用意改變得複雜了一些，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猜得透共匪要我怎樣上當呢？好在正本的藍圖早已在我的手裏，我改製出二分之一的藍圖，由我的弟兄轉售與共匪，而共匪又改製了三分之一的藍圖，佈置在張喬治的孫子手裏，又再轉售給我。以公式來解釋，我準備好上他們三分之一的當，而他們上我的當，已經是一半了……」他很得意，又很自滿，指手劃腳，說得眉飛色舞。

　　這些解釋把孫阿七他們幾個人全搞昏了頭，反來覆去究竟是誰上誰的當？還未知分曉。

　　夏落紅忍耐不住，又問：「你佈置在『三三一』的弟兄是誰呢？」

　　「時機未至，恕我不能宣佈，全局的關鍵，還仗賴他呢！」

　　「那末駱大哥又何必一再地去探鬼屋呢？」孫阿七說。

　　「我早說我在演戲，探鬼屋，尋訪張喬治的孫子之下落，至華民署購買鬼屋的地產，我的戲演得越逼真，共匪的當才越上得澈底呢！」

　　孫阿七、彭虎、查大媽、夏落紅四人，仍是迷迷糊糊的，大家面面相覷，因為駱駝曾說過，不騙人是不過癮的，那末他翻來覆去的一番話，是否也在騙他們呢？

　　夏落紅忽然找出破綻，說：「那末義父和我第一次去探鬼屋時，以鐵揪去撬那屋基的石碑，花費這樣大的力氣，難道說也是在演戲麼？」

　　「唉！鬼屋地下層的關鍵，全在那塊石碑之上，我轉售給共匪的不過是下層建築的一半，那是可通屋外的一座墳墓的道路，而那塊石碑卻關係著整個地下建築的機密。共匪的佈局不是已經變了質嗎？我只不過是檢查一下，看他們發現了這秘密沒有？結果，我摔了一個，找到答案，就是他們還沒有發現，因為我早已把它封牢！」

　　「唉！駱大哥何不早告訴我們，何苦使我們擔驚受怕呢？」孫阿七說。

　　「一個人上點小當又何妨？況且你們幾個人的嘴巴全是不大牢的，『三三一』正以全副精力，在這上面佈局，萬一你們之中有一人於無意中把機密洩漏，那豈不是要使全盤計劃傾覆？我正利用了你們的迷惑及你們的緊張，使敵人深信我們已經墜入彀中，因為由你們口中流傳出去的說話，敵人當會深信不疑也！」

　　夏落紅幾個人還是搞不清楚，每個人的腹中仍有著許多許多的疑問，在這許多疑問當中，又找不出一點頭緒。

　　駱駝橫掃了大家一眼，忽然伸手在桌上一拍，說：「大家不必狐疑了，反正依我的策略行事，準不會有差錯，主要的問題，我們要扭轉大局，反敗為勝，把共匪壓倒，而且要把他們清算我們的，鬥爭我們的，一起償還給我們，讓我們好好的『收山歸隱』……」

　　夏落紅並不注意駱駝的說話，忽然又發出疑問：「義父，那末你向香港政府把鬼屋承買下來，又是什麼道理呢？」

　　「對『三三一』，表示我已決定遷移鬼屋為根據地，準備長期作戰。因為我已在張喬治的孫子處得到藍圖，偽裝進入圈套；對『文化公司』表示鬼屋的重要，讓他們也認為鬼屋可以利用，拖他們也進入圈套！」駱駝拉大了嗓子說：「不過現在，我們的吳策老仍落在『文化公司』手中，我們扣住他們的一個曾芳魂，不會吃蹩，還有宋丹麗和梅玲的倒戈，足可致他們於死地！主要的是『三三一』他扣著我們一批孤兒及杜大嬸，我們只拿住了他們一個外團人員張翠，那是不夠的，我們應集中精力對付『三三一』爭取最後勝利！」

　　※※※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接到駱駝的電話，先後邀請他們至鬼屋作最大的一次交易。

　　駱駝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鬼屋的地產我已買下，現在我已是身為鬼的主人了，我以主人的身分，大排鬼筵，恭請你們這些魔鬼光臨。假如你們的手下，有誰是鬼頭鬼腦的，願意自動參加我的宴會，我一律歡迎！」

　　「三三一」顏主委得到邀請，自然不會通知「文化公司」，他主要的目的，還是要把曾芳魂搶到手，藉此把「文化公司」完全壓倒，控制在「國際派」手裏。駱駝提出的條件，非但要把杜大嬸及那批孤兒帶去交換，而且另外開出廿萬元的價錢。

　　顏主委對這個數目並不會介意，只要能把「文化公司」搞垮，即算更大的代價也肯付出。同時，這幾天以來，顏主委所聽到的傳聞很多，曾芳魂由內地出來的時候，攜帶了大批於顏主委不利的證物，這些證物，足以幫助李統把他在「三三一」的地位打垮。所以，顏主委更是不惜以任何代價企圖達到目的。

　　自然，在這項行動之前，他須得找他的參謀人員王功德、常老么，切實的研討一番。

　　顏主委的意思，不論駱駝有任何要求，都得假裝先行答應，尤其那廿萬元，可以用偽鈔代替，等到交易成功，然後一鼓作氣，把駱駝一家人悉數格殺。

　　常老么不以為然，他說：「應付駱駝這一回合，問題的關鍵，倒不在鈔票的真假，如已有把握把駱駝等一家格殺，用真鈔票又何妨，遲早還是物歸原主。同時，萬一事先被駱駝發現了偽鈔，可能全局都起變化！」

　　顏主委對常老么的意見非常讚賞，他們的會議繼續了足有二小時。

　　※※※

　　「文化公司」也同樣的在討論。如何應付駱駝的最後談判。李統、馬白風、潘文甲坐在會議室中，這時候他們知道只有一個吳策扣在手中，交換曾芳魂是不夠的。

　　馬白風忽的咆哮起來：「媽的！這簡直是勒索，除了交換以外，他還討價十萬，真豈有此理！」

　　潘文甲是經過駱駝的遊說：只要潘文甲能慫恿李統付出十萬現款，他可以大發慈悲將曾芳魂交給潘文甲帶走。

　　所以潘文甲說：「這一次，駱駝約會我們至鬼屋去談判，自有他的用意，據我所知，鬼屋是屬於『三三一』的，顏主委欲付出二十萬購買曾芳魂過去……」

　　李統和馬白風都吃了一驚。

　　「你怎麼說鬼屋是『三三一』的呢？駱駝曾親口向我說，他已購置了鬼屋的地產……」李統說。

　　潘文甲便慢條斯理的說明了原委，藉以打擊馬白風。

　　「相信主任委員還會記得，我們佈置在『凱璇』舞廳的一個外圍人員，被人綁架，勒斃在鬼屋之中，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凱璇』舞廳的經理原是受『三三一』的指揮，我們買通了一個舞女大班，派一個外圍人員化裝侍役在內監視，經理和舞女大班起了衝突，把我們的外圍人員殺死作為示威；外面謠傳他是為賭帳被仇家所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主任委員又曾否記得有一個叫金堅勇的警探，他在駱駝對我們行騙之後，曾經向我們敲詐過，這人也死在鬼屋之中。你知道是甚麼原因嗎？這傢伙原是一個無賴，也是因為平日喜愛狂賭濫嫖，弄到一身債務，窮途末路之際，為流氓所迫，欲自殺了事，卻碰到駱駝，指點他以出賣情報為名，敲我們竹槓。繼而，又敲『三三一』的竹槓，這傢伙原是貪得無厭的小人，一而再，再而今，『三三一』卻不如我們心腸軟，找到機會，便幹掉了他……」

　　「你怎會知道這些事情的？」李統懷疑而問。

　　潘文甲含笑，洋洋自得地向馬白風投了一個白眼，說：「自從那次在『聖十字街』出事後，因『三三一』欲打擊我們『文化公司』，而硬指我有串通敵人之行為，因此我被逼而下臺。但是我自問追隨主委已有十多年，不能因被人陷害而對『文化公司』不忠，表面上，我儘情緘默，忍受一切，暗地裏我卻盡力維護『文化公司』，和『三三一』展開冷戰。我還有幾個外圍人員在手，抵擋『三三一』的陰謀，他們利用鬼屋設局，原是準備騙駱駝進圈套的，但是現在駱駝反過來招我們進鬼屋，顯然是他對鬼屋全局已有了認識，拉我們共同抵擋，這點主委可不能不注意。」

　　這番話顯示潘文甲對李統、對「文化公司」都非常忠誠，李統心中竊喜，馬白風卻汗顏無地。

　　「你怎樣打聽出來的？我倒要詳細問問？」馬白風說。

　　「以幹地下活動而言，我追隨主委已有十餘年，不論在經驗或學識上來說，一切都比你馬白風資格老到，假如以責任來說，維護『文化公司』應該是你應負的責任，難道說你對這當前的巨大陰謀，不設法打聽出來，還來向我盤問嗎？」潘文甲已到了反攻階段，毫不留情地說。

　　馬白風目瞪口呆，一時不知道應該怎樣答覆潘文甲的譏諷。

　　「現在不是自己人鬧意氣的時候，我們應該全力對付敵人。」李統從旁打圓場。

　　「所以我也無暇答覆馬經理無謂的問題！」潘文甲繼續說。「現在主要的關鍵，就是我們的女騙子宋丹麗已經把夏落紅放走，特別小組是否應該還保留？宋丹麗還有沒有利用的價值？或是應該把她殺掉？以除後患──要不然，將來她們把我們『文化公司』的機密洩漏時，對『三三一』的攻擊更將無言以對，對組織無法交待……」

　　「怎能說是放走呢？這豈非濫加罪名！」馬白風抗辯說。

　　「騙業也可算是一個無形的組織，宋丹麗是騙子，駱駝卻是老騙子，同行見面，以他們的年齡和資格來說，當然駝駝是長輩宋丹麗是晚輩，一碰頭，晚輩自得服從長輩的命令。駱駝找到了宋丹麗處，擺出輩份，宋丹麗就祇有乖乖地把夏落紅放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要不然，他們怎麼會走得這樣容易？……」

　　「那末，照你這樣說，宋丹麗現在和駱駝是有串通的了？」李統有點惶惑。

　　「這是我的猜想，但相信不久即可完全證實！」潘文甲堅決地說。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因為宋丹麗是馬白風請來的，我假如多發議論，可能招致他的誤解，說我陷害他。同時，馬總經理又貴為『文化公司』的主持人，一切的行政、戰略，應由他負完全責任，不到最後關頭，我還不便提出意見來呢！」

　　馬白風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已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忽然咬牙切齒咆哮說：「既然潘同志這樣說，我對宋丹麗完全負責任好了！」

　　潘文甲嗤之以鼻，冷笑說：「假如宋丹麗出了岔子，馬總經理什麼擔保？是否肯犧牲腦袋？……」

　　李統原是袒護潘文甲的，他之所以提用馬白風也是為環境所逼，這時候，既已和「三三一」弄得水火不相容，自然希望找機會再行把馬白風壓下去。

　　「馬總經理既然肯負全責，我很高興，但當前的問題，我們主要的還是商討如何應付駱駝到鬼屋之談判……」

　　正說著宋丹麗的問題，行動組長譚天，忽然慌慌張張的跑進了會議室，氣急敗壞地說：

　　「不好啦！李主委！宋丹麗和梅玲失蹤了！」

　　這等於晴天霹靂，李統和馬白風同時急得暴跳如雷。

　　「是怎麼回事？怎樣失蹤的？你快說，不許含糊……」馬白風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不知道──」畢熱喘著氣。「據薛阿根的報告，我們遷移到特別小組地窖中的文件，也告全部失蹤……」

　　這句話不聽猶可，李統頓時如狂人般的跳躍起來。高聲咆哮說：「是宋丹麗偷走的嗎？……」

　　「除了她還有什麼人呢？」畢熱說。

　　李統跺腳叫：「她怎會知道地窖裏的秘密？」

　　潘文甲趁機插嘴：「這只怪李主委太相信騙子！」

　　李統便一把抓住了馬白風，怒目圓睜，吼叫說：「馬白風呀！你要負完全責任呀！」

　　馬白風除了渾身抖索以外，還有何話可說。

　　「我們快去看看吧！」潘文甲提出了建議。

　　他們的行動很快，一溜煙出了會議室，匆匆下樓，魚貫向屋外穿出去。

　　李統雇用汽車隨時守候在門外聽候派用場，他們鑽進汽車，即指揮司機如流星般向香島道駛去。

　　宋丹麗叛變的消息早已傳遍「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員。香島道那間騙子公寓，也就是「文化公司」的特別小組，所有一切指派給宋丹麗應用的廚師、丫頭、傭人司機、花匠，全是「文化公司」的外圍人員，由畢熱負責監督，每到一段時間，要調動問話一次。他們負有兩種任務，一是給宋丹麗撐場面佈置騙局，一是監視宋丹麗的行動，隨時報告。

　　畢熱在晨間至香島道來問話時，發現情形不對，所有的人員全被繩索綑綁禁在房間內。據說在昨夜間，宋丹麗犒賞他們兩瓶洋酒，每個人只喝了一杯，便告人事不醒，等到醒來時，即發現手腳全被綑綁……

　　畢熱發現宋丹麗、梅玲早已失蹤，再查看地窖時，可更糟糕，地窖的鐵門被打開了，裏面的文件全都失蹤。

　　這些文件全是由「文化公司」遷移過來收藏的，因為香港政府正在加緊掃蕩共匪特務的地下活動，風聲很緊，「文化公司」早已被警探注意，不得不出此下策，利用宋丹麗的冒牌公館，掩護機要。

　　這時候，李統、馬白風、潘文甲已經趕到，他們首先趕進地窖，只見裏面的檔案架、文件櫃、書櫥，全部被翻得七零八落，紙片滿地，重要的文件全部失去。

　　李統由老遠趕來，只怪叫一聲，便昏倒在地。

　　李統原有著血壓過高的病症，潘文甲擔心他突然腦溢血，送掉了性命。於是連忙指揮著小匪徒們把他槓到寢室床上，用毛巾蘸了涼水洒在頭上，又灌以白蘭地酒少許。一面又命兩個女傭分左右揉他的手使血液循環加快，這種急救非常生效，約有兩三分鐘，李統算是緩過了一口氣來甦醒了。

　　他張開眼便搥胸嘆氣，指著馬白風斥罵：「王八羔子的，整個『文化公司』就葬送在你的手裏……」

　　事實俱在，馬白風垂頭喪氣，無言答對，但為了挽救自己的地位。仍逞強搖首說：「李主委不必太過惱怒，據我看來，宋丹麗不至於叛變我們，定然是什麼人把她綁走了，還洗劫了我們的文件……」

　　「放你媽的屁！假如駱駝要綁架她，何不在搶奪夏落紅時就把她弄走，還等到今天麼……」李統再罵。

　　「不，我在懷疑『三三一』……」馬白風瑟縮地回答。

　　潘又甲在旁冷眼觀察，他看出馬白風已經是垮定了。李統既和「三三一」到達誓不兩立的階段，無需顧慮小節的牽制，而且又找到了藉口，大可以馬上把馬白風免職，而他也就可以重登總經理寶座。

　　因之，他把馬白風推開，假惺惺地說：「馬總經理，我對你的遭遇非常同情，但是現在不是辯論的時候，李主委的身體不大好，你不能再刺激他。事到如今，我們只有一條路，就是如何集中力量，一舉把駱駝和『三三一』集團一併打垮！」

　　「潘老哥，難道說你還有什麼妙策麼？」馬白風已改變了平日不可一世的氣勢，但求能把李統的氣惱壓下去。

　　「這自然得看我的，要一舉而扭轉乾坤，把駱駝和『三三一』完全掃除！」

　　「你有什麼高見呢？……」李統在失望中露出一線希望。

　　潘文甲沉默了半晌，故意加重馬白風的焦慮不安，然後始才慢慢的說出最後鬼屋決戰之大計，但李統和馬白風二人做夢也沒有想到潘文甲的心中卻另有他圖呢。

　　※※※

　　「文化公司」圖救大局，從這天起，李統特別注意鬼屋的動靜，他親自指派行動組分班駐守在鬼屋附近窺探，不論有任何動靜，均須從速報告，每接獲情報，即親自前往勘察研究。

　　因為鬼屋的內容複雜，究竟駱駝的佈局或是「三三一」的佈局，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李統自不會想到「三三一」的匪徒早已鬼屋撤出，他們正以為「三三一」安排了香餌讓駱駝踏入圈套。

　　駱駝所探取的卻是「扮豬吃老虎」戰略，他化了本錢，買下鬼屋，便是決定的鬼屋主人了。

　　這樣報紙上也有了新聞，小小的一段，圍上了粗花邊，地位刊得並不怎樣顯著。標題是：「鬼屋有主，下野政客錢金元不怕邪！」新聞的內容還對錢金元描寫了一番，並稱讚他對科學的認識，在二十世紀原子時代，何來鬼怪？

　　駱駝既在華民署購下房產，又在報紙上刊了新聞，使社會矚目，便好像得到了保障一樣，假如他留在鬼屋之中，共匪即算想動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行事。

　　所以駱駝便像煞有介事似的，準備實行大搬場，把成安街連同聖十字街的住宅，全向業主退了租，還雇請了木工，水泥匠至鬼屋粉刷裝修，真像要馬上就到鬼屋居住似的。

　　社會上對鬼屋略有認識的人便開始議論紛紜，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有人批評，錢金元定是一個落魄官員，大概是積蓄不多，要不然，也不會甘心與鬼為伍，冒險去住鬼屋。再不然，錢金元就是一個靠攏不成，而又沒發國難財的游離份子，欲在香港作長久打算，高貴的房屋既購置不起，蹩腳的民房又住不慣，所以出此下策，硬著頭皮，購買鬼屋，作久居之計……

　　駱駝不管外間的批評如何？反正流言越多，於他越是有利，他仍是依照他的計劃，按部就班的去實行，和共匪的兩大機構實行最後的一戰。

　　這天，駱駝大搬場了。場面並不偉大，兩輛卡車便把他的全部財產行李各物運至鬼屋。在他們進屋之際，還有攝影記者給他們拍照，駱駝並不迴避，任記者先生們儘情攝入鏡頭，以「出風頭」的姿態出現。自然「三三一」佈置在鬼屋的特務人員已告全部撤退，他們正暗自慶幸駱駝一干人已踏進了圈套，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即算出了差錯，將來一切的責任，可以推到「鬼」的身上。

　　「文化公司」採取的方式卻不同，潘文甲運用了他的渾身解數，安排下一條毒計，不惜大流血，準備把駱駝及「三三一」一同殲滅。其實潘文甲主要的還是為自己著想，他要救出曾芳魂，不惜背叛組織，按照駱駝的吩咐，唯命是從，而在暗中又另有詭計。

第卅五章　與鬼為伍

　　駱駝和「文化公司」「三三一」相約最後談判的時日已至，這天，晚上八點多鐘，駱駝已在鬼屋大排筵席，招待他的客人。

　　首先到達的，是「文化公司」的李統。

　　李統並沒想到駱駝的談判會如此的隆重，還擺開了酒席。他的隨員並不多，潘文甲及行動組長譚天、祕書林琳、保鑣林澄、狙擊手薛阿根，共五個人，全帶了武器。

　　李統帶了少數人赴會，以表示他的氣魄及風度，實際上呢，「文化公司」的人全部出動了，由馬白風率領，暗伏在鬼屋之外必要時準備隨時出動，全面襲擊，血洗鬼屋。

　　駱駝以主人的身分，接待李統等人進內，客廳中擺了有十來桌筵席，但是駱駝並不請他們在客廳內坐下，親自引導他們轉過樓梯，進入書房，那兒另開了一桌筵席。

　　駱駝說：「為了方便談判，我們在這裏吃酒！」

　　李統非常詫異，說：「難道說，還有其他的客人麼？」

　　駱駝答：「這是必然的事情，試想那一家喬遷，不是賀客滿門，大排筵席的？」

　　孫阿七、彭虎、查大媽、夏落紅，全留在客廳之中，指揮著傭人們如何招待客人。這些傭工差不多全是梁洪量臨時調派過來的，大概也有十來人，所以駱駝雖說只有五個人，加起來也有上廿餘人調用呢。

　　李統不免後悔帶進屋裏來的人過少，但是也處之泰然，因為只要他發出號令，守在屋外的馬白風便會隨時帶領大隊攻進屋子。

　　潘文甲卻暗懷鬼胎，不知道駱駝究竟採取的是何種戰略？萬一駱駝食言，把他出賣，那末「文化公司」便告傾覆，連他也同時被毀滅。

　　駱駝忽而笑吃吃的問話：「李老板！為什麼不把吳策也同時帶來呢？我也好多一人幫忙招待客人！」

　　李統也笑著回答：「我的太太為什麼也不請出來呢？使你的新公館多上一個賀客！」

　　「呵！她早到了，現在由你們的特別小組專家宋丹麗、梅玲在專誠招待她。同時，宋女士梅小姐的賀禮已經送來了，就是你們貴公司的全部文件！」

　　李統聽得好不自在，但是在這最後關頭，絕對不能示弱，仍然以泰然態度處之，說：「那末我們的交易應及早進行才是了！」

　　「唉！假如你們連酒都不喝上一杯，那就太瞧我不起了！」駱駝說。

　　不久，孫阿七進來報告，又有客人到了。

　　駱駝向李統潘文甲致歉意，退出書房迎接新到的賀客。原來竟是顏主委、王功德、常老么等一干人，他們也帶了幾個狙擊手，就是行動組長胡偉等。

　　本來，在江湖上有一句話，就是「冤家不聚頭」，意思即是「仇人不相見，相見即眼紅」，必有火拼之意。

　　常老么和駱駝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到香港來這許多時日，始終沒有和駱駝碰過面，今夜突然登門，顯示已到短兵相接之時。

　　「喲！怎麼大排筵席了？難道說駱駝某人還要把我們招待一番麼？」顏主委進門即說。

　　駱駝聳肩而笑，瘋瘋癲癲的說：「進鬼屋，即與鬼為伍，犯人在執法前，執刑官也要賞賜他一杯酒，何況大家都是好朋友呢？」

　　這句話使顏主委毛髮悚然，雖然他來赴會已成竹在胸，準備於事成之後，就取駱駝的性命，但駱駝現在交代出來，似乎他已經瞭解了自己的用意。

　　駱駝又以仇視的口吻向常雲龍嗤笑說：「猛虎不過崗，想不到我們的常老么也到了。」

　　常老么也不甘示弱，泰然回答說：「過江的就是蛟龍，今晚駱老大的菜餚，應該添上一味『龍虎鬥』吧？」

　　駱駝大笑，再說：「既然來吃酒，那末賀禮總應該帶了？」

　　常老么說：「駱老大你的氣量就未免顯得太窄狹了，賀客登門，那有先討賀禮的道理，我們不是吃白食的，你的杜大嬸和一批小孤兒，大概廿分鐘內，即會到達，不過倒要看看主人待客是否出於至誠。至少，也得讓我們看看菜餚如何吧？」

　　駱駝很高興，又笑了一陣子，再說：「行！行！至少曾芳魂的夫家已成了座上客，反正今天晚上我是採取拍賣方式，誰出價錢高，我就給誰交貨，有貨在，還怕沒有顧主不成？」

　　顏主委已露恐怖之色，說：「你這人怎可失信，你先答應我二十萬交易，現在又採取拍賣方式，是什麼道理？」

　　常老么拍拍顏主委的肩膀，說：「此事不提，我們慢慢再說！」

　　顏主委領悟，好在他帶了有真假鈔票兩種，頭寸多的是，就改變了主意，不再爭辯了。心中暗說：「到時候自有你瞧的！」

　　駱駝把他們引進客廳裏去，又由客廳進入書房，王功德曾經吃過孫阿七和彭虎的虧，也同樣的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是也跟著顏主委忍耐下去，準備算最後的一筆賬。

　　當顏主委踏進書房之際，回首向王功德作會心之微笑，說：「我的判斷如何？這活僵屍也到了！」

　　王功德滿懷得意，答：「反正一筆賬，大家會同算算了事！這樣豈不乾脆！」

　　駱駝不作介紹，請顏主委等幾個人入座，李統和顏主委也等於冤家相聚，但倒很謙恭的互相微笑點首作禮。

　　當顏主委常老么等幾個人坐定之後，屋外傳報又有客人到，那是梁洪量，愛國鐵路工人的首腦，也正是「三三一」的死對頭。

　　駱駝把他也請進來，實在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梁洪量倒是很大方的，逕自踏進書房，便和王功德面對面坐下，因為上次綁架他的，正是王功德主持的。

　　王功德和顏主委心中都起了一陣不安的震悚。

　　因為梁洪量的手底下全是鐵路工人，講文的不行，動拳頭打架，都有著一股蠻力。

　　梁洪量尚未坐下來，首先對著顏主委王功德一弓腰，說：「這個世界，真有點奇怪，昨日是冤家，今天又同席吃酒，真不可思議！」

　　王功德不敢亂說話，一切的行動，他不能擅作主張，完全得聽從顏主委及常老么的指示行事，他以笑臉把這不動聽的話敷衍過去。跟著，大廳外有人陸續源源進屋，仍是梁洪量的手下人，這一來，「三三一」、「文化公司」、「駱駝」，三方面的實力旗鼓相當，誰也欺壓不了誰。顏主委自恃知道鬼屋的全部秘密，可以佔他們兩方面的上風。

　　李統心中也自作打算，不得已時，一拼了事！反正誰也討不了誰的便宜。

　　筵席開了，首先上的是冷盆，駱駝很忙碌，親自為大家斟酒，又到處奔走，向所有的客人打招呼，對每個人都是同樣的一句話：「招待不週，請多多包涵！」

　　孫阿七、彭虎、查大媽也同樣忙著，實際上他們是互相傳遞消息相約見機行事呢。

　　尤其查大媽的任務更重，她是扒手黨的老媽祖，負責調查每一個人身上所攜帶的器械。調查結果，不論是「文化公司」或是「三三一」的匪徒，每個人的身上俱有手槍，這倒是很傷腦筋的問題。因為駱駝並不希望流血，他欲以智取勝。

　　筵席開始不久，客人陸續到來，宋丹麗、梅玲姍姍而來，夏落紅對這兩個妖婦不見猶可，一見之下，惡向膽邊生，馬上要趕上去興師問罪，但查大媽卻一把將他拖住，厲聲說：

　　「小子，你還是去接待你的未婚妻吧！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夏落紅莫名其妙，誰是他的未婚妻呢？查大媽的話猶未說完，門口又停下一輛汽車，車中跳出一個絕色的女郎，正是夏落紅最先定情的于芄呢。但是她的父母並沒有一同前來，汽車中卻載著行李，彭虎親自把司機打發走，連行李也取去。

　　「這是我的未婚妻麼？」夏落紅吶吶問。

　　「還就看你的決定了！」查大媽說。

　　這時，宋丹麗和梅玲對夏落紅倒沒有介蒂，嫣然相顧一笑，便逕自走進書房，和李統、顏主委他們同席。

　　李統看見宋丹麗本來是要逞狠的，但礙於顏主委在座，他不願把「文化公司」的機密及弱點暴露，忍氣吞聲，安詳敷衍這兩位女人入座。同時，一位咬煙斗的客人也光臨了，竟是匪黨的死對頭，香港警署的陳探長。

　　駱駝和陳探長怎會認識的？又怎會發請帖給他？陳探長又怎肯賞光蒞臨？這還都是幾個共特的首腦人物傷腦筋的問題。

　　他們懷疑駱駝可能假借官方的勢力對他們施以打擊，不過身為一個共產黨，在香港並不違法，而且他們自量身上還沒帶些什麼違法的證據，就只是有幾個小匪徒的身上攜帶了黑牌手槍而已，被查出來了不起吃官司罰上幾個錢，還不至有礙大局。

　　他們心中這樣自我安慰的想著，對官方的恐懼又減輕了許多，並不在乎這位陳探長的突然光臨。

　　駱駝為什麼要把陳探長也弄來呢？這用意非常簡單，有香港警署的探長在座，「文化公司」和「三三一」都有了顧忌，緩和他們雙方的敵意，不至引起火拼而已。

　　陳探長和駱駝既非舊友知交，又怎會貿然的來到鬼屋做賀客呢？這原因也很平常，警方在最近對鬼屋起了懷疑，接二連三的血案使他們也注意到可能是盜匪或是共諜利用這間神秘的屋子作非法活動。

　　駱駝突然的申請購買鬼屋，已使警方驚奇，也曾派員明查暗訪，對駱駝這個人的歷史偵查了一番。

　　駱駝在宴會的前夕，曾親自前往拜會陳探長，他說：「鬼屋鬧鬼是有名的，我很懷疑是有什麼歹徒利用這個地方作怪，明天我搬場入住，為避免發生意外，我想請探長派一兩個幹探照顧照顧，以防萬一。」他說時，還順便的遞了一張請帖置在陳探長的辦公桌上。

　　陳探長巴不得和這個突然申請購買鬼屋的古怪人物多接近些，藉以明瞭他的行徑。因此，他貿然的參加了這個宴會，卻沒想到反被駱駝作擋箭牌利用了。

　　不過陳探長在警署中混了十餘年，大小場面已見得很多，每做一件事也有他的步驟，會不會就這樣簡單的就被駱駝利用，還又是另外一回事。

　　由於賓客滿門，書房內的坐位有限，駱駝不得不重行佈置。他先後向李統和顏主委兩人說：

　　「你們兩位俱帶了隨員，如果有什末意外發生，大家全吃不了虧，隨員坐在書房內或大客廳中，都是一樣的，我想把你們的一部份人打發到大廳外面去。」

　　因為有陳探長在座，李統和顏主委都不好反對，而且這共黨的兩大特務集團，正是分高低比上下的時候，大家全要擺出風度，不能稍有畏怯之態，所以便聽從了駱駝的吩咐，把隨員的席位遷至大廳之中。

　　這樣，書房的一桌筵席上，便剩下李統、潘文甲、顏主委、常老么、梁洪量、宋丹麗、梅玲、陳探長和駱駝共九個人。

　　駱駝說：「留下一個坐位，我們還有一個長者，吳策先生馬上就要來了，別看他的年紀老，人卻是蠻風趣的，和什麼人都談得來，他現在正在『文化公司』收拾行李，相信馬上就要到了！」隨後，他轉向李統，以含笑的口吻問：「對嗎？我們的李董事長！」

　　礙於陳探長在座，兩大派系的共產匪徒說話都不大方便，他們每說一句話，都需謹慎的經過考慮。

　　李統很尷尬，他不懂得駱駝的用意何在，既不能否認，也不敢承認吳策是否留在「文化公司」裏，點點頭把事情含糊過去。

　　「你們的吳老先生又怎會跑到『文化公司』去？幹嗎的又要收拾行李？打算出門麼？」陳探長以聊天的方式問話。

　　「啊！我們是親戚！」駱駝隨口答：「是經常來往的，正如我家裏的一個吃齋的老鄉親杜大嬸，送請帖到顏老板的公館裏，和他們的家人湊上了一檯麻將，搓了幾天沒有回家，吳策老先生之留在『文化公司』，和這經過是一樣的。對嗎？顏老板！」

　　顏主委點首大笑：「好在在香港搓麻將並不犯法，搓上幾天幾夜也無所謂。你的那位吳先生收拾行李，準備什麼時候出門呢？」他故意和李統為難了。

　　「啊！可能今天晚上吃完酒，明天早上就告動身。」駱駝說著，忽然站起來揮動雙手，說：「來！我們最好不談『政治』，大家喝酒！」

　　於是，大家一齊舉杯道謝，但陳探長卻不放鬆，說：「為什麼稱為『政治』呢？」

　　梁洪量和陳探長有過一面之識的交情，便打趣說：「探長在社會上跑了這麼久，難道說連『政治』兩個字的意義也不懂麼？政治是攀交情的別稱，譬如說搓『政治』麻將，談『政治』戀愛，都是登龍的不二法門……」

　　「那末剛才駱駝先生叫我們不要談『政治』，豈非叫我們不要攀交情了？」陳探長說。

　　「當然，大家同在一塊吃『政治』酒，交情已經夠了，又何必再談『政治』呢？」梁洪量再作解釋。

　　駱駝便領先哈哈一笑，把他們的話隔住，趁此機會，他雙手抱拳，深深一揖，說：「各位全是自己人，不必客套，在大廳外我的朋友還有許多，請諸位隨便吃酒，我出去招呼一下，馬上回來！」說完他退出書房，查看大廳外的佈置。

　　大廳外開了有十來桌酒席，各式各樣的客人全有。

　　客人的座位，全經駱駝一番安排，李統和顏主委帶來的隨員，都給他們分散到不同的席面上。其中有梁洪量的人馬，又有陳探長帶來的便衣，每張桌子都分配得非常均勻，彭虎、孫阿七、查大媽、夏落紅以主人的身分，每人照應一桌，這樣計算起來，還是駱駝方面的人多勢眾，可以把這場面控制住。

　　駱駝全場繞了一周，表面上是應酬，招呼客人，實際上卻是巡視一下佈置是否完全妥善。

　　一切都沒有問題，就是于芄獨坐在大廳中顯得冷落，所以駱駝和夏落紅互遞眼色，眼中傳遞了許多言語。

　　不久，駱駝又趨至書房中去。

　　※※※

　　是時，天色已黑，「文化公司」接應李統的大隊人馬，由馬白風率領而來，每個人全帶了實彈武器，是準備血洗鬼屋的。

　　預先埋伏在附近的眼線，已上來向馬白風報告，他說：

　　「剛才我還看見兩個女騙子也進去了，顯然她們和駱駝是串同一氣的！」

　　馬白風忿然說：「好的！今晚就把她們一併解決！」

　　「不，警署方面也來了很多的人，還有討厭的陳探長也在內！」眼線說。

　　馬白風楞了一楞，皺著眉頭，不免便咒罵起來：「媽的！駱駝那小子竟然借用官方的勢力，反正我遲早是垮了，倒不如和他們作最後之一拼……」

　　「不！我們要冷靜一點，還是等待李主委的命令吧！」行動副組長畢熱說。

　　不久，又有眼線向馬白風報告，在後山邊發現兩個形跡可疑的人，馬白風便起了懷疑，但他對這兩個可疑的人，卻無從捉摸得定，可能是駱駝的部下，也可能是「三三一」的匪徒，更可能是警方的便衣。

　　馬白風原是低能兒，但這時候頓覺重責在肩，不得不以全副精神應付這複雜的局面，強自鎮靜，吩咐所有匪徒散佈開，各自找定隱蔽身形的地方，挨至鬼屋中李統有暗號遞出來時，再行集合。

　　鬼屋之中，有四大集團的人馬在互相鬥法，自然而然的，在鬼屋的附近不時會發現身份不明的人物出現。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四大集團的人馬，誰也盯不住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強中更有強中手，你監視我時，我也監視你。現在的鬼屋，就是在這樣的一種形勢之下。

　　計算最為精密的還是「三三一」，因為他們比較其他的集團多知道一條道路，還就是距離鬼屋約數十碼的一座亂葬墳場，有一條直通鬼屋的密道。他們派出少數的眼線，在那條公眾必經的大馬路上巡邏，以窺探敵方的實力及活動，他們志在必得，以為很有把握取勝。

　　四大集團，各有千秋，每一方面都認為自己的計劃周到可以佔上風，尤其陳探長更以為藉此機會可以把這批魑魅魍魎一網打盡，為社會除害。

　　「三三一」部署在鬼屋外的主持者是副行動組長鄭慶祥，他早已發現「文化公司」匪徒，而且又發現梁洪量手下的工人也不時出現在大馬路上，顯然局面已非常緊急，好像是最後的一次生死決鬥。

　　不久，鄭慶祥又接獲潛伏警署方面的地下人員遞來消息說，警署方面的警車頻繁，特別警察集合警戒，似乎要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準備隨時出動，所以鄭慶祥給顏主委傳遞消息，須要注意。

　　鄭慶祥有專責給顏主委傳遞消息的人員，他們是顏主委的司機，及偽裝顏主委的隨員，不時在屋外遊動，或假裝進廁所，這樣便可以和鄭慶祥連絡，他們只要把顏主委關照下的話傳給司機，司機便可以把消息轉達。

　　駱駝當然早就預料到「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都會有特別的聯絡方法，但是他不介意，因為他早已胸有成竹，可以把「文化公司」「三三一」及警署方面完全騙倒。

　　鄭慶祥給顏主委遞過消息以後，即立刻傳令「三三一」的人員集合向鬼屋的西郊移去。那兒是一座小山坡，是亂葬墳場，有一條秘道可以直達鬼屋的地下室。

　　顏主委早已集中「三三一」的全部力量，準備在這一戰中把駱駝殲滅，同時把「文化公司」打垮，所以在地窖中已佈下接應人員，由於他自以為已知道了地下層全部的秘道，所以有恃無恐，不在乎「文化公司」的人數眾多，也不在乎駱駝搬來梁洪量所有的部下，只要能逃過警探的包圍線，他便能操勝算。

　　鬼屋的秘道是一座建設得非常精巧的墳墓，好像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墳地，佔地很廣，有一座亭台式的墓塚，四周圍了水泥柱，扣有鐵鍊，從石階走上去，前面有石椅祭壇。那祭壇是一張水泥石桌，連地而築，只要把祭壇移動，即會露出一個穴洞，有石級可以走下去，裏面是黑黝黝的，深長的一條隧道，可以直通鬼屋。

　　鄭慶祥指揮著部眾由秘道下去，下面早有人接應，分佈在每一條秘道、每一間密室之中把守，控制了整個地下層，地面上只留下兩個打手把守，作為撤退時的接應。

　　這樣的佈置，顏主委自認為萬無一失，操縱了出路的咽喉，即算鬼屋中有任何變故，他們仍可照樣的從容退出。這就是顏主委所認為必操勝算的原因。

　　但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陳探長所以到鬼屋作賀客唯一原因是吸引「文化公司」及「三三一」的注意力，警署方面的便衣，正要準備突擊檢查「文化公司」和「三三一」，搜索他們的犯罪證據。

　　※※※

　　鬼屋有了新主，這一夜鬼屋中燈光輝煌，熱鬧非凡，只聽得酒客猜拳行令，吵吵鬧鬧的造成新西街空前未有的現象。

　　鬼屋附近的居民，以為自此以後，當不致於再有鬧鬼的恐怖事件發生，每一個人都以最喜悅的心情，來祝賀此一精神威脅的解除。

　　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在鬼屋的盛會之中，正有四大集團，劍拔弩張的在準備拼鬥呢！

　　不久，自那遙遠之地，傳出陣陣的胡琴聲音，接著便有人在清唱。原來，是駱駝招來的做堂會的名票，獻歌以娛嘉賓。

　　賀客們早已酒意闌珊，這時候聽聽清唱，也可以調劑調劑精神，愛喝酒的人，還是一杯一杯的沒完沒了。孫阿七主持報告節目，清唱過後，便是魔術，魔術過後便是相聲，都是精采非凡的節目。讓大家儘情享受。

　　正當所有的賓客為那些精采的表演所吸引時，彭虎已溜出屋外，鬼屋嵌有張喬治建築師的石基，正是可以控制整個鬼屋地下層的秘密總機關。

　　駱駝曾用士敏土把它封牢，彭虎設法把它撬撥，這樣那基石便像一扇窗戶似的可以打開。裏面有兩個鐵製把手，第一個把手扳開，鬼屋的地下機關，只有三分之二的秘道及暗門可以打開供人通行；假如把它掣上，這些秘道便告全部封閉了，秘門打不開，所有在裏面的人就全被禁閉起來。

　　假如把第二個把手掣開，其他三分之一的秘道暗門又全告活了，可以在那三分之一的機關裏活動。

　　駱駝就是利用了其他三分之一的機關出奇制勝。

　　正當客廳裏在表演相聲的時候，駱駝借酒裝瘋，招顏主委和李統至一隅說話。

　　「你們兩位，我只可以任選其一，要就是發你們『文化公司』的洋財，要就是發『三三一』的洋財，據我所知，你們『文化公司』想扳倒『三三一』，你們『三三一』也想扳倒『文化公司』，主要關鍵，還是在我的手裏，所以我今天是採取拍賣的方式，誰出的代價最高，我就把你們需要的貨品售給誰！」

　　「你可否說明，我們需要的貨品是什麼？」顏主委故意這樣說。

　　駱駝哈哈一笑，說：「自己人，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雙方所需要的，只是一個人，名叫曾芳魂，她是李統的太太。顏主委得到她，即可以指出『文化公司』的罪名，把李統和『文化公司』全扳倒。而李統呢，把曾芳魂奪回去，即可以撒賴，他的太太絕未來至香港。同時，曾芳魂帶來了許多不利於顏主委的證件，李統得到這些證件時，也照樣的可以把顏主委打倒……」

　　李統頓時惱羞成怒，說：「你別胡說八道……！」

　　駱駝便加重了語氣，說：「我忘記了，還有呢！『文化公司』所有的機密文件，全落在兩個女騙子的手裏，相信『三三一』很需要這些文件，我願意以廉價出售……」

　　李統不由得額上見了汗跡，即把駱駝拖至一邊，說：「何必出洋相呢？你需要什麼條件，我全可接受！……」

　　駱駝說：「我被扣留的人質吳策，還沒有還給我呢！」

　　李統說：「早已帶來了，留在屋外，只憑你的一句話，就可以送進屋裏來……」

　　駱駝大笑，掉頭向顏主委說：「顏老板，我的杜大嬸和那批孤兒又如何了？」

　　顏主委見駱駝的說話處處偏袒於他們「三三一」，自然他們的談判就會比較順利些，以為正好借此機會打擊李統，便說：「你的杜大嬸，及你的孤兒，早已在你們的地下室中等候你的吩咐！」

　　駱駝露出喜色，拍拍顏主委的肩膀，說：「還是我們的顏主委做事比較爽快！」

　　李統也不示弱，馬上搶著說：「吳策的問題，只需要我打一個電話，即馬上有人把他送到這裏來！」

　　「那末我們的李主委為什麼現在還不打電話呢？」駱駝露著大匏牙說。

　　「不過，我們曾有言在先，要先看過貨再說！」李統逞強。

　　駱駝又是大笑，說：「看貨需得花錢，你們二位的貨款是否帶來了呢？」

　　以「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財力相比，「三三一」自然是比較雄厚，顏主委即向常老么一招手，常老么很快的趨了過來，他的手中持著一個小小的手提袋，顏主委把它接了過來，拽開拉鍊，裏面便露出一疊一疊已經綑紮好的鈔票。

　　「以我的眼光及經驗來看，這裏面的數字不敷吧！」駱駝張大了口說。

　　「自然，還有一隻皮包，在王功德身上，他在大廳外吃酒呢！」顏主委答。

　　駱駝始才滿意，搖頭擺腦的笑個不歇，露出一副令人厭惡的財迷相。

　　李統也不示弱，他趕至潘文甲身邊，俯身把他腋下挾著的公事包搶了過來，匆匆打開，遞至駱駝面前忿然說：「我『文化公司』雖窮，這點貨款還可以付得出！」

　　駱駝瞪大眼睛看看，裏面港幣、黃金、美鈔全有，可見是資金短絀，七拼八湊合攏來的，也夠可憐了。

　　駱駝和「三三一」預約是廿萬，和「文化公司」預約的是十萬，這時候，駱駝眼睜睜的看著李統手中的公文袋，又豎起了手指頭，不斷的計算，搖頭，因為他已計算出，公文袋裏連黃金港幣美鈔折算在一起，與十萬之數字相差仍遠。

　　李統僅得駱駝的意思，伸手在腰間拍了一拍，高聲說：「你別著急，我還有美金的旅行支票藏在身邊呢，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還是老價目！十萬！」駱駝嬉皮笑臉地說。

　　「放心！是足夠的！」李統說。

　　站在旁邊的顏主委楞了一楞，因為駱駝和他預約的是廿萬港幣，而這時候他向李統所說的數字，僅是他的半數，他搞不清楚駱駝葫蘆內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好在顏主委曾聽從常老么言，把廿萬元真鈔票，帶在身邊，廿萬元假鈔票，也帶在身邊。顏主委對常老么在表面上等於是首席智囊，但暗地裏對常老么並不完全信任，所以交與常老么手中保管的是偽鈔，也就是這時候顏主委手中拿著的手提袋，裏面的鈔票，每一疊僅有外表的幾張是真的。

　　「假如『文化公司』出十萬，我除了廿萬之外，還可以增加！」顏主委表明要和李統為難。

　　「喲！你們竟自動抬價了，李主委，你又如何說法呢！」駱駝便又轉向李統說話。

　　李統自己心裏有數，假如以「文化公司」的財力和「三三一」相比，那是相形見絀，所以只好改變態度逞強說：

　　「我倒要先看看貨色，才能決定！」

　　駱駝倒很痛快，說：「好的！看貨成交！那末電話就在你身旁，可否請你先打一個電話，把我的老家人請回來，讓他也看看我們的交易進行情形！」

　　李統扣住吳策算是一張王牌，怎肯隨便輕易出手，他準備要硬到底，說：「我要先看過貨，交易與否還不一定呢！」

　　駱駝點首，說：「你的話倒像資格老到的生意人呢！」

　　顏主委有意討好，他請駱駝把李統撇開，領引他一個人去看貨所以說：

　　「你的孤兒，和杜大嬸，全在地窖裏，你總可以放心。」

　　「我的貨也存在地窖裏，我們正好當面交換！不過錢我還是一文不能少的啦！」駱駝說。

　　忽然，陳探長逕自離開席次趨至他們的身旁，蹙著頭皮問：「你們三位好像在談什麼生意經咧！」

　　駱駝即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陳探長總不至於懷疑我們在販賣人口吧？」

　　「那裏話？錢先生在玩笑了！」陳探長忙說。

　　這樣，駱駝便招呼梁洪量說：「梁大哥，請代為招呼一下客人，我陪兩位嘉賓去看古董！」

　　「只要錢兄肯分我一成佣金，招待客人當不成問題！」梁洪量也取笑答。

　　駱駝並不偏袒任何人，他將手一比，即請顏主委李統同走。

　　潘文甲和常老么見駱駝已開始談交易，忙跟著上來，駱駝擺手說：

　　「叫你們看貨，並非是搶新娘，幹嘛還要帶保鑣？」

　　顏主委因為有人埋伏在地窖裏，並不介意駱駝將玩些什麼花樣，更不在乎李統那幾根瘦骨頭能出些什麼狠勁，所以表現得非常大方，向常老么一擺手，說：

　　「無需要你，你就留在這裏吃酒吧！」

　　李統見顏主委如此，自然也得表現他的氣量，照樣向潘文甲說：

　　「你只管留著吃酒，和這老妖怪討價還價，我已經很有經驗！」

　　但是李統和顏主委俱不帶他們的鈔票，駱駝也不在乎，領著他們出了廂房，轉過樓梯，向另一條走廊出去。那條走廊的光線黑暗，他一連掣亮幾盞電燈，轉出走廊便到了地窖的進口處。

　　那是一間貯藏室，堆疊了許多雜亂的廢物。

　　當駱駝在走廊上沿路開燈時，燈光自窗戶透出，等於把暗號傳遞給守在屋外的彭虎。他馬上把石基上的機關總樞扳開，這樣地層下，「三三一」所知道的三分之二的暗門秘道便全部成了死路，而駱駝控制在手的其他三分之一的道路便全成活路了。

　　駱駝移開了一張沙發椅，用腳在那些方塊砌成的水泥磚上頓了兩頓，這樣便有四塊磚翻了上來，好像翻板一樣，還有把手。

　　駱駝口中咒罵：「他媽的，快上百年了沒有用過，假如再不用，所有的機械全要腐蝕啦，前幾天晚上，我們一連弄了好幾個通宵，給它上了機器油……」他彎腰掀住把手，拼命往上拉，但是他的氣力有限，還是顏主委忙動手才把那塊翻板抽了起來。下面即露出一個六尺見方的洞口，有一條石級可以通落下去，黑黝黝的，積滿了蛛絲塵垢。

　　這時李統始才明白，他們兩人所說的地窖，原來竟是地下機關呢。同時又記憶起以前駱駝曾說過，有鬼屋的秘密要出售，當時因為佔了駱駝的上風，不予理睬，這時不由得後悔不迭。

　　李統聽顏主委的語氣，似乎他也知道這裏所有的地下機關，不由得起了戒心，懷疑駱駝和顏主委串通，單單的誘他入彀。但是事已臨頭，也不許他畏縮，把心腸一橫，暗自說：「反正是準備拼命來的！」

　　而顏主委呢，他也暗自詫異，他自以為得到鬼屋整個地下層的秘密後，也曾視察過所有秘道門，但是在這間貯藏室之中有著這樣的一個秘密進口，他卻沒有知道呢！

　　駱駝領在前面，首先向地窖落下去，一面說：「我們大家都是做地下買賣的，誰也無需要怕誰，我向來是不用暗箭傷人的，自然也無需要怕誰用暗箭傷我，你們二位只管跟著我來吧！」

　　顏主委有恃無恐，搶在李統之先跟了下去，故意裝腔作勢說：「真沒有想到這鬼屋內還有這種地下秘密，你是怎樣找出來的呢？」

　　駱駝笑了一笑，說：「你不是說我的杜大嬸和小孤兒們都早已安置在地窖裏嗎？顯然你已經知道這些秘密了，何需要再來問我呢？」

　　「不！我是指你怎會找出來的？」顏主委改口。

　　「很簡單，在張喬治建築師的孫子處，把藍圖買來！」

　　顏主委更不了解，皺著眉頭，因為那份藍圖正是「三三一」的巧妙佈置，而且也曾經由他本人過目，記得上面分明沒有這個進口，非但那份藍圖上沒有，而且連捏在他們「三三一」手中的一份正本的藍圖上也沒有……這事使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搔著頭皮，喃喃自語說：「也許是記錯了？……」

　　石級大概有十來步，落到下面，伸手不見五指，駱駝四下摸索，「劈」的一聲，掣亮了電燈。

　　「看！我為了招待貴賓，還特別的給兩位大主顧裝上了電燈呢！」

　　地道裏有了燈光，四下一目了然，可以看出這地下層的建築面積非常的大。

　　顏主委起了迷惑，因為這一段地道他非常的陌生，他曾經視察地窖多次，但這一所在根本沒有來過。

　　「怎麼樣？鬼屋中有這樣的建設，使人意想不到吧？」駱駝故意開玩笑說：「李主委，不久以前，我向你兜生意，就是憑了這些建築呢！」

　　李統感到後悔，他心中想，假如「文化公司」有這樣好的地下建築，何愁不把「三三一」打垮。但回心一想時，駱駝已經完全清楚地窖內的來龍去脈，即算把「三三一」弄垮，還是要裁在駱駝的手裏，豈非徒費心計。

　　顏主委如丈二和尚摸頭腦，心中疑團莫釋，又再次的問駱駝說：「你這份藍圖確實是在張喬治建築師那兒買來的麼？」

　　「只有你才會向張喬治建築師購買藍圖，他在冥國，我是在張喬治的孫兒手中購買的！」駱駝故意瞪著眼說：「我們現在閒話少說，你們二位既然是看貨來的，我們現在就去看吧！」

　　顏主委心中更是迷惘，尤其他的預謀全部變了質，使他寒心，他在地下層中埋伏了有許多人，預定和駱駝談判破裂時，馬上逞兇動武實行搶人；但是現在他所有埋伏下的人一個也不見，預定的計劃全部變成泡影，這怎能使他不寒心呢！

　　駱駝在前面引路，那些隧道卻是非常狹窄的，只能容許一兩個人過路，左曲右彎，穿來穿去，好像進了迷魂洞一樣。

　　有時候駱駝也好像迷了路，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他是故意做作的。因為他在那些轉角處都畫上了暗號，有些是打「Ｘ」的，有些是畫圓圈的，作為認路的標記。

　　李統和顏主委對這一套還是內行，他們默不作聲，但是都暗中把這些記號默記心中。

　　過了片刻，駱駝止步，那地方好像是幾條隧道的匯通之地，比較寬闊，地上的中央，有著一道揭板，駱駝彎腰把它揭了起來，請顏主委和李統同時向下觀看。

　　駱駝說：「這就是你們所需要的貨了，任憑挑選，價廉物美，童叟無欺。不過話說在前頭，以免後悔，貨物出門概不退換……」

　　李統和顏主委看貨心切，顧不了駱駝說的那些瘋話，他們同時蹲下身子，探首朝那地洞下面望去。

　　李統不看猶可，一看膽裂魂飛。

　　原來那下面是一個廣闊的地窖，可謂別有洞天，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地下層下還有更深的一層。

　　他們望下去的地方，像是一個天窗，由天窗中可以看到地窖裏有著兩個女人。

　　一個是「三三一」利用作反間計的舞女張翠，另一個正是李統的夫人曾芳魂。

　　顏主委倒無所謂，張翠不過是他們「三三一」的一個外圍工作人員而已。他們的一貫作風，犧牲一兩個外圍人員根本不當一回事，只要能達到目的就行。

　　李統卻驚惶萬狀，曾芳魂擅自潛至香港，正是予「三三一」以最大的把柄，什麼罪名都可以給他加上，這是他的「政治地位」的致命傷呢。

　　「曾芳魂，妳這傻瓜，怎麼這樣糊塗，擅自潛至香港來了？……唉……唉……」李統急得跺腳狂呼，幾乎昏厥過去。

　　「李統……」曾芳魂發覺頭頂上有人說話，急忙自舖著的稻草叢上爬了起來，她尚以為救星到了，急切切地說，「李統……快救我出險。」

　　張翠也同時發現了顏主委，叫喊著說：「顏主委，我的工作敗露，被幽禁在這兒啦……」

　　顏主委對張翠並不關心，他已看得明白，的的確確李統的夫人背叛了「組織」，沒經組織的命令，擅自來到香港，駱駝的說話並沒有假，他可以出任何代價只要能把曾芳魂弄到手中，即可以對「文化公司」、李統加以清算鬥爭。自此以後，共匪在香港的地下工作機構全為「國際派」的勢力所控制。

　　駱駝並不讓他們看得很久，只片刻間，即命他們把腦袋縮去，將揭板重行蓋上。

　　「李統……李統……快救我呀！……」曾芳魂在叫。

　　「顏主委……顏主委……」張翠也在叫。

　　但那聲音只能微弱地自那厚重的揭板中傳出。

　　顏主委即向李統咆哮：「李統！到現在為止，你還有何話可說？你這叛逆……」

　　李統的確無話可說，唯一的辦法，只有把曾芳魂強行奪回來，送返內地，然後向「三三一」撒賴，曾芳魂根本沒有到香港，反咬「三三一」一口，說它是誣告。

　　「現在，該是我們物物交換的時候了！」駱駝含笑說：「我的信用已擺在眼前，兩位主顧看過貨之後，相信都很滿意了。那末，我要討錢啦！」

　　顏主委非常慷慨，馬上說：「二十萬早準備好了，我們馬上交易！」

　　「別急！還有我的孤兒、杜大嬸，你說他們早已安排在地窖中，是不是？」駱駝再說。

　　「那是當然的，在地窖之中，不過不是在這一層……」

　　李統已到了緊急關頭，無法再繼續忍耐下去，他的腰間暗藏有一支手槍，隨時準備和他們火拼。

　　「姓駱的！一貨不能售二主，你究竟是何居心？既答應顏某人，又答應了我，到底打算把貨賣給誰？」

　　駱駝毫無火氣，慢條斯理地說：「你稍安毋躁！我當然要好好安排，既不會得罪你，也不會得罪顏主委，反正一個做買賣的人，總得要使客人雙方滿意！現在我想請問吳策如何了？你也打算馬上交貨款嗎？」

　　李統頓了一頓，他的確感到很困難，他自量一個人無法對付駱駝和顏主委兩人，只有說：

　　「好的！我命令他們帶吳策進屋，不過我的貨款只準備了十萬！」

　　「十萬固然也不算少，加與不加由你，我向來是言出必遂的！」駱駝說。

　　顏主委和李統俱懷鬼胎，不知道駱駝究竟欲何為？他倒底要把曾芳魂交給誰？很難猜測，不過他們知道駱駝的性格，向來是死要錢的，當然是以錢為主，誰的錢給得多，誰就可以把曾芳魂得到。

　　因此，顏主委的心中比李統略為有把握，因為駱駝向他索價廿萬，正就是傾向於他的跡象。

第卅六章　討價還價

　　不一會，那地窖的進口處傳出了一陣人聲，竟有人下來了，順著那迂迴的隧道，逐漸向他們的所在走了過來。

　　顏主委和李統俱起了疑慮，以為駱駝又在玩弄什麼巧計，預設了伏兵，向他們進襲。這時他們又不免後悔，不該輕信駱駝之言，單身跟他走進地窖。

　　在必要時，顏主委又要和李統聯合起來，並肩作戰。

　　但事實上並不如他們想像那末險惡，首先走進來的潘文甲，他一隻手提著錢袋，另一隻手緊捏著手槍，意思是誰要打那錢袋的歪主意，他即以性命相拼。

　　跟在潘交甲背後的是常老么，他的情形和潘文甲相彷彿，將那皮包緊緊的挾在腋下，就只是手中沒有捏著槍就是了。

　　「你們怎樣自動下來了？」李統問。

　　「是我請他們下來的，你們兩位不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嗎？自然得請這位帳房提貨款下來交現啦！」駱駝代為解釋說。

　　這時，彭虎始才自他倆的背後出現，模仿駱駝的尖酸口吻說：「是我得到駱大哥心靈的指示，自動傳遞消息請他們下來的！」

　　有彭虎在場，顏主委和李統赫然一震。因為以彭虎個人的力量，足可以對付得了他們四個人。

　　顏主委和李統不免又不約而同的起了警惕，假如駱駝不把人交到他們手裏，不管怎樣也不要把錢鈔落到駱駝手裏

　　「怎樣？貨款是帶來了，你究竟預備把曾芳魂交給我？還是交給顏主委？」李統逞強說話，已準備好一言不合，先發制人。

　　「別焦急，我還要向兩位討人哪！」駱駝搖著手急忙說。「我的吳策呢？我的杜大嬸呢？我的孤兒呢？」

　　「孤兒絕無問題，杜大嬸也絕無問題，他們全在地窖之中，就是不在這一段地方就是了！」顏主委搶著說。「我們先上去，再由另外的秘道下來……」

　　駱駝連連搖手，說：「不必，隨便那一條路過去都是通的，我帶你走，不過你要告訴我，他們在什麼地方？」

　　「我想不起來，不看藍圖沒有辦法！」

　　「我有藍圖帶在身邊！」駱駝拍著腰間說。

　　「那是更好了！我們馬上就走！」顏主委有捷足先登之意。

　　「別忙！還有我的吳策呢？」駱駝轉向李統說。

　　「我馬上傳令釋放你的吳策就是了！」李統答。

　　「那末就快去辦完再來談！」駱駝打官腔。

　　這時，潘文甲非常著急，偷偷向李統問：「你真看過了曾芳魂麼？」

　　李統早已六神無主，把腦袋點得像葫蘆一樣。

　　駱駝笑了笑，說：「假如不放心，不妨把錢帶上去，留一個人在這兒就行了！」他好像並不介意李統和潘文甲會使弄什麼狡計，說完即領著顏主委和常老么走向他們的秘道，回頭又向彭虎說：「大塊頭！假如李主委和潘胖子找不到出路，就麻煩你帶帶路吧！」

　　彭虎懂得駱駝的意思是叫他照顧一下，馬上答：「駱大哥，只管交給我好了！」

　　駱駝便領著顏主委常老么兩人走了。

　　李統原打算回返屋上去，趁在天黑之際，招馬白風率領所有埋伏在外的人偷進屋子，再摸進地窖裏來，將曾芳魂劫走。

　　但這時他又遲疑起來，因為駱駝和顏主委鬼鬼祟祟的走開了，而且顏主委又有現款在手，他們是否串同合謀，值得疑慮，萬一他和潘文甲剛走上屋去，駱駝便回來把曾芳魂交給顏主委帶走，到那時候，即算他想動武，也搶不回來了。

　　潘文甲見李統躊躇，馬上猜出他的心思，在盤算著如何應付當前的局面。他們兩個人應分工合作。

　　「李主委，駱駝是獅子大開口，看樣子錢不夠了，我上去把錢全部搬下來，你留在這裏照應好了！」潘文甲礙在那莽漢牢牢的盯在一旁，說話不得不略有顧忌，他說把錢全部搬下來，就等於說把人全部調下來。

　　李統自然懂得，即揮手說：「那末快去快回吧！順便叫他們把吳策送來……」

　　潘文甲要求彭虎帶路由原路出去，潘文甲特別小心他的錢袋，生怕被大個子彭虎強行奪去。

　　李統見他們走遠，即急忙拔出手槍，好像準備著實行拼命，匆匆的重新來到囚禁曾芳魂的地窖揭板之上。

　　他用一隻手想把那塊木板拉起，那是太難了，不得已只有將手槍放下，擺在一旁，雙手提緊了木板把手，使盡渾身力量，拼命向上拉。但是那木板沉重有如千斤重擔閘，連動也不動。

　　李統原是骨瘦如柴，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夫，用了一點力量，即汗如雨下，氣喘不止。

　　他發覺那揭板可能已經閂上，要不然為什麼好像在地上的水門汀生了根，連動也不動呢？

　　他記得剛才駱駝把那木板拉起，好像毫不費力，以他的體格和駱駝相比，半斤八兩，一般無二，而現在他連把那木板搖動一下也辦不到，這不是閂起來還是什麼？

　　李統著了急，他希望能找出閂扣的樞鈕，在附近的地方拼命找尋，追想駱駝原先拉揭板時的動作。

　　這位自命為幹了地下工作數十年的特務頭子，竟然束手無策，他找不出一點跡象。

　　時間不容他慢慢研究，慢慢的考慮，駱駝和顏主委，潘文甲和彭虎，隨時隨地都會回來。假如他不能在他們回來之先把曾芳魂救出來，那末就只有拼著最後的一著，讓馬白風帶領所有的人馬，攻進鬼屋，以「血洗」來解決了。

　　李統正在束手無策之際，倏的背後有人向他說話：

　　「李主委，你有錢不買貨而想偷貨的話，那是白費心機了！」

　　李統驚惶失措，拾起手槍猛然回頭，原來那說話的是孫阿七，皺著朝天鼻子，露出大匏牙；嬉皮笑臉地向他再說：「我不和你賭狠，屋子上面的筵席未散，而且陳探長正在偵查我們三方面的秘密，我還得上去敷衍他們呢！你別用手槍嚇唬人，要知道我們是主人，任何事情早已替你們安排妥當，你看，夏落紅又來招呼你了！」說著揚手一指。

　　李統隨著他的手指看去，並沒看見有夏落紅的蹤影。但卻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那深長的隧道向他這方面走過來。那是什麼人，卻不得而知！

　　孫阿七笑著，大模大樣的越過了李統的身旁便走了，同時那腳步聲也頓告消失。

　　李統擦著額上熱汗，當前問題主要的還是要救助曾芳魂脫險，避免落在「三三一」手裏。他驀的跪在地上，以嘴巴對準了木板的縫隙，高聲呼喊說：

　　「曾芳魂！妳聽見我的說話沒有？」

　　喊了有兩三聲，才聽得曾芳魂有聲音傳上來，隔著木板，如蚊蟲似的。

　　「李統，你快設法救我呀……」

　　但在這時候，又有人在李統的背後說話了：

　　「沒想到李主委在這裏灑相思淚，把我們的屋子當作舞臺不成？」

　　說話的竟是夏落紅，他的身旁還有于芄站著，兩人手兒相挽著，形狀至為親暱。

　　李統看見于芄，等於仇人見面，頓時臉上露出殺機，激動地說：

　　「于芄我平日待妳還不算錯，妳背叛了組織，我沒追究妳，今天在這個時候，妳還不趁機會悔過，戴罪立功麼……」

　　于芄冷笑，說：「你們共產黨騙人是太多了，也活該今天讓人騙騙了……」

　　李統惱羞成怒，揚起了手槍，但在這時候駱駝和顏主委常老么卻回來了，唏哩嘩啦的有一大批孩子跟在他的背後，正是駱駝收養而被「三三一」擄去的孤兒，現在已經全部交還與駱駝了。

　　還有杜大嬸也跟在他們後面，看樣子那些孤兒和杜大嬸在被俘的日子裏，並沒有吃苦，面孔還是肥團團的，也許顏主委有先見之明，因此他不敢虐待俘虜。

　　孩子們看見夏落紅和于芄，更是親熱，拉著手問長問短。

　　「李主委！現在輪到你了，吳策怎樣了？什麼時候才可以使我們團圓？」駱駝又向李統說。

　　「當然，我也是言而有信的，潘文甲不是已經上去傳話了嗎？」李統偷偷的把手槍藏起，極力掩飾他的窘態。

　　「好的！那末我現在要向你們收款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駱駝說。

　　顏主委即搶起常老么手中的錢袋，高高舉起說：「我已經把錢預備好等在這裏，孤兒也還給你了，杜大嬸也還給你了，現在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那是當然的！」駱駝說：「不過我要二十萬，一個也不能少！」

　　「這裏是十萬！」顏主委說：「還有十萬，要貨到手才能付清！」

　　駱駝便命夏落紅把錢收下。

　　李統頓時起了恐慌，急忙推開夏落紅，渾身抖顫，向駱駝說：「豈有此理！我且問你，你到底要把曾芳魂交給誰？」

　　「你錢都未交一文，何必著急呢？」駱駝說。

　　「錢在潘文甲手裏，你叫他拿上去的！」

　　「我叫他送吳策回來，你們對我不信任，所以我也對你不信任，我向來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

　　顏主委一把將駱駝拉開，加以責備說：「你收了我的錢，豈可失信！……」

　　「你放心，我絕對把曾芳魂交給你！」

　　李統聽說不禁大怒，咆哮說：「你有種，我就和你拼！」

　　駱駝又把他按捺下，附耳說：「你不必焦急，我的信用，你是知道的，一切以錢為主！你只要有錢拿來，絕對不會叫你吃虧的！」

　　「你總不致於把曾芳魂分為兩半吧？」李統忽然說。

　　「這也說不定吧！」駱駝狡獪地說。一面，他吩咐夏落紅和于芄把那些孤兒和杜大嬸帶走。

　　顏主委原是派人埋伏在鬼屋地下層的，以為滿有把握，不論這些孤兒、杜大嬸、或者是幾十萬現鈔暫時落到何人手裏，只要他登高一呼，發出口號，所有埋伏的匪徒會蜂湧而出，把各處要道控制住，即算駱駝有三頭六臂，也無法闖得出去。那時候非但可以把駱駝扣在手中，當貨物出售的曾芳魂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而且還可以把駱駝一家人一網打盡，連「文化公司」所有的主要人物，也休想脫逃。

　　他的如意算盤是這樣，但做夢也沒有想到駱駝比他所知道的機關秘道更多，他在藍圖上指出孤兒囚禁的所在，駱駝便帶領著他七彎八轉的在地道中穿行，一會兒打開一道暗門，一會兒又打開一道暗門，這些都是顏主委從沒有知道的機關。而且在藍圖上也沒有註明，顏主委怎能不暗暗驚奇呢？他們左彎右踅，走了許多路，並沒有發現一個「三三一」的嘍囉，很容易的便到達了囚禁孤兒的密室內。那兒顏主委只派了兩個匪徒把守，顏主委原可以命令他們就此把駱駝擒住，但是曾芳魂未到手，恐怕因此破壞了大局，只有暫且把兩個匪徒打發走，讓駱駝領回孤兒。一切的打算，留在曾芳魂到手以後。

　　趁著李統和駱駝纏擾不清之際，顏主委偷偷的向常老么說。

　　「我看駱駝持有的藍圖，並非是由張喬治的孫兒處購來的！……」

　　「我也非常懷疑，」常老么皺著眉宇說：「不過不可能，除了張喬治的敗家子處，還有什麼地方弄得到藍圖呢？」

　　「但是他的藍圖比我們所有的完備多啦……」

　　「恐怕是駱駝故弄玄虛……」

　　這時，突然在地窖的進口處又起了一陣人聲，是彭虎領在前面叫嚷：

　　「駱大哥！吳策老回來啦……」

　　駱駝大喜，果然他看見在彭虎背後跟著的人，除了潘文甲以外，就是那被俘已久的吳策老。但是駱駝卻沒有想到「文化公司」潛伏在外的人馬也乘此機會混進了鬼屋。

　　吳策老和駱駝來了一個擁抱，顯得非常親暱，那是因為久別重逢的關係呢！

　　實際上是吳策老和駱駝咬耳朵傳遞情報。

　　吳策在被「文化公司」囚禁的日子裏，所獲得的有價值的資料不少，但是這會兒只簡單捷說告訴駱駝：「文化公司」埋伏在屋外的匪徒，已準備向鬼屋下總攻擊令了！

　　駱駝並不介意這些，這時他貫注全神要應付三方面的局面，「三三一」，「文化公司」和警署，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而且最主要的還是他們的鈔票。

　　潘文甲的錢包仍持在手中，駱駝想接過來，但潘文甲拒交，駱駝便向李統說：

　　「主委！現在是否可以交貨款？要知道『三三一』已交了廿萬了！」

　　李統揮手向潘文甲示意，在這緊急的關頭之中，錢已經不算是錢了，假如他們的預謀計劃能夠成功，又何愁這些錢不原璧歸趙呢？他讓潘文甲把貨款交給駱駝，主要的便是先把曾芳魂搶到手中。

　　駱駝接過了錢，便把這任務交給了吳策，讓他點收。這時候顏主委和李統俱心焦如焚，他們不明駱駝的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到底，他要把曾芳魂交給誰呢？

　　「現在，我二十萬的貨款已經交訖，我要提貨了，你如何說法？」顏主委扯著駱駝不放。

　　「我要提貨了！」李統也扯著駱駝說。

　　駱駝哈哈大笑。說：「你們別急！且等我把問題一一解決，我們不單要解決曾芳魂的問題，我們還有許多許多的問題呢──來！跟我來！快跟我來！」

　　「我只要提那個叛黨之徒曾芳魂！」顏主委說。

　　「我只要我的妻子！」李統發急說。

　　「哈──」駱駝仰起脖子說：「還有比曾芳魂，比你的太太更重要的東西，你們全忽略了！──快跟我來！」

　　顏主委和李統俱感迷惑。身不由主的跟在駱駝的背後，自然常老么和潘文甲都不會攔阻，因為他們已被吳策和彭虎抱著。

　　「你們也許還不相信曾芳魂被囚在那裏，我可以帶你們去看看！」彭虎說。

　　這正是潘文甲求之不得的事情，那有不去之理，常老么因負有「盯著」潘文甲的任務，自然也跟隨在後頭。

　　這時候，駱駝已帶領顏主委和李統進入一間密室，室中擺置了兩口棺木。

　　顏主委非常詫異，忙說：「這是什麼意思？」

　　李統也不解，皺著眉宇說：「難道說府上準備做壞事嗎？」

　　駱駝只管笑著，隨便他們怎樣猜，也不作任何解釋，過了很久，看顏主委和李統似要發急了，才慢吞吞地說：

　　「你們來了兩個人，我自然得準備兩口棺材！」

　　「怎麼……？你想謀殺我們？」李統似有拔槍之勢。

　　顏主委也同時沉下了臉面，嚴詞厲色地說：「駱駝，假如你真有此打算，那我可以告訴你，你打錯算盤了！我們『三三一』的人馬密佈在此，『文化公司』的人馬也把守在屋外，假如我和李統遇害，他們會馬上掃平你的屋子……」

　　駱駝仍是笑瞇瞇的，又說：「這是一棟鬼屋，我並無久居之意，假如你們兩位把它敉平，正可使我脫離這個鬼地方。」

　　李統以為駱駝真個要謀殺他們，目前，在這間秘室中雖然只有兩口棺材，但他下一步的陰謀步驟尚不得而知，一時惶恐無似，不由得手槍便拔了出來，直指到駱駝的胸脯上。顏主委自然也幫同動作，注意四周的環境動態，恐防駱駝有埋伏。

　　駱駝急忙搖手。高聲怪叫說：「你們兩位稍安毋躁，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是說，你們來了兩個人，我給你們預備了兩口棺材，給你們裝載購買的貨物。……」

　　「胡說！你想把曾芳魂殺死麼？」顏主委怪叫。

　　「嗨！這就奇怪了！」駱駝故作驚奇說：「你們主要的祇是把曾芳魂購買回去，當時雙方並沒有言明，是死的還是活的。要知道，曾芳魂假如活著，於你們雙方都不會有利！假如落在顏主委手中，她即會供出『文化公司』的種種內幕，又成為叛逆組織的證據；反過來她回到李統的懷抱裏，又會指出顏主委過往不榮譽的一筆濫帳，倒不如讓她死了，你們雙方各得其所！」

　　李統倒無所謂曾芳魂的生死，只要不落在顏主委手中而動搖他的地位就行了。即算曾芳魂死了，駱駝肯把屍首交給他帶回去滅跡，他也同樣可以接受。

　　所以李統對這一點並未爭執。同時，還認為駱駝是有意向顏主委撒賴，錢收到手，便改變初衷，假如曾芳魂死了，顏主委得到這具屍首也沒有用處，頂多證明曾芳魂潛行偷來香港，但任務不明，到那時候，李統還可以捏造事實，謂曾芳魂之所以擅自行助，還是為了組織，不幸而殉職呢。

　　李統想著，覺得曾芳魂還是死了比活著划算。

　　「駱駝，你聽我的警告，我的人馬密佈在鬼屋，不論地窖中或是屋子裏，上上下下，全是我的人，你給我玩歪的，我絕不會便宜你！我早吩咐他們準備拼命流血來的！」顏主委忽然兇狠地向駱駝提出警告。

　　駱駝仍以玩世不恭的口吻說話：「顏主委！我是規規矩矩的做買賣，講究誠信，我有貨，你有錢，你看得中貨，還要我看得中價錢，假如你認為不實在，我可以原洋退還，買賣不成仁義在，何必逞狠？屋子上面有的是警探，他們才真正的是你們冤家對頭，要比狠何不找他們去？」

　　顏主委被挖苦的面紅耳赤，自量一個人的能力對付駱駝還不成問題，但是再一想，到目前為止，駱駝究竟是何居心？用意未明，還無需要馬上動武，想到此處，怒火便告消失，改變了語氣說：

　　「我願意增加代價，只要留得曾芳魂的活命！」

　　駱駝哈哈大笑，說：「顏主委真是個善變的人物，我不過和你們開開玩笑而已，試想，像曾芳魂這樣的一個美人兒，我怎會忍心叫她變成一具艷屍？你們肯殺她，我還不肯呢！」

　　駱駝瘋瘋癲癲的，已經使李統和顏主委全不耐煩了。

　　李統說：「駱駝！我們不想再和你無謂的胡纏下去，可否請你明白相告，你究竟意欲何為？」

　　顏主委也說：「錢，你也收去了，我們現在應以快刀斬亂麻的方式把事情解決！」

　　駱駝即沉下了臉色說：「說實在話吧！我預備了這兩口棺材，是準備裝活人出去的，曾芳魂睡一口，張翠睡一口，為的還是方便你們，知道嗎？因為曾芳魂和張翠兩人俱在警署通緝有案，曾芳魂因潛行入境，又是你們共黨著名的女間諜，自然他們要拘捕歸案。張翠呢，卻是『凱璇』舞廳謀殺侍役一案中的主犯，警署也要拿她治罪，你們不看見嗎？屋子上下四周，全佈滿了警探，他們是幹什麼來的？他們除了監視你們這幾個赤色諜棍以外，還要拿曾芳魂和張翠兩人。因為他們早已知道，曾芳魂和張翠兩人落在我的手裏，所以才有力量和你們鬥法。我預備了棺材，替你們把她們兩個人運出去，以避免警方的眼目，難道說我的服務還不夠周到嗎？……」

　　顏主委和李統兩人相顧失色，他倆雖然明知道這是駱駝的詭計，故意向警方洩漏消息，藉以牽制他們雙方人馬的力量，但他們既已跨進了圈套，也只有徒呼奈何。

　　「你打算把張翠交給什麼人？」顏主委問。

　　「自然，張翠的生死，以及她落在誰人的手裏，你們全不介意，我姓駱的以金錢為第一，好像拍賣曾芳魂一樣，當然誰給我價錢，我就給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曾芳魂尚未交貨，又談到張翠的問題了，駱駝存心要把他們倆個搞昏頭。

　　張翠不過是「三三一」的一個小小的外圍人員，起不了什麼作用，李統自然不會付出任何代價把這個不起作用的人購買。顏主委對張翠的生死更不在乎，他主要目的還是在曾芳魂身上，所以說：

　　「我現在要提貨，提取曾芳魂，你肯答應嗎？」

　　駱駝仍採用緩兵之計，說：「別急！我們問題一項項解決，現在，我還有一批存貨，是『文化公司』的親信女騙子宋丹麗委託我代售的，就是『文化公司』所有的全部檔案。另外，就是有關顏主委在未投靠共產黨國際路線之前的各種醜事贓證，我仍願意廉價出售！……」

　　李統因刺激過度，幾乎昏過去，顏主委也大驚失色。

　　「現在時間無多，『文化公司』和『三三一』的暴徒，馬上就會衝進地窖裏來，你們狗咬狗兩嘴毛，於我倒也無所謂，但是這筆生意被你們毀掉可有點冤枉。來吧！要看貨的跟我來！」駱駝說完，大搖大擺的就穿出了那間停放了兩口空棺的秘室，又在那曲折迂迴的隧道裏行走。

　　顏主委和李統原是把全副精力盯牢在曾芳魂的身上的，雙方都不肯放鬆，他們怕駱駝玩弄狡計，所以隨時隨地都嚴密的警惕著，尤其曾芳魂未到手，絕對不能離開那囚禁曾芳魂的地窖太遠。

　　但這會兒駱駝好像一塊強力的吸鐵磁石，他們兩人身不由主的被吸引著，跟著他在那些狹窄的隧道中行走。

　　「顏主委！看樣子不對頭啦，在必要時我們需得聯合起來對付他才行啊！……」李統首先表露膽怯，欲拉攏顏主委合作。

　　顏主委的心中早有這個念頭，但這是他打算在萬不得已時才肯採取的最後一著。

　　到目前為止，他還是處處佔了李統的上風，根本無需要和李統攜手。曾芳魂自匪區帶出來的是否為關於他那一方面的醜事贓證，尚不得而知，所以緊張了片刻，頭腦便冷靜下來，還是先看看那些贓證的苗頭再說。

　　但是李統向他提出的要求，他卻拍著胸脯連聲答應，在口頭上給李統吃了一顆定心丸，下一步更便於對他施予突然的打擊，最後一步，還要看鹿死誰手呢。

　　駱駝左轉右彎的走了一陣子，在一座水泥和卵石凝結的石牆前停步，他在牆上扳開一塊卵石，那卵石像一個蓋子般翻開來，裏面露出來一個把手，原來那裏竟是另一間密室的暗門機關呢。

　　駱駝將把手扭轉，那便是門閂拉開了，用勁一堆，那石牆竟像翻板一樣的顯出一條寬大的裂縫。

　　「這就是你們『文化公司』的臨時檔案室了。我姓駱的這個人，總算得上夠朋友吧！一件也不給你們遺失！」

　　駱駝穿身進內，那密室的面積並不大，頂多一丈見方，同樣的裝上了電燈。

　　李統懷著焦灼的心情，首先跟著走進室內，舉目四看，頓時渾身起了一陣戰悚。

　　那是一點也不假的，整間密室的四周，全釘了簡陋的木架，木架上亂七八糟堆疊著全是他們「文化公司」所失去的文件。那些檔案原是有秩序的，這時候已搞的凌亂錯雜。一綑綑，一紮紮，一塌糊塗。即算李統能取回去，也需得化上個把月的時間，才能整理還原。

　　李統呼吸迫促，只覺肝氣上沖，腦海中天旋地轉。

　　他非常悔恨聽信了馬白風的慫恿，起用女騙子宋丹麗，致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同時，又悔恨自己的失算，為逃避密探搜索，把這些文件自「文化公司」中搬出來，收藏在宋丹麗公館的地窖中，要不然，這些文件又怎會落到駱駝的手中呢？

　　李統正在懊惱，顏主委卻拼命在那些文件中找尋關於他自己的東西。

　　駱駝高聲說：「我乃是受女騙子宋丹麗之託，這些文件只拍賣十萬元！」

　　李統揩著汗，吶吶地說不出話來，他感覺到已失敗到無可收拾的地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情形這十萬元是非付不可了。

　　「文化公司」的檔案文件，豈可落在顏主委手裏？曾芳魂重要，這文件也同樣重要，顏主委得到曾芳魂，固然於他極端不利，但假如這些文件落到他的手中，「文化公司」豈不是完全完蛋了？組織查問下來，公司的檔案文件怎會落到他人手裏，到那時候便百口難辯了。

　　「怎麼樣？你們兩位誰要買？我是認錢不認人的！」駱駝又在高聲說話。「做買賣的人，又那個不如此？」

　　「駱駝──」顏主委怪叫了一聲。「今天晚上，你到底想敲竹槓多少錢？只要你喊出價錢，我一定依數交付，我們做事不要拖泥帶水，況且你們走江湖的，講的是道義，咱們從速了斷吧！你這樣的玩弄噱頭，大家都沒意思。」

　　駱駝瞪了顏主委一眼，說：「一批貨，一筆錢，我自然一件一件地交易，這一筆乃是受人委託，十萬元！只要有貨在，還愁不能出手麼？」

　　顏主委便拍胸脯說：「好吧！十萬就十萬，由我來批受，但是我一手交錢，馬上就派人下來提貨……」

　　李統馬上吼叫。「呸！我們『文化公司』的東西，自然需得我們『文化公司』收回去！姓駱的！我給你提高價格，十一萬如何？」

　　顏主委本想立即抬價十三萬，以財力壓到李統，但是又想，這豈非便宜了駱駝那廝。即時嘴巴便來了個緊急剎車，住了口，嚥了一口吐沫，他知道李統已是情急慌亂，便向李統搖了搖手，說：「李主任！駱某人的買賣向來是一言為定的，你別抬價，他高興賣給誰就是誰，主權在他手裏，你爭也無用呀！……」

　　「這也未必！開拍賣行比開普通商店賺錢！」駱駝插嘴說話。「貨不是我的，多少得給我從中揩點油水！」

　　顏主委再次止住駱駝說話，在他的處境之中，究竟他比李統冷靜一些。

　　「駱駝！假如我們兩人，再次的把這些文件訂下交易，是否你還會有第三樣東西出售？……」他說。

　　「那自然，顏主委，你忘記了你的醜事證據了嗎？我同樣要拍賣呢！」駱駝說。

　　顏主委楞了一楞，但又懷疑駱駝故弄虛玄。「在那裏？我還沒看到呢！」說時，眼睛又在室內的文件上兜了一轉。

　　「哈！」駱駝仰天大笑：「我聰明的顏主委，虧你聰明一世，竟也糊塗一時，你的醜事證據並不擺在這兒啦。要知道，你們『三三一』是走國際路線的，『文化公司』是所謂『民族主義派』的，水火不相容，我怎會把你們的贓證擺在一起？」說到此間，駱駝低下聲音，趨至顏主委的耳畔，輕聲說：「你是要和我單獨交易，還是拉李統一起去看貨？」

　　顏主委信疑參半，也同樣的低聲說：「當然是單獨交易，你也知道，『文化公司』是窮機構，我們『三三一』有的是俄幣！盧布！」

　　駱駝又笑，說：「好吧！就和你單獨交易，反正李統已經是離不開這兒了，他願意替我做著義務的看守人！」

　　李統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他的情緒非常緊張，正在運用他智慧，以及他自認為幹了數十年的老特務經驗，如何排除萬難，搶救這些文件脫險，以免落在敵人手中。

　　看那些文件堆疊如此，如果每人捧一綑，要一二十個人才能悉數把那些文件搬走，萬一「三三一」的匪徒來個硬搶，他們便無還手之力了。

　　「李統！麻煩你待在這兒，看守著這些文件，這與你們『文化公司』有好處呢！我和顏主委去去就來！」駱駝在向他說話。

　　李統還沒答應，駱駝和顏主委即穿出門縫走出秘室，駱駝對地理很熟，帶著顏主委匆匆在秘道上通行。

　　「你的醜事證據，就在前面的一間小倉庫內！」駱駝一面說。

第卅七章　鈔票攻勢

　　那些隧道，縱深曲折，漫無底止，顏主委左顧右盼，全不認識，好像他所持有的藍圖完全成了廢紙。

　　「你一天到晚嘴裏掛著我的醜事，究竟我有什麼醜事捏在你的手裏……？」顏主委說。

　　「譬如說，袁雪芬原是陳毅的姘婦，那時候你們『國際派』欲蒐集陳毅的情報，便指令你向袁雪芬拉關係作內線，因為上海在剛淪陷時。你早在陳毅之先和袁雪芬有了『一杯水』的關係……」

　　「『一杯水』在我們共產黨的眼中是很正常的，這算得是什麼醜事呢……？」顧主委加以辯駁說。

　　「但是當袁雪芬和陳毅搭上了之後，你還拼命向她追求，還寫了不少肉麻的情書。那就醜了！」駱駝說：「而且這些情書，不知怎的竟落到曾芳魂手裏，這豈不是怪事？」

　　「……這是我奉組織之命令而行，拆穿了也無所謂……」

　　「但是忘記了情書落到『民族派』的手裏就要變了質，以你的地位和陳毅相碰，相信還碰不過吧？」

　　「這也不致於腦袋搬家，我不在乎！……」顏主委說。

　　「但是還有呢！修建淞滬砲臺時貪污案的全部資料……」

　　正說間，他們已來到一道交叉隧道口，在隧道的盡頭，正有兩個獐頭鼠目的匪徒在那兒徘徊著。顏主委大喜過望，因為那兩個匪徒，正是他的部下，是他指派下把守在地窖中的打手。

　　同時顏主委已認出道路，這一段地方，在他所有藍圖中非常顯明。他不明白為甚麼繞了那末多的地道，到這時候才找到了他所知道的道路。

　　這時候，顏主委坦然了，因為他聽駱駝所說，那些有關他的醜事證據，並非重要，只要能把曾芳魂或「文化公司」所有的文件奪到手中，他便可以穩操勝算，於是，張聲高呼：

　　「來人哪！來人哪！你們快過來……」他有實行動武之意。打擊駱駝，或打擊李統，都於他有利，反正在地窖之中，他所埋伏的人最多，衝突起來誰都不能阻擋。

　　「媽的！你想違背道義不成！」駱駝破口大罵。「那是你自找麻煩了！……」

　　兩個匪徒聽得顏主委呼喊，如飛鳥般的竄過來。

　　但駱駝比他們更機警，一閃身，由條岔道竄逃，那兒沒有電燈，黝黑一片，兩個匪徒奉顏主委之命急起直追，吼叫著說：

　　「王八蛋的！你假如再不止步，我就要開槍了！……」

　　駱駝在曲折迂迴的隧道中，一會兒便遁進一條交叉的道路，倏然失去蹤影。

　　顏主委的原意，本是想趁此機會俘擄了駱駝，因為他已知道了駱駝所有的秘密，曾芳魂的拘留處，「文化公司」的文件存放所在，只要能把這些東西搶到手中，可以不顧任何犧牲，放手大膽的幹去。他發現了自己的部下守在這裏，以為即可振臂一呼，所有埋伏的人員全部出動，不怕駱駝有三頭六臂，也跑不掉他。「文化公司」雖然也有人埋伏在鬼屋四周，但是他們力量薄弱，不堪一擊。

　　他惡念陡生，招呼兩個匪徒向駱駝襲擊，但是這一著，使他的計劃全盤傾覆，他沒想到駱駝早已安排妥當，究竟是棋高一著。

　　兩個匪徒追擒駱駝碰了壁，那只是一條四面不通的死角。雖然他們明曉得那死角處有機關暗門可通，駱駝是由暗門中遁走，但他們找不出暗門的開關。牆壁是堅固的，推也推不開，移也移不動，他們以最大的智慧找尋了半晌，始才垂頭喪氣的回到顏主委的身旁。

　　「主委！人不見了，那兒是機關暗門，那小子分明由此處遁走，但我們又找不出開關的所在，……」

　　「你們真混帳……都是些糊塗蟲……」顏主委怪叫，當他欲呼喊其他埋伏的人員時，這兩個匪徒卻加以攔阻。

　　他們說：「主委！不對勁了，我們兩個人是迷失了路途，不知道是怎的，忽然所有的機關暗門，突然失靈，全部堵塞，打不開了……我們的弟兄，有許多被困在密室中，和我們失去連絡。……」

　　「鄭慶祥呢？」顏主委暴怒。

　　「他進了一間小小的密室，似是貯藏了什麼東西，但進去以後，那機關暗門便皆自動封閉，再也打不開了……」

　　「混帳！混帳……天底下那有這種事？」顏主委叫罵著，便自動的設法找尋機關暗門。但事實正如兩個匪徒所說，所有的暗門全變成了死板板的牆壁，再也打不開了。

　　顏主委按著藍圖，企圖找出上鬼屋去的進口，一忽兒，他在一條路口之中，發現一個穿長衫骨瘦如柴的傢伙，在四下摸索，原來竟是李統呢！

　　「李主委，怎麼你也在這裏，你在幹什麼呢？」顏主委趨上前去，拍著他的肩膊說。

　　李統猛然回頭，他已是面無人色，滿額大汗，看見背後站著的是顏主委時，始才吁了口氣吶吶地說：

　　「我迷路了……走不出去！……」

　　原來，當駱駝和顏主委走出了貯藏文件的密室後，李統驀的起了惡念，他判斷駱駝在賣弄狡黠，假如肯把曾芳魂交給他的話，即把「文化公司」文件交給顏主委，作為交換條件；相反的，假如把文件交還給他，那末曾芳魂就會落到顏主委手裏。

　　李統兩者均不可失，所以他在一念之間，突然下了決心，是非動武不可了。他跑出密室，欲走上鬼屋去，招集全部人馬下來。首先搶搬文件，然後打破地窖，搶出曾芳魂，這只是時間問題，要爭取時間，搶在顏主委招集人馬之先，達到目的。

　　但他沒想到駱駝曾經帶他走了許多的路，而這地窖中的道路，他一點也不認識的。當他自密室中跑出來時，始才想起，駱駝每走進一條隧道或交叉路口時，必定在牆上畫上一個箭頭，或「Ｘ」字，作為認路的標記，顯然駱駝對地窖中的道路也很陌生。李統自作聰明，他認為駱駝畫在牆壁上的標記，可以給他指點出路，所以他順著有箭頭標記的道路，胡亂走了一陣。但那些道路，好像迷魂陣一樣，越走越是迷糊，李統的頭也昏了，越是走不出去。

　　一會兒，他來到一個死角，一條深長的隧道，三面都沒有路，牆上畫著的有箭頭，有Ｘ字，也有○字，摸不透是什麼用意。

　　李統知道是上了駱駝的當，他由死角摸索出來，欲走回貯藏文件的密室，但是那些隧道的形狀都是一樣，而且牆上畫下的標記，全都改變了，三種符號，樣樣都有。

　　顯然是駱駝故意戲弄他們，李統連走回密室去的道路也不認識了。

　　走來走去，總是絕路一條，李統也明白了，那些絕路的牆壁上，都有暗門，是可以啟開的，但他找不出暗門開關的樞鈕所在。

　　正在焦急之間，顏主委突然出現，拍他的肩膊。

　　「我迷了路，走不出去啦……顏主委！我們全上了駱駝的當，我們應該聯合起來，先對付了駱駝再說。至於我們之間的誤會，那好解決，我們大家都是共產黨呀！」李統說。

　　「對！我們團結起來，對付駱駝……」顏主委毅然答應，反正他的人多，處於優勢，只要能把駱駝制住，不愁李統不懾服在他的威力之下。

　　「你既有藍圖，我們可按著藍圖走路，先把曾芳魂、張翠搶救出來……」李統說。

　　「不！有許多路都封閉了，那些暗門，不知怎的，忽然打不開了，我們有許多兄弟被關在裏面，連鄭組長也不見啦！」顏主委的一個手下，心直口快地說。

　　顏主委不肯在李統面前丟臉，忙跺了那匪徒一腳，說：「不要緊，駱駝在牆上亂塗標記，故佈疑雲，但我相信總能找得出苗頭。」

　　顏主委憑著他的記憶，帶領著他們幾個人，如迷途羔羊，東摸摸，西碰碰，他悔恨藍圖並沒有擺在身上，又奇異這些道路何以竟有變化。

　　「媽的！駱駝把路標全塗亂了……」他掩飾自己的迷惘。

　　「我們抓到這騙子，真應該把他碎屍萬段！」李統也忿然說。

　　囚禁曾芳魂及張翠的地窖是無法找得到了，因為有許多隧道都變成了死牆，而且連貯藏「文化公司」的文件的密室，也失去方向。

　　不一會兒，從一條交岔的隧道中溜出幾個人影，向他們的所在直衝過來。

　　顏主委忙吩附他的兩個手下人戒備，但不久，兩夥人馬接觸了，原來，來的不是外人，是「三三一」的行動組長鄭慶祥和他的手下人。

　　「顏主委，你也下來了？」鄭慶祥一面敬禮一面說著。

　　「怎麼一回事？聽說你們被困了許久！」顏主委說。

　　「是的，忽然那些機關暗門全封閉了，不論怎樣也推不動……也許是年代過久，機械失靈的原因吧！」

　　「不，相信是駱駝在搗鬼……」顏主委的話經已出口，但腦海之中卻在盤算，駱駝搬進鬼屋，也不過只有一兩天，在這一兩天之內，他不相信駱駝有這樣大的能力，可以把鬼屋地窖的密室完全改造。「現在，不是研究這些問題的時候，你先帶我們走出這地窖再說！」

　　「要走出郊外，還是上鬼屋？」鄭慶祥問。

　　「當然要上鬼屋找駱駝那小子！」顏主委答。

　　「那末，快跟我來！」鄭慶祥說著，匆匆領在前面，一行人全跟在他的背後，「三三一」持有藍圖，在他的手中，所以地窖的道路只要是藍圖上所有的他都瞭如指掌，不一會，已帶領顏主委李統等人，來到一行石階，那是通上鬼屋的，正就是駱駝三探鬼屋時找出樓梯底下的密道。

　　他們自樓梯底下的暗門穿出來，顏主委李統和駱駝在地窖中捉迷藏，蹩了約有半個鐘點，到這時始才重行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顏主委避開李統，再命令鄭慶祥帶領他的嘍囉，仍回到地道裏去，儘速找尋曾芳魂及「文化公司」文件的密室。

　　他說：「不管找到曾芳魂也好，找到文件也好，一律搶到手中，由墳地地道運出去……」

　　鄭慶祥奉命唯謹，即率手下人回到地窖裏去。

　　大廳內的宴席雖散，但仍有伶人在拉拉唱唱，幾方面的人馬都有著他們的目的，全不肯離去，大家團團圍坐，欣賞這些餘興節目。

　　在那些杯盤狼藉的酒席桌上醉倒不少的人，李統和顏主委都很放心，他們的眼睛掃射過全場，那些醉倒的多半為梁洪量的手下，及一些陌生的來賓。

　　在那兒安派節目的是孫阿七，他看見李統和顏主委又重新來到大廳，皺著鼻子笑個不歇，他心中懷著些什麼詭計，不得而知。

　　李統的隨員祕書林琳、保鑣何澄、行動組長譚天、狙擊手薛阿根，一窩蜂湧上來向李統問長問短。

　　「怎麼樣？交易成功了嗎？馬白風率領的人已差不多全數混進來的了，只有少數人留在屋外，各要道路口都有人把守，馬白風躲在廁所裏，隨時可以發動……」林琳邊問邊報告。

　　「不，有警探在場，我們不要妄動……」李統回答，一面他吩咐大家按照原來狀況分散開。「你們可看見駱駝那廝嗎？」

　　「他正在書房內和陳探長猜拳喝酒……」譚天答：「我正監視著他……」

　　「現在需要更多的錢，把分藏在你們身上的錢集中起來，交林琳保管吧！我還需要最後的談判……」李統說著，即匆匆趕到書房裏去。

　　果然駱駝正在興高采烈，和陳探長猜拳行令。那女騙子宋丹麗和梅玲卻不知去向了。

　　梁洪量見李統來到，慌忙起身讓坐，李統心中詛咒著駱駝，但礙在警署的探長在當前，無法發作。

　　「你辛苦了！」梁洪量半是譏諷，半是客套地說。

　　「沒什麼──」李統隨口而答。

　　「看樣子你們的買賣談判得並不很順利啦！」陳探長歇下猜拳，回頭向李統說。

　　李統舉杯飲了一杯酒，赫然大笑說：「天底下公理尚在，奸商發財，理無久享，只有誠實的商人，才能夠成功！我們的交易是不會告吹的！」

　　「哈！我們的李董事長竟談起宿命論了，事實上我做買賣向是講究天理良心，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民族，就是對不起奸商貪官污吏，假如不做虧心事，只管放膽和我做買賣，我絕不會虧待人家的！」駱駝說時，意氣揚揚甚為自得。

　　陳探長對他們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半帶開玩笑，又半帶刺探性地說：「你們兩位談的是什麼買賣？假如是有賺頭，採取投標方式，我也願意參加一份！」

　　「陳探長是做官的，對做買賣的事，最好置身事外，假如搞出官商勾結，大家吃不完兜著走，還是免談吧！」駱駝回答說。

　　陳探長心中另有盤算，裝做識趣地樣子，哈哈一笑了事。

　　於是駱駝把李統扯在一隅，輕聲說：「其實你不必慌張，要知道，我和你們『文化公司』的來往已經不是一天了，你要曾芳魂，我是不會不給的，顏主委和我交誼尚淺，這次我純是擺他的噱頭而已！……」

　　「你的意思是把曾芳魂交還給我？……」李統大喜過望。但回頭一想，又似乎對駱駝不大信任。「但你同樣的收了顏主委的貨款，比我還多上一倍的價錢！」

　　「我之索價，是按照對方的心理而行事，假如不向顏主委多要一些，他會起疑的。其實我做好兩口棺材，目的就是要把他們的外圍間諜交還給他們，反正棺材釘封了之後，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曾芳魂是張翠，銀貨兩訖之後，大家沒有話說！」

　　李統更是感激零涕，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究竟我們感情是濃厚一點的……」

　　「不過，我有條件……」駱駝又說：「我生平最恨流血動武，我靠嘴走遍江湖，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你讓馬白風那小子帶了一批流氓打手，潛進我的屋子，就是不夠道義的證明，我希望你把他們打發出去。況且屋子內警探密佈，鬧出事情，大家都脫不了干係！」

　　李統臉色大變，他不明白駱駝為什麼知道馬白風帶人潛進屋子，他自認為計算周密，行動詭譎，但駱駝對他們的舉動卻瞭如指掌。

　　「你的馬白風躲進廁所，我已經把他鎖在裏面，現在你去把他請出來，打發他走吧！」駱駝再說。「至於文件問題，我等你付款決定……」

　　正在這時，顏主委又闖進房來向駱駝辦交涉，駱駝把李統推走，又把顏主委扯至一隅低聲說：

　　「老哥！你又何必急呢？貨款你已經付過了，孤兒又交還給我，我決不能言而無信！主要的問題，『文化公司』的文件你還要不要？還有你的醜事證據要不要？我只等著你交錢啦！」

　　顏主委已動了氣：「你究竟要多少錢，我可以一併付出，只要你肯賣的東西，我全都收買！不過我就是急著要取貨啦……」

　　「唉！有常老么替你在下面看著曾芳魂，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常老么和我有上十載怨恨，你還怕他把你出賣不成？以常老么的本領和潘文甲相比，如大巫之見小巫，你還愁曾芳魂不落到你的手中嗎？」駱駝指手劃腳說：「不過，你的人馬已經開始準備向我動武了，要不然，我也不會溜得這樣快！」他吐了一口涎沫，再說：「我可以鄭重的告訴你，千萬不能動武，動起武來，後果不堪設想，弄到不可收拾，那時候你就後悔不及了。試想李統的處境已到了山窮水盡，狗急了跳牆，隨時隨地準備拼出死命，挽回大局；而警探方面呢，便衣混進屋子裏來有多少，我也無法估計，你且看屋子內外，在搓麻將的，賭撲克的，可能都有他們的人混跡在內。萬一拼鬥起來，大家都討不了便宜，而且你們也欺侮不了我。梁洪量招了有四十餘個鐵路工人，給我幫場，他們是善於動拳頭弄刀槍的，我只擔憂鬧出事來，警署翻出我的底牌是個騙子，連帶把你們的政治秘密也拆穿，將來便沒有買賣可做了！」

　　這番話並不足以把顏主委嚇倒，因為他自恃「三三一」的人馬全佈置在地窖，衝突起來，他操有必勝把握。使他傷腦筋的倒是屋子裏的客人，流連堂會竟沒有一個散去，除了那些醉臥酒桌上的以外，都有所準備，正如駱駝所說，他們另有圖謀，只是用搓麻將，賭撲克作為掩飾。

　　「現在，我們以不動武為原則，你把貨款完全付清，我就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全交給你。不過這件事情，我們可要當著李統做，又要瞞著李統做！」駱駝再說。

　　「你的說法很含糊，我不大懂！」顏主委說。

　　駱駝聳肩而笑，說：「非常簡單！李統要曾芳魂你也要曾芳魂，他出的是十萬，你出的是二十萬，以價格而言，不容分說，我自然交給你。所以我要和你串通好，騙過李統，那兩口棺材，就是我的巧妙安排。我把曾芳魂和張翠兩個，全用麻藥麻醉，擺在棺材之中，當著你們釘封，你到時可以改變意思，假裝放棄曾芳魂，欲取張翠。那時候李統會誤會你要取那些文件，這樣，他的注意力便全部移到那些文件上面。我設法把兩口棺材掉換，你取去曾芳魂，李統取去張翠，自然你不會顧惜區區的一個張翠了……」

　　「但是假如你不更換，我豈不要上你的當，把張翠取回去有何用處？」顏主委說。

　　「這就靠信用了，假如沒有信用，我和你那還有下次生意可談？正就等於『文化公司』我和他們建立了信用，才做了長期生意，他們永遠相信我的。」

　　「但經過這一次之後，你豈不是斬斷了『文化公司』的財路？你肯嗎？」顏主委再說。

　　「『文化公司』是窮機構，你們『三三一』才是財神爺，放棄窮路走富路，天經地義，況且『文化公司』這次失敗後，將永無翻身之日，機構為你們『國際派』控制！我又何需要再巴結李統呢？」

　　儘管駱駝的話說得入情入理，但看他說話時油腔滑調的姿態，就有幾分靠不住，尤其顏主委對這個騙棍早有認識，隨時警惕著自己，「小心上當」。

　　顏主委正欲向駱駝繼續辯駁之時，駱駝驀的揚起食指點著唇兒，說：

　　「少說兩句，李統來了，即算不相信我，不妨合作一次試試看，反正已經付過二十萬的貨款了！」

　　顏主委偏過頭去，果然看見李統滿額大汗地趕回來了，他的背後還多了一個馬白風。

　　李統氣急敗壞地指著駱駝說：「姓駱的，假如你是存心欺騙的話呢，我就拿命和你拼，大家來個同歸於盡……」

　　原來，李統趕至馬白風被幽禁的廁所間，問明詳情，他知道已墜進了駱駝的圈套，要不然，駱駝又怎會知道他們「文化公司」的人馬潛進屋子，又怎會知道馬白風躲到廁所裏去，把他鎖在裏面？同時，駱駝還好像不在乎他們「文化公司」開出所有的人馬，顯然他是利用他們「文化公司」「三三一」及警探三方面的矛盾關係，互相牽制。

　　以各方面的力量比較，萬一衝突起來，警探方面是名正言順，可以光明正大的給他們以打擊。以他和「三三一」較量，則「三三一」人多勢眾，顯然不敵，同時駱駝也有傾向他們的趨勢，所以李統救出馬白風之後感到惶恐，傳令「文化公司」所有的人員，伺機而動，準備總攻擊，非得要爭取時間，把曾芳魂和文件搶出不可。

　　在這種場面中，稍有動靜，即會引人注意，所以李統不敢大意，他引著馬白風首先向樓梯底下的機關暗門處走過去。在他的計劃中，只要他和馬白風把守了據點，其他的人便可以陸續進入地窖。只要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搶到手，即不怕「三三一」和駱駝再施逞什麼陰謀，有警探在場，相信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演出流血事件，他可以率眾從容脫離這塊是非之地。

　　但李統的如意算盤打得並不高明，那機關暗門早已關閉，而且連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他們使盡辦法也打不開，所以李統惱羞成怒，只有來找駱駝辦交涉。

　　是時，顏主委已把他餘下的貨款集中，交駱駝點收。

　　顏主委第一次給駱駝的原是偽鈔，照常老么的計劃，是先付真鈔給駱駝，等駱駝提高價格時，再以偽鈔補充；但顏主委的意見卻恰巧和他相反，他先把偽鈔付出去，不到必要時，絕不把真鈔付予駱駝。

　　這時候，他礙在惡劣的環境下，既不能動用武力，又必須及時把曾芳魂及那些文件搶到手中，為表現他對駱駝的信心，所以不惜將全部真鈔票付出。

　　他偷偷向駱駝說：「我前後共付你四十萬，廿萬買曾芳魂，二十萬購買文件，只要你不存心欺騙，甚至於把任何一件交了真貨給我，我就不再追究。」

　　駱駝笑口盈盈，說：「你好像比原先更大方了！」

　　李統看見孫阿七在幫同點鈔票，心中不免驚慌，他已猜出是怎麼回事，顏主委在利用財勢壓人，他再次付錢，自然是購買那些文件的貨款，而李統卻是需得曾芳魂及文件俱想弄到手的。這時候已到達短兵相接的階段，不論顏主委的財勢如何龐大？人力如何雄厚？他即算拼掉性命，也得把曾芳魂和那些文件搶運出去。

　　進地窖的暗門打不開，機關裝在那兒，李統找不到，他自咎和駱駝爭吵，完全無補事功，倒不如委屈求全，一半盡財力，一半盡人力，以抵擋「三三一」的財力優勢，更希望駱駝向他們「一面倒」，只要拖垮顏主委就行了。

　　李統原有部分預備金分藏在林琳、譚天及他的衛士何澄手裏，而這些錢已非屬「文化公司」所有，乃是他個人的私蓄，他明曉得駱駝貪得無饜，帶在身邊以防萬一，七拼八湊集攏起來，連十萬元也不到。他再開了一張空頭支票，湊滿十萬元，一併遞交與駱駝，語氣也軟了，輕聲說：

　　「駱駝！連剛才付給你的二十萬，總共已經是三十萬，我們『文化公司』待你可說仁至義盡了，請你別再貪圖『三三一』的錢財，把曾芳魂及那些文件還給我，我現在尚有人力，你和我合作，假如你希望我幫你幹些什麼，我無不照辦，只要把顏主委瞞過。已經付給你的貨款，仍歸你所有……」

　　駱駝說：「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嘛！就是你對我不信任而已。」

　　「現在我已信任你了，不過假如有了偏差我寧願流血拼命，要你們全給我陪葬！」李統無可奈何提出最後警告。

第卅八章　銀貨兩訖

　　忽然，大客廳中，起了一陣吵鬧聲，似乎有動武之勢。

　　原來，是梁洪量的一個手下人賭騙，被警署的便衣發現，兩人起了爭執，一面說對方賭騙，一個說對方輸錢撒賴，越吵越烈，磨拳擦掌，終至拼鬥，周圍的客人紛紛上前阻攔勸解，秩序為之混亂。

　　陳探長必須過去管束他的手下人，因為他們的任務是查案而來，並非為賭博及打架而來。

　　駱駝即說：「趁此機會，我們快走吧！再到地窖裏去，辦理交貨。」

　　李統欲招馬白風林琳同去，顏主委也招王功德和胡偉伴隨，但駱駝驀的止步，說：「我不希望演出不愉快事件，李統！你有潘文甲在下面，顏主委也有常老么在下面，驗貨有一個助手就行了，何需要帶這麼多的人呢？」

　　李統在四面楚歌之中，自不肯放棄帶隨員的主張，最低限度要帶一個馬白風下去；顏主委也改變初衷，只帶一個王功德下去。

　　「唉！你們對我完全不信任，叫我徒喚奈何！」駱駝嘆息說。同時，他向李統聲明，他不喜歡馬白風，拒絕馬白風下地窖去。他說：「有馬白風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處處搗亂，你還是找另一個隨從吧！要不然，我寧可以退還原洋，生意不做了！」

　　馬白風大怒，正欲向駱駝頂撞，李統馬上將他按捺住，改派林琳同往。

　　馬白風非常不滿，但李統乃是頂頭上司，不由得他不依從。

　　駱駝再說：「我喜歡我的客人，但是對偷進來的客人卻不喜歡！」說著，大搖大擺的領在前面走路。

　　「你暗中傳令所有弟兄，控制現場！」李統在後面再向馬白風叮囑，始才匆匆跟在駱駝等一行人之後

　　這一次，駱駝是進入傭人房，裏面有一張木架床，把床架向上掀開，下面便是地道，有石級可以直達地道。這一個秘密，在顏主委所持有的藍圖之中，又是沒有的！

　　他心中暗暗奇怪，為什麼駱駝會比他知道得多？難道說這內中還有蹊蹺麼？

　　在這交易將告結束的階段，心情緊張，已沒有時間給他再多猜疑了，他暗中關照王功德要隨時嚴防駱駝施用狡計。

　　不久，駱駝已帶領他們來到原先曾芳魂和張翠囚禁之地，常老么和潘文甲仍留在那兒看守，他們好像交結成朋友，攀談不休。彭虎那大塊頭卻不知去向。

　　駱駝向他們兩人說：「你們兩位呆守在這兒幹嗎？跟我來吧！」

　　李統大異，狠聲說：「別玩巧的，我現在要提貨提人！」

　　「人已經不在這兒了！」駱駝淡然說，「不相信，我可以打開地窖給你看。」

　　駱駝隨手將地窖的揭板拉開，李統詫異不迭，他剛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尚無法把揭板拉開，而現在駱駝僅是輕輕地一著手，那塊揭板已掀起來了，這內中定然又有什麼秘密。在這緊急關頭，已不容許他去多加思索，只有驚詫的份兒罷了。

　　探首望向地窖，原先曾芳魂和張翠全禁閉在下面的，這會兒卻是空空如也，那些稻草還在，兩個人卻不知去向。

　　看那地窖的牆壁，全是死板板的，沒有痕跡，她們會跑到那裏去呢？

　　尤其潘文甲和常老么，面面相覷，他們守在揭板之上，從未離開過半步，假如人走出來，定然會給他們知道，為什麼人會不見了呢？

　　駱駝向他們說：「沒什麼值得驚奇的，地道之下，還有地道。可以供我們通行無阻，他們早在兩位未到達之前離開啦，我的小弟兄在下面的暗門把她們移走了。你們且看，在那些稻草掩蓋之下，不就有一個洞穴嗎？」

　　他們瞪大了眼，只看見稻草，沒看見洞穴。

　　駱駝又說：「跟我來吧！別像傻瓜一樣，我們的時間無多咧！那討厭的陳探長早已生疑了，他的人馬正在屋子內外找尋地窖的進口，假如被他找著了，我們的交易便會平添麻煩！」他說著，又大搖大擺的領在前面，向那些狹窄的隧道而行。

　　駱駝已變成一個神秘莫測的人了，整個地窖似乎變成了迷魂陣，隨著他的指點而變幻莫測。

　　李統不敢怠慢，招呼了林琳緊緊跟隨在駱駝之後，又再次的提出警告說：

　　「姓駱的，假如你存心騙我，小心我把你剁成肉醬，然後飲彈自盡，追到地獄裏再和你算帳！」

　　駱駝冷笑說：「常言說得好，日久見人心，你何必操之過急，我們最好等待事實證明！」

　　顏主委在後，也關照王功德和常老么兩人戒備，以防駱駝失信，控制潘文甲和林琳兩人，他親自對付李統和駱駝。

　　不一會，他們穿過一條幽暗的隧道，又進了一間秘室。

　　只見彭虎赫然在內，他的身旁置有一口揭開的棺材……看那四周的形狀，又不像原先存放棺材的地方，而且棺木只有一口，另外一口卻不知去向。

　　李統趨至棺材旁邊，不向內看猶可，一看面無人色，原來，他的妻子曾芳魂正四平八穩的躺在棺材之中。

　　「媽的，你謀害了我的妻子！」李統怪叫。

　　「不！她沒有死，只是注射了安眠劑，在睡覺啦！」駱駝說。「她是個重要人物，除了你們兩大集團及警方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機構，都想得到她。屋子內外，全佈有警探，凡是想外出的女人，休想逃得過他們的眼目，所以我已經替你們安排好。這裏有一條隧道，可以直通出屋外百五十餘碼的一個荒涼墳場，由那兒出去，比較安全。顏主委是知道的，因為他也有藍圖，知道這些秘密。」駱駝瞟了顏主委一眼，嚥了一口唾沫，又說：「不過，在那墳場上，有沒有警探的眼線佈置，卻很難說，據我所知，顏主委曾經派了大夥人馬，由那兒進入地窖，這無異是引狼入室。你們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由『三三一』出來，警探不會不注意，他們跟蹤而來，可能已佈置下天羅地網，把守在各處要道，等候你們入彀呢！……」

　　「那樣棺材也沒有用了……」李統撫過曾芳魂的胸脯，覺得還有氣息，始才放心，一面說。

　　駱駝吐了口痰，搖手道：「不必急，我有我的計劃，早替你們安排妥當，等到天將亮時，把棺材槓出去，好在那兒是亂葬岡，你們裝做葬埋死人的伕役，即算有警探的眼線，他們也不會生疑。至少警探是沒有權利馬上撬開棺材檢驗的。同時，你們可設法，在早晨派一輛殯儀車來，車是空的，你們可以趁在沒有人注意之時，打開棺材，讓曾芳魂乘殯儀車回去。警探的目的主要的是曾芳魂，看不見女人的影子，自不會生疑。你們即可安然回去！」

　　駱駝說完他的計策，李統和顏主委都驚嘆不已，到底趕不上駱駝的智謀。

　　駱駝見兩人無言，便吩附彭虎封棺，彭虎是莽漢，一手便提起了那棺材板，蓋妥後，取起釘錘，便開始釘封。

　　「嗨！那樣人在裏面豈不是要悶死了？」李統又為曾芳魂著急。

　　「不！有通風的眼孔，你沒看見嗎？」駱駝給李統指點。

　　果然，在那棺材的四角，及鑲口處，全有隙縫，可供通風之用，李統細細檢查一周，這才放心。

　　但彭虎封棺的動作卻相當嚇人，手起鎚落，手勁又猛，敲得鐵釘的火星兒直冒。

　　李統和曾芳魂雖是「配給夫妻」，但夫妻畢竟夫妻，這樣的一個美人兒活生生的釘在口棺材裏，心情也未免有點異樣。

　　趁在李統神色緊張之際，顏主委一把將駱駝拽出室外。「你打算如何把曾芳魂交給我呢？」他問。

　　「不必焦急，李統只帶了兩個人下來，連林琳潘文甲和他總共是三個人，憑他們三個人的力量就可以扛得動那口棺木嗎？其他的人，我絕不讓他們下來一個，這樣就得要請我的人家幫忙他們扛棺材了。而且我還可以把他們三個人分散開，因為李統還急切要那些文件呢！他沒有接應，豈能把那些文件和棺木一同搬走？」

　　顏主委半信半疑，但又找不出駱駝的馬腳。

　　駱駝再說：「所以我希望你先把張翠收下，同樣的，你們三個人也需我的人幫忙你搬棺木，好在由此處出亂葬岡的那條隧道，你是熟悉的，既狹窄又幽黯，我可以在那接近出口的交叉地點，給你偷偷更換。那樣，曾芳魂屬於你所有，張翠屬於李統所有，你不必打開棺材，殯儀車來到之後，把棺材裝上車就走，等到李統開棺時發現裏面的張翠，也就徒喚奈何了。」

　　顏主委總是擔憂駱駝會給他當上，楞了半晌才下了決心，假如不把棺材打開來看，無論如何有變質的可能。但表面上仍對駱駝敷衍，說：

　　「你的班底，總共也不過那幾個人，抬一口棺木，起碼也要七八人以上呢！」

　　駱駝說：「我當然沒有力量做杠夫！只有請梁洪量的班底幫忙了。」

　　由這句話中，顏主委更懷疑駱駝使用巧計，假借梁洪量的人馬來嚇唬人，所以他暗自盤算，該如何應付。

　　他們進入密室，是時彭虎的封棺工作已將完畢。顏主委暗中掏出他的原子筆，在棺木上劃了一個「Ｘ」字記號，標明棺內裝的是曾芳魂。按照諾言行事，這口棺木落到他的手中，便萬事皆休；要不然，證實駱駝玩弄狡計，他唯有動用武力，實行搶奪，更把駱駝一家人殺個雞犬不留。

　　駱駝又在說話：「好了，李統的貨交畢，現在該輪到我們去點交顏主委的貨啦？」

　　「貨就在這裏！」顏主委故意指著棺材說。

　　「不！曾芳魂有兩個，一個是真貨，一個贗品，任憑你們挑選！」駱駝說。

　　李統一聽，毛髮悚然，他不知道棺材內裝的一個是真是偽。

　　剛才看昏迷的一具活屍，面貌和曾芳魂相似，但在那一剎那間，真偽莫辨，也許是駱駝找一面目相似的人，故弄玄虛。

　　他一把將駱駝抓住，氣急敗壞地說：

　　「請你把話再說一遍……」

　　彭虎封棺材用的是一柄斧頭，見李統的動作，以為他有逞蠻之意，一躍而跳上棺材頭，斧頭揮了兩揮，表示任何人如敢逞蠻他即先先下手格鬥。

　　以彭虎那副矯健姿態，確足以鎮壓這個局面，潘文甲和林琳俱已不敢妄動，但駱駝卻向他搖手，說：「彭虎哥，我們今晚實行的是君子作風，不講究武力，否則，一夜殺到天亮也殺不完啦！」隨後，駱駝趨至李統耳畔，輕聲說：「你別躁急！所指的假曾芳魂就是張翠，把張翠交還給他們是天經地義的，難道說你不希望顏主委上個大當嗎？」

　　李統半信半疑，隨即改口：「那是你們的事！」

　　駱駝看了看手錶，說：「距離天亮尚有兩個多鐘點，彭虎哥，你去找人來幫他們扛棺材吧！」

　　「我們自己有人，用不著你們幫忙！」李統說。

　　「但是他們不能下來，下來即天下大亂，而且警探也會跟下來的。你最好打發他們回去，明天早上派殯儀車來做送殯的弔客吧！」駱駝說著，一面招呼顏主委：「現在，該輪到向你交貨了。」他扯著顏主委朝外就走。

　　「但是還有我們的文件呢？」李統忙追在後面說。

　　「做生意總是一件一件地來，一個店員要應付許多主顧，請你耐心煩稍候片刻吧！」

　　「騙子！你假如行詐，我取你的命！」李統咒罵。除此以外，他只能聽天由命了。

　　駱駝帶著顏主委、常老么、王功德幾個離去之後，李統即和他的兩個幕僚商討對策。

　　他們確已處在困境，兼顧不暇，屋子上的人無法下來幫忙，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別無可資調遣之人。

　　潘文甲拍拍胸脯，願意以性命保護曾芳魂，他拔出手槍，狠狠地說：「假如他們動邪念，我願意和棺木同歸於盡！」

　　李統對潘文甲的勇氣表示嘉許，同時命令林琳，假如駱駝點交文件後，即由林琳全力負責，務必把文件保護出去。

　　李統又說：「我們不能輕易相信駱駝的話，最低限度，那輛殯儀車，我們要用可靠的，假如你們兩位能夠擔當重任完成使命，那末我就負責連絡指揮，這是生死存亡關頭，無論如何，我們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潘文甲和林琳唯唯聽命。

　　不久，駱駝單獨回來了。顏主委忙著監督釘封，駱駝趁機會溜走。

　　他輕聲說：「李老板，我們該去點交文件了！」

　　李統感到非常困惑，顏主委他們監督釘封的是誰？是另一個曾芳魂嗎？還是張翠呢？假如是張翠的話，顏主委他們不可能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必是駱駝又玩弄什麼巧計了。

　　「我向來是言而有信的，你既付了貨款，我自然得依約交貨。」駱駝又說。

　　李統回首向身旁的潘文甲和林琳瞟了一眼，意在徵詢他們的意見。

　　潘文甲胸有成竹，拍了拍林琳的肩胛：「林祕書，你陪李主委走一遭吧！有我在這兒，一切不成問題，你們只管去就是了！」言下，大有拼死的決心。

　　為挽救「文化公司」的危局，李統不得不跟著駱駝走，林琳怕李統有失，只得跟隨在後面。

　　「我看你們都是疑神疑鬼的，好像失去了信心，和幹那些『清算』、『鬥爭』的勾當時，完全是兩回事咧！」駱駝一面走一面說。

　　這時候，走進那些狹窄而幽暗的隧道中，李統更感到恐怖。

　　「駱駝！我和你根本無仇無怨，為何一再和我們為難呢？」他說。

　　「我早說過，我被你們共產黨掃地出門，損失了有一百二十萬，只要能在你們共產黨的身上撈回來，什麼恩仇都可以一筆勾消。你假如肯如數交還，根本沒什麼怨可言！」駱駝答。

　　「你的目的只是為錢而已……」

　　「人不為錢，天誅地滅，你們口口聲聲，什麼主義，什麼思想，事實上打開天窗說亮話，還不是為了錢，為了滿足自己的享受，一些好聽的口號，不過是騙人的鬼話，哄哄無知的傻瓜罷了。即拿你們的毛皇帝來說，有誰的享受會比他更好！只是你們做爪牙的夠不上就是了……」

　　正說間，忽然發現顏主委、常老么、王功德等數人跟隨在他們的背後。

　　顏主委拉大了嗓子說：「駱駝！棺材已經釘好，什麼時候給我們設法運出去。」

　　李統一聽顏主委的聲音，大感不安，因為顏主委在地窖中的人馬比他佔優勢，萬一鋌而走險，就難應付了。

　　回頭看去，看到彭虎在一間小秘室裏，為他們釘封另一口棺木。──那棺木中裝置的是些什麼呢？為什麼顏主委會無動於衷，繼續和駱駝表示友好？難道說棺材中會有另一個曾芳魂嗎？李統百思不解。

　　「顏主委！我正準備和李統去點交文件呢！至於你的貨物，要留在下一步交易……」駱駝說。

　　「不！我願意做義務見證人！」顏主委說。

　　「假如李統同意，我是求之不得的。」駱駝說。

　　李統當然不能有所表示，硬著頭皮也要強撐下去。

　　顏主委所有的那一口棺木，裏面裝著的是張翠，這個無關重要的人物，顏主委並不在意，無須留下人來守護。

　　他招呼了常老么和王功德兩人跟隨上來。

　　駱駝即取笑說：「顏主委！貨你已經驗收了，做買賣有一項規矩，『貨物出門，概不退換。』你不派人監守，不怕我『調包』嗎？」

　　當著李統面前，顏主委還得替駱駝隱瞞。

　　「你第一次和我們『三三一』交易，會守信用的，絕不會『調包』，我相信你！」他說。

　　駱駝仰天哈哈大笑。

　　不一會，來到另間秘室門前，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左右共有兩個石室。

　　駱駝先指著左邊的大門口說：「『文化公司』的第二批貨在這兒驗收！」

　　李統和林琳聽說，憂形於色，急忙探首進內，只見那十尺見方的小室內，置有五六口小棺材。孫阿七正在清理文件，那全是「文化公司」所有的東西，什麼檔案啦，帳冊啦，孫阿七一件一件的替他們安置到棺材裏去。

　　李統搶至棺材之前，取起那些文件，一件一件翻閱，他認得出潘文甲的筆跡，認得出馬白風的字體，那絕對不是假的，只是那些封皮不見了。

　　「除了利用棺材以外，別想用其他的方法把這文件運出去，所以我們替你裝棺！」駱駝趨至李統的耳畔說話。

　　顏主委、王功德、常老么三個，也參雜其中，自棺材裏取出一些文件翻閱。

　　駱駝卻向他們說：「抱歉！你諸位的貨不在這邊！在對面的房間啦！」

　　說著，駱駝推著顏主委等幾個人退出房間去，一面交待孫阿七負責招呼李統接收貨物。

　　顏主委帶著責備的口吻，輕聲說：「難道說，這些文件又用『調包』的手法不成？」

　　「文件無需要講究真貨，只要有就行了，對嗎？」駱駝答。「我賣給你的是影印版！」

　　顏主委心中大喜，確實的，文件無需要講究真貨，只要有影印版，能知道「文化公司」內部的詳情，即不愁李統不垮，「文化公司」的管轄權，自然要落在他們「國際派」的手中。

　　對面的小石室中，同樣的堆了五六口小棺材，這簡直如同鬼的世界了。吳策在那兒負責清理，釘封已經有幾口棺材釘好了。餘下的還有兩口。

　　顏主委需要查驗，他阻止吳策再釘下去。

　　王功德和常老么兩人幫同自棺材中取出那些厚厚的逐宗檢閱。

　　果然全是些影印出來的文件，上面既有李統批閱的筆跡，又有潘文甲簽註的字樣，還有馬白風、宋丹麗……什麼呈文啦應有盡有。

　　顏主委的心中暗喜，假如在這些文件當中搜尋，當不難把「文化公司」自成立以來所有的馬腳，完全找出來。

　　在任何的一個機構，尤其是情報機構，不論組織是怎樣的健全，主持人是如何的精明，總不能說是一點差錯也沒有的。雞蛋裏可以挑骨頭，何況李統、潘文甲等人算不了什麼傑出的角色，「文化公司」又是地下機構，總會做錯幾件事，顏主委很有把握的可以給他們找出違反「主義」違反「思想」的問題來，再從派系上著手，向李統、潘文甲等人實行清算。

　　他很感激駱駝，至少這些文件，是履行諾言到他的手中了。他心中更暗暗的欽佩駱駝的智謀，他自己未想到駱駝會用影印版，同時，相信李統做夢也沒有想到駱駝會使用這一著呢。要不如此，他怎能向兩個貨主交貨呢？

　　「文件既已賣給了你們，不妨帶回家去慢慢的翻看，現在時間迫促，請別妨礙我們吳策老的釘箱工作？」駱駝說話。

　　這時候，顏主委已略對駱駝有了信心，到這時機，唯有果斷行事才能成功。所以立即吩咐王功德和常老么停止檢驗，讓吳策老順利釘封棺材。

　　吳策第一次被扣時是王功德主持下手的，找到機會，當然得施以報復，他看見王功德的手仍扶在棺材上，便給他來了一記釘鎚。

　　王功德呼痛不迭，吳策也連聲道歉不迭。由表情可以看得出，他的動作，完全是有意的。

　　常老么按捺下王功德的吵鬧，突然向駱駝說：「姓駱的，文件交到手，算是你有信用，但是曾芳魂和張翠的交換，卻是恁怎樣也不能耍騙的！我對你這交換的手法有些懷疑。」

　　「姓常的！關你屁事。你幹的是騙子，我幹的也是騙子，假如你認為我內中有騙，不妨把這項交易收回，反正我也不稀罕你們的錢鈔。何況你們的鈔票又是偽鈔呢？」駱駝說罷，仰天大笑。

　　顏主委大為尷尬，他不明白為什麼駱駝這樣快就查出他所交付的有一半是偽鈔？而且錢鈔在過手時，駱駝並沒有親自點驗，由此可見，駱駝手下確有能人哪！

　　「你們可以騙我，我當然也可以騙你們，這就是我畢生做買賣的原則。誠的收穫是正，欺騙的收穫就是負。現在我對於你們，已是仁至義盡了，兩項貨物，全已如約交付，可是你們以偽鈔騙我，我還沒有以騙還騙呢！我們大家心裏有數就是了！」

　　常老么怒目反駁：「嗨！姓駱的，別想玩弄狡黠，付你的錢，有一半是真鈔，這已經對得起你了，兩個人，一堆廢紙，你索價四十萬，豈不是欺人太甚，有二十萬付給你，你也應該滿足了……」

　　駱駝含笑說：「你的意思是騙了我一半，那末我自然也可以騙你們一半了，對不？」

　　顏主委怕他們鬧僵，忙挺身調停。因為他們還沒有脫離鬼屋，假如駱駝用狡計，而他潛伏的人馬又接應不上，可能吃虧的還是他們。

　　「你兩位不必爭得面紅耳赤……」顏主委向駱駝解釋說：「你猜我為什麼要付出偽鈔？這因為你是個大騙子，『文化公司』一連串上你的當，吃虧不只一次，我付出偽鈔，乃是測驗你的誠信，只要你是以誠待人，我可以用真鈔換回那些偽幣！」

　　「你假如是給自己轉圜的話，我希望你從速這樣做！」駱駝說。

　　「但是我攜來的現款不足，因為當時你並沒有提及『文化公司』的文件問題，我只準備下購買曾芳魂的款項。」

　　「可以派人回去拿呀！」駱駝老實不客氣地說：「用偽鈔騙人，是非常不道德的！」

　　「按照你們江湖人的規矩，錢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少付你兩個錢，又有什麼關係呢？」

　　駱駝耍出他的江湖手腕，輕聲說：「其實我對金錢並不重視，我倒是討厭常老么的為人，你知道嗎！他是我的冤家對頭，我們兩人，隨時有火拼的可能。」

　　「那末，這樣吧！我命常老么回去取款……」顏主委說。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不過我的要求，是以誠信交易，同時，常老么帶來的貨款，要在亂葬崗外，貨物驗收無訛之後，才能付給你！」

　　「這是小問題，但是常老么是個大騙子，你會相信他給你去取款而不捲逃嗎？」

　　「這我倒放心，諒他天大的膽也未必出此！」顏主委很有把握地說。

　　以後，顏主委便向常老么發佈命令，親筆寫條子，命令常老么拿條子回「三三一」去向出納小姐取款，假如現款不足時，可以用黃金美鈔補充。

　　「顏主委！只有我一個人是懂得騙子戰略的，假如我走開了，豈不是要任他胡為，我看你還是命王功德回去跑一趟吧？」

　　顏主委知道常老么和駱駝有過十載冤獄之仇，兩人隨時會有拼命的可能，他不願意因常老么而敗事，所以說：「其實我主要的還是擔心明晨的殯儀車，假如殯儀車靠不住。我們的計劃便全盤失敗了。就因為王功德不懂騙術，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辛苦一趟，你弄來了殯儀車，還可以監守在鬼屋之外，倘若駱駝還有什麼狡計，你還可以作最後的應變，挽回大局……」

　　「你的部下，我一個也指揮不動，即算我能看出什麼破綻，也沒有一個人相信，假如不是跟在顏主委近旁，我能有屁用？所以……」常老么斷斷續續地說。

　　「不！我可以下條子，吩咐他們完全聽你的命令，服從你的指揮！」顏主委在最後關頭，出於無奈，把常老么委以重托。

　　常老么考慮再三，他不得不答應顏主委，反正「三三一」的成敗於他無關，頂多在江湖上再坍一次臺，也沒什麼了不起，所以他答應下來。

　　於是顏主委下手令兩道，一道是命令常老么取錢，另一道是鬼屋外圍的戰略全交由常老么指揮。環境逼迫他委屈求全，去相信一個騙子。

　　※※※

　　五點鐘敲過以後，地窖中頓時緊張起來，顏主委和他所有埋伏在地窖中的人馬，連絡不上，所以非常焦急。

　　他奇怪鄭慶祥會到那裏去了？而且整個地窖和他所持有的藍圖有了變化，非但那些秘道完全改觀，而且和他原先所視察的也好像是兩回事，這不由得他萬分擔憂。

　　李統最忙，各地方跑來跑去，他焦灼的是他們「文化公司」的人馬，全留在鬼屋之上，沒有一個是超出愚蠢的境外，能擅自鑽進地窖裏來，給他連絡壯膽。這時，他當不能對潘文甲有所責備，他自咎失著，為「三三一」所迫，剝奪了潘文甲的職權，重用了馬白風，才弄得「文化公司」一蹶不振。這時候，除了鼓勵潘文甲努力挽回危局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呢？

　　不久，駱駝已招來一大批人，全是梁洪量的手下，好像全是打手。駱駝是招請他們為「三三一」及「文化公司」槓棺材用的。

　　「小心他們玩弄狡黠，假如我們的棺材被他們調換，那末整個局勢可就完全告吹……」李統再說。

　　潘文甲向他安慰說：「主委只管放心，我即算拼掉性命，也要曾芳魂脫離險境！現在我們在等待什麼呢？」

　　「恐怕要等到天亮，殯儀車才會來，大概那時候駱駝才許我們動手！」

　　「夜長夢多，我們還是及早行動的好！」

　　「不！那些警探還留在上面，我們多少還得有點顧慮，這是孤注一擲了，還是慎重些才好……」李統皺著眉頭，神色非常不安地說：「駱駝現在正上去敷衍他們，要設法把他們送走……」

　　「不過，主委仍要小心，駱駝會出賣我們的！」潘文甲很慎重地說。

　　「不！據我所看，駱駝主要的是在錢上著眼，只要錢弄到手，其他的問題可以解決。這個人，江湖道義還是有的，我們和他無冤無仇，相信不會害我們至死，何況我們又一再的將全部所有交到了他的手裏，我只擔憂這幾口棺材是否能平安送到我們的公司裏去？……」

第卅九章　魔消鬼散

　　駱駝已回上鬼屋送客，也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他知道陳探長的圖謀，目的並不在鬼屋，也不在顏主委和李統的身上，他主要任務是突然搜索「三三一」和「文化公司」，這是香港最高當局的命令，發出搜查證，誰也不能抗拒。而且事前陳探長佈置周當，絕對不走漏風聲，要使這兩幫匪徒措手不及，儘情設法斷絕「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人和他們留在鬼屋的頭目傳遞消息，蛇無頭不行，如此才容易達到他們的目的。

　　時已將近黎明，所有的客人，醉的醉，散的散，剩下寥寥無幾，因為「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人馬，早已散佈至屋外去，實行他們在亂葬崗外的計劃。

　　駱駝詭稱李統和顏主委早已離去，因為他們還要回去處理店務。

　　陳探長明曉得他是訛詐，但也就將計就計，好在官方的勢力，總比他們偷偷摸摸的佈置，來得光明正大，鬼屋四圍之外，早有眼線埋伏，任憑他們怎樣，假如有了騷動，他便可以行使職權，予以拘捕。

　　同時，陳探長也需要去視察「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搜索情形，所以他告辭離去，他的手下人，也一個個的借故退出，事實上也就是要散佈在鬼屋外圍。

　　這時候，梁洪量的手下，責任繁重了，他們要監視共匪兩大派系的動靜，不容稍有疏失。

　　夏落紅趨上前去，向他的義父報告。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不知還有什麼疏漏沒有？」夏落紅說。

　　「于芄呢？」駱駝低聲問。

　　「她的父母已搭夜船，先行駛至澳門，于芄要等我才走，她守在地窖一號安全室！」

　　駱駝點頭嘉許，說：「于芄倒是個好媳婦──宋丹麗和梅玲呢？她們怎樣？」

　　「飛機票早已買好，她們只等待義父付她們的旅費便按時動程！」

　　「哼！這兩個後輩，不知天高地厚，多折磨她們一下也好，這樣或許會使她們反省，以後好好做人。所以不到最後關頭，我還要留下她們多受點煎熬！」駱駝老氣橫秋地撫著胸脯說話：「那批孤兒呢？他們早已準備好了吧？」

　　「他們現在和于芄在一起，杜大嬸也守在一號照應他們……」夏落紅說。

　　「你點過數目沒有？可不能大意！一個也不能少。」

　　「我剛才到那兒去巡查過了，教他們排隊點看，一個也沒有少，有于芄和杜大嬸在照應他們，你還不放心嗎？」

　　駱駝點頭，隨後又說：「查大媽是一個殘廢人，假如她的工作完畢，可以暗中通知她準備撤退，到我這裏來！」

　　「不！她的工作尚未完畢，這時候，她正非常起勁，扒完一個，又是一個，大概共匪幾個打手，全被她施弄過手腳，把他們的手槍摸出來，取去子彈，又給他們還原。那些匪徒個個半醉不醒的，可能一點兒也沒有發覺！」

　　駱駝笑個不停，他覺得在這種場面下，充滿火藥氣味，大戰一觸即發，查大媽這一手，比和平天使都重要。

　　「不過，糟糕的是杜大叔……」夏落紅忽然神色緊張地說。

　　「杜大叔怎樣了？」駱駝搶著問。

　　「我找遍了全屋，沒看見他的影子，在起先的時候，他在書房中和『三三一』的幾個匪徒下擄……」

　　駱駝笑了笑說：「沒關係，『三三一』把他當作人質擄去了！」

　　「沒關係嗎？」夏落紅表示驚詫。

　　「完全沒關係！」駱駝很有把握地說。「你還是關照查大媽及早準備撤退！」

　　※※※

　　金雞報曉，東方既明，也就是鬼屋地窖內大動亂開始的時候，駱駝的安排非常周詳，他所有的人馬，剎時全隱進地窖不見了。留在鬼屋之上的，全是梁洪量的班底，他們也要看準時間撤退，避免牽累。

　　「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外圍人員，他們一個也無法進地窖去，但萬分緊張，他們知道「出貨」的時候到了，要為自己的主子排除萬難，把「貨物」弄到手，才有生路。

　　負責扛棺材的，差不多全是梁洪量的弟兄。

　　大棺材需得要六個人抬著，才可以移動；小棺材兩人就可以扛上肩，梁洪量的弟兄全是鐵路工人，對此行非常老到。

　　他們一列的排在甬道上，待命出發。

　　李統對他們的行動表示懷疑，那些大小棺材，隨時隨地都會有被調換的可能，尤其那些小棺材內裝置的文件是一件也不能失去的。

　　所以，他向駱駝提出抗議：

　　「我希望你能守信用？假如想玩弄狡計，大家都沒有好結局！」

　　駱駝平和地說：「你口口聲聲的提及玩弄狡計，你指的什麼呢？」

　　「我看出你們想調換棺材……」

　　「那是笑話了！說實在話，顏主委自認為他的棺材內的東西，比你的所有更為重要，你想換，他還不肯呢！」

　　李統知道騙子說話，向來沒什麼信用可言，但又忍不住問了一句：「他裝著的是些什麼呢？」

　　「恕我不能奉告，這是有關道義的問題！」駱駝搖手作答。

　　「不管如何，反正你把兩方面的東西分開，各人走各人的道路……」

　　「但是出鬼屋的道路只有一條。」

　　李統已有了怒意，說：「我命令你馬上把它們分開！」

　　駱駝見李統非常認真，執拗不過，勉為其難地吩咐兩行人分開。

　　顏主委並不在乎那幾口小棺材安放錯亂，因為小棺材內所有的全是文件，僅只是正副本之分，無論得到正本或副本，都可以打擊李統。那怕僅有一口小棺材搶到手中，他都認為滿足，主要還是曾芳魂的問題，不能含糊交易。

　　當兩行人分開的時候，顏主委偷偷的溜過去，檢查他在棺材上所留下的暗號。

　　不久，駱駝看準鐘點，吩咐開始起運，甬道相當的狹窄，僅容許一口大棺材過去，兩個護棺者潘文甲和王功德都非常狼狽，他們不能守在棺材近旁，也不知道該走在棺材的前面還是後面。

　　他們各握著手槍，護著棺材，準備如有變故發生，即實行流血拼命。

　　顏主委在這時候，卻找著駱駝說話，他的手槍逼在駱駝的背上：

　　「姓駱的，你要依諾行事，這是我的警告！」

　　「你們共產黨的心地狹窄，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真是假，你且耐心等著看吧！」駱駝嗤之以鼻說。

　　他的話剛說完，整個地窖的電燈忽然告熄滅。

　　「看！苗頭就在這裏了？」駱駝說。

　　顏主委大異，地窖內密不透風，電燈滅去，頓時黝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三三一」和「文化公司」的人俱起了慌亂。

　　「嗨！潘文甲！你要注意呀……」李統高聲呼喊。

　　「李主委！有我在這裏把守著啦……」潘文甲答。他緊撫著棺材，假如有什麼動靜，他全可以知道。

　　「喂！怎麼電燈沒有了？」梁洪量的人在高呼。

　　「快亮火吧！」

　　「快找駱駝──」仍是梁洪量的人在起鬨，「駱駝那裏去了呢？」

　　「各位放心！我在這裏，絕對不會溜走！」駱駝高聲答：「大概燒斷了菲絲，不過出口就在前面，大家儘可以放心！再走過去，把出口的門道打開，就有亮光啦！」

　　於是有劃火柴的，有掣打火機的，局面非常混亂。

　　顏主委卻扯著駱駝說：「是否你把貨物調換了……」

　　「何必多問，以後自有事實可以證明！」駱駝答。一面拉大了嗓子叫嚷：「彭虎──你在那兒啦？快給他們帶路！」

　　彭虎的聲音出現在甬道盡處，扯開了嗓子回答：「駱大哥！我招呼著就是了！」

　　不一會，只見在黑暗中露出一道光明，是一扇門打開了。是朝著天開出去的。可以看到一片蔚藍的天空，樹影婆娑，迎戶出現。

　　顏主委看不出那條甬道是否即為在他持有藍圖上所有的一條。

　　「大家快走吧！你們的殯儀車早到了！」彭虎說。

　　於是，那行抬棺的人又在移動。

　　李統很緊張，趕在潘文甲的身旁說：「你沒有離開過嗎？……」

　　「我雙手按著，他們玩弄不了！」潘文甲說：「主委不必擔憂這個，那些小棺材如何了？」

　　「我守在一行人的尾後，在那條狹巷子中，沒有人能退回去……大概不成問題吧？」

　　「那末，我們快出去！」

　　顏主委趕忙在他的一口大棺材上查驗。那是一點也不假的，那一口棺材上已有了一個「Ｘ」字記號。

　　正是裝著曾芳魂的一口棺材呢。

　　他無法了解駱駝以何種手段，能在短短的數秒鐘內，將兩口棺材調換。

　　不過，他的心中仍有疑慮。也許是駱駝故弄狡黠，就在張翠的棺材上給他畫上一個相同的「Ｘ」字記號，那末就權當把棺材更換過了。這樣一來，自己如果不慎重從事，便要上當了。

　　但他又有自信，在畫暗號時，絕對不曾被駱駝發現，既然不會露出破綻，駱駝又怎會在張翠的棺材上畫記號呢？

　　看那些抬棺材的漢子，仍是原先的幾個，這使顏主委更迷糊了。假如說他們調換棺材，在這短短的幾秒鐘之中，抬棺材的人原封不動，棺材便空來空去的換了，這未免太神秘了。

　　王功德是護棺使者，一直守在棺木之旁，顏主委即扯著他查問：

　　「棺木有換過麼？」

　　王功德矜持了一會說：「很難說，剛才電燈滅了連一點光亮也沒有，究竟換了沒換，誰能知道。不過剛才他們的人倒是走動了一陣子，好像從什麼特別的暗門進去，又很快的出來，其中有人向我關照，叫我不要做聲，是在更換棺材了，要把曾芳魂交給我們！」

　　顏主委猶豫不決，恨不得馬上將棺材打開，看看裏面究竟是曾芳魂還是張翠？但棺材的釘封牢固，不是三鎚兩斧就可以打開的。

　　李統的行列已經向露天的暗門走出去了。

　　駱駝向顏主委呼喊：「顏主委！你不要走那一條路！馬上要起衝突了！李統開棺後就要流血！你何不走自己的道路呢？」

　　顏主委始才看出，那並非是他們「三三一」人員進地窖的秘道，由那秘道轉出去，有一條深長的狹路，顏主委借著火把的亮光看出，那才是他們「三三一」的人員所有的進路呢。

　　彭虎以敏捷的動作，將李統他們出路的石門牢牢地掩上，假如李統開棺，發現情形不對，已無法進來逞兇，必須重新由鬼屋的地窖進口能進來，那是得一段很長的時間的。

　　※※※

　　晨光曦微中，薄霧籠罩的殯場上突然駛來兩輛殯儀車，車的形狀不同，方向亦異，較為華麗的一輛，駛往墳場的西首，另一輛卻沿山路而上。這兩輛車的隸屬，似乎並不一致，其中走向西首的一輛是常老么指揮的，另外還有三兩個人，全是「三三一」的打手，他們推擁著一個半身不遂的老人，在一座古墳前推開車的後門下來，移開一座石碑，那是一個深長的土坑，有石級下去，正就是「三三一」所控制的通鬼屋的隧道。常老么提著一包現款，置在前頭，指揮兩個打手，挾持著半身不遂的老人下去。

　　同時，停在山岩下的那輛破舊的殯儀車，也趨下一批人來，正是「文化公司」的那一批飯桶，馬白風負責指揮，手忙腳亂的向他的部下說話，你一言，我一話，好像他們自己的意見也不統一。那山岩上有一座舊殘破的亭子，馬白風命令他們設法推動那座亭子的石基。

　　「機關就在這兒，是李主委說的！大家多賣點力氣！」他說。

　　在這個緊急的關頭，還有誰會不賣力氣呢？所有的人，合著氣力，向左推一陣，覺得不對勁，又向右推一陣，那座亭子根本一動也不動，好像和土地生了根一樣。

　　「媽的！除了用鋤頭挖地，我們能把這座亭子搬走嗎？」行動副組長畢熱首先懷疑。

　　「可能又上了駱駝的當了！」譚天向馬白風說話。

　　「不！這是李主委吩咐我做的，他說這座亭子就是機關，可以通鬼屋的隧道！」馬白風回答說。「李主委斷然不會給我們當上吧！」

　　「唉！李主委又怎會知道鬼屋的機關呢！他還不是一樣的上駱駝的當麼？」畢熱說：「你們看『三三一』的人正在古墳前停留著，那兒才是真正的機關……」

　　「不！李主委說得很清楚，機關有兩個，一個在山岩上，一個在山岩下，山岩上的這個是分給我們的，山岩下的那個已為『三三一』的人控制了。」馬白風在說。

　　正在他們吵吵鬧鬧之際，驀的那座石亭子的水泥地基的中央，隆然一聲，有一塊約四五尺見方的石板自動的揭開了，探出一雙粗壯的手來正是鐵漢彭虎。他環顧四周，見「文化公司」的人全到齊了，便說：

　　「嗨！你們全到了，很好。快來接棺材吧！」

　　馬白風暗嘆晦氣，他分明記得李統是吩咐他推移亭子的石基的，沒想到機關竟然是在石基的中央，他們白費了一場氣力，又可以推想出這是駱駝故意作弄李統，等於給當他們上，可就是有苦說不出。

　　這時，隱約聽到一陣「哼呵，哼呵！」之聲，是梁洪量的一夥人，推挽著一口笨重的棺木自洞口出來。棺木縛有繩子，一些人在拉，一些人在推……要不然那口棺木實無法自那狹窄的水泥洞口裏拽出來。

　　「文化公司」的一夥人，自然而然的上前幫同著拉，此時再也無分敵友，梁洪量的一夥人倒是挺客氣的，他們和「文化公司」的人，一面工作，一面搭訕，有說有笑。

　　「文化公司」的人員，肚裏懷著鬼胎，不知道他們是否笑裏藏刀？

　　不一會，棺材拽出來了，安置在地上，隨後李統也滿頭大汗地自秘道口間走出來。

　　他首先問：「林琳上來了沒有？」

　　馬白風即搶著答：「主委！還沒有啦……」

　　但林琳的聲音已由下而上，傳了出來。叫嚷著說：「李主委！我在這兒守護著那些文件啦！」

　　李統始才轉憂為喜，果然那洞口間有人接應，把那裝載了文件的小棺材，一具一具的傳遞上來，約有五六具之多，跟著林琳也上來了。

　　馬白風指著他的部下，正設法把那些棺木一一撬開檢驗。

　　大棺材因為釘封過牢，想把它打開確實不容易，小棺材是破木板釘成的，撬開倒容易。

　　剎時間有兩口小棺木的蓋子已告揭開，裏面裝著的全是「文化公司」的檔案文件，查實無偽。

　　「快把它扛上殯儀車去……」馬白風吩咐說。

　　「大概不會錯，曾芳魂在裏面！我們寸步也沒有離開過！不會出差錯吧！」李統指著那口大棺木說。

　　「開棺檢驗既然已來不及，我們還是先運走再說吧！」馬白風為討好李主委，首先獻策。

　　「你查探過附近沒有警探巡邏吧？」李統急問。

　　「公路上只有一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在巡邏著，其餘的地方沒有人跡！我已留下孫可夫和湯胖在那兒向他們監視，萬一出了差錯，我們大可應付得過去，強行闖關沒有問題！……」

　　「李主委！我們銀貨兩訖，你們驗過貨，承認無訛，我們便要告退了！」彭虎指揮梁洪量的弟兄從容進入地道而去；一面向李統他們打招呼。

　　李統還來不及回答，彭虎已伸手把祕道的揭板拉上，再也無法打開。

　　李統雖破了財，但他也只求平安無事，能將曾芳魂及「文化公司」的文件搶回手中，就告心滿意足了。

　　趁著那條道路上沒什麼阻礙，最好是把這些大小棺木運回「文化公司」去，再作道理。

　　當那些棺木已在殯儀車上安放好時，他看見那山坡下「三三一」的人馬，還守在秘道的出口處，忙忙亂亂，遲遲不見他們的「貨品」出來。

　　李統便以為駱駝的確是故意給顏主委上當，心中暗暗喜悅。

　　「馬白風！」他忽然說：「你和譚天、畢熱兩人，守在這裏，繼續注意『三三一』的動靜，看看他們的結果究竟如何，這也是我們需要獲得的資料之一！」

　　馬白風領命，那輛殯儀車便急急駛去，他們這一夥人，在匆匆忙忙之間，竟疏忽得連那個重要角色──潘文甲──也忘記了。

　　究竟潘文甲那裏去了呢？他是護棺使者，非但沒有走出地窖，而且連影子也沒有看見。

　　※※※

　　「三三一」所有的貨物也一一自秘道中起出來了，一口大棺木，五六口小棺木，由顏主委和王功德親自押運出來。

　　常老么押來了殯儀車提了現款和「三三一」所拘留的俘虜杜大叔，剛從地窖下去，但顏主委和他並沒有碰頭。

　　「報告主委！『文化公司』的人全走了，他們運走了一口大棺材，五六口小棺材……」負責監視外圍的鄭慶祥報告。

　　顏主委一楞。他心中想，李統為什麼要走？定然是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而且至少曾芳魂已被他們運走；要不然，李統會這樣安靜地走了嗎？

　　他舉目四看，山野上除了他們「三三一」僱有的一輛殯儀車及副組長鄭慶祥帶來的一夥人之外，在晨霧迷漫中根本沒有其他人跡發現。

　　「我們快把這些棺木撬開來看看！」他說。

　　鄭慶祥領命，即吩咐他的手下動手。

　　「胡偉呢？」顏主委又問。

　　「他率領了一部份人，在鬼屋之前，給我們放哨；又支配了一部份人，在地窖裏給顏主委接應……」

　　「唉！地窖下和我們所知道的根本是兩回事，」顏主委搖首說。「常老么呢？」

　　「噢！他剛帶了一條肉票和現鈔落地道而去，顏主委沒有碰到嗎？」

　　「三三一」這批貨色，同樣是大棺材釘封得很牢，小棺材為破木板所釘成，輕輕即可撬開，裏面一點也沒有改變，全是照相文件，一連打開五六口，顏主委認為滿意。

　　「文化公司」的車子早走了，四野回復了平靜，連一點人跡也沒有，霧也散了，顏主委的膽子更大起來，他一定要把大棺材撬開檢驗。

　　「他們的車子走了？他們怎麼肯開走？這倒是值得疑慮的事情！」胡偉向顏主委提出意見。「這口棺材釘得這樣牢固，可能裏面有詐！」

　　「你以為怎樣？」顏主委問。

　　「可能李統他們早已把曾芳魂運走了，要不然他們會這樣的安靜嗎？」

　　這句話正說中顏主委的心思，李統為什麼肯這樣安靜的走了？顯然，他已有了滿意的收穫，他開始對那口大棺木表示疑慮。同時，對那些由小棺木內起出的文件，也起了疑惑。

　　雖說這些文件全是影印的，但誰能證明它確實是「文化公司」的文件呢？

　　「媽的！假如駱駝存心騙我，那我一定和他拼到底。無論如何，他一家六口人總要給他弄掉幾個……」顏主委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不過，在電燈熄滅時，我分明記得他們有些許動亂，又分明是調換過的……」

　　他又再次查驗棺木上畫下的記號，那是一點也不假的，一個「Ｘ」字，是用原子筆畫的。駱駝再機靈也斷然不會知道他在棺木上畫了暗號，又同樣的用原子筆在張翠的棺木上依樣畫葫蘆的。但李統又怎肯無聲無息地走了呢？

　　這許多問題，簡直把顏主委搞昏了頭。

　　「顏主委不必擔憂，剛才，我很注意『文化公司』的動靜，他們並沒有把大棺木撬開，抬上汽車便匆匆忙忙的走了，他們是心虛呢！」王功德說。

　　顏主委始才轉憂為喜，向王功德連連點頭。

　　「說的是呀！以駱駝的一貫作風而言，他肯把『文化公司』的真文件交還了李統，就斷然不會再把曾芳魂交還給他們……」

　　「卡吱」一聲，那批酒囊飯袋已經把大棺木撬開了，顏主委伸出脖子向棺材內一看，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幾乎眩昏倒地。原來棺材內安安逸逸睡著的是張翠，一個「三三一」的外圍女匪諜，而曾芳魂早已不知去向。

　　顏主委恍然大悟，他已經上了駱駝的大當。

　　駱駝並沒有把曾芳魂的棺材交給他，剛才電燈熄滅，雙方抬棺材的人紛紛走動，僅是一記噱頭，這記噱頭擺得十足，自認為精明透頂的顏主委因而上了大當。

　　再看那棺材頭上，很明顯的有一個用原子筆繪畫的暗號。那是顏主委偷偷在曾芳魂所睡的棺材上留下來的，這口棺材原是曾芳魂所睡的，駱駝怎樣把張翠換到裏面去的？或者駱駝窺破他的計謀，偷偷在張翠的棺木上也繪畫上一個相同的記號，亦未可知……這許多疑問簡直把顏主委完全弄糊塗了。

　　「媽的！駱駝給當我上，我一定不饒他……」顏主委氣急敗壞地跺腳呼嚷。

　　張翠經注射的麻醉劑早已失效，眼睛為亮光所刺激，她皺著眉頭，揉著眼皮，悠然地甦醒過來。

　　「啊……我在什麼地方了？……」她發出微弱的呼聲。

　　顏主委知道，那口棺材上駱駝既留下了暗號，便以為可以蒙騙他一段時間，不會料想到他竟出了隧道之後立把棺材撬開。

　　所以，顏主委相信，駱駝在短時間內還不會逃走，他還可以及時找駱駝加以報復。

　　「我一定要殺他們個雞犬不留……」顏主委叫喊：「常老么！常老么！……」

　　舉目四看，沒有回答，常老么並不在跟前，他不知去向了。

　　「常老么的人呢？……」他又叫喊。

　　「常老么進地道去了，他帶著杜大叔，……說是你的命令！……」鄭慶祥報告說。

　　「唉！常老么怎麼這樣沒有腦筋？」顏主委躊躇了片刻，卻命令一小匪去通知胡偉，帶領人馬迅速包圍鬼屋。分成兩個包圍圈，一個圍鬼屋，一個圍鬼屋山野的外圍，絕對不給駱駝任何一個人逃出去。

　　小匪，匆匆而去。

　　「鄭慶祥──」顏主委又再次的發佈命令：「帶五個人跟我再下去！見人就捉，必要時格殺無論！」

　　另外，顏主委再命令王功德迅速把殯儀車押回去。雖然，曾芳魂沒有得到，但是那些影印的文件於他們還有幫助，同樣的可以打垮「文化公司」！

　　王功德匆匆忙忙指揮殯儀車去後，顏主委即帶領鄭慶祥等一夥人下地道而去。

　　「最重要的是找到常老么，把人質搶回來，就什麼也不怕了！」顏主委一面說。

　　這時，地窖下是靜悄悄的。

　　顏主委有點心虛，說：「怎麼？好像人全跑掉了嘛。」

　　「不！前面有個人影……」鄭慶祥招呼了顏主委，即向前飛竄過去。

　　顏主委雖沒發現什麼，卻發出號令，指揮眾人追隨鄭慶祥飛奔過去。

　　前面是一條黑巷子，伸手不見五指，什麼也看不見，進入約五十餘碼，始才看見些許燈光，那兒是一道十字路口。

　　鄭慶祥首先如瘋狂似地衝過去，但顏主委已經看出蹊蹺，他知道駱駝鬼計多端，前面有燈光亮處，絕對不會有他的蹤影。於是，他吩咐其他人馬停下，潛伏在黑暗中躲藏以觀其變。

　　鄭慶祥懂得顏主委的意思，他緊把著手中短槍，在十字路口間來回奔馳。

　　倏然間前面發現有個人影，個子高大，並不是駱駝。

　　「什麼人，站著！否則我要開槍了！」他吼叫著。

　　「啊！是鄭大哥，你來了，我正在找尋出路！我迷路啦……」是常老么的聲音。

　　「啊！常老么，能夠找到你，很好，你帶來的現款及我們的人質呢？」鄭慶祥問。

　　「還在這裏呢！」常老么說。

　　「那末快架出去！顏主委很擔憂你會失去他呢！因為我們已上了駱駝的當，棺材裏的是張翠。」

　　「哈！我早知道駱駝不懷好心眼。」常老么大聲說：「我怎會失去這個肉票呢？而且還有你們的弟兄看守著！」

　　「那末快把他架出地窖外去吧！顏主委已決心要實行血洗鬼屋了。」鄭慶祥說：「跟我來，我領你們出去。」

　　「不！跟我到這邊來！我發現另外的一個出口，很近，而且筆直的沒有阻礙。」常老么便指揮那兩個架著杜大叔的人，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我們必需要報告顏主委。」鄭慶祥說。

　　在當前的環境裏，肉票最為重要。鄭慶祥不放心，他指點了路線，命其他一個架著杜大叔的弟兄去報告顏主委，他親自動手，架著杜大叔，欲取捷徑，搶先走出恐怖的地窖。

　　顏主委得到他的手下人報告之後，甚感欣慰，因為肉票尚未失去，他還可以威脅駱駝。至少除了取他的性命以外，還可以把失去的款額奪回來。

　　忽然顏主委發現一個人，扛著一個大皮箱，吹著口哨，大搖大擺的在甬道的黑暗處行走過去。

　　「啊！這正是駱駝……」顏主委說，他即指揮部眾蜂湧過去。「王八蛋！我正要找尋你哪！……」

　　駱駝自由自在的，背著滿滿一皮箱的鈔票，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一步一步的在地窖裏溜過去。

　　「媽的！騙子！你想逃嗎？」顏主委再次咆哮。

　　「咦，你們怎麼還沒有走？」駱駝回過頭來驚詫說。

　　「我們走？上了你的當，我們會就此甘心嗎？」顏主委說。

　　「別胡說八道。不錯，我是個騙子，我行騙向來是講究道義的，數十年來，一貫作風如此，只要是講究道義的人，我絕不相欺。不過假如誰對我存心欺壓，我絕不饒他就是了！」駱駝笑口盈盈地說。一面，他豎起手指頭，數點顏主委的人馬，總共五個人。

　　「我對你有什麼不夠道義的地方？」顏主委說。

　　「你利用假鈔票騙我！」

　　「但是到後來我願如數付出全部真鈔……」

　　「去提款的常老么人影不見，假如錢到，我也同樣以道義回報你！」

　　「那你為什麼把曾芳魂交給李統？他們已經運回『文化公司』去了。」

　　「哦！」駱駝大喜，笑吃吃地說。「那末，上我的當的並不是你，而是『文化公司』啦──我並沒有把曾芳魂交給李統呀！本來，在你的計劃中，是以張翠交換曾芳魂，但是在人道的立場上，張翠是你們『三三一』的人，交到『文化公司』的手裏，豈不是讓她受罪？所以，我先把她還給了你。」

　　「那末，曾芳魂呢？」顏主委悻悻然的。

　　「還在我的手裏！」

　　「我不相信，李統指揮他的殯儀車走了，他不得曾芳魂，肯安靜的離去嗎？」

　　駱駝驕傲地一笑，說：「棺材打不開，李統急了，他需得及時逃走，怕的還是你們動蠻。其實，他們的棺材內裝的是一堆廢紙……」

　　「我不會相信你，曾芳魂現在在那裏？」顏主委的一管手槍，逼在駱駝的胸脯上。

　　「跟我來！你只要看看便會知道了！」駱駝滿不在乎地轉身就走。他仍背著那個錢箱。

　　在這環境之下顏主委又重新的有了滿懷的希望，他勒住了部下的衝動，跟著駱駝走。一面輕聲說：「在必要時，搶他的錢箱，取他的性命。」

　　駱駝吹著口哨，表現出他的心情輕鬆愉快，踱著方步，大搖大擺，朝著那燈光明亮的方向走過去。

　　約有三四分鐘，他的腳步停下了，看那情形，又是一座秘室，駱駝說：

　　「曾芳魂就在裏面，假如你肯加一點小帳，算是賞賜，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不過假如你慳吝，不肯破費，我也沒有辦法。」

　　「我還有美金旅行支票，假如你給我看到曾芳魂，我什麼也肯答應，你要我打多少，那是一句話，絕不含糊！」顏主委怪叫說：「要不然，你別想活生生的走出地窖去！」

　　駱駝脅肩而笑：「這是你們對我的不相信。」於是，他趨至牆隅，揭起一塊假磚，伸手向內拉出一條鐵鍊，往懷裏一帶，只聽得「格剌剌」一聲響，一座石門在牆壁上自動打開，燈光明亮，裏面正坐著一個愁眉苦臉的女人，一點也不假，就是顏主委殷切盼望奪到手中的曾芳魂。

　　顏主委大喜過望，馬上就想鑽進門去，駱駝卻把他攔住，說：

　　「顏主委！你說話要當話，在交貨之前，常老么要把現款交付，同時，我要討點小彩……」

　　顏主委欲動蠻，手槍仍逼在駱駝的胸脯上。「我付過貨款，還討什麼小彩？」

　　駱駝毫不畏懼，說：「因為『文化公司』出了內奸，是那個人把曾芳魂留下的。他也是死要錢，貪得無饜，你不肯賞賜一點彩頭，他不讓你把曾芳魂帶走，徒惹麻煩……」

　　「『文化公司』的什麼人做了內奸？」顏主委驚問。

　　「潘文甲！」駱駝正色說。

　　「就是他嗎？他媽的！」顏主委急切著要看看那叛黨之徒，藉此更可以給「文化公司」增加罪名。他推開駱駝，逕自闖進石室去，但是這裏面除了曾芳魂以外，另外還有一個負責看守的人，就是獨臂的女掱手查大媽。

　　其他的匪徒也跟著要闖進去，但他們的背後卻起了怪叫，是把守在外圍的胡偉搶進地窖裏來了，使得這批匪徒止步回頭。

　　「顏主委呢？顏主委呢？」胡偉氣急敗壞地叫嚷。

　　「他進石室內去了……」一個匪徒答。

　　在這一剎那間，那石室的暗門竟自動關上，把顏主委扣在裏面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

　　頓時，這匪黨們方寸大亂，他們拼命設法想再把那扇石門打開，去扳撬牆上的那塊假磚頭，拉鐵鍊，但石門如同死牆一樣，連動也不動了。

　　「媽的！我們又上了駱駝的當了。」

　　「他扣住了顏主委啦！」

　　「胡偉哥！你急著找顏主委幹嗎？出了什麼事嗎？」

　　胡偉焦急萬狀，說：「有留守的同志傳遞過來消息，警探忽然大舉掃蕩我們的總部，現在『三三一』全在警探的包圍之中，他們強行進屋，不管什麼門房倉庫，一律強行打開，大肆搜索，我們偽設在防空洞下的『坦白室』全給打開了，文件都被他們搬走……」

　　「糟糕呀！這是『調虎離山』計，他們已知道我們的主力全擺在『鬼屋』，所以實行突襲……」

　　「我們還是先救出顏主委再說！」胡偉急忙鎮壓場面，拔出槍來，對準石門的樞鈕砰、砰、砰，射了三槍。

　　但那座石門像死牆一樣，用手槍射擊，毫無用處，照樣的打不開。他們只好實行撬挖，胡偉命令他們各自找尋工具。

　　「在必要時，我們可以用炸藥把它轟開……」他一面說。

第四十章　恩怨分明

　　顏主委已經在石室內和曾芳魂面面相對，他聽不到室外的聲音，只知道石門關上了，連那槍聲也很模糊。曾芳魂早已知道，她已墜入敵人的圈套，成為貨品，售與她丈夫的政敵「三三一」。任令她是如何的潑辣，到了這種光景，也只有以淚洗面的份兒了。

　　「有什麼好哭的？」顏主委說：「妳背叛了組織，應該接受制裁，好好的反省……」

　　駱駝忽的穿到他們兩人中間，說：「顏主委！慢著，在你還未有付清貨款之前，人還是屬於我的，你怎能隨便教訓人？」

　　「貨款早已付過了！我不接受你的勒索！」顏主委忿怒地說。

　　「不！我是指小費，有人正等著啦！」駱駝說時，伸出了手掌，顯出了一付死要錢的貪婪相。

　　顏主委欺侮駱駝骨瘦如柴，自量塊頭大和駱駝動起武來，頂多兩記拳頭，就可以把他打垮。同時室內除了一個婦人查大媽以外，駱駝再沒有其他的人可以幫忙。於是，他伸手拔槍，但腰間的手槍早已不翼而飛，回首一看，正是那扒手黨的祖師娘查大媽，站在他的背後。

　　顏主委惱羞成怒，首先向查大媽撲去，一手抓住了她的獨臂，咆哮說：「快把手槍還我！否則我連妳這隻獨臂也給妳折斷！」

　　「野畜生，好生無禮！」查大媽乃是掱手之祖，那一隻手柔若無骨，閃避得也快，動作得也快，揚起食指，照著顏主委的眼珠點去。

　　她的手勁，算是留了情，否則顏主委就成獨眼龍了。

　　顏主委撫著眼睛，呼痛不迭。腦海裏冒著金花，兩隻眼睛同時迸出淚水，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個女流出手會如此狠毒。

　　駱駝已趨上前，拍著顏主委膊胳說：「主委！我們這裏，沒有一個人是好惹的，我看你還是乖乖的掏出你的美金支票，咱們銀貨兩訖，以後誰也不麻煩誰好不好？」

　　顏主委憤恨得無法形容，查大媽又向前動手，只一瞬眼間，她已摸遍了顏主委的身上，接二連三的給他掏出很多的東西。

　　駱駝找到了一個小簿子，那一點也不錯，是一本美金支票簿子，駱駝掏出自來水筆，不管三七二十一命顏主委簽支票。

　　「我不簽！」顏主委逞狠說。

　　「這很簡單！我將曾芳魂交由潘文甲帶走，同時，將你交給『文化公司』發落，因為李統回『文化公司』後，發現棺材內是廢紙時，一定很生氣呢！」

　　顏主委猶豫了許久，終於他認為破財事小，為「國際派」效命事大，便說：「假如我簽過字後，把美金支票全部交付給你，是否曾芳魂一定交由我帶走呢？」

　　「那是當然，就單只看你是否對付得過一個女人了？」駱駝說。

　　顏主委怕吃眼前虧，不願意和他們馬上起衝突，便把支票悉數簽字。

　　駱駝很感興趣，他拿起支票，用嘴唇拼命吹乾上面的墨蹟。

　　「現在，曾女士該由我接收了！」顏主委說。「由那條路出去呢？」

　　「當然，由你帶走吧！」駱駝指示查大媽給顏主委帶路。

　　很奇怪的曾芳魂默默而立，並無怎樣反抗，查大媽背著牆，伸出她的獨臂來，在牆壁上一扳一撬。一扇門即告打開。

　　顏主委一旁看很分明，這並不是他原先進來的一道門，那甬道深長，一眼可以看到出口，是通出戶外的，還可以看到外面的樹木。

　　「曾同志，我們走吧！」顏主委一手挽著曾芳魂的手臂，強拽她向甬道走去。

　　「你這卑鄙的東西……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曾芳魂到這時才咬牙切齒地謾罵。

　　「那末我不死即無需考慮葬身的問題了！」駱駝答，一面向顏主委說：「主委！還需要我送客嗎？」

　　顏主委恨不得馬上就脫離這塊魔鬼之地，再不容許曾芳魂拖延，推擁著她鑽出門去。曾芳魂乃弱質女子，在憑她怎樣掙扎，也擺脫不了顏主委的挾持。

　　「我看，我還是得送客出門，這是應有的禮貌，盡地主之誼，並答謝主委的照顧！」駱駝竟提起錢箱自動的跟進甬道。

　　顏主委恐防駱駝繼續行詐，首先提出警告說：「駱駝！我不怕你刁鑽，說實在話，你還有一個人被扣在我的手裏，作為人質，假如今天我失敗，我的部下必定殺死這人無疑……」

　　「噢！你指的是杜大叔？他早回來了！」駱駝答。

　　「你別假裝沒事人兒，我把你的杜大叔交給了你那死冤家對頭常老么看管，他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早想把你們剝皮抽筋呢！」

　　駱駝吃吃發笑，說：「現在路途寂寞，我想向你說個故事！」

　　「不，我馬上要出去了……」

　　「但這故事你非聽不可，否則你會感到終生遺憾！」

　　顏主委以為駱駝又在拖延時間，施弄巧計。

　　「我有一個結拜弟兄，他畢生都很窮困。」駱駝開始說故事了。「而且運氣奇劣，他每做一件買賣──我指的這買賣是騙業，每次做上去，總是拖泥帶水，到最後還被人破獲。有一次，可更慘了，他在南洋偽裝和尚，設了一間寺宇，教那些善男信女種金幣，你知道種金幣這種荒謬的故事嗎？」

　　顏主委楞了一楞，他不明白駱駝說這故事的用意，只搖了搖頭。

　　駱駝繼續說：「種金幣是一種迷信，就是說，把一枚金幣種到寺院的聖土裏面，許下心願，菩薩就會保祐你。我的這位弟兄，就是佈這種騙局，金幣種下去，就拿出來放利息，收入好得一塌糊塗。但是這種騙局怎能久？他做了一年還不到，就被當地政府破獲，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到最近，始才期滿出獄，潦倒不堪。他知道我在香港做買賣有了新發展，寫信來要求我給他找出路。在當時的環境，我正需要助手，所以，便把他招來了，安插到我的對頭那一方面去……」

　　「你指的是誰？」顏主委失色而問。

　　「我指的是我的把兄弟！」駱駝笑盈盈地答。

　　「你是說常老么？」

　　「正是我的把弟兄常雲龍。」

　　顏主委頓時氣得混身抖戰，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駱駝再說：「所以，我並不在乎你扣留我的人質，他自然而然的會替我安然送回來。而且，他自動替你作了主取了你們『三三一』所有的存款！你的部下鄭慶祥恐怕也會被他扣住了，以防你反悔時，我們可以取他的腦袋。」

　　顏主委知道上了大當，常老么做得逼真，使他一直蒙在鼓裏，怪不得他們「三三一」的動靜常被駱駝悉獲，及鬼屋這一計，一敗塗地了。幸而他最機密的案件，還沒讓常老么參與，否則，他真是不可收拾。這時，他不過蒙受一點錢財的損失，和他的間諜地位沾上污點而已。

　　「我似曾記得常老么和吳策在我地下室內，說過一段關於你們的恩仇故事……」顏主委說。

　　「哈！這故事就是博取你信任他的先決條件，要不然，他怎能混進你們的『三三一』？」

　　「這是你佈置好的圈套，對嗎？」

　　「當然，到這時，我可以告訴你，幹我們騙行的，講究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什麼人的話都可以相信，惟獨騙子的話不可以相信。你相信常老么的話，是你的不聰明！」

　　顏主委無名火起三丈，想毆打駱駝一頓洩恨，又怕曾芳魂借此機會逃走。

　　「我的故事說完了，送客送到此處為止！我們再見了，希望你以後別相信騙子的話！」駱駝深深鞠躬說：「最後，我向你說明，銀貨兩訖了！假如你再失掉曾芳魂，我就不負責了！」

　　顏主委怒而無言，扯著曾芳魂繼續向出口行過去。

　　但意外的，在甬道黑暗處，突然閃出一個腦滿腸肥的壯漢，擋住了顏主委的去路，拉大了嗓子說話：

　　「嗨！姓駱的，你究竟有信用沒有？」原來竟是潘文甲那傢伙哩。

　　駱駝轉身剛走未遠，即笑吃吃地回轉身來。

　　「我什麼時候失過信用！你們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顏主委已付了美金支票給我。算是給你的小費呢，我已替你折成現鈔，現在我雙手奉上，敬祈以後多多關照！」

　　駱駝又穿過了顏主委及曾芳魂的跟前，把手中提箱遞交到潘文甲的手裏。又拖潘文甲至一旁，輕聲說：

　　「裏面是廿萬現鈔，還有兩張飛機票，九點鐘起飛，時間剛剛好趕得上。而且，在門口我還替你預備了一輛汽車，祝你一帆風順，姘夫姘婦白首偕老。不過，顏主委那廝，可需得你自己去對付他了！」

　　駱駝說完，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很輕鬆的便走了。

　　原來，潘文甲自從那次在銀幕街「自投羅網」中了駱駝的陷阱以後，即完全屈伏在駱駝手下。

　　駱駝的條件是：一、聽從他的指點，經常傳遞「文化公司」的情報。二、在「鬼屋」這一局中，要幫助駱駝騙取「文化公司」的錢，越多越好。同時慫恿李統在所需的款項外多帶預備金。三、事成後，駱駝無條件交還曾芳魂給潘文甲帶走。並奉送他至南洋之飛機票二張，旅費二十萬。

　　潘文甲死裏求生，他知道不管曾芳魂落在顏主委手裏也好，落在李統的手裏也好，他的姦情必定戳穿，同樣的是死路一條。所以不如和駱駝妥協，聽從駱駝的指示，好在有二十萬元，也足夠和曾芳魂遠走高飛，永渡餘生之用了。

　　駱駝早已繳去他的槍械，僅交給他一支空槍，用以對付顏主委，因為駱駝自稱是不願意流血的。

　　「潘文甲……快救救我……」曾芳魂在叫喊。

　　顏主委目睹潘文甲背叛組織而且還勒索他的錢財，心中起了無上的憤怒，不過他以為潘文甲的目的僅是為錢，在當前的環境，最重要的還是把曾芳魂架出地窖去。

　　「叛賊！錢你已經拿到了，就該從速逃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任你到天涯海角，我照樣的可以把你找到！」

　　潘文甲的手槍卻拔出來了，迫在顏主委的胸脯上，狠聲說：「姓顏的，你惡貫滿盈，活該你喪在我的手裏，既然你和我過不去，我就先把你送上西天吧！」

　　顏主委受到意外的恐嚇，他並沒有想到潘文甲和曾芳魂仍是情夫情婦。潘文甲除了要錢以外，還要命的！曾芳魂趁此機會掙脫了顏主委的掌握，倒在潘文甲懷裏。

　　「你……你是怎麼回事？錢你拿去了，還要怎樣？」顏主委雙手高舉，額上也出了汗，他自恨手槍被查大媽扒去，現在手無寸鐵，否則還可以和潘文甲拼命。

　　「像你這樣的人，留在世間也是禍患！」潘文甲表現出有開火之意。

　　「老潘！這又何必呢？」顏主委不願吃眼前虧，聲音也軟下去了。

　　「怕死的把身子背轉去吧！面貼著牆！」潘文甲再次喝令。

　　顏主委的眼睛不斷向甬道的兩旁掃射，他沒看見「三三一」任何的一個人影進來給他幫忙，他感到絕望，這時，但求潘文甲手下留情，留他一條活命。便乖乖的背轉身子，臉朝牆壁。

　　潘文甲急忙揚起槍柄，照準顏主委的後腦勺死命擊下去，顏主委即時昏倒在地上，不醒人事了。

　　「芳魂，我們走吧！」潘文甲擲下了那支空槍說。

　　這對久經患難的情侶，先來了個擁抱，然後雙雙走出地窖，那是自由之地了。

　　※※※

　　白雲機場上，有兩對熟悉的客人，走進了將要啟航至新加坡的飛機，一對是主僕兩個──大騙子宋丹麗和梅玲。

　　駱駝送給了她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命她自奔前途，並警誡她以後需得遵守同行道義。

　　另一對，卻是潘文甲和曾芳魂，他倆脫離了共匪絆羈，逃亡海外，過他們的戀愛生活。

　　他和宋丹麗梅玲兩個並不打招呼，好像把過去的事完全忘掉。

　　潘文甲和曾芳魂的心中，對駱駝這個怪人，既是感激又是欽佩，駱駝非但不責怪他們的過去，而且還守信用，贈送他倆二十萬鉅款。

　　「唉！過去真是如夢一般！」潘文甲感嘆地說。

　　飛機已經起飛，穿入雲際，載了他們脫離了共黨特務的控制。

　　※※※

　　但潘文甲曾芳魂兩個，並沒得到善果，他們在新加坡還不到一個星期即告落網，被當地政府拘捕。因為駱駝贈送給他們的二十萬鉅款，乃是顏主委所支付的偽鈔，他們因使用偽鈔而犯罪入獄。到這時，潘文甲方才知道騙子不可相信，即算給你好處也無非是一種的釣餌要你上當！

　　※※※

　　李統的「文化公司」在香港解散了。李統和他的黨羽悉數被遞解出境。

　　原來，當天他用殯儀車把幾口大小棺材運回「文化公司」時，正值警方大肆搜索他們的巢穴。

　　李統的殯儀車回來得正好，全被警探截獲了。那幾口小棺材內，一點也不錯，是「文化公司」全部所有失去的檔案文件，正好供給警方做了證據，李統一夥人因而獲罪。

　　那口大棺材是在地窖中被掉換了。打開來看，那有曾芳魂的影子，棺材內只有幾束書信，正是曾芳魂和潘文甲明來暗往的情書，李統一一看完，始才知道潘文甲和他妻子的姦情，憤不欲生，悔恨用人不當，賠了夫人又折兵。

　　但潘文甲和曾芳魂已不知下落，他卻被遞解出境，還得回到老毛子那兒去受裁判。

　　※※※

　　「三三一」也被解散，顏主委自殺，他的爪牙卻被香港政府一網打盡，遞解出境。

　　原來，當顏主委的人馬，全力在鬼屋中活動之際，警探趁虛而入，攻進「三三一」大肆搜索，他們的密室刑室、電報室，全被搜了出來，證據確鑿。

　　顏主委被潘文甲擊傷甦醒後，回至「三三一」眼見大勢已去，他知道被遞解出境，已毫無疑問，主要的問題，還是應如何應付上級的裁判。他欲推卸責任，把一切過失推至「文化公司」身上，嫁禍於李統，而自潔其身。所以他仍照樣的逐一打開那些棺材，曾芳魂雖已失去，但他以為擁有「文化公司」文件的照像版，仍然是一件有力的武器。

　　但當他仔細檢視那些所謂照像版時，啥子東西喲？上面盡是駱駝一家人自己胡亂寫的東西，極盡其譏諷共黨之能事，經過拍照影印後遠看倒滿像是文件，而且只有一部分舖在棺材上面，是規規矩矩的東西，所以能把顏主委等人騙過。

　　顏主委在羞憤之餘知道回返組織處受制裁，也免不了是一個死字，逼得舉槍自殺，他的黨羽卻被遞解出境。

　　※※※

　　得到善報的，是一個下野的舞孃丹茱蒂，她因被牽進這個大騙案中，遭受了無妄之災，被匪黨焚毀了住宅，弄得顛沛流離。

　　而且，當夏落紅沉湎於舞廳之時，她被宋丹麗利用為釣餌，累次欲向夏落紅言明，救他出險，事雖無成，但存心善良，自有善報。

　　一天，有一個不相識的人給她送來了五萬元，解救了她的窮困。

　　※※※

　　一艘放洋的皇后船上，有著一個古古怪怪的大家庭，老老少少胖胖瘦瘦，總共十來口人，而且還有一對才貌相稱的新婚夫婦。

　　這時，有一位南洋客打扮，個子高的人，和一個瘦小而不修邊幅的小老頭在船欄杆旁說話。

　　「駱大哥！我仍想回南洋去報那一箭之仇……」

　　小老頭子說：「唉，老么！事情過去了，就算啦！冤冤相報何時了？得過且過，放一著吧！你我這把年紀，早該收山，享兩年清福了……」

　　那對甜蜜的新夫婦，也趨上來了，那女的含笑說：

　　「阿爹！我還有一點事情不十分明白，你曾說過，顏主委有許多醜事證據，捏在你的手裏，而且是曾芳魂帶了來的，從皮箱裏割出來的，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駱駝大笑：「唉！妳女孩家，不明白的事情可多啦！那只是我虛張聲勢的一種戰略，由皮箱裏割出來的自然是牛皮，參加這件事的還有梁洪量，因為他的部下多，流言散佈開去，比什麼力量都大……」他忽然把話頓下，指著甲板上一個在地上打滾的孩兒，再說：「妳看他們多可愛，我準備把他們全交給妳，讓妳有見習的機會，這是天賦予女人的職責呀！」

　　于芄紅著面孔走開了。她終日和孤兒為伍，早已產生了情感。

　　但夏落紅仍有不解之處，他抱著臂說：「義父！你曾說過，被共匪掃地出門，損失了有一百二十萬，你要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撈回來，但這些日子以來，我給你統計過，你怎樣也沒辦到一百二十萬呀！」

　　駱駝又笑：「我曾說過不下千百遍，幹騙行的，講究真真假假，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要使人真偽莫辨那才是至上的戰略。說實在話，我收山多年，早已坐吃山空，共匪把我掃地出門，我不過損失破屋一間，薄田十畝，能撈這些回來，已算是給遭受『清算』『鬥爭』之害的人們，略為出了一點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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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者曾累接讀者來信詢問：「情報販子」這故事究竟是真是假？駱駝是否確有其人？寫到此間，筆者給諸位友好一個籠統的答覆──借用駱駝的一句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疑假似真，疑真似假，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這個中的哲理，還是請讀者們自己去尋求吧！

　　（全書完）